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桐花巷沉入一天中最静谧的时刻。
巷子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盏,在夜色中像不肯睡去的眼睛。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短促而模糊,很快又归于寂静。月光很淡,薄薄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老槐树光秃的枝丫上,给冬夜的巷子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李家老宅堂屋里,李开基和胡秀英老两口还没睡。
炭火盆里的余烬闪着暗红的光,映着两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两口并排坐在藤椅上,脚泡在木桶的热水里,热气袅袅上升,带着艾草的味道——这是胡秀英的习惯,冬天睡前一定要用艾草水泡脚,说是驱寒活血。
“老头子,你发现没,孩子们都长大了。”胡秀英轻声说,手里拿着一双刚补好的袜子——是李定杰的,膝盖处磨破了,她用同色的线细细织补,几乎看不出痕迹。
李开基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能不长吗?定豪都快十八了,搁咱们那会儿,都能娶媳妇了。”
“可不是。”胡秀英把补好的袜子叠好,“定豪那孩子,最近沉稳了不少。听说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学习也没落下。今天锦荣说,期中考试考了全班十二名,不简单。”
“随他爹。”李开基的语气里有掩不住的自豪,“锦荣年轻时就这样,脑子活,肯吃苦。定豪比他爹还强些,念书比他爹强。”
胡秀英笑了,往桶里添了点热水:“定杰那小子,最近迷上飞机了。屋里贴满了飞机画,还参加什么航模小组。你别说,他做的那个小飞机,还真能飞。”
“孩子有爱好是好事。”李开基说,“就是别耽误学习。我看他数学最近有进步,上次考了八十五分。”
“定伟呢?”胡秀英想起二孙子,“那孩子最近老往玉梅娘家跑,一待就是大半天。玉梅说,是在药铺里帮忙,跟着学认药材。”
李开基沉默了一会儿:“学医是好事,但辛苦。你看亲家老两口,一辈子守着药铺,起早贪黑,不容易。”
“辛苦怕什么。”胡秀英不以为然,“能治病救人,是积德的事。定伟那孩子性子静,坐得住,说不定真适合。”
“也是。”李开基点点头,“春仙呢?那丫头最近在忙什么?”
“画画。”胡秀英的眼睛亮了,“画得可好了。上次画了一幅桐花巷,挂在她们班墙上,老师都夸。钟金兰说,春仙想当警察,你说一个小姑娘家……”
“小姑娘怎么了?”李开基打断她,“新社会了,男女平等。只要孩子有出息,做什么都行。”
老两口絮絮叨叨地说着,木桶里的水渐渐凉了。胡秀英起身倒水,李开基拿着毛巾擦脚。动作都有些迟缓,但配合默契,几十年的夫妻,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你说,咱们能看到孩子们都成材吗?”胡秀英忽然问。
李开基看向窗外,月光下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枝干遒劲:“能。咱们身体还硬朗,怎么也得看到定豪结婚,看到定杰考上大学,看到定伟学成,看到春仙穿上警服。”
“那敢情好。”胡秀英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
炭火盆里的最后一点红光熄灭了。老两口互相搀扶着回房,脚步声在安静的堂屋里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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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房里,李锦荣和赵玉梅也还没睡。
李锦荣靠在床头看报纸——是今天的《花城日报》,头版报道县里要修新公路的消息。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红笔勾画,这是他的习惯,有用的信息都记下来。
赵玉梅坐在梳妆台前敷面膜——这是她去省城时买的,据说能保湿。她手里还拿着账本,山货店这个月的进出账,她要亲自过目。
“锦荣,你看这段。”李锦荣指着报纸,“县里规划从明年开始开发乡村旅游,咱们桐花巷被列为首批试点。这是个机会。”
赵玉梅转过头,脸上的白色面膜在灯光下有点滑稽:“什么机会?”
“把咱们的山货做成旅游产品啊。”李锦荣眼睛发亮,“你想,城里人来旅游,总要带点特产回去。咱们的花城山货,包装一下,宣传一下,不愁卖。”
“那得投钱。”赵玉梅很实际,“包装要钱,宣传要钱,还得找旅行社合作。咱们现在刚稳定,冒这个险值不值?”
李锦荣放下报纸,想了想:“可以先小规模试试。我让定豪设计几个礼盒包装,成本不用太高,雅致就行。先放在店里卖,看看反应。”
“这倒可以。”赵玉梅点点头,继续看账本,“对了,定豪最近怎么样?我看他瘦了。”
“是瘦了。”李锦荣叹了口气,“又要管店,又要学习,能不瘦吗?今天王老师打电话来,说定豪最近进步很大,但压力也不小。建议他适当放松,别绷太紧。”
“那孩子,要强。”赵玉梅撕下面膜,轻轻拍打脸颊,“随你。你年轻时也这样,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李锦荣笑了:“那不好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是好,就是让人心疼。”赵玉梅走到床边坐下,“锦荣,你说定豪真要把店转给老高他们?”
