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宿辗转难眠,沈沉璧在东方未明时便起了身。去早集上买了几样点心后,她提着食盒走进了谢道容的宛居。这是她头一次主动讨好别人,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僵硬别扭。
“碧玉糕、纤水酥、流云棠,这些都是程芳斋时兴的点心。可惜程芳斋的东西太甜牙,不如缗知楼的合我口味,看来沉璧不太会讨女孩子欢心啊。”
谢道容端坐在梳妆台前揶揄着沈沉璧。台上铜镜倒映着她昳丽却又黯淡的容颜,虽才过花信年华,可她的乌发中已有银光点点。
“你来找我,是为了窦世延的事吧。”
说这话时,她正勾指拽下一根银丝。那银丝被她攥在手里,似乎融入了她掌心的疤痕中。沈沉璧没想到她会如此单刀直入,便从食盒最底层抽出一件衣物,正是那日她从陷阱下带出的道袍。
“阿姊晓得这件道袍是找哪家成衣店制的吗?”
“他的事我素来不管,自然是不知晓的,”谢道容的目光从道袍的领口收回,脸上露出嫌恶的神情,“谁会去惦记一个十恶不赦的混账。”
谢道容从梳妆台前缓缓起身,打开身侧的雕花木窗。晓风拂过窗棱掀起她的衣袖,她在清晨的寒意中忆起些许往事。
最先与谢道容定下婚约的是窦家庶子窦世晋。当年窦家是赫赫有名的皇商,谢家的生意却风雨飘摇。定亲后两家常有来往,谢道容与窦世晋亦彼此生出情意。本以为这段缘分会水到渠成修成正果,可窦世晋的嫡兄窦世延却看上了谢道容。因着他嫡长子的身份,谢家欣然撮合这段孽缘,本为未婚夫的窦世晋却愣是不敢吱声。
谢道容黯然神伤地望着窗外的天空,她就像一只伤痕累累的蝴蝶,疲惫得再也飞不出茧房。沈沉璧知道,那些断了又续上的手筋,是这些年她以一己之力挣扎反抗的痕迹。
“若以后你也遇到心仪之人,希望他能与你并肩扫雪、执手同行。”
临走时,沈沉璧听到谢道容的喃喃自语。她不知谢道容这话到底是说与她听的,还是讲给当年那个义无反顾的自己。或许七年前身陷囹圄时,她便意识到所爱非人。
离开宛居后,沈沉璧准备去汀州的各大成衣铺碰碰运气。谢道容并未提供什么有效线索,她决定还是从道袍衣领上的针法处寻找突破口。
窦世延出身富贵,吃穿用度皆为上等,像他这种偏爱享乐又痴迷道法之人,自然会寻顶好的成衣铺给自己裁剪道袍。因此沈沉璧并未犹豫,便直冲着汀州最大的成衣铺而去,不曾想却在铺子门口撞见个熟人。
是褚乾之。
“沉璧也是来打听道袍的事吗?”见沈沉璧前来,褚乾之的面上露出明显的喜色,“窦老爷的道袍确实是他们店所制,只是领口处的绣法却不是他们家的,裁缝师傅让我们去七线阁看看。”
据成衣铺师傅所言,道袍上的针法甚为罕见,似是出自十年前声名赫赫的七线阁之手。只是这家绣楼后来颓废倾覆,如今只在地下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曾经的绣楼早已名存实亡。
随着成衣铺师傅所指线路,二人来到地下暗市。整条市集建于城池之下,此处阴臭潮湿、暗无天光,各种诸如拉皮条子、贩卖军械的生意随处可见。二人花了十文钱才打听到,七线阁早就成了皮肉转卖之地,只接受女子进出。
沈沉璧本打算自己进去,可褚乾之说什么也不放心她独行。结果只能是二人在市口买了女子衣裳换上,又笨手笨脚地将束发梳成女子发髻。
“褚兄天人之姿,即便穿上女子衣裙依然不掩绝色。”
见褚乾之一直盯着自己看,沈沉璧觉得老大不自在,便想寻个话茬转移他的注意。怎料此话一出褚乾之的俊脸直接红成经霜的柿子,沈沉璧估摸着是自己的言语有辱人之意,连连表示歉意。
“沉璧才是真的好看。”褚乾之落下这句话后便急匆匆转身往七线阁而去,沈沉璧不懂他在着急什么,只能提裙跟了上去。
此刻正值白日,七线阁里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女掌柜扶着额在台前昏昏欲睡。见来了两个妙龄女子,女掌柜立马来了精神热情地迎了上去。
“两位姑娘是想自售呢,还是转接?”
“我若想转接,你有什么货?”
