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曦猛地坐起，手指紧紧扣着被褥。
冷汗浸透中衣，呼吸堵在喉间。眼前仍晃着那片阴湿牢狱，腐朽气息萦绕在鼻端，柳凝霜温柔如毒的声音贴在耳畔：
“姐姐，安心上路，可好？”
随后那个冰冷机械的声音在她涣散的意识中突然响起：
【系统提示：沈元曦生命体征即将归零。】
【隐藏任务：“沈元曦之死”完成。】
【任务奖励：气运值+60】
【主线任务更新。】
那并非人声，是附着在柳凝霜身上的一种非人的东西，对着她宣判了死亡。
自重生回来这半个月，同样的梦魇夜夜纠缠，每一次惊醒却像是又像再死了一回。
前世柳凝霜来探视后，那道诡异的系统提示音就刻进记忆深处，连带着柳凝霜对侯府的所作所为而化作翻涌不息的恨意。
但她不能急，那个带着系统的女人还没到。
沈元曦缓缓坐起身深深吸了口气，阳光透过窗户落在那昨夜摊开的账册上，上面的字被照得分明。
她入座，指尖逐行划过账册：绸缎庄进项、米铺开销、伙计月钱……最后停在末尾一行小字：
“腊月二十六，支银五十两，购苏绣十匹，赠柳府。”
柳府。
她指尖停在了这行字上。
前世，就是在这个春天，父亲从江南带回那位故交孤女柳凝霜。她周旋于多位权贵之间，言笑晏晏间却让永宁侯府沦为政治倾轧的牺牲品，一朝倾覆，父兄问斩。
沈元曦在狱中濒死时，才明白过来原来全族的性命，不过是她攻略游戏里一串轻巧的背景数据。
账册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此时，春桃端了一杯热茶进来：“小姐，歇歇吧，您这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沈元曦摇摇头，接过茶杯，那水汽散开来，模糊了窗外那株结着花苞的海棠。
前世她最不耐烦看这些账本，总觉得闺阁女儿，学这些铜臭之物做什么？
如今想来，真是够蠢。
沈元曦放下茶杯道：“父亲那边可有信来？”
“前日老爷来了信，说是路上遇着些事，耽搁了行程，怕要四月里才能到京。”
春桃话音一顿，明显说道关键处，声音低了些：“信里还说……老爷在庐州遇见一位柳姓故人的女儿，父母都没了，孤苦无依的。想着带回京来，让夫人照拂些时日。”
沈元曦抬眸。
果然，时间分毫不差。
她缓缓开口道：“既然是父亲的故交之后，母亲又心善，咱们自当好生照应，京城的天还冷着，你去吩咐针线房备几身衣裳给这位柳姑娘。”
“是。”春桃应声退下。
沈元曦独自留在窗前，望着庭中海棠。
永宁侯府中门大开的时辰，比沈元曦预料的早了两日。
春雨骤歇，青石台阶泛着湿漉漉的光。沈元曦随母亲林蘋安立于门廊下，身后仆妇擎着的油伞连成一片黛色。
林蘋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曦儿，一会儿见了柳家妹妹，你多照应些。”
“母亲放心。”沈元曦应着，目光却投向府门外渐近的车马。
马蹄碾过积水，最后在府门前停稳。
车帘掀起，永宁侯沈文渊探身下车，常服下摆沾了泥渍，面容透着长途跋涉的倦色。他朝林蘋安点头，随后目光落向一旁的沈元曦，温温一笑：“曦儿长高了。”
沈元曦屈膝行礼，眼垂了下去，将心口酸涩稳稳压了下去。
前世狱中闻父亲死讯，她只觉天塌地陷，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而如今这张温厚鲜活的脸就近在咫尺。
“父亲一路劳顿。”她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尾音还是一点抖。
沈文渊尚未应声，后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挑开。
那只手先探出来，腕骨纤细，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白得有些晃眼，恰如脂玉琢就，偏生含着几分一碰即碎的怯意。
接着，一道窈窕身影缓缓下车。
那人鬓边斜插一支玉簪，再没旁的饰物。雨丝沾在她衣上，那张脸清减得很，下颌尖削，身形清瘦，看上去楚楚动人。
整个人就像一株初绽的花苞，风一吹便要掉落，却又在柔弱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
可沈元曦看得清楚，那双眼底深处，藏着一缕与柔弱外表格格不入的探察。
就像猎人打量着即将踏入的猎场。
