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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13章

作者:阮苏荷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无边无际的寒冷,厚重冰层一寸寸裹紧全身,冻得全身布满痛意。


    苏璃月在昏沉中挣扎,眼前晃过江南支离破碎之景,又是浑浊刺骨的冰水猛地灌进口鼻。


    “咳……咳咳……”


    她缓缓睁眼,胸腔剧烈起伏,咳得眼角沁出泪。


    素青帐顶映入眼帘,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银线在暗处流转着细微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炭火暖意,沉甸甸地包裹着她。身下锦褥柔软得近乎虚浮,身上锦被厚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是梦。


    她缓缓吐出一口颤栗的气,指尖死死攥紧滑凉的被角。可那寒冷太真实,真实得此刻四肢百骸仍残留着被冰水浸透的刺痛。


    外间徐徐传来低声,隔着门板,模糊不清。但其中一道嗓音清朗,哪怕刻意压低,也如玉石相击,辨得分明。


    “……同窗之间,岂可欺凌弱小?七尺男儿,好欺负一个姑娘家,长本事了?”


    声音里透着罕见的凌厉,不似平日谢玉珩的温润。


    几个少年抽抽噎噎的告饶声响起:“师兄……我们知错了,再不敢了……”


    “知错?”谢玉珩语气更沉,每一个字都像结了冰碴。


    “今日若非我恰在附近,沈清荷若真有个好歹,后果你们可能承担?小小年纪,不修德行,只知逞强斗狠。回去将《千字文》抄足百遍,五日后交来。”


    “百遍……”有人小声哀嚎。


    “嫌少?”谢玉珩冷声截断,“那便再加《礼记》三十篇。”


    外间瞬间死寂,只剩压抑的、断续的抽泣。


    苏璃月静静听着,神思从混沌里一点点抽离出来。


    正出神,忽听一少年带着浓重哭腔道:“师兄,我们……我们想跟嫂嫂赔罪……”


    苏璃月心尖猝然一颤。


    嫂嫂?叫谁?


    另一少年立刻哽咽附和:“对,累及嫂嫂落水,我们实在该死……”


    她心头那根弦骤然绷紧,睡意全消。谢玉珩是这些学子的师兄,他们口中这声“嫂嫂”何由来?


    喉咙忽地一阵刺痒,她压制不住,低咳出声。咳嗽牵动胸腔,泛起闷闷的疼,让她蹙紧了眉。


    外间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踏入室内,停在素绢纹寒梅屏风之前。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姿,轮廓被烛光勾勒得有些朦胧。


    谢玉珩隔着屏风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温和,却渗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醒了?”


    苏璃月想应声,喉头却干涩发紧,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道歉。”谢玉珩转向外间,语气不容置喙。


    几个少年鱼贯而入,隔着屏风排成一列,影子在绢面上拉得慌乱。


    为首那个胖墩墩的,正是他推的苏璃月,此刻眼睛红肿,鼻头通红,抽抽搭搭地开口。


    “嫂嫂……对不起!我们不该欺负沈清荷,更不该害您落水……我们真的知错了!”


    “嫂嫂对不起!”其余少年齐声道,带着浓重的鼻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苏璃月听得真切,众人脱口而出的“嫂嫂”,她心头惊恐,方才那点怪异感如涟漪般散开,忍不住又掩唇低咳起来。


    屏风外,谢玉珩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举步,却又生生顿住。


    恰在此时,门再次被推开,青黛端着药碗匆忙进来,眼睛红肿如桃,一见苏璃月醒了,眼泪又扑簌簌滚下来。


    “姑娘!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她哭着绕过屏风,将黑沉的药碗搁在床边小几上,抽噎着扶苏璃月坐起。药汤乌浓,热气蒸腾,苦涩的气味霸道地弥漫开来。


    尴尬凝滞的气氛被打破,外间少年们似乎悄悄松了口气。


    谢玉珩的声音适时传来,恢复了从容:“既如此,你们先回去抄书。记住,今日之事若在外传出一字……”


    “不敢!绝不敢!”少年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声,脚步声杂乱而迅速地远去。


    屋内重归安静。青黛舀起一勺药,仔细吹凉,递到苏璃月唇边。


    苏璃月却摇摇头,哑着嗓子问:“这是何处?”


