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身影从暗处走出。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形瘦削,穿着灰布短打,样貌寻常,混进人群便再难认出。
他叫贾全。
“贾大哥!”杨同面露得意,“你可来了!吓我一跳!多亏你的主意,这老头总算搞定了。”
贾全踱到钱五尸身旁,瞥了一眼:“心不狠,站不稳。你爹就是心太软,跑了一辈子船,也没落下什么。往后跟着我,少不了你吃香喝辣。”
两人用破席草草卷起尸身,抬到后院早挖好的浅坑,匆匆埋了,又撒上落叶柴禾遮掩痕迹。
“贾大哥,那边都打点妥了吧?”杨同拍掉手上的土,低声问,“到了三四县,咱们拿了钱真能马上走?那江可不好过……盟里会不会察觉?”
私吞这批货后,他们必须远走高飞。
留在义安盟的地盘上,只有死路一条——盟里最恨的便是吃里扒外、暗中劫货。
去年有个船工手脚不干净,偷拿乡亲寄往外州的包裹,被剁去手脚,挂在码头示众三日,最终血尽而亡。
贾全拍拍他的肩,笑道:“放心,同弟。我早已安排妥当。到时候货船直抵同州边界,那儿的守卫都打点过了。等义安盟察觉有异、一层层报上去再查到这儿,咱俩早就在几百里外喝酒快活了。他们上哪儿找去?”
杨同心里一松,喜形于色:“好!太好了!这事要是成……大哥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他不禁想起在同州做工时认识贾全的情形。
同州……确实是个捞钱的好去处。
听说那里极其奢靡,住着不少前朝世家与王孙公子,美人遍地,青楼赌坊一应俱全。
但这些都与他无关——那时他不过是个在工地上扛包的小工。
活计又苦又累,一天下来,肩膀磨出血泡,腰都直不起来,挣的二十个铜板只够糊口。
而贾全,那时像是个商行管事,偶尔来巡视工地。他身穿长衫,袖口镶着银边,脚踩一尘不染的千层底布鞋,连工头见了他都点头哈腰。
有一回杨同扭伤了腰,疼得动弹不得,工头骂骂咧咧要赶他走。正巧贾全路过,不但塞钱让他买药,还说了几句话,工头顿时闭嘴,之后对他的态度也好转不少。
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贾经常请他喝酒,听他抱怨工钱少、家里难。
有一回杨同喝多了,透出自己家在义安盟,父亲是给盟里跑船的。
后来贾全便问得更细:运什么、去哪儿、给多少工钱。
杨同当时留了个心眼,没全说,只含糊提到往三四县送货,工钱勉强糊口。
贾全当即拍桌:“这么少?你们上头心也太黑了!跑水路多险?就给这点辛苦钱?同弟,不是大哥说你,你这人太实诚,容易吃亏!”
他这一句那一句的。
杨同被他说得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是啊,凭什么?
老头子干了一辈子,什么都没攒下,他也什么都捞不着!每回讨钱,都说花光了,一分不给……
先前有孩子时,还能借着孩子从他那儿要点钱,后来呢?孩子病死了,媳妇跑了,他倒觉得轻松,反正老头子一直守在义安盟里,什么都不知道。
“人活着,得为自己打算。”贾全那晚的话像种子落进他心里,“你爹那辈人,讲什么义气、忠诚,结果呢?跑了一辈子船,落下一身病,老了谁管?你看我们商行东家,十年前还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如今呢?同州城里三进宅子,娶了两房小妾。为什么?就因为他懂得为自己盘算。”
所以当贾全提出那个主意时,杨同只犹豫了一下,便心动了。
贾全说:“三四县那地方我听说过,三面环江一面山,风水上这叫‘金玉围堂’!这么多年风吹雨打,山洪冲刷,好东西都顺着水往下走……那儿水缓滩平,正是沉积的去处!”
“金沙、碎玉……那边的人手里有货,缺的是实在东西!你们把炭火、棉衣运过去,转手一卖,翻几倍都有人抢!”
“再说了,旧帝把摘星阁修在那儿,是随便选的吗?阁里铺地的砖,听说都掺了金粉!”
杨同将信将疑,回去偷偷问了老头。
杨老伯起初不肯说,后来被逼急了,才含糊承认:“是有那么回事……早年有人在河边捡到过金疙瘩……但盟里不让声张,怕惹事。”
这下,杨同彻底信了。
剩下的,就是怎么说服老头子,怎么把这趟差事抢回来。
装病试探盟里,是贾全教的。
盟里果然换了人,这既让老东西心寒,也让杨同的劝说更有底气。
如今万事俱备。
至于钱五——他今天本来就要去运货离开,三四县来回要好几天,几天没消息,再正常不过。
“贾大哥,”杨同搓着手,“等到了同州,小弟一定好好报答您!”
贾全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更深:“好说。咱们兄弟,有福同享。”
……
码头边,几艘货船已装得差不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杨老伯心神不宁地站在栈桥头,望着黑沉沉的江面。
几个帮忙的汉子见他回来,都围上来问:“杨老伯您怎么来了?”
“天都快亮了,啥时候发船?”
“钱五去哪了?刚才不还在吗?”
杨老伯一听就明白了——果然跟同子说的一样,盟里换人的事还没公开。
他照杨同交代的说:“钱五临时有事,明天再来帮忙。咱们再等等同子,他这回跟着我跑船……再等等他。”
正说着,杨同和贾前一后走了过来。
杨同连连拱手:“对不住各位叔伯!家里有点急事耽搁了!来晚了!”
他拍了拍父亲的肩,抬高声音:“各位叔伯,辛苦大家了!这趟……可能是我爹最后一次跑船了,往后这差事,盟里要换人。这回算是……送我爹一程!”
几个汉子都是跟杨老伯跑过多年的老伙计,听了心里都不是滋味,纷纷拍胸脯保证。
“同子别见外!杨老伯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放心!这趟一定陪你们爷俩跑得妥妥当当!”
众人纷纷应声,毫无怀疑。
杨老伯在码头干了一辈子,人缘好,大家都敬重他。
听说这是他的“最后一趟”,不免唏嘘,干活也更卖力几分。
杨老伯点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这些老伙计,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这些人里,有的跟他闯过最险的江段,有的在暴风雨里一起拽过缆绳,有的在他生病时替他顶过班……而现在,他要骗他们。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囡囡……为了儿子,也为自己,就这一回,只这一回……
杨同与贾全交换了一个眼神。贾全微微点头,退到阴影里,像个普通随行伙计那样,低头整理起船板上的杂物。
“好,那麻烦各位再仔细查查缆绳和油布。咱们抓紧,这就出发!”
深夜,万籁俱寂。
货船解开缆绳,在漆黑的江面上缓缓离港,向下游驶去。
船头破开墨色的江水,荡开无声的涟漪,很快融入沉沉夜色之中。只剩几点船灯如幽火般在远处明灭,最终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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