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测器带来的无形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冰冷蛛丝,让原本就充满油污和金属噪音的工作室,更添了一层压抑的寂静。青鸾和小丫坐在昏暗的安全灯光下,听着远处废弃处理厂传来的、规律而沉闷的巨型压缩机轰鸣,那轰鸣此刻听起来,竟像是一种拙劣的掩护,提醒着她们外界存在着更强大、更“合法”的能量扰动源,而她们这微小的“火星”,必须小心翼翼地隐藏在其阴影之下。
“不能再随意使用高功率工具了。”青鸾打破了沉默,声音在空旷的集装箱里显得格外清晰,“至少在找到更好的屏蔽方法,或者弄清楚那个探测器的活动规律之前。”
小丫点了点头,小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冰冷的合金零件。“那……我们的船怎么办?很多地方都需要切割和焊接……”
“手动工具,小型低功率设备,还有……寻找替代方案。”青鸾的目光落在那张铺开在临时工作台上的蓝图碎片上,“有些结构件,也许可以寻找现成的、接近规格的废弃零件改造,而不是全部从头打造。有些连接,可以考虑用高强度的机械紧固件而不是焊接……虽然会增加重量和复杂性,但更隐蔽。”
这是一个痛苦的妥协。意味着更慢的进度,更依赖运气去“淘”到合适的零件,以及更复杂的设计调整。但安全第一。
“另外,”青鸾继续说,“我们需要尽快搞定那台分析仪。它对我们解析金属薄片、评估零件状态至关重要,但它工作时也会产生特定的能量特征。得想办法给它加装一个局部的、可移动的屏蔽罩,或者……只在绝对必要、且探测器远离的时段使用。”
计划需要不断调整,如同在雷区中摸索前进,每一步都要试探,都要准备后退或迂回。
“那……接下来我们做什么?”小丫问,眼神里并没有气馁,只有对下一步的期待。
“按原计划,接触‘碎骨商行’。”青鸾站起身,走到集装箱门口,掀开防雨布一角,看向外面被工业尘埃染成灰黄色的天空(模拟的),“罗伊给的黑色卡片上,除了联系频段,还附带了几个他‘推荐’的、据说‘货硬路子野’的供应商地址。‘碎骨商行’是其中之一,据说专门处理各种‘不好明说’的飞船部件,特别是……动力系统相关的‘灰色货源’。我们的蓝图里,最核心、也最难搞的,就是跃迁引擎核心。必须去探探路。”
跃迁核心。一艘深空船的心脏,也是最昂贵、最受管制、技术壁垒最高的部分。正规渠道想都别想,黑市流通的也多是淘汰、报废或来路不明的高风险货色。但她们别无选择。
“罗伊推荐的地方……”小丫有些犹豫,“会不会有陷阱?”