    “梅岭别院。”青黛哽咽道,“您落湖后,世子爷立刻将您送来,请了最好的大夫。大夫说寒气侵体,需得静心调养些时日……”


    话音未落,外间又传来脚步声,伴着苏婉玉柔婉嗓音:“妹妹可大安了?”


    她绕过屏风进来,换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纹长袄。她身后竟跟着秦子墨,宝蓝锦袍的下摆有些凌乱褶皱,面色焦灼,一进来目光便牢牢锁在榻上。


    苏婉玉一见苏璃月倚在床头,脸色苍白,眼圈立刻红了,快步上前,一把握住苏璃月露在锦被外的手。


    “妹妹受苦了……都怪姐姐不好,不该让你独自去取水。”


    她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苏璃月却莫名想抽回手,只是浑身虚软,动弹不得。


    秦子墨也抢上前几步,目光在苏璃月毫无血色的脸上流连,见她眉眼间尽是恹恹的病气,心头一紧,竟忘了礼数,径直伸手握住了她手腕。


    “二姑娘,你……身子可还撑得住?”


    他掌心滚烫,力道失了分寸。


    苏璃月腕骨纤细,被他这么一握,顿时生疼。她下意识往回缩,可秦子墨握得紧,一时竟挣脱不开。


    就在这一刹那,她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炙热目光,落在二人交缠的手上。


    “秦公子。”苏璃月哑声开口,用了些力气才将手腕抽出,雪白的肌肤上立刻浮起一圈刺目的红痕。


    秦子墨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失态,慌忙松开手,耳根染上一片窘迫的红:“是在下唐突了……听闻二姑娘不慎跌入浅滩,我心急如焚,这才……”


    浅滩?


    苏璃月眸光微微一动。那分明是冰封的湖,可秦子墨却说“浅滩”……


    她抬眼,下意识望向那道素绢屏风。谢玉珩挺拔的身影仍静默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静的玉雕。


    苏婉玉语气温软,再次握住苏璃月的手,轻轻拍了拍,“秦公子一听到消息,就急匆匆赶来,这份心意,妹妹可要记在心上。”


    苏璃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不再多言。


    秦子墨见苏璃月精神不济,面色倦极,也不便久留,又嘱咐了几句好生将养的话,便先告辞离去。


    苏婉玉起身送他出屋,片刻后回来,坐在床边的软凳上,细细询问苏璃月可还有哪里不适。


    屏风外,谢玉珩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


    傍晚时分,马车驶回靖安侯府。


    苏璃月裹着厚厚的银狐毛斗篷,整个人被毛茸茸的风帽围住,只露出一张失了血色的小脸,由青黛搀扶着上了马车。


    车内铺了厚厚的羊绒毯,角落里的紫铜手炉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


    她靠坐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马车在积雪上碾过时“咯吱”的细响。


    秦子墨本欲同车护送,被谢玉珩温言婉拒:“秦公子,早些回府歇息罢。二姑娘这边,自有侯府妥善照料。”


    话说得客气周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秦子墨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坚持,只能立在原地,目送挂着靖安侯府的马车辘辘远去。


    回到栖梧院,王令仪已等在正屋。见苏璃月被搀扶进来,她起身迎上,亲自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眉头微蹙。


    “还有些烫手。”转头便吩咐周嬷嬷,“去将库房里那支五十年的老参取来,给二姑娘煎了补补元气。”


