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中了!”
“请问方公子现居何处?”
“不好了阿禾,你爹出事了……”
……
“爹!”
如撕心肺般长吼,床上人也彻底清醒过来。
方禾攥着被子坐在床上,身上久违的暖意让她许久不能回神,有一瞬,她甚至以为她已经死了,去了天上。
可滚着热的手脚又告诉她,你还活着。
死人是没有温度的,手脚也不会这么灵活。
她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略眨了眨眼,眼睛凝了又凝,这才看清楚自己所处何地。只一眼,她便看出这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没有这么大;况且今日有雨,地面不会如此整洁。更别提那白瓷茶具,更是见都没见过。
还有……
方禾垂了眼,看向手中分外柔软的棉被。她只在三岁前盖过这样的被子,是娘亲手做的。
可娘八年前就去世了。
自那以后,她便再没有盖过这般又软又暖和的被子。头,缓缓低了下去,小心又虔诚地贴上手中软被。
软被还带着温热,贴在脸上只觉比天上的云朵还要软和。一时间,仿佛回到了幼时娘坐在暖炕上缝棉被,她躺在她身上睡觉。
紧皱的眉眼不自觉松开,连绷三日的唇角也不知不觉有了些弧度。方禾那颗自三日前爹爹死后惶恐无依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那天天气真好,是个大晴天。
一大早爹爹就在门口张来望去,她看着好笑,忍不住调侃他望榜石。
年过三十,在麻布圆领袍内打晃的方老爹也不恼,只抿了笑同她道:“阿禾你不知道,这次可巧,考的都是爹爹所擅长的。”
他扭过头,凹陷灰黄的眼底罕见的蹦出亮:“连考数次,此次总算有望。待中了举,先给你娘烧几炷香,再替她换块好碑。还有你那屋顶,也找人补补。再给你打两张好床,一张自己用,一张留着作嫁妆……”
他掰着手,一件件絮叨着,眼底的光也越来越盛,伴着古稀散落的花发,瞧着一副疯癫样。
本还笑着的方禾此时却再笑不出来,她放下手里簸箕,伸手想搀他,“爹。”
可就巧,絮叨的嘴此时停了,扶着篱笆门踮脚没瞧见人,嘴里嘟囔着“临安距西县再慢两月也该到了呀,不行,我要去看看”就跑了出去。方禾抓都没抓住。
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只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她一路追到街上,只看见有一挑着担的耳衣走贩大声嚷着“中了中了”,而他身后跟着一足有马高的官差,黑着脸沉声问:“请问方公子现居何处?能否……”
方禾只瞧了一眼便速速挪开,此时找到爹爹才是正事。
又过了不知多久,只觉太阳煎得身上都冒汗时,同住泥人巷的邻居金大娘子手里攥着几枚铜钱,看见她忙声喊:“不好了阿禾,你爹出事了!”
原来是方记当铺的少东家中了举,方员外将报喜的官差请进门,正撒着喜气呢,方老爹趿拉着鞋就要往里冲,嘴里还嚷着什么“不可能,他压根──”,然后就被人堵了嘴拖进方宅。若不是金大娘子沾完喜气准备回家,路过方宅后角门时被绊了一跤,可真就是死都没人收尸。
纵使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等她赶去时,人已经没了。
后来怎么回家的她不记得,只记得家里仅剩的铜子儿连副卷席都买不起。隔壁金大娘子倒有心,可偏偏是方员外的霉头,她不敢触。
无奈之下,方禾只好插了草,典身葬父。
今日,她如往常一般裹了父亲模糊的身体去街上插草,寻求二两银子全父亲身后体面。人来人往时,只听见有人拿着张纸不知道在争什么。为免被波及,她直起身欲悄然挪远,不料却被飞来素纸拍了个头晕眼花。
不待她反应过来,就听见一妇人叠声儿的道歉。见她无恙,又向她讨纸,欲转身继续与那人争辩。
她听了半晌,原是在辩字音。一人说这字读这个音,一人又说读那个音,又因两人皆是女子,不曾上过学,便始终没个分辨。
方禾拿着纸,晃了晃有些晕乎的脑袋,定睛许久,开了口:“此字念‘yue(第四声)’。”
“是了是了,我儿就是念的这个。”靛青半臂朱红下裙外罩草绿旋裙团着妇人发髻的银盘妇人将纸点的噼啪响,喜洋洋应着。昂着下巴同另一人驳斥:“若不是我记性不好,值得在这大雨天与你争辩如此久?”
