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欢欢下了车，走进府里。
后院，观音奴正坐在廊下做针线。
看见女儿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活计。
“回来了？书买到了？”
“买到了。”朱欢欢点点头，在母亲旁边坐下。
观音奴看了女儿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娘，我没事。”朱欢欢摇摇头。
观音奴没再问。
她知道女儿的性子，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朱欢欢坐了一会儿，起身往父亲的书房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爹...”
朱栐正在看电报线路的进度报告，抬起头，看着女儿。
“怎么了？”
“爹，今天我在茶楼，见到顾睿了。”
朱栐放下手里的报告。
“你认出他了？”
“认出了，他不是顾宪。”
朱栐看着女儿，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认出来的？”
“他笑起来不对，顾宪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看着你的眼睛，不躲不闪，他笑的时候眼神是飘的，像在演戏。”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就凭这个？”
“就凭这个。”
朱栐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拍拍她的肩膀。
“欢欢，你长大了。”
“爹，他们想干什么？”朱欢欢抬起头看着父亲。
朱栐看着女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像她娘，又黑又亮，但里面的东西像他。
“他们想用顾睿冒充顾宪，娶你。”
朱欢欢沉默了片刻。
“顾宪知道吗？”
“不知道。”
朱欢欢攥紧了衣角。
“爹，您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那顾宪呢？他会怎么样？”
“他什么都不会知道，婚期不变，下个月十八，你照常出嫁。”
朱欢欢看着父亲，沉默了很久。
“爹，女儿明白了。”
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很稳，腰板挺得很直。
朱栐站在窗前，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报告，继续看。
林远在济南那边已经架好了三百多里线，照这个速度，年底通到北平没问题。
他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放下。
顾明诚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他不知道，他的每一步都在锦衣卫的监视之下。
他在金陵联络的那些商界的人，锦衣卫查得一清二楚。
王家，江南最大的绸缎商，生意遍布全国，光是应天府就有七八家铺子。
李家，江南最大的茶商，控制着江南三成的茶叶贸易，连宫里的御用茶叶都是从他们家采购的。
赵家，江南最大的盐商，手里攥着十几张盐引，每年经手的银子几百万两。
这三家，加上顾家，几乎控制了江南一小半的经济命脉。
顾明诚把他们拉进来，是想借着这门亲事，把这些人也绑上他的船。
他的船，吴王府的船。
想得美...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拿起笔，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朱标的...
“大哥，鱼儿快上钩了，王、李、赵三家都已经入局，锦衣卫查到了他们跟顾明诚来往的证据。
等他们动手，就可以收网。”
写完信，他封好，交给王贵。
王贵接过信，转身要走，又被朱栐叫住。
“王贵，告诉刘真，盯紧点，别让鱼儿跑了。”
“是...”
金陵，顾家主宅。
顾明诚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顾睿从应天府送来的信。
“一切顺利，她没认出来。”
他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嘴角微微勾起。
没认出来就好。
下一步，就是找机会把顾宪支开。
等顾宪离开应天府，就让顾睿顶上。
生米煮成熟饭，吴王府还能反悔不成？
至于顾宪。
给他一笔钱，让他去欧洲待几年，等事情过去了再回来。
到时候，顾睿已经是吴王府的女婿了，他还能怎么样？
顾明诚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金陵城的夜景很美。
电灯一盏盏亮着，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他想，再过不久，顾睿就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吴王府，成为镇国王的女婿。
而他，顾明诚，顾家家主，也会因为这门亲事水涨船高。
到时候，江南商界，谁还敢不给他面子？
王、李、赵三家已经答应帮他。
只要事成，他们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吴王府的金字招牌，谁不想沾？
“老爷，王家的东家来了。”管家从门外走进来。
顾明诚转过身...
“请...”
片刻后，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走进书房，穿着一身酱色绸衫，白白胖胖，脸上堆着笑。
这是王家的东家，王德茂，江南最大的绸缎商。
“顾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王德茂在椅子上坐下。
“顺利，睿儿已经见过郡主了，她没认出来。”顾明诚给他倒了杯茶。
王德茂点点头，又开口问道：“那顾宪那边呢？什么时候支走...”
“快了，等他大婚之前，找个由头让他去欧洲，到时候睿儿顶上。”
王德茂喝了口茶，压低声音。
“顾兄，这事可不能出岔子，吴王府那边，不是好惹的。”
“放心，出不了岔子。”
顾明诚也喝了口茶，茶杯遮住了他嘴角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王德茂在来顾家之前，刚刚见过一个锦衣卫的人。
王家在应天府的铺子，三天前被锦衣卫查了账。
账本被翻了个底朝天，虽然最后没查出什么，但王德茂心里清楚，锦衣卫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不来也得来...
来了，配合顾明诚把戏演完。
不来，他王家在江南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顾兄，吴王府那边，你打算怎么应对？”王德茂放下茶杯。
“应对什么...等睿儿成了吴王府的女婿，吴王府就是咱们的靠山。”
顾明诚说得轻描淡写。
王德茂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锦衣卫已经盯上了他们，还在做他的春秋大梦。
应天府，吴王府。
朱欢欢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并蒂莲发呆。
今天的事还在脑子里转。
顾睿，那个冒充顾宪的人。
他的笑容确实很像，但眼神不对。
顾宪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不躲不闪，像一汪清水，你能一眼看到底。
顾睿的眼神是飘的，像隔了一层纱，你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绣着兰草，是去年她自己绣的。
兰花是顾宪最喜欢的花，他说兰草看似柔弱，其实最坚强，风再大也吹不折。
她那时候想，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意思。
她翻过身，看着帐顶。
下个月十八，还有二十三天。
她不知道顾明诚他们会怎么做，也不知道爹会怎么应对。
但她相信爹，也相信顾宪。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
院子里的电灯已经熄了，只有远处秦淮河方向还亮着一些灯火。
新的一天，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