“任何地方都可能。”青鸾放下布帘,“但我们不能因噎废食。小心行事,只谈生意,不多问不说。记住我们的‘人设’:两个有点技术、想搞艘便宜船跑单帮、给某位‘不愿露面’的雇主(可以暗示是某个小商队或独立研究者)做采购的‘技术员’。低调,专业,只对特定型号的‘二手稳定货’感兴趣。”
她们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一部分信点(分开藏好),罗伊的黑色卡片,一份经过伪装的、只列出几种老旧但相对常见的跃迁核心型号及其基础技术参数(来自手册)的“采购意向清单”,以及必要的防身小工具。青鸾将星钥屏蔽箱留在了工作室一个自制的、带有简易干扰器的隐藏夹层里,这是她们现在最宝贵的“家当”。
“碎骨商行”位于D区最边缘,靠近通往中继站外部维护码头的一条僻静通道。这里不像“跳蚤市场”那样人声鼎沸,反而透着一股冷清和戒备。几间看起来像是大型仓库或废旧机库的建筑零散分布,门面大多朴素甚至破败,但门口往往停着一些经过明显改装、看起来就不好惹的车辆或小型运输艇,一些眼神锐利、装备精良的守卫在附近徘徊。
按照地址,她们找到了一间没有任何招牌、只在生锈的卷帘门旁用喷漆画着一个抽象骷髅头(骷髅的牙齿被画成了齿轮状)的仓库。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灯光昏暗,隐约传来金属碰撞和低沉的交谈声。
青鸾深吸一口气,率先走了进去。小丫紧跟其后。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高耸,堆满了各种用防水布覆盖或直接裸露的巨大金属构件,从扭曲的船体蒙皮到复杂的管道簇,从巨大的引擎喷口到成堆的线路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润滑油和臭氧的味道。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人正在远处操作一台小型起重机吊装一块巨大的弧形板材。
靠近门口的地方,用废弃集装箱和钢板隔出了一个简陋的“办公室”。一个身材魁梧、光头、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疤痕、正低头对着数据板骂骂咧咧的壮汉抬起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走进来的青鸾和小丫。他身边站着两个同样体型彪悍、手放在腰间武器上的助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找谁?”光头壮汉的声音粗哑,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青鸾上前一步,神色平静地拿出罗伊的黑色卡片,递了过去。“罗伊先生介绍,来看看货。我们需要一些特定型号的……‘动力单元’。”
壮汉接过卡片,瞥了一眼,又上下打量了青鸾和小丫一番,尤其是她们相对“干净”(与这里的环境相比)且年轻的样貌,眉头皱得更紧了。“罗伊那滑头介绍的?他最近介绍来的人,麻烦事不少。”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卡片在旁边一个识别器上刷了一下,确认无误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我叫‘碎骨’,这里的老板。想要什么‘动力单元’?先说好,我这儿不卖玩具,也不包售后。东西出门,概不负责。”
“明白。”青鸾点头,递上那份“采购意向清单”,“主要是这几款老型号的二手跃迁核心,要求状态相对稳定,无重大结构性损伤,至少核心晶格和能量导管完整。如果有配套的缓冲器和初级控制模块更好。”
“碎骨”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胃口不小。‘信天翁-III’?‘老乌龟’级货船?都是些该进博物馆的老古董。你们雇主口味挺怀旧啊。”他放下清单,双手抱胸,“这种老掉牙的型号,正规渠道早就停产淘汰了,备件都难找。我这儿嘛……倒是有一些从‘坟场’里淘出来的,或者从一些‘意外沉默’的船上……‘回收’来的。状态嘛,”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看运气。价格,也不便宜。”
“可以先看看货吗?”青鸾问,“我们需要评估一下状态。”
“碎骨”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是真懂行还是在装模作样。最终,他朝旁边一个助手歪了歪头:“带她们去三号库,看看那批‘老家伙’。注意规矩。”
助手是个沉默的壮汉,只是点了点头,示意青鸾和小丫跟上。他们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主区,来到后面一个相对独立、安保更严(门口有能量栅栏和扫描)的库房。助手输入密码,厚重的金属门滑开。
库房内温度明显更低,照明是冷白色的全光谱灯,照在一排排固定在专用支架上的、大小不一的跃迁核心上。这些核心大多外壳斑驳,布满划痕和烧灼痕迹,有些甚至有明显的外壳破损或接口缺失,像一群沉默的、伤痕累累的钢铁巨兽。
助手没有多做介绍,只是站在门口,示意她们自己看。
青鸾和小丫走进这冰冷的“心脏墓园”。青鸾仔细观察着每个核心外壳上的型号铭牌(如果还有的话)和损伤情况,同时回忆着手册上的参数和常见故障点。小丫则跟在她身边,眼睛微微闭上,全力感知着这些冰冷金属块内部的状态。
她能“感觉”到大部分核心内部都是一片“死寂”或“混乱的淤塞”,如同干涸的河床或彻底堵塞的管道。只有少数几个,内部还残留着极其微弱、但相对“平稳”的能量余韵,仿佛沉睡的火山,虽然沉寂,但基础结构似乎尚存。
“左边第三个,‘星炬-7B’型,外壳损伤严重,但内部能量流动感相对……平稳,像是耗尽后正常关机。”小丫用极低的声音在青鸾耳边说,“右后方那个最大的,‘巨鲸-IV’型,内部感觉很‘乱’,有很多‘硬块’和‘断裂’,可能受过严重冲击。最里面角落那个,小的,‘隼鸟-II’型,外壳看起来最完整,但里面……有很淡的‘冷线’味道?和探测器有点像,但又不完全是……”
“冷线”味道?青鸾心中一凛。难道这些从“坟场”或“意外”船只上回收的核心,有些也接触过蓝色粉末或类似的东西?或者,其损坏本身就与那种力量有关?
