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清冷表哥退亲后》 1、上京 文/槐夏半截 2026/1/10 文学城独家首发 云岫千叠,山色在烟雨中晕成一片沉郁的墨青色。 一辆马车破开迷蒙雨雾疾驰,车轮碾过泥泞官道,溅起浑浊的水花,湿了两旁瑟瑟摇曳的野草寒花。几缕夹着寒意的雨丝卷入车厢,丫鬟翠喜忙将窗子掩严实,转身望向车内,眉梢已带上喜色:“小姐,汴京就快到了。” 自宁州启程,紧赶慢赶月余,终是近了。 车内铺着厚绒毯,暖意氤氲。一名女子裹着白狐毛领披风,蜷在软枕间睡得正沉。翠喜又轻唤了两声,伸手轻拍她肩头:“小姐,醒醒……” 温清菡这才悠悠转醒,睫羽微颤,眸中尚蒙着一层迷离水雾,声音带着刚醒时的绵软:“到了么?”那语调天然含着几分娇,听得人心头一软。 饶是翠喜日日侍奉在侧,此刻仍不由得怔了怔。眼前人云鬓微乱,远山眉黛间尚存睡意,一双秋水眸半阖着,似拢着江南烟雨。肌肤莹润如脂,唇不点而朱,在这寒冬时节里,反倒透出一种鲜活的、触手可及的暖意。她不似时下推崇的弱柳之姿,身材丰腴恰到好处,此刻慵懒起身,一缕乌发自肩头滑落,没入领口雪肤之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翠喜脸颊微热,忙移开视线。 温清菡撑起身,将身侧窗子推开一线,眯眼向外望去。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凝白如霜雪。冰凉的雨丝拂上她的脸颊,她也浑然不觉。 “小姐,仔细受寒。”翠喜用帕子轻轻拭去她面上水痕,随即关紧了窗。 温暖重将车厢包裹,温清菡却轻轻叹了口气。方才眸中初醒时的懵懂欢喜渐渐淡去,眉间染上几许愁绪。她垂眸,目光落在一直紧握在掌心的物件上。 那是一枚白玉坠子,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其上镌刻的纹路繁复精妙,一见便知是绝世匠人所作之物,玉上刻的正是大昭朝百年世家大族谢氏的族徽。 玉心内隐约可见一个“昱”字。 这是一对玉佩中的一枚。谢氏子弟幼时“怀玉”,另一枚,则属未来妻子所有。 如今,它在她手里。 “翠喜,”她声音闷闷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玉面,“你说……谢家当真会容下我么?” 车外雨声淅沥,马车正载着她,驶向一个全然未知的、却将决定她余生归宿的深宅府邸。 温承德,前朝两代储君的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十一年前,这位名动天下的大儒却在一片惊诧声中,执意辞去所有官职,携着年仅五岁的幼孙女温清菡,悄然返回祖籍宁州,过起了半隐居的田园生活。十载光阴如白驹过隙,祖孙二人在宁州山水间,倒也享尽了诗书自娱的安宁岁月。 谁曾想,两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急症,竟让温承德骤然离世,只留下刚满十六岁的孙女温清菡,独自面对这世间的凄风苦雨。 起初,日子似乎还能维持平静。温承德留下的积蓄颇为丰厚,足够让温清菡一生衣食无忧。可这份平静,很快被一群不速之客打破。 一日,一群人气势汹汹地闯入温家老宅,为首的李氏自称是温承德亲妹妹的儿媳,口口声声要替“孤苦无依”的侄女“主持大局”,接管温家产业。 温清菡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躲在闺房内瑟瑟发抖,连面都不敢露。全赖忠心耿耿的丫鬟翠喜强作镇定在前厅周旋,加上老宅雇请的护院尚算得力,才勉强将这帮人暂时“请”了出去。 “小姐,这可如何是好?他们看着……不像善类。”翠喜回到内室,脸色发白。 温清菡眼中蓄泪,咬着唇瓣,努力回想祖父生前的教诲。她虽被养得天真烂漫,却也并非全然不识人心险恶。 “去……去请林太守!”她抓住翠喜的手,指尖冰凉,“快去!” 宁州太守林显,正是温承德昔日的学生之一。恩师辞世后,他对温清菡一直多有照拂。闻讯后,林显立刻赶来,面色凝重地主持问询。然而,一番查证下来,结果却令人心沉。 这群人,竟真是温家早已疏远的亲眷,论起血缘,确有瓜葛。 “温小姐,”林显屏退左右,对温清菡低声道,“此事……下官恐难强行干预。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若执意以亲长身份替你‘打理’家业,于法理上,并非全然站不住脚。” 就在这时,那李氏已不耐等待,径自闯入后堂。她一双眼睛精明地扫过室内陈设,最终黏在温清菡身上,眼底混合着惊艳与算计的光芒。 “哎哟哟!这定是清菡侄女吧!”李氏几步上前,不容分说便紧紧攥住温清菡细嫩白皙的手,力道大得让温清菡微微蹙眉。“瞧瞧这小模样,真是仙子下凡似的!我是你表姑母,你祖父的亲外甥媳妇!” 她手上用力,面上却堆满夸张的怜惜:“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没了祖父,一个人守着这空空荡荡的大宅子,多让人心疼!家里没个顶梁的男丁,这金山银山似的家业,你怎么守得住啊?那些豺狼虎豹,还不把你生吞活剥了!”说着,竟真的用袖子去擦那并不存在的眼泪。 温清菡想抽回手,却挣不脱,只觉得那双手粗糙湿冷,让她浑身起颤,眸中水光愈发明显。 “表姑母……”她声音细弱。 “不怕不怕!”李氏拍着她的手背,语调陡然转为强势,“如今我们来了,断不能再让你受委屈!咱们是一家人,从今往后,姑母替你撑腰!” 一旁的翠喜再也看不下去,猛地冲上来,用力掰开李氏的手,将温清菡护在自己身后,胸膛因气愤而起伏:“这位夫人!有话好好说,何必拉扯我家小姐!” 李氏脸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林显轻咳一声,目光扫来,只得暂且按捺。然而,自那日起,李氏一家便以“照料孤女”为名,开始堂而皇之地往宅内搬运箱笼行李,甚至插手铺面田庄的账目。温清菡看着这群面目陌生的“亲人”反客为主,指手画脚,急怒攻心之下,竟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待她悠悠转醒,家中许多地方已悄然易主。李氏一家虽勉强安顿下来,但强占家产的名声却不胫而走,宁州城里议论纷纷,背地里皆骂他们是“强盗贼匪”。李氏出门,常觉旁人指指点点,如芒在背。更让她焦心的是,自己亲生女儿已到及笄之年,正待议亲,家中风评如此败坏,哪个体面人家肯来问询? “这样下去不行!”李氏与丈夫私下商议,咬牙切齿,“必须想个法子,把名分坐实了!” 他们的目光,再次投向了后院里那株最娇艳也最无依的牡丹。 温清菡她已及笈,年芳十六,正是婚嫁之龄。 “若是让伟儿娶了她……”李氏眼中精光闪烁,“亲上加亲,成了一家人,谁还能说我们是霸占家产?届时一切顺理成章!” 他们的儿子李伟,是个眠花宿柳、游手好闲的纨绔,初见温清菡时便已神魂颠倒,听得此计,喜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刻成其好事。 温清菡得知消息,如坠冰窟。“我宁可死,也绝不嫁他!”她对着翠喜哭诉,声音里满是绝望。 不久,更可怕的消息传来。翠喜买通了一个在李伟身边伺候的小厮,得知李氏母子竟密谋,欲要趁夜用强,将生米煮成熟饭,逼温清菡就范。 主仆二人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线生机,似乎只剩下那位曾伸出援手的太守林显,温清菡冒险再次秘密求见林显。 林显在书房中踱步良久,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终于长叹一声:“恩师仅存这一点骨血,我岂能坐视她落入火坑?”他转身,压低了声音,“为今之计,唯有先离开宁州。温小姐可还记得,老太爷生前,可曾提过与京中谢氏的婚约?” 温清菡颤抖着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那枚触手生温的白玉坠子。 “谢氏……”她喃喃道,心底那深藏已久、几乎不敢触碰的名字,带来一丝微弱的悸动与更大的惶恐。 几天后,趁李氏一家外出赴宴,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载着温清菡和翠喜,以及寥寥行装,在林显心腹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宁州,朝着千里之外的汴京疾驰。 月余奔波,风霜侵体。当暮色中,汴京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映入眼帘时,温清菡几乎要落下泪来。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悬着的心将落未落的酸楚。 马车顺利通过城门守卫的盘查,辘辚驶入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街道两旁楼阁林立,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华灯初上,勾勒出与宁州截然不同的盛世气象。 翠喜掀开车帘一角,看得目不暇接,连连惊叹。她回头,见温清菡依旧紧蹙着眉尖,那枚玉佩的边缘几乎要嵌进她柔嫩的掌心。 “小姐,”翠喜挪近些,为她拢了拢白狐毛领披风,这披风还是祖父在世时为她置办的,如今裹着她单薄的身子,更显楚楚可怜,“您别太忧心了。咱们有这玉佩为凭,有老太爷和谢家老太公当年的情分在,谢氏那样的人家,最重声誉诺言,绝不会将我们拒之门外的。” 温清菡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声音轻飘飘的:“翠喜,你说……谢家真的还会认这枚玉佩吗?毕竟,只是祖父和谢老太公口头的约定,过去这么多年了……” “一定会的!”翠喜语气坚定,既是安慰小姐,也是给自己打气,“谢氏是百年清流门第,一言九鼎。况且,咱们老太爷名满天下,门生故旧仍在朝中,谢家就算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总会给小姐一个妥善安置的。” 道理温清菡何尝不懂。可越是接近谢府,她心中另一个念头就越发清晰,也越发让她自惭形秽。 只因这婚约的另一方,是谢迟昱。 那个名字,即便远在宁州,她也如雷贯耳。弱冠之龄官拜大理寺少卿,才学冠绝京城;母亲是当今圣上最敬重的贞懿大长公主,父亲执掌吏部,真正的天子外甥,钟鸣鼎食,贵不可言。他是汴京无数闺秀梦寐以求的良人,是云端上的人物。 自己呢?幼失怙恃,如今连家产也快守不住的孤女,除了这副皮囊,一无所长。诗书不通,琴棋书画不精,连管家理事都未曾学过。这样的她,凭什么去做谢迟昱的妻子? “若是祖父还在……”她失神地低语,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声音细若蚊蚋,“我是不是……就能稍稍配得上他一点点了?” 温清菡有个秘密,被她深埋心底,连祖父也未曾知晓。早在情窦初开的年纪,从祖父偶尔的提及、从那些辗转传来的京都轶闻中,那个惊才绝艳的影子就悄悄烙在了心上。得知自己竟与他有婚约时,那种不敢置信的狂喜和眩晕,至今记忆犹新。可如今,这曾让她暗自欢喜的关联,却成了最大的压力和恐惧来源。 她害怕谢家不认这门亲,更害怕……认了之后,面对谢迟昱本人时,自己那无所遁形的卑微与不堪。 “小姐,您说什么?”街市喧嚣,翠喜未曾听清,回头问道。 温清菡猛地回过神,仓促地摇了摇头,将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没什么。”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也顺着翠喜的目光看向窗外。 恰在此时,一个扛着草靶子的小贩从车边经过,靶子上插满了一串串晶莹红亮的冰糖葫芦,在灯火映照下,像一颗颗裹着蜜糖的红宝石,诱人得很。 