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花城,空气里有了真正冬天的味道。
清晨,李定豪推开窗户,冷空气像冰水一样灌进屋子,让他打了个寒颤。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呵了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透明。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八十天。这个数字像警钟,每天提醒他时间在流逝。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焦虑,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就像长跑运动员,过了最难受的极点后,进入了稳定的节奏。
书桌上,修车店的股份转让协议已经签好,三千块钱交给了父母保管。李锦荣说:“这钱给你存着,等你上大学用。”李定豪没反对,但他心里有自己的打算——这笔钱,他想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
最近他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花城这么多孩子,能考上大学的却不多?不是不聪明,不是不努力,而是缺少方法和资源。他在省城看到过那些重点中学的学生,有图书馆,有实验室,有专门的补习班。而花城一中呢?连个像样的图书室都没有。
他想,如果自己考上了大学,能不能为家乡的孩子们做点什么?比如办个免费的学习角,分享学习资料和方法;比如组织考上大学的学长学姐回来做经验交流;比如……
这些想法还很模糊,但像种子一样埋在心里。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备考。但考上了之后呢?人生的意义,不应该只是为自己。
“定豪,吃早饭了。”赵玉梅在门外喊。
“来了。”
早饭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昨晚剩的馒头切片烤了。李定豪吃得很快,吃完就要回房间学习。
“别太拼了。”赵玉梅心疼地说,“看你瘦的。”
“妈,我不累。”李定豪笑笑,“等考上大学,我好好补回来。”
回到房间,他翻开数学模拟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图表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食叶。一个个难题被攻克,一道道障碍被跨越。在这个过程中,他找到了一种专注的快乐——那种全身心投入、忘却一切的快乐。
偶尔他会想起修车店。想起高叔教他调刹车时的耐心,想起刘师傅干活时的认真,想起朱珠来店里送饭时的笑脸。但这些回忆不再让他分心,反而成了动力——他要证明,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放弃是为了更大的获得。
上午十点,他做完一套数学卷子,对答案,错了两道题。仔细分析,都是粗心——一道看错了条件,一道计算失误。他在错题本上记下来,红笔标注:“审题要细,计算要稳。”
这就是高三。琐碎,重复,但每一步都算数。
---
与此同时,李定杰正在为他的“航空梦”烦恼。
烦恼的来源是一道物理题:“一架飞机在水平飞行时,机翼产生的升力为F,如果飞机以同样的速度爬升,升力会如何变化?”
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去问物理老师,老师说:“这涉及到空气动力学,高中不要求掌握。你只要知道,爬升时需要更大的升力就行了。”
“可是为什么?”李定杰追问。
老师推了推眼镜:“如果你真想知道,可以去图书馆查资料。县图书馆可能有相关的书。”
放学后,李定杰真的去了县图书馆。那是一座老旧的二层小楼,藏书不多,但很安静。他在自然科学区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本《航空原理入门》。书很旧,封皮都磨破了,但内容正是他需要的。
他如获至宝,借了书回家。晚上,就着台灯的光,他一页一页地看。很多地方看不懂——那些公式,那些图表,那些专业术语。但他不放弃,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哥,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吗?”他拿着书去问李定豪。
李定豪正在做物理题,接过来看了看:“这是大学的内容了。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段公式,“这是伯努利方程,描述流体速度与压强的关系。机翼上表面空气流速快,压强小;下表面空气流速慢,压强大。上下压强差就产生了升力。”
李定杰似懂非懂:“那飞机爬升时呢?”
“爬升时,机翼与气流的夹角增大,这个叫迎角。”李定豪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迎角增大会增加升力,但也会增加阻力。所以飞机爬升需要更大的推力。”
“原来是这样……”李定杰盯着草稿纸,眼睛发亮,“哥,你懂得真多。”
“我也是刚学的。”李定豪说,“定杰,你喜欢飞机,这很好。但你要知道,开飞机不只是开飞机,要懂很多知识——物理、数学、气象、机械……你要好好学习,打好基础。”
“嗯!”李定杰用力点头,“我会的!”
