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的声音又泠泠响起，瞬间打破了那层弥漫开的同情氛围。
她款款起身行至长案前，先向长公主及众人微微一福，目光才落向那束干草，眉头微蹙，流露出一种困惑。
“妹妹好记性，书中描述确是如此。”沈元曦的声音温和依旧，却带着认真的意味，“只是正因关切妹妹伤势，我才不得不更谨慎些。”
她转向长公主：“殿下容禀，家中因有些药材生意，元曦耳濡目染，也曾听几位老供奉反复提过辨别真伪金线蒿的关窍。此物稀罕，造假者众。真品叶脉在特定光线下应有极淡的荧光流转，其生长环境极寒，使它干燥后自带一股清冽辛香。”
她走上前，小心地用指尖拨动那束干草的叶片，对着窗外透入的天光：“诸位请看，此草叶色暗沉，毫无光泽流转。”她又凑近轻嗅，随即摇头，“亦无那股特有的辛香，只有寻常草叶干燥后的淡淡清气。”
沈元曦抬眸，目光清澈地看向柳凝霜，满是诚挚：“妹妹，姐姐并非质疑你所学。只是这治伤祛疤关乎容颜，更需慎之又慎。若误用了形似而神非的伪金蒿，药性平平事小，万一与妹妹体质不合或引发他症，岂不是辜负了妹妹一番期待，更让殿下与诸位关怀之心落空？”
她句句在理，字字恳切，俨然似一番姐姐对妹妹无微不至的关怀。
柳凝霜面纱下的脸，血色褪去些许。
【警告！遭遇针对性高阶实物鉴别干扰！对方所述细节超出常规知识范畴！建议宿主立刻转向谦逊受教姿态，避免陷入真假辩论！】
（友情提示：宿主别硬刚了，快说“姐姐好厉害，是我学艺不精！”这局让她赢！这样看起来比较体面，真的。）
她强压心头惊悸，立刻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更柔婉，甚至带上一丝后怕般的感激：“姐姐见识广博，心思细腻，远非凝霜闭门读书所能及。凝霜只是见书中记载与自身情况有所吻合，一时感慨失言，实在惭愧。一切但凭姐姐与殿下做主。”
姿态一如既往地低，将才女形象迅速转化为一副虚心受教且感激关怀的柔弱妹妹。
长公主赞许地看了沈元曦一眼，当即命府中精通药理的嬷嬷前来辨认。结果毫无悬念，那只是南方常见的伪金蒿，并无神奇药效。
场本该是柳凝霜博取同情、展示特别、并隐隐指向陆承骁的精彩亮相，就这样被沈元曦轻描淡写地化解，并反衬得柳凝霜有些不谙实物。
席间几位夫人再看一沈元曦，目光已大不相同。这位永宁侯府大小姐，不仅有心胸和见识，更难得的是沉稳务实，不慕虚名，关键时刻能靠得住。
而对柳凝霜，怜惜虽有，但那才女光环，不免蒙上了一层需人提点的薄纱。
陆承骁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又一次，全程旁观。
他看着沈元曦如何精准地抓住那束草的疑点，如何条理分明地陈述辨伪依据，如何在最后将锋芒完全收敛，全化为对妹妹的关切。她甚至没有多看自己一眼，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在柳凝霜的伤和药上。
可孙捷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嗡嗡响起，这一次，连郑峰都没有立刻反驳。
“陆兄……”孙捷凑过来，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看明白没？柳姑娘刚想用金线蒿和脸上的伤，演一出我见犹怜兼博学多才，目标直指……咳。结果沈大小姐立刻出手，用更硬的干货直接把场子砸了！还砸得名正言顺，全是为了妹妹好哇！”
他眼神贼亮：“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这都第几回了？你说，她是不是盯上柳姑娘了？为啥盯上？该不会是……因为她觉着柳姑娘，碍着什么了吧？”
郑峰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半晌才道：“沈小姐确实思虑极为周全，对药材也异常熟稔。” 这话看似中性，却不再是否认。
陆承骁觉得胸腔里那口气，堵得更加厉害了。他甚至能清楚地理出一条荒诞却证据确凿的链条，结果就是柳凝霜在他面前的形象受挫，而沈元曦的形象拔高。
如果孙捷的荒谬推论有那么一丝可能性……
难道她做这些，真的是在排除她认为可能的干扰？
这个结论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抗拒与烦躁，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成为两个闺阁女子暗中较劲的靶子，更厌恶这种被无形之手推着去注意某人的感觉。
可偏偏眼前的一切和旁人的议论，都在将他往那个方向推。
他霍然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声响。
“陆将军？” 近处有人看来。
“酒气上头，出去透透气。” 他丢下硬邦邦的一句再次离席，脚步比上次更急，背影也更冷。
看着陆承骁再次离席的背影，柳凝霜指甲深深抵着手心。
【柳凝霜：系统，全面评估沈元曦当前行为模式及威胁等级！】
【紧急评估：沈元曦对宿主行为模式具有高度预判性及针对性，疑似掌握超出常理的信息源。其对攻略目标陆承骁的关注点及反应模式亦有一定了解。威胁等级：高。建议宿主重新评估攻略策略，考虑暂时隐蔽，或寻求更高层级目标的庇护与资源支持。】
（系统：说人话就是，您的死对头“沈元曦”疑似开挂，信息源异常。本系统对该情况表示遗憾，并对您的游戏体验深感同情。建议暂避锋芒，或尝试攻略其他NPC以积累资源，比如那位对您怜惜值63的沈元晖。）
她再次看向身旁的沈元曦。
沈元曦正微笑着接受一位夫人的夸赞，神情温婉依旧，仿佛刚才那场轻描淡写却凌厉无比的反制只是她随意而为。
柳凝霜心底的寒意，终于彻底化开来。
而沈元曦在应对完夫人的夸赞后，眼睫微垂，掩去了眸底深处一抹嘲讽的了然。
前世的路，今生还想再走一遍？
