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九年，四月初三。
帖木儿府，撒马儿罕城。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朱栐负手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西方。
天边隐隐有一道暗黄色的烟尘，那是大军行进的痕迹。
张武大步走上城楼，抱拳道：“王爷，斥候回来了，奥斯曼，马穆鲁克、金帐残部，三方联军十五万，前锋已到哈马丹，距边境不到两百里。”
朱栐点点头。
半个月前，他拒绝了奥斯曼使者的最后通牒，那些家伙果然按捺不住了。
十五万大军，比之前探报的十万还多五万，看来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他们分兵了吗？”朱栐问。
张武道：“没有，十五万合兵一处，从哈马丹往东，沿着商路推进，速度不快，每天只走四五十里。”
朱栐嘴角微微勾起。
合兵一处，倒是谨慎。
可十五万人挤在一条路上，补给线拉得比军队还长，每日人吃马嚼就是天文数字，拖也拖死他们。
“王爷，咱们怎么办，四万对十五万，正面打……”陈亨也走上城楼。
“谁说要正面打？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朱栐打断他，转身往城下走。
陈亨一愣：“王爷要亲自出征...”
朱栐头也不回：“他们不是想见本王吗？本王去见他们。”
撒马儿罕城的校场上，三千龙骧军已经整装待发。
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燧发枪擦得锃亮，弹药袋鼓鼓囊囊。
战马打着响鼻，前蹄刨地，跃跃欲试。
朱栐骑在马上，一身玄色亲王常服，腰间挎着短刀，旁边的马背上挂着两柄擂鼓瓮金锤。
他没有穿甲胄。
那些铁疙瘩穿在身上，碍事。
张武策马上前：“王爷，末将还是觉得太冒险了，三千人对十五万……”
“当年本王三千人对十万帖木儿大军，不也打赢了，而且咱们现在可不止三千人，是五万人...”朱栐淡淡道。
“可那是守城，现在是野战。”
朱栐看了他一眼道：“张武，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张武一愣道：“洪武三年跟的王爷，十四年了。”
“十四年，你见过本王输过吗？”
张武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朱栐调转马头，看向那三千张熟悉的面孔，还有其他四万多的新面孔。
其中三千人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元打到女真，从高丽打到倭国，从南洋打到帖木儿府。
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
哪一次不是全身而退？
他相信，这四万多的新兵也会跟着他之后，很快能够成为精兵的。
“龙骧军...”
五万人齐刷刷挺直腰杆。
“随本王出征！”
吼声震天：“杀！杀！杀！”
队伍出了撒马儿罕西门，沿着商路往西。
没有带粮草辎重，每人只带了三天干粮和一壶水，轻骑简从，日行百里。
朱栐骑马走在最前面。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气息。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道烟尘。
那是十五万大军。
陈亨策马跟上来道：“王爷，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就能接敌。”
朱栐点点头道：“今晚在边境扎营，让兄弟们吃饱睡好，明天，有硬仗要打。”
大军继续西行。
太阳渐渐升高，戈壁滩上的热浪扭曲了远方的景象。
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铁甲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夜幕降临时，队伍抵达边境的一座小城。
说是城，其实也就是个土围子，百来户人家，几百口人。
朱栐没有进城，在城外找了片空地扎营。
篝火燃起来，士兵们围坐在一起，啃着干粮，喝着水。
没人说话，但也没人害怕。
跟着吴王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势没见过？
朱栐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块干粮，没吃。
他在想明天的仗。
十五万人，不是小数目。
硬冲肯定不行，得想个法子。
他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兵书战策，什么“声东击西”“诱敌深入”“分而击之”……
没用。
他这辈子打仗，从来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他就一个法子，冲上去，打垮他们。
简单，粗暴，但管用。
可这一次，十五万人。
他一个人能杀多少？
一百？
两百？
三百？
杀得完吗？
张武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说道：“王爷，在想明天的仗？”
朱栐接过水，喝了一口：“在想怎么打。”
张武在他旁边坐下：“王爷，末将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末将觉得，明天咱们不能硬冲，十五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咱们，得想办法把他们引开，分而击之。”
朱栐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引？”
张武想了想：“末将派人去挑衅，把他们引到咱们设好的埋伏圈里。”
“埋伏圈？这戈壁滩上一马平川，哪来的埋伏？”
张武不说话了。
朱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放心，本王有办法。”
张武想问什么办法，但看朱栐的样子，没敢问。
他跟着王爷十四年，知道他的脾气。
他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士兵们裹着毯子，沉沉睡去。
朱栐坐在石头上，望着西边的天空。
那里，十五万大军正在扎营。
篝火连成一片，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书里读到的一句话：“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明天，他要的就是那一鼓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