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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惊慌

作者:槐夏半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迟昱回到谢府,并未耽搁,立刻遣人持帖,请来了宫中最擅外伤跌打的章太医。


    贞懿大长公主闻讯,步履匆匆地赶到疏影阁时,章太医刚为温清菡清洗包扎完伤口,正收拾药箱。


    “章太医,”贞懿敛去焦急,语气仍带着关切,“清菡的伤势如何?”


    章太医须发皆白,医术在太医院是公认的翘楚。


    他拱手回禀:“回公主殿下,温小姐身上的擦伤虽多,所幸伤口不深,老朽已用宫中秘制的金疮药仔细处理过,按方服药,勤加换药,仔细些便无大碍,不会留疤。”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神色稍显郑重:“只是这脚踝处的扭伤,颇为严重,伤及筋络。俗语云,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这段时日,须得静养,万不可随意走动受力,否则恐落下病根,日后阴雨天便易酸痛。”


    听闻只是扭伤严重,并无性命之忧,贞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命身边嬷嬷好生将章太医送出府去。


    翠喜已去小厨房盯着煎药,内室一时只剩下温清菡与坐在外间桌旁沉默饮茶的谢迟昱。隔着素纱屏风,只能隐约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


    贞懿瞥了一眼屏风后那道挺拔却疏离的影子,绕过屏风走了进去,在温清菡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她缠满纱布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也受苦了。都是姨母不好,不该留你一人在花厅,若是让嬷嬷一直跟着你,断不会……”


    她说着,语带哽咽,眼中泛起水光。


    温清菡听得心中愧疚,连忙摇头,急急道:“不是的,姨母,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在园子里乱走,才……”


    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屏风后那个安静的身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而且,幸好、幸好表哥及时来了……”


    贞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是啊,今日多亏了长珩。”


    她心中暗忖,儿子那冷心冷情的性子,竟会为清菡破例出手,甚至不惜当众与几位世家小姐乃至常宁郡主对上,这其中的意味,让她不禁又多了几分期许。


    外间,谢迟昱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起身,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平静无波:“章太医既已诊治,母亲也在此照看,儿衙中尚有公务未了,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回应,便径直迈步离开了疏影阁,那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


    屏风内,贞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温清菡,语气带着探询与一丝了然:“我听下人说,当时是长珩出面,将你带走的?还说了些话?”


    温清菡想起他当时冷冽却充满力量的言语,还有那坚实可靠的怀抱,心头微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他啊,”贞懿叹道,眼中却是满意的笑意,“性子最是冷淡不过,平日里这等闲事,是绝不肯沾手的。如今竟肯为你破例……”她话未说尽,意味深长。


    温清菡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羞怯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中却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


    表哥……果然是在意她的。


    贞懿见她这般情态,也不再多打趣,正色道:“你放心,那些欺辱你的,一个都跑不了。我已经当众惩戒了她们,掌嘴二十,禁足两月,也通知了她们的父兄,务必严加管教。这口气,姨母替你出了。”


    温清菡性子绵软,素来不喜与人争执,更怕给亲近之人添麻烦。


    在宁州时也有过类似被排挤的经历,她总是自己默默忍下,隔日便装作无事发生,从没想过要谁替自己出头。那时是怕年迈的祖父忧心。


    如今,忽然有人这般毫不迟疑地维护她、为她撑腰,巨大的感动瞬间淹没了她。


    眼眶一热,泪水便盈了上来,她忍不住倾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轻轻抱住贞懿,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姨母……您真好。”


    贞懿心中也是一酸,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叮嘱:


    “傻孩子,你既叫我一声姨母,我岂能让人欺负了你?只是你这伤须得仔细将养,章太医的话要记牢,按时换药,汤药再苦也要喝,脚伤没好全之前,万不可下地乱走。想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让翠喜来告诉我,或是吩咐管事嬷嬷去办,知道吗?”