温清菡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那双盛满愁绪的秋水眸子里,终于漾起一丝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好奇与纯粹的光彩,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马车并未停留,载着满心彷徨的少女,穿过热闹的长街,拐入越来越安静的坊道。 街道的喧嚣渐渐隐去,愈近谢氏府邸,四下愈显清寂。沿途行人寥寥,惟见两侧高墙深院,门庭巍然,一砖一石皆凝着百年世家的沉静气度。整座坊市笼罩在一片庄重肃穆之中,连风过檐角的声音都格外分明。 马车停稳,温清菡扶着侍女的手刚踏上青石板,抬眼便望见了那巍峨门庭前的阵仗。 谢府朱漆大门下,一列人影静立在暮色里。 温清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她的目光从那些陌生的面孔上缓缓掠过,没有一张是她认得的。 为首的老者头发如雪,着暗色厚毛绒披风,手边拄着拐杖正眼神殷切地朝温清菡看来;老者身旁站立着的是位通身贵气的年轻妇人,眼神静若寒潭,不见波澜,可在视线触及温清菡时瞬间变得柔和起来。 身后还站着三三两两年轻男女,虽看不真切,却仍旧能窥见一二姣好容颜与端庄身姿。 晚风忽然转了向,带着飘落雨丝的凉意,吹得温清菡裙裾微微一动,翠喜撑着伞立在身旁。 温清菡敛了敛神,唇角端起适宜的笑意,朝前迈出了步子。《 》 2、婚约 温清菡身着一袭淡粉直裾袍,外罩宽大的皮毛斗篷,走动间衣袂飘飘,步态生姿。翠喜手巧,临下车前为她挽了个垂鬟分肖髻,衬得她面颊柔嫩,愈显灵动娇俏。 谢氏一门规矩森严,温清菡从未经历过这般场面,心下难免生怯,上台阶时竟是一个不稳,脚下踉跄,身子便往前倾去。 她呼吸微顿,身后的翠喜还未及反应,就在此时,一只戴着金钏玉镯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托住。 头顶传来温婉的关切声:“小心。” 温清菡脸颊霎时通红,如煮透的虾子一般,唇轻轻抿着,窘迫得不知如何是好。尤其当周围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时,更是羞得抬不起头来。 只怪自己一时慌神,竟在这样郑重的场合失了分寸。 她站稳身形,抬起一双杏眼看向面前笑意盈盈的年轻妇人,连忙扬起嘴角,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多谢夫人。” 府外寒意渐浓,天际早已擦成一片鸦青。谢氏檐下,一盏盏绢灯次第亮起,晕开暖黄的光晕。 温清菡被引至正堂,满屋女眷的目光倾泻而来。 此时众人才得以借着烛光瞧清温清菡的面容。 谢氏世代居于汴京,什么美人未曾见过?可此刻,所有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竟都凝了一凝。那是一种极纯净的美,像初雪落在新瓷上,明明该是清冷的,偏温清菡又生得丰腴,周身透出不自知的柔光,让满堂珠翠都黯了几分。 她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纤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目光悄悄流转,像只误入陌生林苑的小鹿,带着些许茫然的无辜。茶气氤氲中,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盏壁上的青花纹。 “这位是谢家大夫人,贞懿大长公主。”管事嬷嬷的声音适时响起。 温清菡忙放下茶盏起身。那动作有些急,裙裾轻轻一荡,她脸上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忙又端正了仪态,声音清凌凌的:“晚辈温承德孙女,温清菡,见过大长公主。” 上首的贞懿大长公主一身云气纹金绣裙袄,外罩桃红斗篷,灵蛇髻上的犀簪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嘴角噙着笑,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流过,那笑意像春水拂过新柳,眼神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她轻轻颔首时,眉眼间漾开几分柔和,举手投足间从容有致,那份高贵典雅,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这位是咱们老太君。” 挨着公主坐的老太君,虽已年近古稀,背脊却挺得笔直。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脸庞的细纹像岁月精心雕刻出的纹路。 她的目光与公主不同,更沉,更深,像古井里映着的月光,此刻虽漾着慈祥的波影,底下却沉淀着数十年掌家阅人的底蕴。 温清菡被这两道目光笼罩着,下意识放软的腰身又僵直了些。 “见过老太君。” 她不太懂得那些目光里复杂的意味,只本能地觉得该更恭敬些,于是那美丽里便透出几分笨拙的认真来。 正是这份浑然天成的笨拙,反倒让堂上的两位尊者眼中笑意更浓了。 厅堂内烛火轻摇,将温清菡低垂的身影投在光洁的地面上。贞懿大长公主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每一个字却都让她指尖微凉。 “宁州林太守前日来信,已将你之事悉数告知。”公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温太傅一生传道授业,桃李满天下,如今骤然仙逝,实在令人痛惜……孩子,莫要太过伤怀,还需保重自身。” 温清菡低低应了声“是”。 她知道那封信是如何写的。 那是她字字斟酌、唯恐暴露狼狈过往的求援书。 此刻被公主当面提起,她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烫,仿佛所有隐秘的心思都已摊开在明处。 又恐藏于信件背后的事情被发现。 信中只字未提李氏逼迫的事,也未表明她此行是狼狈奔逃宁州的事实。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此番来京,明面上是两个理由:依照祖父的遗愿,将其骨灰安葬于祖母旁边,以及……履行那个多年前的口头婚约。 可后者,她如何说得出口?那枚藏在怀中的白玉坠子此刻像块炙炭,烫得她心慌。若她贸然取出,却被谢家轻描淡写地推拒,她该如何自处? 越想越是惶惑,她只能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细白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红。所有的不安、窘迫、期冀,都明明白白写在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她自己却浑然未觉。 谢老太君与贞懿大长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事,不必言明。 老太君适时地以疲乏为由,扶着嬷嬷的手缓步离去。堂中其他女眷也悄无声息地退下。偌大的厅堂忽然空寂下来,只余檐外淅沥的雨声,和烛芯偶尔迸出的细微噼啪。 “大长公主,我……”温清菡鼓起勇气抬头,话到嘴边却又卡住了。 “嗯?”贞懿放松了姿态,示意她说下去。看着眼前这姑娘明明忐忑得要命、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汴京贵女圈里,何曾见过这般清澈见底、心思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倒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意外地让人心生怜意。 见温清菡迟迟不语,贞懿索性先开了口:“温太傅的身后事,我已吩咐下去,明日便可着手操办,你不必忧心。” “多谢大长公主。”温清菡感激地道,声音总算大了些。 贞懿颔首,话锋却轻轻一转:“你此番进京,除了此事,想来也是为了当年温太傅与我家老太爷定下的那桩口头之约吧?”她语气平和,却直接将那层薄纱掀开了,“此事,你如今是何想法?” 温清菡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指尖微微发颤:“祖父临终前……唯愿清菡能得遇良人,安稳余生。”她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祖父之意,清菡明白。只是……清菡自知身份低微,谢大公子乃人中龙凤,这婚约当初也只是口头之约,本就做不得数,若大长公主觉得不妥……清菡绝无异议。只求……只求谢家能暂容清菡栖身一段时日。” 她将反复思量过的话一气说完,几乎不敢呼吸。这番说辞,既表明了遵从祖父遗愿,又将退路全数留给谢家,全是自己的“不敢高攀”。她生怕被视作挟恩图报、攀附门第,只想先求得一处容身之所。 堂中静得可怕,只有雨声绵密。 良久,上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笑声。 “呵呵……”贞懿大长公主竟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并无讥讽,反倒像被什么有趣的事逗乐了,眉眼都舒展开来,“你这孩子……” 温清菡茫然地抬起头,脸颊因窘迫而泛起薄红,完全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贞懿大长公主看着温清菡那副如释重负又懵懂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她原就存了履约的心思,此刻倒反思起是否自己方才语气不经意带了威仪,才让这小鹿似的姑娘这般慌张。 声音愈发柔和下来,带着长辈特有的温缓:“傻孩子,不必忧心。即便谢家不护你,我大长公主府也定会为你做主。你且安心住下。” 温清菡虽未全然听懂话中深意,但“安心住下”四字已足够让她眼眸一亮,那笑容绽开的瞬间,整张脸宛若明珠般耀眼,连昏暗的厅堂都似乎亮了几分。 “至于婚约……”贞懿语气笃定,甚至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你更不必挂怀。有我在,无人敢置喙半句。”她顿了顿,看着温清菡的脸意味深长地笑道,“只怕将来,要担心未婚妻被人惦记的,该是那小子才对。” “什么?”温清菡还沉浸在得以留下的喜悦里,并未听清后半句。 贞懿却不再多言,思绪飘到几日前。那时她将儿子谢迟昱唤来,提及这桩婚事。 “母亲心中既已认定了温家姑娘,又何必来问儿子意见。”谢迟昱一身暗色锦袍,坐在太师椅上摩挲着杯沿,语气平静无波。 贞懿轻哼一声,目光落在手中那叠跨越多年的画像上。 从垂髫女童到及笄少女,每一幅都是她暗中遣人远赴宁州所绘。“你明白就好。” 谢迟昱几不可闻地轻叹。他无意于婚事,对这口头之约更是兴致缺缺。奈何母亲多年来对画中人格外上心,年复一年地描绘、珍藏,让他自幼便被迫“认识”了这位遥远的未婚妻。他抬眼瞥过画像,不得不承认,画中人确有几分颜色。 贞懿如何不知儿子的敷衍?但她只当他是少年矜持。她深信,待二人真正相见相处,情愫自会滋生。 “你已至弱冠,婚事不能再拖。”她的语气染上一丝复杂的愧悔,“清菡是个好孩子。当年若非我之故,她父母也不至于……如今连温太傅也去了。于情于理,你都必须娶她。” 谢迟昱无意争辩,放下茶盏起身:“衙内尚有案子待审,儿子先告退。” 思绪收回,贞懿对眼前懵懂的少女温言道:“婚约是旧年定下的,你只管安心。缺什么便同嬷嬷说,闲暇时多来陪我说话便是。” “是。”温清菡乖巧应下,心中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了。长公主竟如此和蔼,远超她的预料。 “长珩今日一早就去了大理寺,并非有意避你。”贞懿望了眼窗外沉沉夜色,“这时辰,想必快回了。