另一人被噎了嘴,不满唾骂:“你一个要饭的胡——”
话说到一半陡然止住,显然是识得她。
素衣姜黄旋裙的丰腴妇人撇撇嘴,视线落在方禾与地上那早已发青生斑的尸体上,半晌又挥了挥手:“罢了罢了,算我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偏遇上你这晦气。”
后又对着那银盘妇人犟嘴:“你莫得意,待我山哥儿明日旬假回家,我定叫他辨上一辨。”
“嘁,你便是问学里夫子我也是不怕的,我序哥儿就是说念‘yue’。”银盘妇人昂着头,得意洋洋。
方禾抬眼,苦了几日的眉头有一瞬松散,不过片刻便又回过神来,卷着物什要躲远。
不成想却被一双温热的手阻了去路。
不解望去,只瞧见笑入弯月的银盘妇人千恩万谢地抓住她的手,柔似水的眸子亮得惊人。
“你会识字?”她问。
方禾略挣了挣手,没应声。那人也不恼,视线在她头顶枯草顿了顿,又道:“我儿常说识字人金贵,作践不得。这样,你也不消在此了,予我回家吧,二两银子倒也匀得出。”
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她直起身,正欲道谢,不料两眼一黑。
竟是撅了过去。
软被之中,方禾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
竟在生人面前撅了过去,好在是个好心人。她长舒口气,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正想着,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盯着门顿了半晌,这才应声:“来了。”
闻言,门外人默默收回已迈出一半的脚,顺带将推开条缝儿的门关严。
这些,方禾都不觉。她只觉脚底这鞋真软,真暖和,像是踩在刚出锅的炊饼上,每一步都打飘儿。
可开门后,瞧见那银盘娘子拿着几套加了里绒的衣服在她身上比来比去时,她更是愣了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种好日子,当真是人过的?
“这些,是给我的?”方禾没忍住,问了一嘴。
瞧她这般,虞丽婉只当她嫌颜色不好,忙声解释:“小娘子莫嫌颜色老气,虽是旧衣,可也是干净的。今日晚了,明日我再带你去裁新衣。”
“不不,”方禾连连摆手,急声道:“娘子误会,这已经很够了。”
末了,又抿了笑屈身道谢。
肉眼可见地,好心人的面上也多了几分笑,只叮嘱她换好衣服出来吃饭便又出了门。
屋内,方禾拿着衣服闻了好久好久。半晌,她才换好。站在门口,对着廊下的水洼看了又看,才直起身,正欲迈步时,一滴冷雨自头顶落下,正巧砸在那双如炊饼般软和的新绣鞋上。
她心疼地缩回脚,对着绣鞋看了又看,又剐了几眼天公,却是再不敢踏出半步。
犹豫间,瞥见屋内自己那双已洗到发白打了补丁的旧绣鞋,眼睛陡然一亮。
旧绣鞋是单鞋,底子薄,十一月的天踩在地上如同踩在冰水里,冻得人直跳脚。方禾自也不例外。
只她此刻心中欢喜,身上也热腾腾的,这点寒意便不打紧。
再次踏出房门,她才意识到这是个大院子。
还是个极漂亮的大院子。
方禾小心打量,一出门便被斜对面那颗足有四人环抱的老树吸引了目光,树荫之下,摆着石桌石凳,想来夏日乘凉当时绝佳。老树靠近她的这一侧还有一方小池塘,周围以石子铺出不规则的小路,其上还建了座小拱桥。再往那边看,便是一间木门紧闭的厢房。厢房左侧还搭了个亭子,亭上缠着瓜果,亭下种了些常见的白菜、韭菜、小葱之类的。再往左便是院子的正门。正门左侧、紧挨着她屋子的还有一间小屋,此刻炊烟袅袅,想必就是厨房。
眼睑低垂,扫了眼地上零散水洼,拎着裙摆,挽起袖子小心谨慎起跳。
一路有惊无险。
她本是有话要问,可甫一进去,便瞧见那好心人忙得打转,左右开工。一只手顾着里面锅煮的疙瘩汤,另一只手还要顾着外面锅里炒的菜,眼睛更是没闲着,还需盯着灶下的火,手脚都快抡出残影。
眼瞧着人又要去灶下看火,方禾咽了要说的话,改了话头出声:“娘子我来吧。”
虞丽婉抬头,也没跟她客气,只道:“好。”
有人帮忙,的确轻松许多,她甚至还有时间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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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口的脚力给还没下衙的江在云传话回来带两张炙肉炊饼,再买条大鱼,序哥儿最爱吃鱼羹了。
再回到厨房时,不禁感慨:“还是有人帮忙轻松啊。”
方禾抬头,弯眼笑笑没说话。只见那好心人忽地狡黠一笑,走到灶下寻了个板凳,拿起火钳在灶灰里一顿倒腾。跟变戏法似的,竟扒出来个荷叶包。
她瞪圆了眼,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有扑鼻的肉香一阵阵地勾着。
方禾看见那好心人冲她龇牙一笑,随后竟徒手拿起那刚从滚烫灶灰里拿出来的荷叶包。心中暗探好手时,就听见她嘶嘶地吸冷气儿。
再不旁观,起身想帮忙却不知如何下手。只得看着她一面被烫得吸冷气,一面又稳稳拿着去灶台。而她跟在屁股后面,手脚如出一辙的慌乱。
终于脱手,虞丽婉被烫的龇牙咧嘴,直揪耳朵。
方禾瞧见她耳朵都被捏成薄饼了也不停手,显然还烫得很。她抿抿嘴出声:“娘子,不妨揪我耳朵吧。”
“我耳朵凉。”她补了句。
虞丽婉一时被逗笑,好笑地捏了捏她耳朵。打开荷叶包,切肉片时,忽地开口问她:“小娘子,你家中还有人吗?”
