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昨天有点冲动了。”
住院区后面有个大草坪,很多病人闲暇时会在这散步放风。赵砺川与易砚辞并肩而行,在一众身着病号服的病人中颇为惹眼。
“当众举枪,实在落人话柄。”
易砚辞冷着脸一言未发,偶尔身旁经过几个年纪轻的女病人,都有意无意往他脸上瞥去。
赵砺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忽而问道:“值得吗。”
“你应该也能看出来,阿泽看着随和重情义,其实做事情都很有目的性,功利大于情感。当想要的东西到手以后,就把曾一路同行的伙伴抛之脑后了。”赵砺川说着,还有些哀婉地叹了口气,“陪在他身边这么久,也就秦夏是个特例。毫无目的、毫无缘由的偏爱,我作为朋友都看得有些眼红。”
“不过最近如何,你也看到了。跟小孩子似的,说变脸就变脸。”赵砺川按了按眉心,“我每天听秦夏哭诉,听得我头都疼。”
“你到底想说什么。”易砚辞终于开了口。
赵砺川微微扬唇,他知道身边人没有看上去那么平静:“朋友一场,只是想提醒你。他心血来潮,你可别当了真陷进去。毕竟上瘾容易戒断难,别又重蹈覆辙。”
他说着,似是无意地看向那个易砚辞常年戴着的黑檀木手串。如果仔细透过串珠的缝隙去看,便能看出那底下隐藏的伤疤。仔细点说,是字母疤,是用刀刻出来的gz。
这么多年过去依旧清晰,可见当初下手有多狠。
若不是亲眼看见,赵砺川绝对不相信,易砚辞这种从头到脚刻板到骨子里的人,还能做出这种疯狂又幼稚的事情。
那是大学毕业的散伙饭,当初在一起玩的有不少是外省的。此后天南海北,再见不易。大家都喝了很多。赵砺川也有些醉,以至于他在厕所看见一个隔间里往外流血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反应片刻才回神,赶紧上前去看。隔间门没关,马桶是盖住的。易砚辞坐在地上,一手拿着刀,一手不断往下渗血,鲜红血液流了一地。赵砺川整个傻了,以为他想自杀。
他去抓易砚辞的手,用领带绑他手腕止血。却陡然发现,他正在流血的伤口不是一道简单的破口,而是两个字母“gz”。
赵砺川对这两个字母可太熟悉了,那瞬间,众多细节回忆窜进脑海,很多想不通的事情瞬间就通了。
他一直觉得易砚辞和顾泽的关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先说顾泽这边。
你说顾泽在乎易砚辞吗?他很少给他好脸色。
你说顾泽不在乎吗?他从未让易砚辞受过别人委屈。任谁对易砚辞半点不好,他都是第一个出头。
赵砺川看不懂,估计当事人自己也是一无所知。
赵砺川有时会觉得,他在易砚辞面前炫耀跟顾泽关系好的行为其实很蠢。人越没什么才越爱炫耀什么,但总是控制不住。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其实顾泽好像也在这样。故意跟他或跟别人亲密,来气易砚辞。
顾泽不太喜欢跟人身体接触。有次去食堂吃饭,赵砺川聊嗨了揽他肩膀,顾泽没有抗拒,赵砺川有点高兴。一抬眼看见易砚辞端着餐盘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一下更高兴了,说话都大声起来。结果等易砚辞过去,没走几步,顾泽就说有点热,把赵砺川手拿开了。
赵砺川心思起伏,后知后觉,顾泽应该比他更先看到易砚辞。
后来,他有些搞明白了。其实顾泽对易砚辞这么别扭的原因,是易砚辞先对他别扭。他们以前不这样,小时候曾非常亲密。是易砚辞忽然变得脾气古怪。
赵砺川曾经很费解,他能看出来易砚辞很在乎顾泽,又为什么总是表面冷漠。
直到那天,他终于明白。原来易砚辞,早就发现自己喜欢上顾泽了。
因为害怕暴露,所以不得前进,步步后退。因为心里有鬼,所以连普通朋友的界限也觉得冒犯,只能言不由衷。
赵砺川在那一刻看着易砚辞醉得神志不清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天之骄子离他也没有那么远了。在暗恋这件事上,他们如出一辙的卑微。
“姓易的,你在里面吗?跑哪去了...”
