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德坊。
孙老太拎着水桶一进门,就听到自家那口子吴老头抱着小孙儿哄道:“我们好日子要来了喽!”
小孙儿拍拍手,跟着学舌:“好日子,好日子。”
孙老太放下水桶,“哪来的好日子?这日子说不定明儿就过不下去了。”孙老太满脸皱纹深深,眉尾发白,颧骨高昂,本一看就是不好相处的面相,加之食不果腹,一层皮紧紧裹在骨头上,干瘦得可怖。
孙老太家里就三口人,她的孩子不是死了,就是跑了,没想着带上老爹老娘两个拖累,还狠心丢下了不足周岁的小儿,趁着深夜,他们将家中席卷一空逃跑了。翌日清晨,孙老太和吴老头醒来还以为家中遭贼,结果发现是家贼,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但想着家里还有个不足周岁的孩子,只能哭着闹着撒泼着从亲戚邻里那里这里强借了口粮。叫人瞧着又可恨,又可怜,只能骂咧咧让人拿了粮回去。
他们是跑也跑不了,就带着小孙儿苟在春洪县,想着能活一日就是一日。
时到今日,孙老太每日早晨起身都会用鞋底狠狠拍地,一边拍,一边恶毒地诅咒那些不孝子,吴老头有时候也会跟着孙老太一起骂,丧尽天良的东西玩意。睡前孙老太也不忘告祖宗求神仙,上天有眼,千万要让那些东西玩意死在外面。
吴老头说:“昨日不是有人到处敲锣打鼓说咱们县里来了位新县令。我跑去县衙那看了,是真的!”
孙老太问吴老头:“你真见着县令大人了?”孙老太还是不敢相信,真的有官大人到他们春洪县来了。
吴老头:“还能是假?”他今早就去了县衙那等着,还亲眼见到了县令大人骑马呢,不得不说,威风凛凛得很。吴老头搜刮尽毕生所学,向孙老太描述县令大人风姿如何动人,听得孙老太怀疑吴老头见的不是官大人,是天上来的神仙了。
吴老头说到后面,总结说:“祖宗保佑,县令大人来了,我们好日子要来了。”
孙老太嗤了一声:“以前也有县令大人,也过不上好日子。这又来个县令大人,我看也过不上好日子。这新来的县令大人肯定是要征税,现在收成不好,连口粮都收不上来,到时候比现在都不如。我看不是好日子,是日子过到头了。”越说,孙老太眉头拧得越紧,她连忙冲进屋里,要把剩下的口粮全都藏起来。
吴老头连忙拉住孙老太,“玉娘,我听桃花那丫头说的,县令大人她亲口说了,减免赋税,还有,对,还说了要给我们发赈灾的粮食呢!”
听到后半句,孙老太双眼发亮,“真的是县令大人亲口说的,朝廷要发粮给我们?”要是县令大人真的能给他们发粮,县令大人可不就是大大的神仙!
吴老头得意一笑:“你不信我,你还不信桃花哎,你忘了,桃花还是个衙役呢,她今早还被县令大人召见了呢。这些话,都是桃花亲口跟我说的。她还说了,县令大人还让我们申报户籍,说不定是为了统计每户要发多少粮食。玉娘,你快去县衙那申报户籍吧。”
得亏孙桃花不在场,不然听到这段话,她只想对天呐喊:这根本不是我原话,我只说了可能会,可能会,你懂吗?而且后面那半截我根本没说!没说!
流言就是这样传播的。
闻言,孙玉娘一拍大腿:“对,桃花是个顶好的孩子,没把握的话她从来不说。”她一刻都不愿耽搁,迸发出与干瘦身躯不符的力量,她快步朝县衙去。
看着孙玉娘矫健的步伐,吴老头放下小孙儿,任凭他在地上爬,吴老头拎起水桶将水倒入瓮里,想着今天的汤饼他准备放把豆子加餐。想了想,他还是不舍得那最后一把豆子,又给放回去了,多放了两片野菜干。
造籍一事给这座衰败的县城注入了一丝活力,不再是死气沉沉,整座城火热了起来,县衙门口甚至称得上热闹了。
西溪村。
西溪——一条自东向西的小河流过西溪村,这也是西溪村名字的由来,西溪是春荣河支流的一条小支流。原来的西溪是条欢快流淌的小河,水势不急不缓,水质清澈,是西溪村主要的用水来源,依靠着西溪,西溪村的田地肥沃。而现在西溪水位下降严重,河道收缩,细流浑浊,部分河床已然暴露。
因为有春荣河这条贯穿整个平江府的浩荡大河,再加上平江府位于春荣河上游、中游河段,整个平江府旱情其实并不算特别严峻,真正闹大旱的是位于春荣河中下流的泉阳府和川中府、烨水府三地,三地如今情况可谓是江河竭,草木枯,禾稼槁,赤地千里。
看着这将要断流的西溪,屈楹想到春洪县干涸的水渠,心生忧虑,按照这个趋势,平江府迟早也会沦落成泉阳三地之境。
踏入西溪村的地界,所见残破屋舍空无一人,田地荒废,俨然是座荒村废墟。
梅寄雪驾马回到屈楹面前道:“大人,这西溪村都空了。”不要说人,连根草都难得一见。
“匪患频发,西溪断流,这里的黎民百姓不得不离开。”屈楹驱马继续深入西溪村。壁残瓮破门朽,可以想象西溪村村民逃离此地时极为匆忙。
谈起匪患,梅寄雪眉头皱起,她握刀往西南方望去,再往下便是安镇乡贼匪所在。“大人,若任凭安镇乡继续发展下去,它将来必成大患。”
“我知道,迟早一日我会亲自将它铲除。”屈楹语调平和,但梅寄雪莫名就是相信她。
梅寄雪询问屈楹:“大人,是否需要属下去探查一二。”梅寄雪对自己武艺十分自信,哪怕直面贼匪也能全身而退,何况只是探查而已,对她来说绝不是问题。
屈楹摇摇头,“是要探查,但不是现在。”她遥望着西南方,一会儿,屈楹勒转马头,“我们走吧,去李庄。”
三日后,屈楹和梅寄雪两人赶着清晨霞光风尘仆仆回到春洪县。
屈楹一进县衙就撞上钱仁幽怨的小眼神,梅寄雪见钱仁那憔悴模样,连忙问:“老钱你这是多少天没睡?”
