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姝跟着胡妈妈,踩着青砖甬道,穿过大片的芭蕉和梧桐——不是法国梧桐,而是霍青桐青桐,树干通直,树皮青绿,衬得一小簇一小簇淡黄色的花分外醒目。
高处传来人欢喜的声音:“陈小娘子,你来了,你快上来。”
陈静姝抬头,瞧见了假山高处亭子上的沈小姐,立刻笑着点头:“我就来。”
既然沈家说请她做伴读,那么起码明面上她是沈小姐的同窗小友,她没有必要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太低。
陈静姝踩着青石台阶,步伐轻盈地上了凉亭。
沈令仪看着她,羡慕不已:“你动作可真快。”
她想说她像鸟,可又觉得她比鸟更有力气。
什么更有力气呢?她见过的只有骡子和马,还有牛,能拖好重的东西呢。
但不管是把人形容成牛马还是骡子,都未免太失礼了。
一时间,饱读诗书的沈令仪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陈静姝询问她之后,她吞吞吐吐地说了,前者立刻笑出了声:“这是最好的赞美呀,像牛犊一样健壮,像骡马一样耐力,多好!沈娘子,谢谢你的肯定。”
沈令仪跟着笑了。
她也觉得好。
如果她能够像骡马像牛犊一样健壮,一样有力气,祖母肯定会很高兴。
她抓住了陈静姝的手:“你不要喊我沈娘子,我闺名令仪,你叫我令仪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陈静姝。”陈静姝看着沈令仪的眼睛,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做自我介绍,“我是陈静姝。”
沈令仪喊了两遍她的名字,感觉好听极了,又兴致勃勃地问:“静姝,你刚才在下面抬头看什么呢?”
旁边沈小姐的奶娘竖着耳朵听,就提防着这小户家的哄自家小姐,说看她之类的。
刚才他们亭子上这么多人可瞧得清清楚楚,这陈家小娘子根本没往这个方向看。她要敢这么哄人,他们是要戳穿她的,省的这小娘子油嘴滑舌,专门哄坏了小姐。
陈静姝笑了,伸手指着青铜树道:“我在看树上盛开的花,跟你昨天穿的衫子是一个颜色,我想你就像那青桐树上的花。”
沈令仪又呆住了,作为女孩儿,从小被夸花骨朵一样的。
什么梅花、兰花、海棠,甚至牡丹都有人拿来夸过她。
但是真的头回有人形容她青桐树上的花。
陈静姝还在笑:“我极喜欢青桐。”
这是句实话。
她小学毕业回老家读初中,回归的留守儿童对家乡来说也是外人,她根本融入不进去。那些孤独的日子里,她看了大量的武侠小说,其中她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书剑恩仇录》里的翠羽黄衫霍青桐。
那时,县城的街道种植的都是法国梧桐,人们口中的梧桐早不是古诗词里的梧桐的模样。
后来一直到上大学,她有了自己的手机,寻找到了位置去看真正的青桐。
看到高大的树木大片绿叶丛中,那一簇簇的小黄花开的灿烂,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霍青桐叫翠羽黄衫?金老先生给她安排的名字和绰号当真相得益彰。
陈静姝对青桐的喜欢是真心的,所以说话表情无比真挚。
沈令仪的脸都红了,她感觉自己再也没听过更好的赞美了。青桐乃佳木,向来是君子的正直、清雅与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象征。
把她比喻成青桐花开,她怎会不欢喜?
她握着陈静姝的手,欢喜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奶娘等人不明所以,梧桐树上的小黄花有什么好稀奇的。以她家小姐的贵女身份,怎么着也应该是牡丹芍药之流。
胡妈妈同样不明所以,但她很高兴。
小姐喜欢她引荐的陈小娘子,代表小姐认可她的眼光啊。
但她不得不提醒欢喜的小姐:“陈小娘子的住处还没安排,老夫人还在等着呢。”
沈令仪立刻反应过来:“对,先把东西放下来。走,静姝,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昨天祖母问她喜不喜欢陈家小娘子,要接她入府一道读书。奶娘本来想把静姝安排着跟奶娘一块儿住。
但是沈令仪拒绝了,因为奶娘的房间就不是一个读书人的房间。
她要亲自安排,把东厢房最大最亮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这样天好的时候,静姝可以在窗前写字,不用点烛火费眼睛。
沈令仪还是头回给人布置房间呢,有点激动,又有点忐忑,生怕自己布置的不好,叫人笑话了。
她一路领着人往自己住的院落走,到的时候都有点气喘,不得不停下脚步,稍作歇息。
陈静姝抬头看庭院的匾额,上面书写着“椿萱院”三个字,不由得瞳孔微缩。
这个名称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庄子·逍遥游》中,有“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所以椿经常被用来指代长寿的父亲。
而萱草,就是常说的忘忧草,也被称之为母亲草。
椿萱二字结合在一起,用来给儿女的住处命名,寄托父母对孩子的拳拳呵护之心。
可沈家的情况有点特殊啊。
她昨晚听她爹陈青田说了,沈家别院这两年一直住的都是祖孙二人,从未见过其他主人。
也就是说,沈令仪的父母从不曾在县城露过面。
在极为重视孝道的大兴朝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沈家的老夫人还住在这儿呢。
故而陈静姝综合分析认为,之所以会这样,很有可能是因为沈令仪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她是个孤儿。
倘若当真如此的话,椿萱二字再挂在这里,别有一股孤寂凄凉。
所以陈静姝的目光一触即走。
沈令仪倒是比她更坦然,还问了她一句:“你觉得这块匾怎么样?”