    温清菡在她肩头乖顺地点了点,瓮声瓮气地应道:“嗯,清菡记住了。”


    -


    翌日辰时未至,英国公府的马车便已停在谢府门外。


    陈氏由丫鬟搀扶着下车时,指尖冰凉。


    晨雾尚未散尽,谢府门前的石狮子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威严。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上的云纹,满头珠翠也掩不住她此刻的心慌。


    昨夜书房烛火摇曳,英国公那张脸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谢迟昱那日在赏春宴上,句句都在试探。”他捋着胡须,眼中闪过寒光,“我怀疑他手中已握有线索,甚至可能已查到当年贪墨案与我有所关联,才会来找我探口风。”


    陈氏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这、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英国公沉声道,“我听闻温太傅的孙女昨日在府上受了伤?”


    提起这事,陈氏脸色更白:“是……按您的意思,妾身特意将她添在名单上,本想借机探探口风,谁料竟出了这等意外。”


    “意外?”赵崇明冷笑一声,“倒也未必全是坏事。你明日亲自去谢府赔罪,探望一下温清菡,趁机探一探账册的事,谢迟昱若真查到什么,或许也是在她身上得到的。不过看谢迟昱与我交谈中的只言片语,想必他还没有找到账册的下落。”


    “可那温小姐不过是个闺阁女子,能知道什么?”


    “你懂什么?”英国公瞥她一眼,“谢迟昱此人行事诡谲,难保不会利用这表妹作饵。更何况,温清菡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得贞懿看重,或许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陈氏不敢再多问,只得诺诺应下。


    此刻站在谢府门前,昨夜那些话犹在耳畔。她定了定神,对门房道:“劳烦通传,英国公夫人前来拜会大长公主殿下,并为昨日之事向温小姐致歉。”


    花厅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主位,见陈氏进来,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国公夫人这般早便来了,可是有何事要说?”


    陈氏执礼甚恭:“昨日府上招待不周,让温小姐受了惊吓,妾身心中实在不安,一夜难眠。今日特来赔罪,不知温小姐伤势如何了?”


    她边说边观察贞懿的神色,这位殿下虽已嫁为人妇多年,但年轻时的跋扈嚣张性子余威犹在,那双看似慈和的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有劳挂心。”贞懿示意丫鬟看茶,“昨日已请了太医院的章太医来看过,所幸伤得不重,好生仔细静养些时日便好。”


    陈氏暗暗松了口气,却又立即提起心弦。


    贞懿越是轻描淡写,她越觉得此事不简单。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间隙整理思绪,茶汤的温热却驱不散指尖的寒意。


    “虽如此,妾身心中仍是愧疚。”她放下茶盏,言辞恳切,“可否容妾身亲自去探望一下温小姐?若不能亲眼见温小姐安好,妾身实在难以安心。”


    贞懿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茶香袅袅。陈氏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


    英国公的嘱咐,还有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大长公主……种种思虑交织,几乎要将她压垮。


    “国公夫人一片诚心,本宫怎好拂却。”贞懿终于开口,对身旁的周嬷嬷道,“你带国公夫人去疏影阁一趟,记得莫要打扰清菡太久,她昨日受了惊吓,腿还伤着,需静养。”


    “谢殿□□谅。”陈氏起身行礼,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


    穿过回廊时,晨光渐亮,园中花木沾着露水,一派生机盎然。可陈氏无心欣赏,她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英国公要她探的,无非是账册的下落,或是谢迟昱查案的进展。可这些事,怎会轻易从一个深闺女子口中探得?除非……除非温清菡自己都未意识到,她知晓些什么。


    关于贪墨案的有关事项,谢迟昱不可能随意透露给一个刚进府不久的表妹,只能想办法从温清菡口中寻一寻有关她祖父温太傅,手中那本账册的下落了。


    “国公夫人,这边请。”周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疏影阁已在眼前。院中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显得格外清幽。陈氏踏入院门,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去,只见屋内窗边,一道曼妙身影正靠坐在榻上。