“他是这么打算的。”李锦荣说,“我觉得也好。高三了,是该收收心。店给老高他们,咱们放心。定豪专心备考,考上好大学,将来路更宽。”
“那店可是孩子的心血。”
“所以老高才要出钱买股份,不能让定豪吃亏。”李锦荣很清醒,“亲兄弟明算账。老高说了,按现在店的价值折算,该多少是多少。等定豪大学毕业,如果想回来,随时欢迎。”
赵玉梅这才放心:“老高两口子是个明白人。”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棂轻微作响。
“定杰呢?”赵玉梅问,“那孩子最近天天抱着飞机模型,作业都不认真写。”
“有爱好是好事。”李锦荣说,“我打听过了,航模能锻炼动手能力,还能学物理数学。只要不耽误学习,随他去。说不定将来真能成个飞行员。”
“飞行员?”赵玉梅笑了,“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点怎么行。”李锦荣认真地说,“孩子们的路,咱们得帮着看看。定豪稳重,适合做生意;定杰活泼,适合闯荡;定伟沉静,适合学医;春仙……那丫头,有主见,随她去吧。”
赵玉梅靠在他肩上:“你说,咱们是不是老了?开始操心孩子的事了。”
“不老。”李锦荣搂住妻子,“咱们还得看着孙子呢。等定豪结婚,生了孩子,咱们带。”
“想得美。”赵玉梅笑了,“年轻人现在谁让老人带孩子?都自己带。”
“那咱们就帮忙,搭把手。”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小了。李锦荣关了灯,夫妻俩躺下。黑暗中,赵玉梅轻声说:“锦荣,咱们这辈子,值了。”
“嗯,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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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房里,李柄荣和钟金兰刚洗漱完。
钟金兰在脸上抹雪花膏——这是她用了多年的牌子,便宜,但滋润。李柄荣坐在床边泡脚,手里拿着今天的豆腐坊账本。
“今天做了三百斤豆腐,全卖出去了。”李柄荣说,“老张饭店又订了五十斤,说明天一早送。”
“生意越来越好了。”钟金兰抹完脸,坐到丈夫身边,“就是太累。你腰不好,别太拼命。”
“不拼命怎么行。”李柄荣笑笑,“定伟要学医,将来花钱的地方多。春仙要读书,也要花钱。咱们多攒点,孩子就轻松点。”
提到孩子,钟金兰来了精神:“柄荣,你说春仙那丫头,画画是不是真有天赋?她老师今天碰到我,说春仙的画被选去参加县里的少年画展了。”
“真的?”李柄荣眼睛亮了,“那可得去看看。”
“下周六开展,咱们全家都去。”钟金兰很高兴,“还有定伟,你发现没,那孩子最近天天往大嫂娘家跑。”
“发现了。”李柄荣放下账本,“开始我以为他就是去玩,后来发现不是。赵叔说,定伟在药铺里一坐就是半天,看他们抓药,问这问那。还借了本草纲目回去看,那么厚的书,他都看。”
钟金兰的表情严肃起来:“柄荣,你说定伟是不是真想学医?”
“看样子是。”李柄荣说,“三个月了,不是一时兴起。那孩子性子静,坐得住,说不定真适合。”
“可学医辛苦。”钟金兰心疼儿子,“你看赵叔罗姨,一辈子守着药铺,起早贪黑。定伟还小,吃得了这苦吗?”
“吃不吃得了,得试了才知道。”李柄荣很实际,“既然孩子有兴趣,咱们得支持。我想着,是不是该正式拜个师?跟着赵叔学,名正言顺。”
“拜师?”钟金兰愣了,“这么正式?”
“学手艺就得正式。”李柄荣说,“以前我学做豆腐,也是正经拜了师的。三节两寿,都要孝敬师父。这样学得认真,师父教得也用心。”
钟金兰想了想:“那得跟大哥大嫂商量,还得问问赵叔罗姨的意思。要是人家不愿意收,咱们也不能强求。”
“明天我就去找大哥。”李柄荣说,“这是大事,得好好办。”
脚盆里的水凉了。李柄荣擦干脚,钟金兰去倒水。夫妻俩躺下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柄荣,”黑暗中,钟金兰轻声说,“你说咱们的孩子,会有出息吗?”
“会。”李柄荣的声音很坚定,“只要他们肯努力,咱们肯支持,就一定有出息。”
“那就好。”钟金兰安心了,“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做豆腐。”
“嗯。”
窗外,月亮移到了中天。清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夫妻俩安睡的脸上,照在这个平凡而温暖的房间。
三个房间,三对夫妻,都在这个深夜里,为孩子们思量,为未来打算。
他们或许没有多少文化,没有多大本事,但有一颗最朴实的心——希望孩子好,希望孩子有出息,希望孩子走得比自己远。
这就是父母。平凡,但伟大。
夜深了,桐花巷彻底沉睡。只有老槐树还醒着,在月光下静静站立,像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守护着巷子里所有的梦,所有的希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孩子们的路,会在父母的注视下,在桐花巷的庇佑下,越走越宽,越走越远。
就像这月光,虽然清冷,但永远亮着,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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