“托大人的福,”钱仁递上户籍造册给屈楹,“这是城内的户籍,户主申报的情况昨日我也亲自每家每户二次复核过,没有任何遗漏。”
“文康,多谢了。”因为初来乍到,屈楹并不完全相信那些官吏,她原本就想着自己亲自到每户去核实,但没想到钱仁替她做了,替她省事了。
“大人,鲍云本就是计史,术业有专攻,我让她协助我一起清查分帐。”实在是几百册太恐怖了,钱仁呕心沥血,日日夜夜也看不完,他不得不寻找外援。饶是如此,这些分帐短短几日就把他折磨成如今憔悴模样。
屈楹没有意见,笑眯眯看着他,“挺好的,不用我帮你找人,你自己就能找人帮你一起干了。”她转了个话题,“这几日相处,你觉得他们如何?”
钱仁实话实说,“能用。”
翻译过来,没什么坏心思,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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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得多能干,能干活而已。
屈楹拍拍钱仁的肩:“能用就行。”他们现在没得挑,还是人太少了。
“孔青黛他们回来了吗?”屈楹又问。
不比西溪村距离县城最远,剩下三个村里离县城较近,而且如果他们四人兵分两路,应该比她和梅寄雪要早回县城。
钱仁:“比大人你们还早一天回到,他们还把人都带回来了。”
“都?三个村里全部?”屈楹微微挑眉。
钱仁摇摇头,“有部分不愿留在春洪县,往东边府城去了,剩下的全部带回来,那些村里现在全空了。”
看来治下三个村里的情况比她预料中还要糟糕,不然不会全部离开村里。
钱仁对屈楹苦笑:“大人你当时下达命令,是猜到今日这般情况了吗?”
“有所预料,但不想到如此境地。”屈楹一边翻阅手中户籍,一边询问:“带回来了多少人?”
这个数字钱仁熟记于心,“一百三十七口。”
梅寄雪讶然出声:“三个村里只有一百三十七口人?”若是按照原籍记载,这三个村里应有三百余户,近千口人,而如今竟然只有一百余口。
屈楹虽是有所预料,但这个数字还是让她心下一沉。
“村里百姓多以田为生,受旱情影响更为严重,颗粒无收,但征税不断,他们不得不流亡。再者,县衙不行赈济,村里百姓饿死者甚多。”钱仁没有继续说,转而问起:“大人,西溪村那边如何?”
“村坊尽空。”屈楹长叹了口气,合上户籍,“把人安置好了吗?”
钱仁办事还是让人很放心,“嗯,都安置好了,兴道坊和通化坊这两处空置屋舍多,按照户籍让他们入住了。”
“你做得很好,”屈楹点点头,她看向梅寄雪,“七娘,罗良才、鲍明、孙桃花和史喜儿这四人交给你,你安排他们这几日在县内巡逻,重点巡逻新迁入百姓所在,务必杜绝有人闹事。”虽然说按照现在情形,饭都吃不饱,他们怕是连闹起来的精力都没有,但是万一呢?她贸然将一百多人迁入城内,还是要小心行事。
想到什么,屈楹吩咐梅寄雪:“对了,安排罗良才他们巡逻时,让他们顺便和本县人好好说,乡民入城,他们也是我们春洪县的人。我不希望出现土客相倾的情况。”
等梅寄雪出去,钱仁问屈楹:“大人把他们全部迁入县城,是要放弃辖下乡里?”
屈楹摇头:“不是放弃,相反,我想要保住春洪县。西溪是春荣河支流的支流,我见西溪村和李庄的河段已经断流,想来哪怕有春荣河在,平江府的旱情也只会越来越严重,春荣河如今根本负担起两岸百姓。没有水,田地全都荒废了,村里黎民根本无法生存,只能流亡往东往南去,但是他们往东往南去的泉阳三地旱情更加严重,他们根本走不到南方,只会死在路上。与其如此,不如徙民入城,把人集中起来,便于赈济不说,集中仅有力量,我才保住春洪县。”
在她进入春洪县之后,她就有了这个想法。还是那句话,没有人,一切都白搭,加上乡里一百三十七口人,现在整个县城不过二百一十七户,计一千二百零八口。
实在太少了,太少了!
“现在人都带回来了,可要是没有口粮,他们也是死路一条。我要跟朝廷要粮。”
屈楹长长叹了口气,取出藤纸摊开,提笔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