    是温清菡。


    她穿着一身鹅黄衫裙,外披一件薄披风,长发未束,松松垂在肩侧。


    温清菡起床时憋得慌,想要去窗边透透气,看看院中的风景解解闷,便让翠喜扶着她到窗边的榻上。


    偶一瞥,正好瞧见了姨母身边的贴身嬷嬷领了人过来,她对英国公夫人陈氏还有印象。


    “温小姐。”她快步上前,在榻前停住,面上已换上关切神色,“身子可好些了?昨日之事,实在是我招待不周……”


    温清菡见到她时微微一愣,受宠若惊,随即忙绽开浅笑:“国公夫人客气了,昨日姨母还有表哥叫了太医来,开了好些药,只需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她的声音温软,笑容纯善,眼中毫无城府。陈氏随她进屋时,心中却愈发忐忑。


    她会知道账册在哪里吗?


    屋内药香淡淡,案上摆着未绣完的帕子,针线篮里丝线五彩斑斓,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


    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斟酌着开口:“温小姐伤势虽无大碍,但终究是受了惊。我府上有几味安神的药材,稍后便让人送来……”


    说话间,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一一扫过屋内陈设,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账册有关的蛛丝马迹。


    一无所获。


    陈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温清菡性子迟钝,没发现陈氏的异常举动,只是温婉地笑着,她不善言辞,对方又是长辈,还是国公夫人,她生怕说错了话,给姨母和表哥丢脸。


    “温太傅在时,我就仰慕其文采,一直想找机会请他指点我儿一二,只是可惜……”


    温清菡见陈氏眉眼间沮丧之色,急忙软声安慰:“祖父若是知道,英国公夫人这般看重他,定会感到欣慰的。”


    陈氏挤出几滴眼泪来,用帕子擦去,小心翼翼试探:“不知温太傅可有留下些什么典籍著作之类的,若是有,可否借阅一二?”


    温清菡想起前些日子表哥也曾问过类似的话,心里升起一股异样感,但是还是乖巧回答:“是有一些,都整理在那边的箱子里,若是您想,可以跟着翠喜去看看。”


    只是那本账册她并未透露半分。


    温清菡腿脚不便,眼神示意翠喜。


    陈氏将箱子里的书籍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账册的影子,只得作罢。


    徒留下去也没用,陈氏看了眼天色,便匆匆离开了。


    -


    自那日之后,温清菡被困在疏影阁里,转眼已是一个多月。


    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擦伤,在翠喜一日数次精心换药照料下,总算渐渐愈合,新生的肌肤粉嫩平滑,并未留下难看的疤痕,这让她暗自庆幸。


    唯有脚踝处的扭伤,恢复得慢些,章太医叮嘱必须静养,不可随意走动,是以她仍旧不良于行。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菱花格窗棂洒进来。


    室内,紫铜博山炉里燃着宁神的安息香,青烟袅袅。


    温清菡没什么精神地靠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双手环抱着引枕,下巴抵在上面,一双杏眼没什么焦点地望着窗外。


    院中那株老杏树,此刻正当花期。


    满树粉白的花朵熙熙攘攘,挤满了枝头,像一团团柔软的云絮。春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在阳光下翩跹如蝶,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浅浅的香雪。


    美人榻上设着一张矮矮的紫檀木小案几,案上摊开一卷画纸,纸上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正是谢迟昱的小像。


    这是她前几日央翠喜新找来的,比原先那幅模糊的清晰许多。


    她盯着那画瞧了半晌,又抬眼望望窗外寂寞的春色,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百无聊赖的怅惘:“唉……好久都没见到表哥了。”


    正在一旁整理衣箱的翠喜闻言,抿嘴一笑,打趣道:“小姐这是……害了相思病,想大公子了?”