她不动声色,按照小丫的指引,重点查看了那台“星炬-7B”和那台带有可疑“冷线”味的“隼鸟-II”。
“星炬-7B”型号偏老,功率适中,结构相对简单,维修资料可能好找一些。外壳虽然破损,但主要伤在非关键区域。如果内部核心晶格真的完好,或许有修复价值。
而那台“隼鸟-II”……外壳近乎崭新,只有几处轻微擦痕,型号更先进,体积小重量轻,如果状态完好,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但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线”味,让青鸾极度警惕。联想到“哀歌-7”和那个破碎记忆载体中的“空镜”异常,她怀疑这台核心可能也被某种未知力量“污染”或“标记”过,使用它风险极高。
“这两台,什么价?”青鸾指了指“星炬-7B”和另一台状态看起来也还过得去的、没有异常感觉的“老型号”核心。
助手通过内部通讯请示了“碎骨”,很快回复:“‘星炬-7B’,外壳破损,状态不明,800信点。‘重锤-III’,外壳完整,测试有微弱反应,1500信点。不还价。”
价格高昂得令人窒息。800信点几乎是她们全部剩余资金,而1500信点更是遥不可及。而且这只是核心本身的价格,还不包括必需的缓冲器、控制器、安装调试以及后续可能的天价维修费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青鸾沉默了片刻。她不能表现出急切或资金窘迫。“我们需要考虑一下,也要向雇主汇报。”
“随便。”“碎骨”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无所谓的态度,“看好了就出来,别在里面乱碰。”
离开库房,回到“办公室”,“碎骨”正翘着脚,看着她们。“怎么样?有看中的吗?现金交易,当场验货(简单通电测试),过后概不负责。”
“价格比预想的高。”“碎骨”老板,我们雇主预算有限。”青鸾尝试着说,“而且,我们需要确认核心的内部晶格完整性,简单的通电测试可能不够。”
“碎骨”哼了一声:“想用专业设备深度检测?可以啊,加钱。我这里也有设备,一次检测500信点。或者,你们自己拉走去别处检,但出了这个门,是死是活就跟老子没关系了。”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不过嘛,如果你们诚心要,又确实手头紧……我这儿倒还有个路子。”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最近我搞到一批货,来源……有点特别。其中有个小玩意儿,不是跃迁核心,但据说和某种‘古代能量技术’有关,状态也不稳定,但研究价值可能很高。有个‘学者’模样的家伙预定了,但迟迟没来提货,定金也没付全。老子不耐烦等了。如果你们有兴趣,可以便宜点打包给你们——比如,那台‘星炬-7B’,外加那个‘小玩意儿’,总共算你们1000信点。怎么样?”
捆绑销售?还涉及“古代能量技术”?青鸾的警惕心瞬间提到最高。这很可能是个陷阱,或者“碎骨”想借她们的手处理掉另一个麻烦货。
“是什么‘小玩意儿’?能先看看吗?”她谨慎地问。
“碎骨”示意助手去取。不一会儿,助手拿来一个手掌大小、同样带有能量抑制符文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大约拇指粗细、不规则的多棱面晶体,颜色深紫近黑,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金色光点。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天然形成的裂纹。
青鸾没有触碰,只是仔细观察。小丫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说:“这个……感觉好奇怪……不像‘冷线’,也不像‘哀伤’……像……像很多层‘壳’,包着一点很‘烫’很‘重’的‘光’……而且,‘壳’好像快碎了……”
多层外壳包裹着危险的核心?状态极不稳定?