明日再引你们相见。” 温清菡连忙摆手:“大公子公务繁忙,清菡不敢打扰。”她嘴上这般说,心下却掠过一丝隐秘的遗憾。下车时她悄悄环视人群,未尝没有存着一点期盼。毕竟,她在宁州时便已悄悄收集了所有关于谢迟昱的只言片语,珍藏心底。 往后同住一府,总有机会见到的吧?她这样安慰自己,却又立刻清醒过来:长公主方才提及婚约,多半是出于世家体面与怜悯,自己万不可当真。 祖父教导过,人贵在自知。她迷恋那个遥不可及的影子,却也清楚云泥之别。那般惊才绝艳的世家公子,合该配一位才情兼备、进退得宜的贵女。而自己……书卷一捧就困,琴棋书画样样稀松,更不懂高门主母的掌家之道。 娶她,实在是委屈他了。 她这边心思百转,贞懿却只当她是少女羞怯,又闲话片刻,见夜色已深,才唤来嬷嬷为她安排院落,又叮嘱备好晚膳,这才放她离去。 温清菡跟着引路的嬷嬷,穿行在谢府曲折的回廊与月洞门之间。灯笼的光晕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停在一处清幽小院前,嬷嬷恭敬道:“温小姐,这便是‘疏影阁’,您的行李已安置妥当,请先歇息。” 待嬷嬷离去,侍女翠喜自去小厨房张罗。奔波多日的疲惫终于涌上,温清菡径直倒向柔软的床铺。 她举起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对着烛光细看。莹莹光华在掌心流转,她喃喃自语:“还是没能还回去……” 方才她欲将玉坠交还,长公主却含笑推拒,只说此物本是谢迟昱所有,若执意要还,也当由她亲手交予原主。 亲手……交给谢迟昱? 一想到这个可能,温清菡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方才在廊下转角与他猝不及防的短暂照面,此刻清晰无比地显现在眼前。 暮色中,他自影影绰绰的灯火深处走来,一身官袍还未换下,身姿挺拔如松。匆匆一瞥间,她只来得及看见他清隽的侧脸轮廓,和那仿佛凝着夜露寒气的眸光。他甚至未曾驻足,只微微颔首,便与她擦肩而过。 可即便如此,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已足够让她此刻缩在锦被里,捂住发烫的脸,心潮久久难平。 疏影阁外,夜色正浓。而一道挺拔的身影,此刻正静立在院外不远处的水榭边,望着那扇刚刚亮起暖光的窗棂,眸色深静,谢迟昱不知已在此处立了多久。《 》 3、辗转 夜色浓稠如墨,细密的雨丝无声垂落池塘,激起圈圈缠绵的涟漪。 初春的寒意依旧料峭,未肯让半分暖意。 水榭临池,檐下悬着的绢灯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一团朦胧的光。 谢迟昱便负手立于这片晕光与暗影的交界处,颀长的身形被灯光拉出一道沉静的影子,落在微潮的青石板上。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如松如岳的身姿,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清贵气度,已足够表明身份。 他眉如墨裁,眼型却生得特别——内勾外扬,介于含情的桃花眼与矜贵的凤眼之间,瞳色是极深的黑,看人时总带着一股沉静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眼尾天然微垂,不笑时便晕开一层淡淡的疏离。 左眼下一颗浅褐色的泪痣,是这张清冷面容上留存的唯一一丝柔和痕迹,据说他极浅地笑起来时,那痣会随肌理微微上扬,可惜这景象甚少得见。 此刻,他深邃的目光穿透重重雨幕,正落在远处那座刚亮起灯火的小院,眼神里辨不清情绪,只有一片沉凝的幽深。 那是温清菡所住的疏影阁。 “公子。”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贴身侍卫秉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光影边缘,垂首禀报,“您吩咐查探之事,已有眉目。” 谢迟昱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他继续。 “温太傅之死,”秉烛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雨声里,“与那些人……确有干系。” 空气中静了一瞬,只有雨打池塘的细碎声响。 “账册呢?”谢迟昱开口,音色如浸过寒泉。 秉烛头垂得更低:“属下无能,尚未寻获。” 谢迟昱眼眸微眯,那点泪痣在灯下暗了一暗。眸中似有冰棱闪过,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冽了几分。 “两月有余,对方也按兵不动。”他缓缓道,语调平直,却蕴含着无形的压力,“看来,他们也未能得手。继续盯紧,一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秉烛应声,身影向后一退,便如来时一般,悄然融入身后的黑暗,消失不见。 水榭中复归寂静。 谢迟昱的目光仍旧锁着远处那点暖光,修长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摩挲着一枚冰冷的玉扳指。 雨丝斜飞,沾湿了他的袖口,他却浑然未觉。 - 温清菡从湢室出来,一头乌发尚在滴水,氤氲的水汽将她脸颊蒸得嫣红,连带眼尾也染上一抹薄薄的桃色。她只着素白寝衣,绕过屏风在榻边坐下,拿着干布帕子,慢吞吞地绞着湿漉漉的发尾。 内室烛火融融,炭盆烧得正暖,烘得满室生春。她并不觉冷,反倒因方才沐浴,肌肤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翠喜在她身后铺好被褥,又仔细塞进两个灌满热水的汤婆子,怕她夜里手脚冰凉。正拿银剪子修剪灯芯时,温清菡的头发已干了大半。 “翠喜,”她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慵懒,“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夜里冷,这几日不必守夜,早些回去歇着吧。” 翠喜知她体恤,应了声“是”,将门窗仔细检查一遍,这才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然而身体虽疲惫,神思却异常清醒。 温清菡躺在柔软的被褥间,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一阖眼,廊下那惊鸿一瞥的身影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暮色里挺拔如松的轮廓,侧脸冷淡的线条,还有那双仿佛不经意扫过,却让她心跳骤停的眼眸。 她悄悄从枕下摸出那枚白玉坠子,指尖抚过背面那个力透玉质的“昱”字,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傻气的弧度。 “可惜不是白日,”她低声呢喃,将微凉的玉佩贴在心口,那里正不争气地怦怦直跳,“若光线再亮些……便能看得更真切了。” 这个念头刚起,她立刻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不该有的奢望。 这一路上,她不知告诫过自己多少次:云泥之别,切勿妄想。即便入府时贞懿大长公主态度温和,言语间仍视她为未来儿媳,连这信物也未收回,她也只当那是世家门第的修养与体面罢了。 诚然,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要相信那些温柔的话语了。 可随即,更清醒的认知便压过了瞬间的悸动。 谢氏是何等门第?谢迟昱又是何等人物?天子外甥,长公主独子,才华卓绝,前程万里。 这样的他,便是尚公主也绰绰有余。 想到这里,她心中竟奇异地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来,仿佛他的耀眼,也照亮了她心底某个晦暗的角落。 然而祖父的教诲言犹在耳:“百年世家,最重声誉体面。” 谢氏更是世家典范。 因此,公主娘娘所有的善待与承诺,在她看来,不过是谢家维持体面的周全之举。 既全了与祖父的旧谊,亦不致落人口实。 其实初离宁州时,她并非没有过孤注一掷的念头:若能嫁入谢家,便得一安身立命之所。 可旅途漫长,祖父生前偶尔提及这桩婚约时那种随意的态度,反复在耳边回响。 “菡儿自己决定便好,若不愿,只当是句戏言。” 加之一路听闻汴京贵女们如何才德兼备、门第相当,反观自己……那点微弱的火苗,还未燃起,便被自卑与现实的冷水彻底浇熄。 幸好,她并非全然无路可退。 忆起半年前随父远赴边关的手帕交姜元月,及其兄长姜元初。姜家亦是京中勋贵,姜元初更是自幼得祖父指点学问,与自己也算熟识。 进京途中收到姜元月来信,道是姜家不日将回京述职,此后便长留京中。 这消息,无疑是她惶惶途中抓住的一根浮木。 也正是因着这层退路,她才敢在谢家提出,只求暂居一段时日。并非欲擒故纵,而是真心觉得,那云端之上的人,不该被她这缕无根浮萍所羁绊。 她将玉坠子重新塞回枕下,翻了个身,对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温清菡一想到谢迟昱,便忍不住在心里遐想一二。 既已知晓自己不会在谢府久居,她心里便开始盘算起该如何趁这段时间多亲近一些谢迟昱。 若是……能有肌肤之亲就好了。 她对他,有着强烈的渴望。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来,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 4、妄念 翌日。 缠绵了一日一夜的雨,终于在破晓前歇了。天色由沉郁的墨蓝转为鱼肚白,继而晕开一层暖融融的橙金。 温清菡自幼便有赖床的毛病,在宁州时,常要睡到日影西斜才肯惺忪起身。昨夜心事纷扰,辗转至后半夜方朦胧睡去,今晨果然又陷在软衾里,怎么也醒不来。 翠喜却是个有章法的。谢府门第森严,规矩重重,她们主仆初来乍到,万不能落了不知礼数的口实。 她在门外轻叩了几声,又柔声唤了数遍“小姐”,里头仍无动静,这才推门进去。 好一番软语催促,温清菡才勉强坐到妆台前。她眼皮沉沉,掩口打着小小的哈欠,任由翠喜在身后为她绾发梳妆,模样慵懒得像只贪暖的猫儿。 “小姐,”翠喜一边灵巧地簪上一支珠花,一边低声道,“方才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来传话,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她顿了顿,嘴角忍不住弯起,声音压得更低,凑近温清菡耳边,“奴婢一早特地去问了,大公子今日……休沐在府。” 自从知晓那桩口头婚约,翠喜便暗自为小姐欢喜。在她看来,自家小姐这般品貌,合该配那等俊逸人物。 温清菡闻言,尚未完全清醒的脸颊倏地飞上一抹薄红,连耳尖都微微发热。听到那名字,心口便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撞。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衫裙,颜色娇嫩,衬得她肌肤愈发莹润,粉腮透亮,宛如冬日晨雾后初现的一缕暖阳,鲜活明媚。 待到踏入膳厅门槛,温清菡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果然在。 谢迟昱换下了昨日的官袍,穿一身玄色深衣,坐在膳桌旁,姿态优雅,面容清隽,正垂眸用着汤羹。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更显得鼻梁高挺,轮廓分明。 温清菡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那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与悸动,步履尽量从容地走了进去。 