他抱着书回房间,继续看。那些复杂的概念,那些难懂的公式,在哥哥的解释后,变得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很难,但他不觉得苦。
因为他知道,每懂一点,就离梦想近一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像爬山,虽然累,但每上一步,看到的风景就更广阔。
---
药铺里,李定伟的学医生涯正式开始了。
赵当归教他的第一课不是认药材,也不是把脉,而是“医者仁心”。
“定伟,你记住,”老人很严肃,“医术再高,没有仁心,就成了谋利的工具。我们赵家行医三代,靠的不是秘方,是良心。”
他给李定伟讲了很多故事——有贫困的病人来看病,他们不收诊费,还送药;有危急的病人半夜敲门,他们立刻起床救治;有治不好的病人,他们如实相告,绝不欺瞒。
“医者,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赵当归说,“这句话你要记一辈子。”
李定伟很认真地听着,记在小本子上。那些故事,那些道理,像种子一样种在他心里。
然后才是实际的学习。先从认药材开始。药铺里有几百种药材,每一种都有不同的性味归经,不同的功效主治。赵当归不让他死记硬背,而是让他看,闻,尝。
“这是黄芪。”老人拿起一片黄色的根茎,“你闻闻。”
李定伟闻了闻,有淡淡的豆腥味。
“尝一点。”
他放一点在嘴里,微甜,有豆腥味。
“黄芪,味甘,性微温,归肺、脾经。补气固表,利尿托毒,排脓敛疮。”赵当归缓缓道来,“用于气虚乏力,食少便溏,中气下陷,表虚自汗,气虚水肿……”
李定伟一边听,一边记。不只是记功效,还记那种气味,那种味道。赵当归说,学医要调动所有的感官,要用心去感受药材的“气”。
每天放学后,他都在药铺待到很晚。认药材,学把脉,抄方子。有时还要帮着抓药——这是最考验细心的时候。每一味药都要称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抓错了,轻则无效,重则害人。
有次他抓错了一味药,把白芍抓成了赤芍。虽然只差一个字,但功效不同。赵当归发现了,没有骂他,只是让他把两种药都拿出来,仔细对比。
“你看,白芍表面是淡红棕色或类白色,质地坚实;赤芍表面是棕褐色,质地稍松。闻起来,白芍有淡淡的酸味,赤芍有苦味。”老人耐心地讲解,“抓药如履薄冰,一点马虎不得。”
李定伟很惭愧,把两种药的差异仔仔细细记下来,以后再也没有抓错过。
他知道,学医这条路,没有捷径。要一点一点积累,要一步一步走稳。
就像赵爷爷说的:医道漫漫,我们一起走。
---
李春仙的变化最让人惊讶。
自从那次画展后,她好像突然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安静画画的小女孩,而有了自己的思考和主张。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警察的信息。报纸上关于警察的报道,她剪下来贴在本子上;电视里关于警察的节目,她认真看;甚至路上看到警察执勤,她也会多看几眼。
有次在县城,她看见一个女交警在指挥交通。冬日的寒风中,女交警站得笔直,手势标准,神情专注。车辆在她指挥下有序通行,行人遵守规则。那个画面,李春仙看了很久。
回家后,她画了一幅画:女交警站在十字路口,身后是川流不息的车流,头顶是灰蓝色的天空。画里的女交警不是美,是英气;不是柔,是刚。那种力量感,是她以前画里没有的。
王老师看到这幅画,很惊讶:“春仙,你的画进步了。以前是美,现在是有力量。”
“我想画出警察的那种……那种感觉。”李春仙说。
“你做到了。”王老师认真地说,“春仙,如果你真想当警察,老师支持你。但你要知道,这条路不容易。要学习好,身体好,还要通过严格的考试。”
“我不怕。”李春仙说,“我可以努力。”
她真的开始努力了。学习上更认真,特别是政治和法律相关的知识;身体上坚持锻炼,每天早上跑步,晚上做仰卧撑;还开始关注时事,了解社会。
钟金兰看着女儿的变化,又是欣慰又是担心。欣慰的是孩子有理想,有行动;担心的是这条路太苦,一个女孩子,能行吗?
有天晚上,她问女儿:“春仙,你真的想当警察?”
“嗯。”李春仙很肯定,“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我想做的事。”
“为什么?”
“因为……”李春仙想了想,“因为警察能保护人,能维护正义。就像那个女交警,站在那里,大家就遵守规则;就像火车站那个女警,抓住小偷,保护了别人的财物。我觉得……很有意义。”
钟金兰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作为母亲,她能做的不是阻拦,是支持。
“好。”她握住女儿的手,“你想做就去做。妈支持你。”
“谢谢妈。”李春仙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那晚,李春仙在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我想当警察。不是因为帅,不是因为酷,是因为有意义。能保护人,能维护正义,能让世界更好一点。虽然我还小,虽然路还长,但我会努力。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穿警服的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字迹工整,语气坚定。
那是十三岁女孩的梦想,简单,纯粹,但充满力量。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李柄荣和钟金兰进行了一次长谈。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夫妻俩躺在床上,却都没有睡意。
“柄荣,”钟金兰轻声说,“你有没有发现,孩子们都变了。”
“嗯。”李柄荣说,“定豪沉稳了,定杰有目标了,定伟找到方向了,春仙……那丫头,主意正了。”
“是啊。”钟金兰感慨,“一转眼,都长大了。定豪马上要高考了,定杰明年中考,定伟拜了师,春仙也有自己的想法了。时间过得真快。”
“快吗?”李柄荣说,“我觉得慢。还记得他们小时候,定豪调皮,定杰爱哭,定伟安静,春仙黏人。一晃眼,都成半大小子了。”
“你说,他们会成材吗?”
“会。”李柄荣很肯定,“咱们的孩子,差不了。”
“可是……”钟金兰犹豫了一下,“定伟学医,太辛苦了。我看他每天在药铺待到很晚,回来还要看书。这么小的年纪……”
“辛苦怕什么。”李柄荣说,“赵叔说了,定伟有天赋,也有恒心。学医是苦,但值得。你看赵叔罗姨,一辈子治病救人,受人尊敬。定伟能走这条路,是好事。”
“那春仙呢?一个女孩子,想当警察……”
“女孩子怎么了?”李柄荣打断妻子,“新社会了,男女平等。只要孩子想做的事,正当的事,咱们就支持。”
钟金兰不说话了,只是往丈夫身边靠了靠。李柄荣搂住她:“别想太多。孩子们有孩子们的路,咱们有咱们的。咱们把豆腐坊做好,把家顾好,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持。”
“嗯。”
窗外,月光很好。清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些做豆腐的工具上,洒在晾晒的豆皮上。那是他们半辈子的营生,平凡,辛苦,但踏实。
他们用这双手,做豆腐,养孩子,过日子。现在孩子们长大了,要飞了。他们不拦着,只在身后看着,支持着。
这就是父母。平凡,但伟大。
夜深了,桐花巷彻底安静下来。
但安静中有生机——有孩子们梦里的呓语,有大人们均匀的呼吸,有老槐树在夜风中轻微的摇曳。
那是生命的声音,是成长的声音,是岁月向前的声音。
十二月就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而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向着未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
不慌不忙,不骄不躁。
因为知道,只要方向对,路再长,也能走完。
只要心中有光,夜再黑,也能等到黎明。
这就是生活。平凡,但值得。
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