陈静姝夸奖了一句:“极好,行楷多丰腴温润,这字却长枪大戟如利剑出鞘,写出了金戈铁马的铮铮硬骨。”
她咽下了后面的话,当初写这字的人,应该怀揣的是一颗父母对子女坚定不移的庇护之心。
沈令仪高兴地一拍巴掌:“我就知道,你懂!”
她真想学着书里的古人,跟静姝好好大醉一场,来表达遇知音的欢喜。
但她清楚,她是绝对喝不到酒的。
奶娘笑着送她往里走:“小姐,日头大了,快进屋吧,可千万别受了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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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又伸手去拉沈静姝:“你来,我带你看房间。”
这可是她亲手挑又亲手布置的。
陈静姝走进了东厢房最大的一间屋子。
屋里陈设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简单。
不过一架带青色帐子的木床、一只檀木衣箱、一张胡桃木书桌,上面摆着文房四宝,桌前放了两把椅子,一个书架列了十几本书,一面铜镜立在墙边,另外就是一张茶几了,摆着白玉瓷茶瓶,里面高低插了两枝荷花。
若不是有这两枝花,简直可以说是雪洞一般的屋子了。
然而,陈静姝目光梭巡一圈,双掌合十,赞叹道:“不知哪位妈妈布置的?可真雅致。”
沈令仪的脸上又泛起了红晕,略有些不好意思:“我布置的,你喜欢吗?”
“太喜欢了。”陈静姝高兴地捉着她的手往书桌前走,“在这里写字,极妙。”
沈令仪喜笑颜开,甚至忘了大家闺秀该笑不露齿:“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想着你在这儿写字,我心里满是欢喜。”
奶娘在旁边听得头大如斗。
一口一个欢喜,她简直害怕小姐这辈子的欢喜都要说完了。
莫不是戏台上演的,说书先生嘴里讲的狐狸精,除了迷惑书生之外,还会蛊惑小姐?
看看这才多会儿功夫,小姐简直已经把这小门小户的小娘子当成亲姐妹了,一口一个静姝,围着她团团转。
奶娘只好赶紧打断:“小姐,老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沈令仪想起了祖母,有些不好意思,赶紧握着陈静姝的手:“我们去见祖母吧。”
结果见老夫人的过程,也没让奶娘高兴起来,因为小姐叽叽喳喳的,说的也是陈家小娘子。
老夫人更是左手一个右手一个,搂着两人,听他们说话,仿佛真是孙女儿了。
等到从老夫人处告辞离开,沈令仪还不忘让丫鬟拿自己的衣服给陈静姝:“今天来不裁出新衣服了,你先穿我的。”
她满意地看着陈静姝身上的凉衫,“我就怕我太瘦了,衣服合你的身,现在看,正正好。”
陈静姝赶紧谢绝:“我的衣服已经尽够穿了。”
她又握了握沈令仪的手,腕子细的跟竹竿一样,不由得怜惜,“你多吃一点,肯定能养出肉来的。”
沈令仪点点头:“好,那下回我们一道吃饭,我多吃。”
明天她要正式和静姝跟夫子读书了,中午自然就在学堂吃。否则日头太大,走回祖母的屋子,祖母怕她们会受暑热吃不消。
陈静姝笑道:“那可好办了,我吃饭香。我娘都说,谁看我吃饭,都要忍不住多添半碗。”
奶娘在心中暗哂:分明是小门小户没吃过好的,见到好吃的眼睛珠子都要黏在碗里头,吃相贪婪。
但是第二天吃罢午饭,奶娘就顾不上挑剔陈静姝的用餐礼仪了。
因为沈令仪放下筷子漱完口,午睡途中突然间呕吐起来,这一吐,就不可收拾,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陈静姝当场吓懵了。
这这这……这怎么回事?不会是中毒了吧?
她才来第二天啊,就碰上了这么残酷的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