谢迟昱耳力极佳,早在门外廊下便已听见那细碎轻软的脚步声。对于她的出现,他并无多余反应,连眼帘都未曾抬起,仿佛只是府中寻常一幕。 “清菡来了!”贞懿大长公主一见她,眼中笑意便满溢出来,亲热地招手,“快过来,挨着我坐。” 她拉着温清菡的手,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的位子,又指着满桌琳琅的杯盘碗盏,“也不知你爱吃什么,便让他们各样都备了些,你多用些,瞧着一路都清减了。” 温清菡依言坐下,目光扫过桌面,心中暗暗咋舌。 水晶虾饺、燕窝粥、蟹黄汤包、各色精致小点并时鲜小菜……林林总总,不下二十余样。仅是早膳便如此阵仗吗?这……如何吃得完?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对面那人一下,见他依旧神色淡然,慢条斯理地用着膳,仿佛对眼前的丰盛与身旁的来人,都视若无睹。 温清菡身形自幼便比旁人丰腴几分,面颊亦是饱满莹润,带着天然的娇憨。她私下里常为此略感烦恼,也曾试着少食,奈何收效甚微,某些曲线反倒在薄衫下愈发显山露水。 偏生她又是个贪恋口腹之欲的,总难管住自己。 念及月余奔波劳顿,此刻面对满桌珍馐,便暂且将那些纤细的念头抛诸脑后,小口却认真地吃了起来。 贞懿大长公主见她腮帮子微鼓,两颊随着咀嚼轻轻鼓动,活像只专注进食的玉兔,眉眼不由弯得更深。 “可还合口味?”她含笑问道。 温清菡闻声抬头,赧然一笑,唇边还沾着一点点晶莹的汤渍:“很好吃,多谢公主娘娘。” “公主娘娘……”贞懿轻轻重复这个称呼,眉头微蹙,似有不悦,“清菡,你祖父昔年为两代储君之师,在京时,我亦常听他讲学。你母亲更与我情同姐妹。”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亲昵,“你该唤我一声‘姨母’才是。”她指尖优雅地转向对面,“至于长珩,你唤他‘表哥’即可。如今的称呼,未免太过生分。” 她稍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膳桌旁的人都听见:“况且,你与我儿,尚有婚约在身呢。” “婚约”二字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温清菡脸颊“腾”地红透,一路蔓延至耳根颈后。她顿时手足无措,眼睛不知该看哪里,慌乱地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表、表哥……” 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对面那人。 谢迟昱依旧气定神闲,仿佛方才那番话全然与己无关,只垂眸用着碗中最后一点汤羹。 只在“婚约”二字入耳时,那线条清隽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 随即,或许是出于世家公子最基本的礼节,他略略抬眼,目光并未与温清菡相触,只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极淡地颔首,鼻腔里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算是回应。 这是温清菡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谢迟昱。 自踏入膳厅起,她全部的感官似乎都悄悄系在了他身上,连他执匙时指尖的弧度、吞咽时喉结的微动,都未曾放过。自然,也捕捉到了那转瞬即逝的微蹙。 心口像是被极细的针尖轻轻扎了一下,并不很疼,却带来一种清晰的、弥漫开来的失落。 原来……他对此并非情愿,甚至可能是反感的。 这个认知让她方才还觉得鲜美的食物,瞬间失去了滋味。 她默默低下头,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中的米粒,方才那点因美食而起的欢欣,和因靠近他而生的隐秘悸动,都悄然沉了下去,只剩下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好在,昨日已向公主娘娘表明心迹,只求暂居,不敢高攀。但愿如此,能让他不至于太过厌烦自己。 可是……心里那份偷偷藏了许久的喜欢,却像春日墙角下钻出的小草,越是压制,越是顽强。 她其实,还是很喜欢、很喜欢他的。 也想再靠近一点点,哪怕只是多说一句话,多看他一眼。 如今住进了谢府,不正合了话本里常说的近水楼台吗? 既然天意给了这段时日,何不悄悄为自己制造些机会?哪怕只是多见他几面,多说几句话,也好稍解这些年的倾慕之苦。 更何况虽说自己不敢肖想婚约成真,可如今她既然识大体的率先提出婚约作废,总该要拿些甜头作为补偿才是! 思绪飘到这里,温清菡的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悄悄落向了对面那人正执筷的手。 那手指修长,骨节明晰,肤色是冷调的白,连带着握着的筷子,竟也显出一种玉雕般的质感。 她痴痴地想,难怪能写出那样令大昭文士争相传诵的锦绣文章,能批阅那样多复杂的卷宗。 这双手…… 她忆起自己最是迷恋他的那段时日,近乎疯魔地搜罗所有能寻到的、与他有关的画作、字帖甚至拓片,小心珍藏。 夜深人静时,常对着那些纸上的身影或字迹出神,指尖虚虚抚过,想象着真实的触感。 那时只觉得,能触及真人,怕是此生妄念。 如今,这曾遥不可及的真人,就坐在距她仅一桌之隔的地方,气息可闻。 这认知让她心尖发颤,一丝混合着羞怯与大胆的渴望,悄然滋生。 啊……若是能碰一碰那手,该多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慌忙垂下眼帘,脸颊烧得更厉害了,只能将满心躁动的遐思,死死按在规规矩矩握着的双手之下。《 》 5、勾挠 “你来之前,我已让长珩着手安排温太傅的身后事了。”贞懿大长公主含笑望向儿子,语气自然得如同提及天气,“你今日既得闲,午后若无事,正好陪清菡一同去看看?她初来汴京,又是去办这样要紧的事,身边没个可靠的人,我不放心。” 这番话将温清菡从纷乱的遐思中拽了出来。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地抬眼,偷偷去瞧谢迟昱的神情。 谢迟昱似乎已用完早膳,正将手中的巾帕放下,动作不疾不徐。闻言,他眼帘微抬,目光并未落在温清菡身上,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好。” 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只是承接一件寻常的吩咐。 温清菡的心却因这一声“好”轻轻晃了晃,连忙低下头,声音又细又软:“多、多谢……表哥。” 那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生疏的甜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 谢迟昱并未回应这句道谢,只欲起身离席。温清菡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动作,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恋。 “等等,”贞懿却又含笑开口,一把将还有些发懵的温清菡轻轻拉到自己身侧,复又推向谢迟昱的方向,“昨日清菡到时天色已晚,想来对府内路径也不熟悉。长珩你左右无事,索性先带你清菡表妹在府里转转,认认地方,也当消食了,如何?” “母亲,”谢迟昱脚步微顿,语调平稳,却隐约透出些许无奈,“儿稍后……” “就这么定了。”贞懿不容分说地截断他的话,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眼神里分明写着“莫要推诿”。 她顺势又将温清菡往谢迟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温清菡自听到要“一同出去”起,脑子就已乱成一团糨糊。此刻被公主娘娘这般推来送去,更是彻底懵了。 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只能呆呆地任人摆布,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直到……一股清冽干净的冷檀香气,混合着淡淡的书墨气息,悄然侵入她的感官。他站得那样近,垂下的衣袖几乎要触到她的指尖。 温清菡浑身一僵,整个人被那气息包裹住,瞬间动弹不得,连思绪都凝固了。 袖中的手指因为高度紧张而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掌心,带来一点尖锐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不至于失态。 她皮肤本就极白,此刻因着羞赧与慌乱,从脸颊到耳根,乃至细嫩的颈项,都迅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饱满的脸颊肉更是红得如同熟透的蜜桃,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滴出水来。 纤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停地微微颤动,那双总是清澈灵动的黑葡萄似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无处安放的窘迫与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悸动。 - 谢府庭院深深,占地极广,若真要将各处路径一一认遍,怕是要耗去大半天光景。 谢迟昱显然并无此等闲情,只领着温清菡穿过几处回廊,略略点明了几处常去的厅堂院落方位。 二人便在这份沉默中,一前一后,行走在雨后湿润的廊庑之下。 昨日雨水浸透的痕迹尚未消退,青石板上积水映着天光,两旁花草枝叶低垂,犹自坠着晶莹水珠。 远山处阴云积聚翻滚,似是另一场急雨正在天际酝酿。 谢迟昱步履沉稳,思绪却已飘远。 近来手头那桩牵扯颇广的案子,其中隐隐浮现的线索,竟与已故的温太傅有所关联。而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至今下落不明……会不会,被那位睿智的老人,藏在了某处不为人知的地方?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侧首看向落后半步的温清菡。少女似是被他突然的回眸惊到,视线慌乱后一脸心虚地垂眸看着脚下的路,姿态乖巧,全然不似能藏住秘密的模样。 “温表妹,”他开口,声线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多余情绪,“温太傅乃学界泰斗,曾教导两朝储君。晚辈自少年时便仰慕其学识风骨,只憾一直无缘拜见,更未能得他老人家片言指点,实为憾事。” 那声“表妹”落入耳中,温清菡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微的甜意。 她抬起水润的眼眸,里面立刻盈满了真挚的安慰:“表哥过谦了。祖父在时,也常赞表哥少年英才,文韬武略世所罕见。”她心思微转,一个亲近的念头悄然滋生,“我那里还收着些祖父生前的读书笔记与随笔手札,若表哥不嫌弃,随时可以取来一观。” 她说话时唇边带着不自觉的盈盈笑意,眸中映着廊下微光,显得格外明亮。 谢迟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几近于无的幽光。“如此,”他颔首,语气似有欣然,“那便先行谢过表妹了。” 