    “夫人,不必如此费心……”苏璃月欲起身行礼,却被她轻轻按住。


    “好生养着,这些虚礼就免了。”王令仪扶她在暖榻上坐下,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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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婉玉都同我说了,冬日水寒,最是伤身。这几日你哪儿也别去,就在院里静静养着。”


    苏璃月轻声应下。王令仪又细细嘱咐了青黛一番要好生伺候的话,这才带着人离去。


    屋内重归寂静。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空气中残留的药香与熏香交织。


    苏璃月倚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沦的靛蓝色天幕,神思有些飘忽。


    他们都说是浅滩。


    是谢玉珩说的。


    他隐瞒实情,是为保全那几个少年的名声,还是……为了她的名节着想?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若让人知道她与谢玉珩双双坠入冰湖……


    水中那一幕,忽然又闯入脑中。


    冰冷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瞬间夺走了呼吸。她本能地挣扎,四肢却不听使唤,身子像绑了石块,不断往下沉。


    然后,腰间骤然一紧。


    有人从身后紧紧箍住了她,手臂结实有力,两人衣裳湿透,身子紧贴,即使湖水冰冷,她也能感觉到对方胸膛传来的灼热。


    那一点温热,让她混乱的意识有了一瞬的清明,她艰难地扭过头,对上谢玉珩近在咫尺的俊容。


    水中光线昏暗摇曳,他的眉目清晰。墨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那双眸子沉不见底。他薄唇紧抿,眸光里翻涌着焦灼,此刻却只牢牢锁着她一人。


    苏璃月胸腔闷痛欲裂,窒息感如巨手扼喉,意识开始涣散,眼前阵阵发黑,手指无力地虚抓着他胸前的衣襟。


    谢玉珩低头看她,见她唇色青紫,眼中神采如风中残烛般渐次熄灭,眉头倏然紧蹙,几乎拧成了结。


    他不再尝试上浮,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更紧地往怀里带,两人的身体在水中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然后……他低下头。


    唇上传来温软的触感。


    那触感很轻,带着水流的凉意,却又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谢玉珩撬开她冰冷的齿关,渡过来一口气。


    温热清冽的气息骤然涌入近乎窒息的肺腑,瞬间冲散了些许濒死的痛苦。


    苏璃月混沌的意识里,只觉那一点温热太过炽烈,仿佛压过了周身蚀骨的寒。


    渡气不过短短一瞬,谢玉珩便退开,继续揽着她,在水中寻找出路。


    可那一瞬唇瓣相贴的触感,却如同滚烫的烙印,狠狠刻进了苏璃月记忆之中。


    此刻躺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那触感仍清晰得可怕。


    苏璃月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热。


    心口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随即慌慌张张地收回手,指尖冰凉。


    谢玉珩在水中……为她渡了气?


    这个念头如一道惊雷,猝然在她脑中炸开,震得她耳畔嗡鸣。苏璃月猛地从榻上坐直身子,肩头的锦被滑落也浑然不觉。


    她抚着唇,指尖控制不住地轻颤。


    “姑娘?”青黛端着晚膳进屋,见她神色怔忪恍惚的坐在榻上,担忧地凑近,“可是身上又难受了?”


    苏璃月倏然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松开抚唇的手,指尖冰凉一片。她摇摇头,声音低微:“无事。”


    用了些清淡的晚膳,服下黑苦的药汁,重新躺下。可帷帐落下,黑暗包裹而来,她却久久无法入眠。


    那些少年口中的“嫂嫂”,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响,想来只是把她当做了长姐。


    她翻了个身,锦被摩擦发出窸窣声。窗外月色清冷如霜,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疏落而斑驳的光影。


    夜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沉闷更鼓声。


    苏璃月终是累了,意识在疲惫与混沌中逐渐模糊。


    沉入梦乡前,最后浮现在眼前的,竟是谢玉珩在水中凝视她,眸底除了焦灼,似乎还翻涌着一些别的、更深更暗之物。


    是什么,她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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