熟悉的声音钻入耳膜,赵砺川猛地站了起来,下意识将隔间门关上。
他心跳如鼓,一种奇怪的直觉告诉他,绝对不能让顾泽看到这样的易砚辞。
赵砺川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沾到血迹,这才放心出去,一开门正对上顾泽的脸,他只差一步就要推门而入了!
“阿泽?吓我一跳。你来上厕所啊,这儿停水了,我们去对面吧。”
赵砺川站在门口,挡住了里面的情景,顾泽往里瞟了一眼:“看到易砚辞了吗?”
“没有啊。”赵砺川摇头,“这里就我一个人,我刚还有点害怕呢。”
“这家伙跑哪去了,喝那么多酒,别一个人醉死了都不知道。”顾泽语气嫌弃,表情不耐烦,却是难掩关切。
赵砺川笑容有点僵,强打精神道:“可能是来洗手间,发现停水就到对面去了,我们也去对面看看吧。”
他说着将顾泽推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隔间门紧闭,没有动静。
赵砺川把顾泽安抚回去,独自回来时,洗手间已经空了,只留下满地血迹。他用清洁房里的工具把血迹打扫干净,活像个清理罪案现场的杀人犯。
随后拍了个照发给易砚辞。
“我帮你打扫干净了,你放心,我不会告诉顾泽的。你的伤口,最好去打个破伤风。”
赵砺川点击发送,心里的爽感简直达到巅峰。他想易砚辞现在一定很恐惧很焦虑,隐藏了这么久的秘密被一个自己讨厌的对头发现了,这滋味可真不好受。他甚至幻想着,易砚辞会不会求他保密,求他别把事情泄露出去。
不过最终的结果是,这位天之骄子连个句号也没回给他。甚至之后赵砺川因为学校的事再找他时,收获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易砚辞把他给删了。
“那天真把我吓着,我以为你割腕自杀了。”赵砺川像是这么多年仍然心有余悸似的,抚了抚自己的胸口。
“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那样。”他去看易砚辞的表情。
这个人现在确实比大学时期更会伪装,赵砺川竟然捕捉不到他任何情绪上的外露。不过待会就不一定能装得住了。
赵砺川有些嘲讽地扯了扯唇:“你是不是觉得,毕业了,不再同住一个宿舍。自此各有各的路走,再也没有理由同他正大光明地朝夕相处。那天日子特殊,你又喝多了酒,有点上头,就做出了那种事。”
“谁能想到,后来两家父母会安排你们联姻。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阿泽又是随波逐流的,反正只是空有名头,也不耽误他玩。当时知道联姻的消息是不是还挺开心的?”
赵砺川忽然笑了两声,拍拍易砚辞的背:“我懂你,暗恋就是这样。一次次希望升起,又一次次落空。所以,别再重蹈覆辙了吧。我实在是怕你受伤。”
“你知道的,他素来见一个爱一个,有哪个是长久的。最近秦夏看腻了,也不知为什么念起你的好。你现在不相信,之后要是来个新鲜的,你就明白了。”
赵砺川一顿输出,易砚辞就一直静静盯着他说。等赵砺川话音落下,对上易砚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明明没有什么情绪,他却平白感受到一股极致的轻蔑。
“是因为我摸了他的脚吗。”易砚辞很平静地开口,“你这么激动。”
赵砺川整个人僵住。
“私以为,哪怕是短暂拥有短暂得到,也总比一辈子只能眼巴巴看着说酸话强。你觉得呢,赵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