她抬眸，目光盈盈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元曦脸上，唇边绽开一抹浅笑。那笑容还带着点天然的懵懂与怯意。
“凝霜见过夫人，见过大小姐。一路多承伯父照拂，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劳动夫人与大小姐亲迎，凝霜实在不安。”
沈元曦望着这张前世让她家破人亡的脸，心底泛起一阵冷意。
然而下一瞬，那冰冷机械的声音，再一次地在她脑海响起：
【警告！检测到异常敌意值！】
【目标：沈元曦（永宁侯嫡女）】
【当前好感值：-40（高度警惕）】
【偏离预测值：105点】
【建议：立即启动深度分析！】
沈元曦呼吸一滞，旋即恢复如常。
果然，她能听见。
这一发现让她心口一跳，但这份清醒，压过了对这非人之物的恐惧。
她面上声色未动，只微微颔首，语调温淡如常：
“柳妹妹一路辛苦，雨湿路滑，妹妹身子单薄，莫要着凉了。”
而此刻的柳凝霜面纱下的笑容微僵，心中对着系统惊疑道：我什么都没做，这数据不对劲。
可系统的预测音还在脑中回响：【沈元曦初始好感度预测：65（友善偏亲近）。实际检测值：-40（高度警惕）。】
她按着系统提示精心设计了每一个细节——素净的衣着，柔弱的姿态，恰到好处的谦卑。
按照系统给的数据模型，身为永宁侯独女、深闺娇养、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沈元曦，对她这种身世可怜且知礼懂事的孤女，纵然不甚热情，也该是稍有怜悯的。
可实际检测值却是负四十，高度警惕。
她在脑中对系统快速询问：【沈元曦的数据会不会有误？】
【数据检测无误。目标情绪波动真实，敌意值稳定。】
【建议：调整初始策略，避免正面接触。】
柳凝霜在心中冷笑：避？我费尽心思来此，可不是为了避。
这个世界的任务目标里，沈元晖是S级，永宁侯府是绝佳的起点。沈元曦作为侯府嫡女及沈元晖的亲妹妹，是她必须攻克的关键人物。
系统要的是好感度，她要的却是这座侯府里的人心和资源，乃至未来的依仗。
一个十六岁闺阁少女的敌意而已，她有信心扭转。
柳凝霜抬起眼，面上笑容更柔了几分。她向前一步轻轻握住沈元曦的手，力道轻柔：
“姐姐的手这样凉，可是在风口站久了？凝霜心下实在过意不去……”
【尝试通过肢体接触降低敌意……】
【结果：目标敌意值未降，仍为-40。】
【警告：目标戒备心极强，建议调整策略。】
沈元曦清楚地听见了这几句，随后她手腕微转，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动作自然如拂去尘埃：
“劳妹妹挂心，我素来体寒。倒是妹妹从江南来，京中春寒料峭，怕是不惯。春桃，取件斗篷来。”
柳凝霜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沉。
这沈元曦反应太过妥帖了。
寻常闺秀若心中不喜，要么神色冷淡，要么言语带刺。可她偏偏温和有礼，却在最细微处划出分明的界限，就比如那抽手的动作，又快又轻，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疏离。
是个心思深沉的，而且这份深沉不像是个古代十六岁闺阁少女该有的。
“好了，”林蘋安温柔打断，亲自接过丫鬟递来的斗篷为柳凝霜披上，眼里满是心疼和怜惜。
“都是好孩子，莫在风口站着了。曦儿，你先陪你柳妹妹去听雪轩安顿，晚些再来叙话。”
沈元曦应下，随后侧身让路：
“柳妹妹，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西院，林蘋安指给柳凝霜的丫鬟春杏抱着个小包袱，默不作声地跟在柳凝霜后半步。
廊下浸着湿意，雨珠自廊下垂落牵成一道道水帘。沈元曦在前面走着，柳凝霜随在她身侧，步履轻捷，目光却悄然打量着这侯府的布局。
走了一小段，沈元曦始终未回头，更别提主动开口，只留给她一个端庄疏离的背影。
柳凝霜略缓了半步，几乎与春杏并行。她侧过脸，边留意着前方沈元曦的举动，边控制音量开口道：“这位姐姐，不知如何称呼？”
春杏没料到这位新来的姑娘会突然跟自己说话，忙小声答：“奴婢春杏，夫人吩咐来伺候姑娘的。”
柳凝霜对她笑了笑，声音还略带怯意：“原是春杏姐姐，我初来侯府，许多规矩还不甚清楚，往后少不得要劳烦你多提点我些。”