温清菡心中欢喜,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些,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度被前方那宽阔挺拔的背影所吸引。 男子肩背线条流畅有力,行走间带着久居上位者和世家大族特有的沉稳气质,加之那身大理寺少卿的官职也赋予了他周身挥之不去的锐利。 一阵穿堂风掠过,拂动他鬓边几缕墨发,恰好露出线条清晰如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收束得利落分明。 温清菡看得有些痴了,心神仿佛也跟着那飘动的发丝荡漾开去。以至于前方的人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她也浑然未觉,整个人毫无防备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片坚硬的背脊。 “哎呀!” 她鼻尖传来他身上清冽的冷檀气息,混合着衣料极淡的熏香,撞得她眼前一懵。 还未来得及揉揉发酸的鼻尖,面前的人已转过身来。 温清菡惊得倒退一步,慌乱间脚下不慎踩住了自己鹅黄裙裾的边缘,身体顿时失了平衡,惊呼着向后仰去! 完了!她心中哀鸣,仿佛已预见自己狼狈摔倒在湿冷石板上的窘态,还是在……他面前!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腰间骤然一紧,被一只坚实的手臂稳稳揽住。同时,一只微凉的手掌迅速而有力地攥住了她惊慌挥舞的手掌心。 下坠之势戛然而止。 温清菡惊魂未定地抬眼,瞳孔微微收缩,眸中瞬间只映满了谢迟昱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眉头微蹙,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而有些讶异。 距离太近了。 近得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眼下那颗浅褐泪痣,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呆愣的模样。 腰间的力道未曾放松,隔着衣衫传来灼人的温度。而他握着她手的掌心,指腹带着常年舞剑执笔翻卷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阵细微而惊心的战栗,顺着相贴的肌肤,直窜上心尖。 还想要……更多。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压倒了一切羞涩与理智。被握住的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指尖竟违背主人意愿般,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在那带着薄茧的掌心里,蜷缩着勾挠了一下。 动作虽轻,却足以让感官敏锐的谢迟昱瞬间察觉。 他眸色倏然一沉,那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旋即被清晰的愠怒覆盖。揽在她腰间和握住她手掌的手几乎是同时松开,带着一种近乎甩脱的力道。 温清菡踉跄一下,方才站稳,便对上了谢迟昱骤然冷冽的目光。那目光里含着被冒犯的锐利,仿佛在无声斥责: 这女子……竟敢如此放肆! 恰在此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啪嗒”、“啪嗒”,在青石板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不过几息之间,雨势骤急,倾盆而下,织成一片迷蒙的水帘。 檐下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相对而立,沉默在哗哗雨声中蔓延,更显逼仄。 谢迟昱眉峰紧锁,眸色沉郁,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温清菡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下意识做了什么。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她淹没,她脸颊烧烫得厉害,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只能像个做错事被逮住的鹌鹑,深深地、几乎要将下巴埋进衣领里般垂下头,再不敢看他一眼。 寒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斜扫入廊下,溅湿了她鹅黄的裙摆,留下深色的湿痕。一直远远跟在后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翠喜,此刻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暗自替自家小姐捏把汗。 “方才……是我不小心,才、才连累了表哥,实在对不住。”温清菡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眼眶微红,水光潋滟,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她仰着小脸,怯怯地望着他,那份惶恐不安里,藏着生怕他因此彻底厌弃自己的恐惧。 “表哥……能不能别生我的气?” 谢迟昱的目光并未在她泫然欲泣的脸上停留,只冷淡地扫过她被雨水溅湿、贴着脚踝的鹅黄裙摆,语气平静无波,却比这廊外的雨丝更添几分寒意。 “表妹言重了。府中尚有要事,不便多陪。”他略一停顿,那疏离感愈发明显,“你在府中若有所需,吩咐管事嬷嬷即可,自会有人妥善安排。” 他顿了顿,像是履行一项不得不为的义务,补充道:“午后为温太傅料理坟冢之事,我既已应允母亲,便不会食言。届时,自会来接表妹一同前往。” 语毕,他甚至未曾再看她一眼,径直转身,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迷蒙的雨幕与曲折的回廊深处,步伐干脆,毫无留恋。 温清菡怔怔地站在原地,任凭檐外飞溅的雨水打湿了半边衣袖。心口像是被那冰冷的雨水浸透了,空落落地发凉。 方才指尖残留的、属于他的那点粗粝触感,化作鲜明的对比,更显得此刻的孤清难挨。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满腹的委屈、羞窘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都哽在了喉间。 眼睛却固执地、一眨不眨地,追随着那个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直到视线被雨水和廊柱彻底阻隔,仍久久未能收回。《 》 6、赔罪 温清菡失魂落魄地回到疏影阁,像只被打湿了羽毛的小雀,蔫蔫地坐到榻边,忽然将整个脑袋埋进柔软的锦被里,一动不动。 翠喜在一旁看得揪心,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家小姐那点隐秘心思,她约莫能猜到几分,此刻只怕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她只得轻声试探:“小姐走了这许久,想必也饿了,奴婢去小厨房看看,兴许有点心。” 见温清菡没有反应,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温清菡素来嗜甜,但凡心头有了不快,几块甜糕、一碟蜜饯下肚,总能驱散大半阴霾。可此刻,那熟悉的法子似乎失了效。她独自闷了一会儿,先前被紧张和悸动压下的后怕,此刻才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她怕极了。 怕谢迟昱真的将她视作举止轻浮、不知廉耻的女子,从此厌弃疏远;更怕因此被谢家找个由头“送”出去,到那时,她又能去哪里? 姜家归期尚远,眼下她身处这深宅,本该步步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才是。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就从画中走到了眼前,气息可闻,触手可及。那一瞬间肌肤相贴的悸动太过真实,几乎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指尖抚过那个“昱”字,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对着空气小声赌气道:“还不如……还不如就拿着这坠子,逼他娶了我算了!也省得现在这般患得患失,惹人笑话!”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心虚地四下张望。终究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莫说她根本没那个胆量去“逼”谢迟昱,便是先前在贞懿大长公主面前,自己也已亲口表明了“不敢高攀、但求庇护”的态度,如何能转眼就变卦? “只盼着……表哥别真的厌弃我才好。”她将脸从被子里抬起,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杏树枝头已缀满繁密的新芽,想来不久便是满树芳菲。春色将近,可她心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 算了,寻个机会,好生向他赔个不是吧。 她垂头丧气地想。 谢迟昱那样的人物,胸怀见识自非她能比,想来……也不会同她这小女子一般见识,揪着这点无心之失不放吧? 如此这般自我安慰着,心头那沉甸甸的乌云,竟也真的散开了一些。 待翠喜端着新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进来时,温清菡已能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眉宇间的愁色淡去不少,仿佛已将方才的窘迫与担忧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心性简单,容易宽慰自己。可另一头文澜院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迟昱沉着脸踏入院中,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洒扫的仆役纷纷低头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径直走进书房,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面前的卷宗摊开着,正是那桩牵扯温太傅的疑案。本欲静心再细究一番,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线索,可此刻心绪烦乱,竟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股莫名的郁躁之气堵在胸口,无处纾解。 他握紧的拳,指节微微泛白,最终沉沉地砸在坚硬的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掌心的钝痛传来,反而让那股无处着落的烦闷稍稍找到了一个出口,紧锁的眉心才略略松了一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冰凉的触感却陡然勾起了不久前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截细腻微凉的手腕,肌肤相贴时传来的绵软,还有……她指尖若有似无、胆大包天的勾挠。 