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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生辰

作者:尾日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十二岁,女孩日思夜想的十二岁,怀光却希望她永远不会长到十二岁。


    但怀光无法更改,也无法阻止,她只能沿着大丫既定的人生轨迹走下去。


    随着绿色光团的再次出现,第十二个生辰,到来了。


    大丫是在十二月出生的,这是平常的一天,但在女孩的眼里却不一样。今天太阳出来的格外早,卯时天色就已隐隐发亮,空气中的兰香也比往常更浓郁,甚至就连自己好像也比昨天高了些。


    怀光转身关上吱呀呀的木门,虽然裂口处即使塞满杂草也有些漏风,但能留住一点热意也好。


    她站在院子里拢了拢身上的单薄衣衫,又搓搓手,鼻子里呼出的热气化作烟雾,缓缓消散。


    年轻男人穿着厚厚的旧絮袄从卧房出来,笑着问她:“大丫早啊,昨夜睡得可好?”


    怎么回事儿?是错觉吧。怀光闭上眼睛揉了揉,再睁眼去看。


    不,不是错觉。和以前的每一天都不同,阿爹是真的在笑着跟她说话,不再一大早就抓着她摁在桌前写诗抄稿。


    怀光有些结巴地回道:“还……还好。”有些不安,眼前男人的笑容有点像她认识的那个陈安了。


    陈安快步走上前,摸了摸怀光的胳膊后,担忧地说道:“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就穿这么点?瞧你,胳膊跟冰块儿一样。”


    怀光站在男人身前,有些局促地也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她穿着跟昨天一样的衣服啊。


    “这会儿天色还早,你再去睡会儿吧。”陈安把怀光往他刚出来的卧房推了推,“你娘还没起,你去卧房正好跟她一起,她昨晚还在跟我说想跟你一起睡呢。”


    这是在做梦吗?怀光在大腿上拧了一把。嘶……好疼。


    不是梦。那阿爹阿娘怎么突然变了样?难道是知道她要偷偷离开村子,意识到他们错了?可这怎么可能呢?


    “回神——,想什么呢?”陈安在女孩头上轻轻一拍,“快去吧,今天是我们大丫的生辰呢


    ”


    “阿爹记得?”女孩惊讶地抬头看着眼前比她高大许多的父亲。


    “当然记得,这么重要的日子阿爹阿娘怎么可能忘记?阿爹这会儿就去看看昨天鸡有没有下蛋,等大丫睡醒,阿爹给大丫做好吃的。”陈安揉了揉女孩枯黄的头发,笑的像一个真正的慈父。


    在陈安充满鼓励的目光中,怀光推开了卧房的房门,热风阵阵,是她从来没有在冬天感受过的温暖。


    “谁啊,是大丫吗?快来快来。”床那边传来了女人温柔的呼唤声,是阿娘。


    怀光不知所措地怔怔站在床边,虽然阿爹让她跟阿娘一起睡,但她不敢。她九岁那年就因捡掉到床底的纸不小心碰了床单,一向温柔的阿娘破天荒的也打了她一顿,然后从里到外把床单被褥洗了整整三遍。


    一只白皙的胳膊从堆叠的被子伸中,一把把怀光拉上了床。


    “大丫怎么这么冰,阿娘给你暖暖。”女人将女孩抱在怀里,用被子把两人盖得严严实实。


    “阿娘,你……你不嫌大丫……脏了吗?”怀光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个一个字地问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三个字如同蚊蝇,是那样踌躇和不安。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哪有娘会嫌弃孩子脏的?”女人并未睁开眼睛,只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快睡吧,阿娘好困。”


    直到女人呼吸渐渐平缓,怀光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地慢慢抱住了她。


    阿娘的怀抱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温暖,还带着淡淡的香味。这是老天爷给她的生辰礼物吗?


    会不会她闭上眼睛,醒来之后又回到了原来那样?


    阿娘会不会睡到一半突然把自己踢下去?


    ……


    不能睡着,一定不能睡着。可是被窝好暖和,她就睡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终于抵挡不住翻腾的困意,女孩睡了过去。


    许是因为发生在同一天,绿色光晕并未出现,怀光和十五年前的大丫一样,真的睡了一觉。


    再次叫醒怀光的依旧是女人温柔的声音,“大丫醒醒,醒醒——”


    “怎么了,阿娘?”怀光睡意朦胧。


    “已经日上三竿了,该起床啦。阿爹叫我们吃荷包蛋啦。”


    怀光迷迷糊糊,直到被拉着坐在桌子上才清醒过来。坐的是她之前用来写诗撰稿的小桌子,白色的瓷碗里装着一碗清水,水中漂着四个不太完整的荷包蛋,一些蛋花粘在碗边。


    “大丫,生辰快乐。”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出现。


    怀光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乎乎的,有水珠从脸颊滑落。


    大丫哭了。


    “你这孩子怎么哭了,今天是你的十二岁生辰,一辈子一次的好日子啊。”陈夫人担忧地看着怀光,问道,“是有沙子进眼睛了吗?”


    女人掏出崭新的帕子仔细帮怀光擦了擦眼泪,又对着她的眼睛轻轻地吹了吹,“好啦好啦,阿娘给你吹吹。现在没事了吧?”


    怀光点点头又摇摇头,一把抱住妇人,把脸深深埋进她怀里,带着哭腔问道:“阿爹阿娘,会一直对大丫这么好吗?”