春杏显然有些手足无措，她原以为这位容貌出众的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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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至多是吩咐几句，没想到竟会这般谦和有礼，忙躬身应道：“柳姑娘折煞奴婢了，伺候您是奴婢的本分，您只管吩咐便是。”
柳凝霜点点头，又仿佛随口问起：“我听伯父提起府上还有位哥哥？可在府中？”
春杏不疑有他，答道：“回姑娘，世子爷在青松书院进学，平日都住在书院，休沐或府中有事才回来。昨儿个听说侯爷回府，想必晚些时候就该到了。”
柳凝霜暗自记下，此时脸上适时露出一点敬佩与与向往：“青松书院，那可是极好的地方，沈哥哥定然学问渊博。”
此时，走在前面的沈元曦脚步未停，似乎对身后的低语毫无所觉。但柳凝霜脑中，那冰冷的机械音再度铺开：
【环境扫描：永宁侯府西院。】
【建筑布局分析：听雪轩位置僻静，独立性强，利于建立私密空间……】
柳凝霜微微蹙眉，将这声音暂时压下，继续与春杏低语：“这府里规矩大么？我从江南来来，怕行差踏错，让人笑话了去。”
春杏忙宽慰道：“姑娘放心，咱们府上规矩是严，但夫人心善，大小姐也是顶和气的。”
顶和气？柳凝霜想起沈元曦那抽回去的手，心底冷笑，可面上却越发温软：“姐姐这么说，我便安心些了。我出来侯府，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支簪子虽不值钱，却是母亲遗物，我戴了多年，望姐姐不嫌弃。”
说着，她极快地从袖中摸出一支细巧的银簪塞进春杏手里。动作很快，又借着袖子和身体的遮挡，以防前头沈元曦看清。
春杏吓了一跳，推拒道：“姑娘，这可使不得……”
“姐姐你就收下吧，我在这府里就认识你一个。”柳凝霜轻轻按住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却推不开，眼神也浮上点水光，看上去特别依赖人。
春杏看着眼前这姑娘柔柔弱弱又真心实意的样子，心里一软，终究小声应了一下，顺手把簪子揣进了袖子里。
【初步接触完成，目标春杏（贴身丫鬟）忠诚度倾向提升。建议后续通过情感维系与小惠巩固关系，逐步发展为稳定信息源。】
那机械音落下，前头沈元曦的脚步也未停，甚至连步幅都未曾变过一分。她依旧引着路，仿佛全然未觉身后这短暂的滞后。
可那声音，她一样听得清清楚楚。
连同更早些时候，柳凝霜刻意压低了嗓子状似无意却句句探问的沈元晖何时归府，以及春杏那带着讨好意味的回答都一字不落地进了她的耳。
甚至无须回头，她便能想见身后是何光景。柳凝霜侧首低语时那被她演出来的怯弱与好奇，以及那支被飞快传递的簪子的小动作。
不过一段路而已，信息摸了，人手也埋了，她进府后的这第一步倒也真是利落。
就在这时，沈元曦在听雪轩前停步，转身道：
“这处还算清静。”
她说着，目光先在柳凝霜脸上轻轻一掠，再慢悠悠扫过她身后的春杏，随即又落回柳凝霜身上：
“春杏在府里待得久，路熟规矩清。妹妹往后在府里走动，或是想打听哥哥几时归府这类琐事，问她也便宜。”
她话音落下时，院子里静了一刹。只余雨滴从檐角断续坠下砸在石阶上，轻响分明。
柳凝霜那挂着的柔顺笑意没动，只微微垂了眼。
沈元曦等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缺什么短什么，妹妹只管告诉母亲，若有什么急的……”
她略顿，目光再次扫过春杏低俯的肩颈。
“让春杏跑一趟竹烟榭传话，也使得。”
随后沈元曦不再多言，微微侧身让出通往院内的路：“妹妹先歇着，明日父亲在花厅设宴，为妹妹接风。”
话毕，她便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路，那系统提示音便渐渐模糊，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她在廊下停住脚步，这怪东西的声音能不能听见，竟像是跟她和柳凝霜之间的距离有关。
方才那些话里，兄长是攻略级目标，那母亲和祖母呢？是否也是她要获取好感的对象？
是了，前世母亲对柳凝霜百般疼爱，连祖母也对她怜惜有加，原来并非全是巧合。一切温情的后面都是精准的算计。
这世上，竟真有如此诡谲之物。测算人心，操控情感，视众生为物，连血脉亲情都能沦为攻略的筹码。
沈元曦唇角挑了一下。
柳凝霜，你这戏算是开了头。只可惜这一世，我早把你的剧本烂熟于心。
看是你先攻略完这座府邸，还是我先拆了你这一身的假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