女掌柜说的是这行的暗话,沈沉璧虽能猜出七八但不敢随意出声。倒是褚乾之似乎很熟悉行规,掷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女掌柜见来了大客,连忙喜笑颜开地上楼招呼人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几个涂脂抹粉的女子便站在了他们面前。
这些女子不仅毫无姿色,而且都是半老徐娘。
沈沉璧侧首望向褚乾之,不解这情形到底是何意。褚乾之并不说话,只是在这些女子周身反复转了几圈,而后拧紧浓眉一副不合心意的模样。女掌柜见他只看不语,面色有些着急起来。
“贵客要转给怎样的买家?半截身入土的老头子,喜欢拳脚功夫的庄稼汉,还是要说场冥婚?”
女掌柜的话令沈沉璧眉头蹙起,从只言片语中她大抵推测出七线阁如今在做何种营生。这些女子有些是七线阁老去的绣娘,有些是孀居无力生存的寡妇,有些则是为了养活家人贱卖至此的苦命女子。她们最后大抵都会被卖给一些肮脏货色,在痛苦中了结此生。
“你急什么,我们姊妹二人还须慢慢瞧。”
沈沉璧冷着脸,语气不甚耐烦。女掌柜也不敢恼她,连忙点头哈腰称是。见她不再聒噪,沈沉璧便让这些女子将手摊开。她们大多是穷苦人家出身,双手厚实粗糙不堪,但若她们曾是绣娘,便定会在食指的骨节处生有老茧。
“就要她们俩了,”沈沉璧用手指着身前的两个女子,转身又对褚乾之使了使眼色,“方才给的是定金,待我们验完货自会付剩下的银钱。”
验货也是常有之事,女掌柜见生意谈拢了便给他们指了间屋子。待门阖上,那两个女子皆神色惧怕地往后怯退。沈沉璧知晓她们平日里没少受折磨,便直接点明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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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们莫怕,我们并非是来转接的,只是手中有一物想拜托你们帮看帮看。不管事情是否能成,我们都会将你二人赎出去,放你们自由。”
两个绣娘半信半疑地互看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答应。沈沉璧这才拿出窦世延的道袍,指出领口针脚的不寻常之处。
“竟是倒澜绣,此法已绝迹十年了!”其中一个绣娘惊诧道。
沈沉璧的眸底掠过深思,又接着询问了几个问题。两个绣娘尽皆知无不言,不过她们却也不知如今还有谁会这倒澜绣。忽而,青衣的绣娘面色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刚到七线阁学徒时,阁里只有两个绣娘最擅倒澜绣法。只可惜那个叫曲燕的绣娘身怀六甲时跳河了,据说是被一个富商抛弃了。”
“你说的那个富商姓窦吗?”沈沉璧急忙出声询问,得到的竟是肯定的答复。她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又接着问道,“另一个绣娘呢?”
“曲燕死了之后,她就不知所踪了。”
脑海中散落的碎片逐渐被拼凑起来,沈沉璧似乎看到了一些真相的影子。十年前,谢道容被窦世延强娶为妻;十年前,窦世延抛弃了曲燕及其腹中的孩子。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窦世延曾经种下的因。
谢过两位绣娘后,沈沉璧与褚乾之本欲依照承诺为两个绣娘赎身,可却遭到了她们的拒绝。沈沉璧有些不解她们的选择,明明有机会重获自由却为何又甘愿困于泥淖。
“这些女子本就是苦命之人,因着无法生存才留在了七线阁。如今即便放她们出去,又能有什么好出路呢?”
褚乾之说这话时,冷峻的眼底无悲无喜。这个看似繁华的国度,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丑陋与伤疤,那些蠢蠢欲动的隐患只等一点火星便会迅速燎原。直到许多年后,沈沉璧才理解当时的褚乾之为何是那样的神情,只是那时早已物是人非。
二人正准备整理衣装回程,头上的发饰还未拆下来时,远远地便传来一人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沉璧,你的胆子真是愈发肥了,竟敢跟褚乾之这种人来皮肉转卖场,就不怕他把你卖了么?”
许砚踩着石砖上的霉斑,从昏暗的街头踱步而来。他的脸上本还挂着担忧与焦急,却在看见沈沉璧的女子装扮后,瞬间化为惊愕与怒火。
“你堂堂七尺男儿,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伸出胳膊一把将沈沉璧扯到自己身边,力道大得险些令她没站稳身子。沈沉璧本就心绪沉闷,现下被许砚这股莫名其妙的怒气弄得更是烦躁。她奋力地甩开许砚的手,转身便想要离开,没走几步却听到身后拔剑相向的声音。
“许砚,你发什么疯,把剑放下!”
沈沉璧疾步上前,横在了褚乾之身前。见沈沉璧冲了过来,许砚急忙往后收剑,可剑尖还是从她的额前掠过。一缕鲜血从沈沉璧的额头滴落,许砚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苦涩。
“你就这么护着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