    “当然啦,傻大丫,以前是阿娘错了,不该对你那样坏。”她安慰着怀中的孩子,用胳膊肘杵了杵身旁的陈安。


    陈安连忙接话,“是啊是啊,是阿爹错了,阿爹不该那样打大丫。阿爹发誓,以后再也不会打大丫了。”


    陈夫人温柔地拍着怀光的背,待怀中人的情绪好些了,她指着碗里的荷包蛋,说:“这是阿爹早上从鸡窝里现捡出来的鸡蛋,又新鲜又营养,你快趁热吃。”


    陈安在一旁附和道:“是啊是啊,你快趁热吃吧,一会儿凉了吃该拉肚子了。”


    怀光吸吸鼻子,从陈夫人怀中离开,蹬蹬地去厨房拿了三个空碗和两双筷子


    “阿爹一个……”


    “阿娘一个……”


    “剩下一个晚上再炒进菜里一起吃。”


    每只碗中一个荷包蛋。分完之后,她把筷子递给了陈安和夫人,“阿爹阿娘,我们一起吃。”


    陈安一脸欣慰地端起碗,“好,阿爹阿娘和大丫一起吃。”


    他在桌下推了推旁边发愣的夫人,陈夫人回过神来笑了笑,也拿起了碗。


    三人一起吃了荷包蛋。


    “大丫今天好幸福——”女孩笑的一脸满足。


    陈安笑的越发灿烂,“看到大丫这么开心,阿爹阿娘也很幸福。”那笑容不到眼底,和十五年后的他分毫不差。


    吃完荷包蛋,陈夫人去洗碗。


    陈安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大丫,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今天是大丫的十二岁生辰,大今天往后大丫就是大孩子了。”


    “大丫还在今天阿爹阿娘冰释前嫌,这么重要的事情自然得告诉重要的人。大丫愿不愿意跟阿爹一起去祭拜列祖列宗,告诉他们这么好消息,顺道也告诉村子里的所有人?”


    不要,不要去——


    怀光拼命想说不去,想要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


    可下一秒,她还是听见自己说:“好啊,大丫愿意。”


    高大年轻的男人牵着女孩的手出了门,从村中一家一家走过,父慈女孝,亲密无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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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完村尾的最后一户人家,陈安蹲下耐心对着怀光说:“好啦,现在所有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大丫很爱阿爹阿娘了,接下来我们要去祭拜祖先。”


    “祖先埋的有点远,走起来可能比较辛苦。大丫如果累了的话,就叫阿爹,阿爹背着大丫走。”


    “嗯,没关系的阿爹,大丫不怕累。”


    陈安满意地点点头,“大丫真是个乖孩子,阿爹最喜欢大丫了。”


    怀光记得这条路,虽然一路上没有茂盛的无花兰,但方向是不会错的。这就是十五年后的李叔带她们走过的那条路,路的尽头是——


    那座埋葬女孩的小小坟包。


    不要,不要去,挣脱他的手,跑啊——


    怀光想停下前进的脚步,想松开牵着陈安的手,想转身带着李叔离开村子,想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可实际上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只能看着自己不断向前走,走向那个既定的、悲惨的结局。


    不知道走了多久,身体传来一阵一阵晕眩,怀光听见自己下意识向陈安求助:“阿爹……阿爹……”


    “嗯?怎么了?”陈安低头松开了牵着女孩的手,静静地看着她。


    “阿爹……我有点晕……”怀光感觉天旋地转,摇摇欲坠。


    “怎么现在才有点晕呢?不应该啊……”陈安冷眼旁观,“这二十文的迷药果然差劲。”


    “阿爹?”不能晕,不能晕……


    怀光失去意识前最后看见的是陈安脱下伪装的脸,那样的冷漠、无情。


    再次醒来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在棺材里。


    手和脚都被牢牢反绑在身后,嘴里也被塞了东西,是中午吃荷包蛋时阿娘给她擦眼泪的那张帕子。她叫不出声,只能一边发出“唔唔唔”的细微声音,一边不停地用身体撞击着棺材。


    “她醒了?不是说把她埋进去才会醒吗?”陈夫人看着“砰砰砰”的棺材,。


    “该死的卖货郎,我以为晕的慢点就算了,结果还醒得早。早知道就买三十文的。”陈安有些忿忿道。


    他思考片刻,又说:“醒了是有些麻烦,不过我这儿还有迷香,点燃顺着棺材缝塞进去,想来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夫人:“不过道士这真能灵验吗?”


    “灵的灵的,那之前跟我一起卖诗稿的方榭就是按照这道士说的做,才成了陈留城头号富商的。放心吧夫人,到时候我给你买大宅子,大金钗。”


    “灵就行,如果不是那道士说把她活埋在此,再在棺材上刻满锁魂符,咱家就能脱胎换骨,大富大贵。我才不想失去这可摇钱树。”陈夫人擦着额头的汗,嫌弃地说,“还说什么要让她不带怨恨地死去,害我演了一整天,不仅要抱着她睡觉还要用我的帕子给她擦眼泪,恶心死我了。”


    “辛苦夫人费心了,你去旁边歇着吧,剩下的我来。”陈安接过夫人手中的锄头,心疼得给她锤了捶背。


    迷香在棺材中弥漫,女孩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不再拼尽全力撞击棺材,整个人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的绝望。


    还有什么比亲生父母要活埋自己更诛心的呢?


    怪不得一向凶恶的阿爹突然和善,怪不得阿娘愿意抱着她睡觉,怪不得说记得她的生辰还给她做荷包蛋,怪不得承诺以后会一直一直对她好。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命。


    他们如此残忍,如此虚伪,又如此可憎。


    带着所有的遗憾和不甘,大丫的十二岁就这样结束了,碧霄的第一个生辰也永远不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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