“这是什么?”青鸾问。
“谁知道。”“碎骨”耸肩,“从那批‘特别货’里一起出来的。检测显示有高能量反应,但极不稳定,结构脆弱。那个学者说是可能是什么‘古代能量电池’或者‘信息-能量转换器’的碎片。老子不懂这些文绉绉的,就知道这玩意儿放着也占地方,还提心吊胆。怎么样?打包带走,给你个‘优惠价’。”
诱惑与风险并存。1000信点,可以得到一台可能修复的跃迁核心(价值800),外加一个神秘的、可能蕴含价值也可能极度危险的“古代碎片”。但她们资金将彻底耗尽,还要背负一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炸弹”。
青鸾的大脑飞速权衡。跃迁核心是必须的,否则一切计划都是空谈。多出的200信点,换一个未知的“碎片”……如果这碎片真的与“古代能量技术”有关,或许对她们理解星钥、秩序能量甚至“织网者”有帮助,但也可能引来更可怕的麻烦。
“我们需要商量一下。”青鸾最终说。
“碎骨”也不催促:“行,给你们半小时。想好了再来找我。不过,提醒你们,那‘星炬-7B’,惦记的人可不止你们。”
这是施加压力。
青鸾和小丫走到仓库外相对安静的角落。
“青鸾姐姐,那个紫色的‘石头’……我感觉很不好。”小丫首先表达担忧,“里面的‘光’好像被关得很痛苦,随时要炸开一样。”
“我知道。”青鸾眉头紧锁,“但跃迁核心我们必须拿到。‘碎骨’显然想处理掉那个麻烦。如果我们不要,他可能会卖给别人,或者……用更麻烦的方式处理。我们买下,至少知道它在我们手里,可以小心控制。”
“可我们没钱了……”小丫小声说。
“钱可以再赚。”青鸾看向仓库深处,“罗伊那边,或许还有合适的委托。而且,如果我们能修复核心,甚至从那‘碎片’里得到一点有用的东西……或许值这个风险。”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重要的是,小丫,你记得老人说过吗?‘钥匙’的‘同类’气息……那个风衣人感觉到了。也许,这类‘古代能量技术’的碎片,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我们拥有的东西,或者……找到掩盖它的方法。”
这个理由打动了小丫。她想起“园丁”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注视,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她们回到“办公室”。
“我们决定了。”青鸾对“碎骨”说,“1000信点,打包。但我们需要你提供基础的包装和运输到我们指定的临时仓库(她报出了工作室附近一个公共货物寄存点的编号),费用另算。另外,关于那‘小玩意儿’,如果那个预定的学者再来,你需要告知我们已经交易完成。”
“碎骨”咧嘴笑了,似乎对做成这笔生意(尤其是甩掉了一个麻烦)很满意。“成交!运输费算我的,当交个朋友。至于那个学者?哼,他爱来不来。”他麻利地拿出交易合同(电子版),条款简单粗暴,突出了“不保证、不负责、不退换”。
青鸾仔细阅读后,签下了化名,并支付了1000信点——她们几乎全部的积蓄。
交易完成。看着助手将两个抑制箱搬上一辆破旧的小型货运车,青鸾感到一阵虚脱和前所未有的沉重。她们赌上了所有,换回了一个希望的核心,和一个不知是宝藏还是灾难的谜团。
齿轮在重压之下,缓缓咬合,向前转动了一格。而前路,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破晓的曙光?唯有时间能给出答案。她们抱着沉重的货物,如同抱着自己全部的未来,消失在中继站下层迷宫般的通道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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