柳凝霜，你的每一步，我都记得。你越想得到的关注，我越要让它消散于无形。
宴会渐散，暮色已至
柳凝霜立在几步外的树下，浅碧面纱被晚风撩起一角。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望着陆承骁方向，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
【系统提示：目标即将离开。建议以“咨询祛疤良药”为由接近。理由正当，不易被拒。预计成功率：72%】
（系统催促：宿主！您接近陆承骁的“主线任务”至今进度≈0！这是今天最后的机会了！快上！用这个借口冲！）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欲往那道身影的方向去。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温润的男声自身侧响起：
“曦儿。”
沈元晖从另一侧廊下快步走来，他显然是刚寻过来接妹妹，眉宇间带着关切。目光先落在沈元曦身上，随即也看到了不远处驻足望来的柳凝霜。
“哥哥。”沈元曦转向他，却并未向他走去，反而快速轻声道：“哥哥稍候，我有句话需与陆将军说，关乎凝霜妹妹的伤。”
她语速迅疾，目光与沈元晖交汇一瞬，带着不容分说的意味，同时余光精准地锁定了柳凝霜欲动的身形和陆承骁即将转身离去的背影。
说完，不等沈元晖反应，她便步履平稳地径直朝陆承骁走去，恰好截在了柳凝霜预定的路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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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凝霜脚步猛地顿住，面纱下的眼瞳猛地一凝。
【警告！接触计划被沈元曦抢先执行并阻断！】
（系统：哦豁，完蛋。宿主，您的祛疤搭讪方案，被沈大小姐原封不动地抄走了。）
柳凝霜喉头一甜，眼前发黑。
沈元晖微怔，虽有些不解妹妹为何此刻非要与陆将军说话，但听涉及柳凝霜的伤势，便也驻足等候。目光自然地转向了柳凝霜，见她独自立于树下，身影单薄，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怜意，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
陆承骁跟旁边的人交待完，刚转身便见沈元曦朝他走来，而她兄长沈元晖则站在不远处等着。他眉峰一挑，想起宴上种种，眼神瞬间带上了不耐。
“沈小姐有事？”他语气疏淡，示意她长话短说。
沈元曦在他两步外立住，轻行一礼，语声清朗：“冒昧打扰将军。心中挂念凝霜妹妹面上灼伤，听闻北境军中于疗伤祛疤或有独到良方或经验。将军久镇北疆，见识广博，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陆承骁没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姿态端正，眼神明亮，理由充分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关心客居的妹妹，为她求药，多么友爱，多么周到。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在那个柳凝霜也望向这边，脸上还覆着引人遐思的面纱的时候。
他几乎要笑出来了。
一个伤了脸，惹人怜惜，一个就拿着这伤，冠冕堂皇地过来搭话。沈家这两位姑娘，倒是演得一出好双簧。
“沈小姐对令妹，真是关怀备至。”他缓缓开口，语气里那点玩味几乎要溢出来，“军中确有伤药，不过多是针对刀箭外伤，药性霸道，恐怕不适合闺阁女子。”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慢悠悠地继续道：“这等小事，沈小姐何不请永宁侯府直接向太医院询方？宫中御药，岂不比我们这些粗人用的东西更精细稳妥？”
不远处，柳凝霜的身影似乎僵了一瞬。沈元曦不用回头也能猜到，此刻对方系统提示音怕是响个不停。
她神色未变，甚至因为陆承骁的话，眼中流露出些许恍然和自省：“将军说得极是。是我心急则乱，思虑不周了。只想着北地苦寒，将士们常年戍边，应对冻伤疤痕或许更有经验，倒忘了宫中才是天下药理精华所在。”
她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多谢将军提醒，是元曦唐突了。”
认错认得干脆利落，感谢也说得诚恳自然。然后，她一副话已说完，不便多扰的姿态告辞道：“将军军务繁忙，元曦告退。”
随即转身，步履依旧平稳，朝着自家马车方向走去，没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慌乱，也没有半分纠缠不舍的留恋。
陆承骁立在原地，望着她毫不迟疑离去的背影，唇边那抹早预备好的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嘲弄笑意，瞬间僵在了嘴角。
……这就走了？
他预想中，这女人费尽心机在宴上做戏，散场后追来，被这般直白点破，怎么也该有些反应才是。她或许会顺着他的话，继续攀谈太医院的门路；或许会露出被戳穿的窘迫；或许会强作镇定，另寻话题。
可她偏偏选了最出乎意料的一种，从善如流地认错，然后干脆利落地走人。
仿佛真的只是来问个药，得到了问错人了的答案，便直接接受，毫不纠缠。
陆承骁盯着那道正扶着丫鬟的手准备登车的窈窕侧影，心底那点被反复撩拨的异样感，像被软绒搔了一下，不轻不重，却挥之不去。
难道是他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