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向后仰倒时惊慌的眼,被雨丝溅湿紧贴小腿的鹅黄裙裾,腰间那不盈一握的柔软触感,以及近在咫尺时,那股幽幽的、混合着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清甜气息。 谢迟昱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感知驱逐出去。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更不喜那瞬间心神被扰乱的失序。 看来,日后需得尽量避免与这位“表妹”单独接触才是。 他本就无意于婚事,对这桩因长辈旧谊而生的口头婚约更是兴致缺缺。 早在她进京之前,他便已想好对策:若温氏女执意要履行婚约,他便从谢氏旁支子弟中,择一合适人选许之,全了两家颜面即可。 他的人生,自有其既定的轨迹与重量,不应被如此突如其来、又带着几分麻烦的“意外”所左右。 午后初霁。 谢迟昱果然依言派人来接,安排却极为疏离。 他并未与温清菡同乘马车,而是另备了一辆写着谢氏标志的马车给她,自己则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走在前方。 有行事缜密周全的谢家大公子从旁打点,温太傅与妻子合葬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一切仪程有条不紊。 温清菡心中感激,更因晨间的冒失而惴惴不安,一整日都在寻找机会,想向谢迟昱郑重赔个不是。可他却似乎有意回避,无论是指点工匠,还是与寺中僧人交谈,始终与她保持着明确的距离,直到诸事毕,返程在即,温清菡竟未能找到机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回到谢府时,暮色已浓。 谢家规矩,若非年节或重大日子,各房皆在自己院中用膳,连老太君也因常年吃斋念佛、不喜喧闹,多半时间独自静处。 贞懿大长公主倒是时常邀温清菡一同用饭,可偏巧傍晚宫中急召,道是太后凤体欠安,公主殿下当即匆匆入宫去了。 疏影阁与谢迟昱所居的文澜院相隔不远,仅有一道曲折回廊相连,这自然是贞懿大长公主的“特意安排”。 温清菡心里揣着事,从湢室出来时,头发尚未绞干,发梢还滴着水,她便急急裹上一件厚实的斗篷,抱起一个描金点心盒子就要出门。 “小姐,这都快安置了,您是要去哪儿?”翠喜看着她手中那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装的是回府时特地绕路去汴京有名的老字号点心铺子买的糕饼。晚膳时温清菡自己尝了一块,甜香酥软,甚是可口。 拿这个去给大公子赔礼,既显心意,又不至于太过郑重惹人侧目,在她看来再合适不过。 “我今日……不慎得罪了表哥,”温清菡说着,眼眸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即将去完成一件大事的雀跃,说话时有点娇羞,“想将这些点心送给他尝尝,也算……赔个不是。” 她没让翠喜跟着,只说自己想认认府中的路。此处离文澜院确实不远,穿过那道廊,便是了。 夜色中,她抱着尚有微温的点心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处亮着灯火的院落走去,心中七上八下,既有赔罪的忐忑,又有一丝莫名的、即将再次靠近他的隐秘期待。 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迟昱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目光沉凝地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脚。秉烛垂手立于一旁,低声禀报着。 “先前交代的事,进展如何?”谢迟昱并未抬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淡。 “回公子,已有初步线索。属下已命人暂缓行动,以免惊动对方,反失先机。”秉烛的答复简洁利落。 谢迟昱微微颔首,主仆二人就着烛光,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公务细节。正说到关键处,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细却陌生的脚步声,踩着夜露浸润的石板,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书房门外。 紧接着,一道娇软甜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的嗓音穿透门扉传了进来:“……我就见表哥一面,放下东西便走,绝不打扰。” 谢迟昱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剑眉几不可察地蹙起,眸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淡淡的不耐。 “公子,可需属下将温小姐请回?”秉烛察言观色,低声询问。 谢迟昱略一沉吟,指尖在案几上轻点两下,随即抬手一挥:“不必。今日暂且到此,你先下去。” 秉烛应声称是,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侧窗扉,闪身融入夜色,窗叶随即轻合,仿佛从未有人离开。 谢迟昱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口,语调平稳无波:“让她进来。” 门外守着的仆役闻声,恭敬地让开道路。 门扉被轻轻推开,温清菡抱着那个描金点心盒子,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怯意的笑容,迈了进来。 “表哥,”她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因紧张而比平日更软糯几分,“我……我来给你送些点心。” 烛光映照下,少女面颊白皙里透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因含着笑意而格外晶亮,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夜风趁着她推门的间隙悄然卷入,拂动她未完全干透的如瀑长发,几缕发丝轻柔地掠过她的脸颊与颈侧。 那股熟悉的、清甜中带着皂角干净气息的体香,也随之飘散开来,无声无息地侵入了书房原本沉静的空气中。 谢迟昱握着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 7、松动 温清菡抱着点心盒子,有些踟蹰地靠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见桌上摊满公文卷宗,笔墨纸砚井然有序,她不敢随意放置,便提着盒子,献宝似地直接打开了盖子,仰起小脸看向谢迟昱,眼里满是讨好与小心翼翼的忐忑。 盒中赫然是几枚做得极为精巧的桃花酥,粉白的酥皮层层叠叠,形如盛放的花朵。 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甜腻浓烈的香气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与书房内原有的墨香和冷檀气息格格不入。 谢迟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仿佛是错觉。 他向来不喜甜食,尤其厌恶这类甜得发齁的糕点。 温清菡并未察觉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只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分享心爱之物的雀跃:“这是我从汴京最有名的点心铺子买的,他家的招牌桃花酥,可好吃了。” 她来之前自己尝了一块,此刻唇齿间仿佛还残留着那甜香,更觉这是极好的礼物。 “这些都给你。今日……是我不够稳重,冒犯了表哥,万望表哥能收下这份歉礼,莫要再生气了。” 谢迟昱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抬眸看着她,目光沉静难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吐出三个字:“……放下吧。” 见他终于收下,温清菡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眉眼瞬间舒展开来,绽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甜美笑容。 她轻快地福了福身,转身便要走。 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一事,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眼神清澈:“对了,表哥之前提起过,想看看祖父留下的手札笔记。我明日便整理出来,让翠喜给你送过来,可好?” “好。”谢迟昱的目光已重新落回卷宗上,回答得简短而淡漠,并未抬头。 温清菡得了准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书房重归寂静。 不知不觉已近子夜,谢迟昱伏案良久,喉间干涩,抬手去端茶盏,却发现早已空了。他微微蹙眉,扬声唤道:“来人。” 一直候在门外的小厮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添些热茶。” 清冽的新茶入喉,那股燥意才被稍稍压下。 谢迟昱放下茶盏,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小几上那个突兀的描金点心盒子。 烛光下,那盒子显得精致又……碍眼。 他眼底那点因公务而凝聚的专注逐渐褪去,浮上一层浅淡的寒意。 静默片刻,他朝那盒子抬了抬下颌,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将那里面的东西,处理掉。” “是。”小厮低眉顺眼,毫不迟疑地上前捧起那盒犹带甜香的桃花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清菡便起身,将祖父留下的书籍手札仔细整理,装进一只樟木箱子里。 她原想自己亲自送去文澜院,这样便能顺理成章地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好。 可念头刚起,便被自己按下了。 她心有余悸地想起昨日廊下的失态,若再靠得太近,难保自己不会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昨晚送点心时,她已是极力克制,才勉强维持了表面的规矩,若再多待片刻,她实在没信心管住自己那总想朝他挨近的腿脚和……手。 “还是让翠喜去吧,我就不去了。” 她小声嘀咕着,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在遗憾。 最终,她唤来翠喜,吩咐她带上院里两个稳妥的丫鬟,一同将那沉甸甸的箱子抬去文澜院。 贞懿大长公主这几日宿在宫中侍疾,归期未定,温清菡也无需每日过去请安陪着说话。 送走翠喜,她便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又像卸下了一层紧绷的伪装。 她仔细地将门窗关严,甚至还屏息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无人会突然闯入,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几乎是立刻扑向了床榻。 