    温清菡被说中心事,耳根微热,却不否认,反而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翠喜,带着讨好的商量口吻:“翠喜,你看我身上都好得差不多了,就腿还不大利索……你扶着我,慢慢挪到水榭那边坐坐,透透气,好不好?”


    她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只盼着能离文澜院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那安静的院落。


    或许……运气好的话,还能瞥见他的身影呢?


    翠喜却坚定地摇头,搬出了尚方宝剑:


    “小姐,这可不行。长公主殿下千叮万嘱,章太医也反复交代,您这脚伤必须静养,在好全之前,万万不能随意下地走动,否则落下病根,以后逢阴雨天就疼,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您还是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着吧。”


    希望落空,温清菡眼中的光亮瞬间黯了下去,小嘴不自觉地撅起,满脸失落。


    翠喜见状,想了想,又抛出一个更让她沮丧的消息:“况且小姐,大公子他……如今也不在府里呀。”


    “不在府里?”温清菡猛地抬起头,诧异地问,“他去哪儿了?”


    “听前院的小厮说,好像是城外出了什么案子,大公子带着人出城查案去了。”翠喜一边说着,一边将小炉子上温着的药罐取下,将深褐色的汤汁倒入瓷碗里,“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眼下文澜院空落落的。”


    得知谢迟昱竟离京了,温清菡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球,彻底蔫了下来,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偏偏这时,翠喜已将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端到了她面前。


    “小姐,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章太医说了,这药活血化瘀,对脚伤恢复最有利,得按时喝,伤才好得快。”


    温清菡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汁,再想想不知归期的谢迟昱,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她哀怨地看了一眼那药碗,又抬头望望窗外绚烂却无人共赏的杏花,最终认命般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痛苦的哀叹:“唉——!”


    -


    又过了四五日,春光愈盛,温清菡在屋里闷得发慌,忽然就格外想念起汴京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的味道。


    那家铺子的桃花酥和杏仁酪,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每每想起都口舌生津。


    “翠喜,”她巴巴地望着窗外,对正在收拾桌案的翠喜道,“你去常买的那家铺子买些点心来吧?要早些去,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那家铺子的点心堪称汴京一绝,每日限量供应,去得稍晚便只能空手而归。


    翠喜知道小姐嘴馋,笑着应下,提上竹篮便出了疏影阁,往府门方向走去。


    刚走到前院通往后宅的垂花门附近,却见一行人步履仓皇地从外头疾步而入,气氛紧绷得异乎寻常。


    走在最前面的是面色凝重的秉烛,他身后跟着几名谢府护卫,几人中间似乎还半扶半架着一个人,再往后,竟是背着药箱、神色同样严肃的章太医!


    翠喜心头一跳,下意识避让到廊柱旁,待那行人走近了些,她才骇然看清。


    那几名护卫玄色的衣衫上,竟沾着大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而被他们搀扶着的,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衣襟也被血浸透了大片的人,赫然是离京数日的大公子,谢迟昱!


    翠喜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从未见过大公子如此狼狈虚弱的模样,更未见过府中下人如此惊慌失措。章太医都惊动了,情况定然极其凶险!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点心?心慌意乱之下,她提着空篮子,转身便朝着疏影阁的方向狂奔回去,一路穿廊过院,气喘吁吁地冲进内室。


    “小姐!小姐!”翠喜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


    正靠在窗边发呆的温清菡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翠喜?点心买到了吗?怎么慌成这样……”


    “不是点心!”翠喜打断她,脸色发白,语速极快,“是、是大公子!奴婢方才在前院,看见秉烛他们……他们扶着大公子回来,大公子他……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章太医也跟来了!”


    “你说什么?!”


    温清菡脸上的慵懒和疑惑瞬间冻结,她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体,声线控制不住地发颤,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一双杏眼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她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声音尖细地追问了一句,带着破碎的哭腔:


    “表哥受伤了?!还……浑身是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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