方禾摇摇头,十分诚实:“爹爹已死,家中再无亲眷。”
听出她语气低落,虞丽婉收了刀,将切好的炙肉片装了一小碟塞到她手里,又将剩下的炙肉重新用荷叶包好,欲重新塞到灶灰里。
“别担心。”虞丽婉笑得爽朗:“令尊我已装了棺椁,暂时安置在义庄,待明日刻了碑,停灵满七日便可下葬。”
话说到这儿,看了仍站在那边的小人一眼,又道:“你既无亲眷,日后便把这儿当成你家。我家人少,只一个小儿,虽有些顽皮,终究是识礼的,官人也仁善。你莫怕。”
她好心宽慰,方禾也识趣儿,轻声道谢,点了点头,只捏着手里那碟炙肉,心思有些跑。
犹豫半晌才堪堪出声:“娘子大恩,定不相忘。只我……”
她默了默,将小碟放在台面,“噗通”跪了下去,迎着惊呼定声道:“娘子替我全了老父身后体面,又待我如家人般慈善。如此厚待,本不应辞,可我心中成算,属实不敢欺瞒。”
“不瞒娘子,我虽不才,可也识得几个字,同娘学过几针绣。以前也常绣了帕子荷包去卖,虽没几个钱,可也能糊口。只望一年期至,娘子允我出门。”
方禾俯在地上,心中实在不安。已然受了人太多好,不能因她心善,便像只蝗虫,吸一辈子。
“你这丫头,本也不是大事,何需如此大礼?”
虞丽婉匆忙迎上去扶她,边替她拍灰边道:“我领你时便瞧见那大晃晃的一年为限四字。我只是想着孤女难活,你若日后没什么打算,便在我家养着也无妨。既你有打算能谋生,我亦不强求。”
“娘子大善。”方禾展臂,躬身行礼。
虞丽婉被她这做派吓了一跳,偏偏心里又有些欢喜,嘴角欲扬强压,半晌只得将台上炙肉塞到她怀里,道:“给你的你就吃,不必拘谨。瞧你瘦的,还没有我胳膊粗。”
这般夸张,方禾不自觉扫了她一眼,抿嘴轻笑:“娘子此言太过。”
也是这时,虞丽婉才想起来问她:“你今年多大?令尊贵姓尊名又为何?”
方禾抬眼。
怕她多心,虞丽婉又补充道:“你别怕,只是刻碑需名姓。”
“我不怕。”方禾笑了笑,应道:“免贵姓方,单字一个桓,字由衷。我单字一个禾,今年十一。”
“你竟有十一?”虞丽婉讶异得很,拉着她看了又看,始终不信,嘴里一个劲地嘟囔:“太瘦了太瘦了。瞧着竟与我儿差不多。”
末了她又问:“你可知我儿多大?”
不待她回答,食指拇指一展,比了个八。
也因此,晚食时,方禾碗里就没空过。
单是那疙瘩汤就添了两碗,眼见虞丽婉又要给她添,她忙捂住碗,连连摇头:“喝不下了娘子,真真喝不下了。”
“再喝半碗?”虞丽婉问着就拿勺,可怜方禾又生生灌了半碗,瘫在椅子上再动不得。
今夜晚食是在正屋用的,屋内奢侈地燃了个炭盆,烤的人浑身都暖。方禾坐在左侧边,一抬眼,正好瞧见夜色盈盈。
白日下过雨,今晚月亮便格外亮,星星也格外多。繁星月幕下,方禾悄悄弯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