她从枕边一个隐秘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扯出一件叠得整齐的鹅黄色衣裙。 正是昨日穿过的那身。 她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衣料里,近乎贪婪地、餍足地呼吸着上面残留的气息。 那是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冷檀香,混合着一点书房里特有的墨味,还有……或许是她自己的臆想,一丝属于他身上的清冽。 昨夜,她就是趁着翠喜歇下后,偷偷将它塞进被窝,拥着它入眠的。 布料贴上肌肤的触感,和那若有似无的气息,在黑暗中给了她一种近乎真实的错觉——仿佛他就躺在身侧。 她知道这行径实在算不得大家闺秀所为,甚至有些……难以启齿。 可她控制不住。 自打懵懂初开,知晓了男女情事,她对谢迟昱那份原本朦胧的倾慕,便悄然发酵,变得日益迫切和浓烈起来。 在宁州时,天地遥远,她只能靠着搜集来的画像和流传的诗文聊以慰藉,在夜深人静时,靠着那些冰凉的纸墨,笨拙地纾解心底日渐滋生的燥热与渴望。 有时白日里不小心瞥见压箱底的香艳画册,夜里便总会做些旖旎混乱、醒来后令人面红耳赤的梦,而梦里的另一个身影,总是他。 这些隐秘的心思,她不敢泄露半分,生怕被人发现自己的龌龊心思。 衣裳在被褥里藏了一夜,连锦被都沾染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檀香气。 今早天未亮她就醒了,破天荒地自己动手整理好床铺,将那点可疑的气息仔细掩藏。 此刻,她恋恋不舍地将衣裙重新叠好,放进一只带锁的小匣子里,咔哒一声锁上,仿佛也锁住了自己一夜荒唐又甜蜜的梦境。 她推开菱窗,想让清冷的风吹散脸上未褪的热意。院中那棵老杏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枝桠,初春的风依旧带着料峭的寒意。 目光回转,落在书案上。 那里摊着一幅画,纸边已因反复摩挲而泛黄卷曲。画中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是一个挺拔的男子轮廓。 这是她几年前花了重金,托人辗转描摹的谢迟昱小像。 画工算不得顶尖,但那时于她,已是至宝。 温清菡伸出手指,极轻地拂过画纸上那模糊的眉眼轮廓,指尖传来粗糙的纸感。 脸颊又不自觉地泛起了红晕,但这一次,红晕里除了羞怯,还掺杂着一丝真实的庆幸与甜蜜。 “真好。”她对着画中人,也像是对着自己,低声喃喃,“再也不是……冷冰冰的纸片了。” 他就在她眼前,每日都可以见到。 - 温清菡看得正入神,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画上模糊的轮廓,连翠喜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的声响都未曾察觉。 “小姐,您怎么又在看这幅画呀?”翠喜的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轻轻响起。 温清菡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将画卷拢起,脸颊倏地飞红,杏眼圆睁,带着被撞破心事的羞恼瞪了翠喜一眼,娇嗔道:“东西都送过去了?” “送去了,”翠喜抿嘴笑,恭敬答道,“大公子收下了,还说待阅览完毕,便差人完好送还。” 温清菡这才放下心来,重新坐回桌前,捡了块小厨房新做的马蹄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 翠喜左右瞧瞧,见四下无人,便俯身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出了憋了好几日的疑惑:“小姐,您既然心里这般念着谢大公子,如今又有这现成的婚约,为何前日要对大长公主说,婚事可以作废呢?” 她观察着温清菡的神色,小心翼翼道,“难不成,小姐现在又不喜欢了,不愿意嫁了?” 可方才小姐看画时那眼神,分明不是不喜欢的样子。 温清菡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也淡了。 她将剩下的半块马蹄糕放回碟中,轻轻叹了口气:“不是不喜欢。”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迷茫,“只是……那是祖父还在的时候。那时我觉得,凭着祖父与谢老太公的交情,或许……或许我还敢想一想。可现在……” 她抬起眼,眸中有些黯然,“我与他,已是云泥之别了。” 她顿了顿,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对翠喜解释:“他那般人物,天子外甥,长公主独子,吏部尚书的公子,谢氏一族的未来所系……他若要娶妻,合该是门当户对、能助益家族的贵女才是。” 这些话,祖父在世时曾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念叨,她虽不甚了了,却也记在了心里,渐渐明白了“门当户对”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我可以偷偷喜欢他,”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却没道理……也没资格,真的嫁给他。” 何况,来汴京之前,她满心想的只是寻一处安稳的庇护,逃离宁州的泥潭,并未深思这婚约背后的可能。 可那夜廊下匆匆一瞥,那气息,那触感……她的心,好像自己就变了方向。 连她自己都隐约察觉,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或许正暗暗希冀着,能用这桩旧约,将他与自己牵绊得更紧一些。 越是靠近,这份心思就越发不受控制。 翠喜见她神色松动,忙趁热打铁:“小姐,我看大长公主的意思,是真心想成全这桩婚事的。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长辈们首肯,便是定数。您何必自个儿先打起退堂鼓?” 她想起这两日在府中听到的一些闲言碎语,什么“攀高枝”、“打秋风”,心中不免为小姐委屈,更盼着这婚事能早些定下,堵住那些下人的嘴。 她看着温清菡,故意将声音放得极软,带着点诱导:“况且,奴婢冷眼瞧着,大公子对小姐您……也未必无意呢。” 这话有几分是为了宽慰自家小姐,翠喜自己也说不清,但此刻她觉得,给小姐一点希望总归是好的。 “真的?”温清菡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陡然点起了两簇小火苗,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与惊喜,“你觉得……他也……?” 翠喜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肯定:“奴婢觉着是。” 温清菡心头那点郁结的愁云,仿佛被这句话“唰”地一下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甜丝丝的雀跃。 她眨了眨那双水润的杏眼,眼波流转间,一个带着些许傲娇又暗含窃喜的念头悄悄冒了出来: 若是这样……那、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考虑考虑嫁给他好了。《 》 8、委屈 温清菡在谢府住了已有半月余,可对这座庭院深深的府邸,她依旧像隔着一层纱在看,不甚真切,也谈不上熟悉。 自那日将装着祖父手札的箱子送去文澜院后,她便再也没偶遇过谢迟昱。 他似乎总是很忙,而她,也缺乏主动去碰巧寻他的勇气。 她性子本就有些疏懒,不擅也不喜与不熟之人周旋应酬。 谢府家大业大,各房公子小姐、往来姻亲不知凡几,她生怕自己言行不慎,闹出笑话,徒增尴尬,索性便整日待在疏影阁内,守着那一方小天地,看看话本,侍弄花草,甚少出门。 谢府的其他子弟闺秀们,私下里自然也悄悄打听过这位突然住进来的“温小姐”的底细。 容貌是顶顶出挑的,即便放在美人云集的汴京贵女圈中,也堪称绝色。 可再一细探,无父无母,仅凭已故祖父的旧谊寄居于此,加之入府那日似乎还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差错。 廊下那桩意外虽未广传,但总有人瞥见。 那份因容貌而起的惊艳,便很快被“孤女”、“攀附”之类的言论所取代,众人心中虽未必言明,但态度上已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疏远与隐隐的轻视。 所幸,贞懿大长公主待她亲厚,时常召她说话用膳,这份明显的青睐,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那些本有些蠢蠢欲动、想暗中给她些“下马威”或“玩笑”的人,掂量着公主的态度,终究按捺住了心思。 这些暗流,温清菡懵然不知。 她乐得清静,只偶尔在初春午后,天气晴好、风也柔和的时候,才会裹上披风,走出疏影阁,在附近的水榭边走走。 那水榭位置颇巧,临着一方小池,池边假山掩映,而假山之后,遥遥相对的,正是谢迟昱所居的文澜院的侧影。 她常常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有时能瞧见院中仆役走动,有时只见门窗紧闭,寂然无声。 她也不指望真能看见什么,只是觉得,离他近些,心里便踏实些。仿佛那一池春水,连着两处院落,也连着她心头那点见不得光却又日益滋长的念想。 温清菡懒洋洋地斜倚在水榭的朱红栏杆上,脑袋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另一只纤白的手探出去,指尖捻着些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洒向池中。 锦鲤闻香而动,聚拢过来,红白相间的尾巴在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春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映着她露在袖外的一截皓腕,莹白得晃眼。 翠喜上前,轻轻将她滑落肩头的披风拢好,低声道:“小姐,当心着凉,这池边风还是冷的。” 见温清菡只是漫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无焦地落在水面上,翠喜想了想,又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姐,这几日大公子早出晚归,您自然难遇上。可……您二人毕竟有婚约在身,彼此又……咳,”她顿了顿,略过那点心虚,“总归是得多见见、多走动才好。老话说,见面三分情,时日久了,自然就……” 翠喜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没什么底。 那日廊下谢迟昱的眼神态度,她不是没瞧见,疏离得很,实在不像对小姐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她们主仆寄人篱下,若能坐实这桩婚事,才是长远之计。 况且,小姐这般品貌性情,她就不信,谢大公子真是个铁石心肠,多接触几回会全然无动于衷? 温清菡听了这话,脸颊微微泛红,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也想见表哥。只是他好似总在忙,明明只隔着一道回廊……” 她想起藏在匣中那件早已失了气息的鹅黄衣衫,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满是遗憾地轻叹了一声。 “小姐莫急,”翠喜忙宽慰道,“奴婢瞧着,过不了几日,大长公主就该回府了。您到时多去公主院里走动,陪她说说话。大公子最是孝顺,定会常去问安的,您二人自然就能见着了。” 她想起昨日在贞懿大长公主院外看见丫鬟婆子们洒扫得格外用心,便多了几分把握,“再者,公主殿下心里想必也是乐见其成的,定会为你们安排。” 温清菡抬起眼,眸子亮了一亮,随即又因羞怯而泛起更深的红晕,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将翠喜的话听了进去,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了文澜院的方向。 怀里的汤婆子渐渐失了温度,温清菡便让翠喜回去重新换一个热的来,自己则留在水榭附近,沿着池边小径随意走走。 谢府庭院布局开阔舒朗,一亭一阁皆见匠心,虽不刻意强调,但一石一木的选材与摆放,无不透露出百年世家积淀下的底蕴与雅致。 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吹得岸边几株桃树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浅粉。 温清菡走到一棵开得正盛的桃树下,眼眸弯起,带着纯粹的笑意,俯身拾起几片完整鲜嫩的花瓣,摊在掌心细细瞧着。 她幼时在宁州老宅便常如此,读书乏了,便到院子里侍弄祖父栽的花草,或是捡拾些落花,撒进小池塘里,看它们随波逐流,也能自得其乐半天。 说来也奇,她出身书香门第,祖父更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可她偏偏对诗书经义兴趣缺缺,琴棋书画也只学了个皮毛,勉强能应付场面,唯独在女红一道上,显露出过人的天赋与热情。 她绣出的花样,灵动别致,栩栩如生,连眼光极高的温太傅见了,也曾捻须赞叹。 有时她兴致来了,绣些小件,让翠喜悄悄拿去外头铺子寄卖,往往很快便被抢购一空,买家皆赞其纹样新颖,绣工精湛。 “小姐,今日又在琢磨新花样了?”记忆中,翠喜的声音常这样带着笑意响起。 彼时,她正伏在案前,手中炭笔勾勒不停,目光专注地落在素白的画纸上,头也不抬地应道:“嗯,今日看园子里的海棠,花瓣的形态甚美,想着许久没出新样子了,试试看能不能描下来。” 回忆的涟漪散去,温清菡继续低着头,专心地捡拾着那些未被践踏的、尚还鲜妍的落花,打算带回疏影阁,或是撒入池中,或是压在书页里。 就在这时,假山石后隐隐传来几声低语,是府中在此处当值洒扫的几个小丫鬟,趁着管事嬷嬷不在,正躲在一旁闲话。 声音细细碎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却恰好飘入了温清菡的耳中。 假山石后,几个小丫鬟正凑在一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股子窥探与议论的兴奋劲儿。 “你们都听说了没?就住在疏影阁那位。” “哪处?快说说!” “还能是哪位,就是前些日子来的那位温小姐呗……”先开口的丫鬟语气里带着一种知晓内情的优越感,“我听我娘提过一嘴。”她娘在府里小姐们院中做些针线浆洗的活计,消息比她们这些小丫头灵通些。 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娘说啊,那位……看着体面,其实没什么倚仗。祖父是做过太傅不假,可那都是十好几年前的老皇历了,人走茶凉。”那丫鬟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点隐秘的鄙夷,“这次突然找上门来,谁知道是不是仗着老太爷那点旧交情,想……攀高枝儿呢。” “啊?看着不像啊……”另一个声音怯怯地插话,“那位小姐模样生得真好,比我往日见过的那些官家小姐都好看。” “呸!知人知面不知心!”先前那丫鬟语气陡然尖刻起来,“那日我就在前头回廊转角处,亲眼瞧见她‘不小心’摔了一跤,直直就往大公子怀里扑!那模样……啧,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骨子里指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真的假的?”旁边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千真万确!府里好些人都瞧见了,只是不敢明说罢了……也就瞒着上头主子们。” 那人言之凿凿,“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咱们大公子是什么人物?那也是她能宵想的?真是痴心妄想!” 这些话语,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针,隔着假山石,精准无比地传入温清菡耳中,刺进心脏。 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四肢百骸都僵直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花。唇色褪得惨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要咬出血来。 委屈、难堪、愤怒、还有一种被当众扒开衣衫般的羞耻感,百般滋味在她心口翻搅冲撞,噎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未被人如此恶意地揣测、污蔑过。在宁州时,她是祖父捧在手心的娇娇女,即便后来遭逢变故,也未曾直面过这般赤裸的鄙夷与中伤。 支撑身体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她腿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怀里刚刚精心拾起、还带着清香的桃花瓣,散落一地,沾了尘土,如同她此刻被践踏的心绪。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视线瞬间模糊了眼前的假山、桃树、还有那池冰冷的春水。 她不敢放声,只能死死捂住嘴,低低的啜泣声从指缝中溢出,肩膀无助地耸动着,像个被遗弃的孩童,连逃离这令人窒息之地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这悲恸与无助将她彻底淹没之时,一双玄色绣金线的锦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 紧接着,一道清冷中带着些许不耐的嗓音,自她头顶落下: “哭什么?”《 》 9、维护 听见声音,温清菡下意识地抬起头。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闯入了一道挺拔的身影。她脸上泪痕纵横,鼻尖哭得通红,眼睛也肿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将她最狼狈、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来人面前。 谢迟昱立于她身前,一身暗纹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腰间玉带在微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通身清贵之气,与此刻跌坐泥地、哭得不成样子的温清菡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如桃的双眼,以及那被咬得几乎失了血色的唇瓣上时,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掌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紧握成拳。剑眉也极轻微地蹙起,眸色沉了沉。 他素来不喜背后妄议是非之人。 温清菡倏然惊醒,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窘态,慌忙举起袖子胡乱擦拭脸上的泪痕,力道大得蹭红了娇嫩的肌肤。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无事”的笑容,可嘴角刚扯起,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出,那笑容便显得格外难看又可怜。 谢迟昱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侧过身,抬手向后示意。 一直沉默跟随在后的秉烛立刻上前半步。 “去,”谢迟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将方才背后嚼舌、妄议主子的人,悉数带下去,按府规严处,以儆效尤。” 在大理寺待久了,谢迟昱的处事手段也更加冷酷无情。 “是。”秉烛垂首领命,身形一闪,便朝着假山后那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方向去了。 温清菡整个人还有些懵然,大约是方才哭得太狠,此刻止不住地轻轻抽噎,打着细小的哭嗝。听到谢迟昱那句清晰的命令,她混沌的脑子才渐渐转过弯来。 原来,他全都听见了。 意识到这一点,羞愧、懊恼、难堪,连同原本的委屈,再次翻搅上来。 她既想为自己辩白,告诉他她并非那些人口中那般不堪,并非蓄意攀附、举止轻浮,可又觉得无从说起。 毕竟……她心底对他那份日渐浓烈的心思,并非全然清白。 谢迟昱见她依旧呆呆地坐在地上,泪水无声滚落,沾湿了衣襟,终是弯下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朝她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目光落在她犹带泪痕的脸上。 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语气虽淡,却少了些寒意:“还能自己站起来吗?” 那熟悉的、令她魂牵梦萦的冷檀气息,随着他的靠近,再次清晰地将她笼罩。 温清菡整个人都愣住了,湿漉漉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着他深邃的眼,挺直的鼻,淡色的唇……大脑一片空白,方才的百般情绪仿佛瞬间被冻结、抽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伸向自己的手。 她忘记了哭泣,忘记了回答,也忘记了自己应该做什么。 谢迟昱见她只是怔怔望着自己,半晌没有动作,眉头不由得微微蹙紧,眸中那点方才略略化开的温和,又被一层淡淡的不耐所取代。 温清菡被这眼神刺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声音细若蚊蚋:“能、能的……我自己能起来……” 她鼓足勇气,正要抬起手,怯怯地将自己的指尖放入那只等待的掌心,不远处却骤然传来翠喜焦急的呼喊,打破了这一刻微妙而局促的气氛。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翠喜抱着新换的汤婆子,远远看见自家小姐坐在地上,旁边还站着面色沉凝的大公子,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小跑着扑了过来。 她手忙脚乱地将汤婆子往腋下一夹,蹲下身就扶着温清菡的肩膀上下查看,声音都带了哭腔,“您摔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谢迟昱见状,便自然地收回了手,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将空间让给这对主仆。 温清菡却忍不住蹙起了秀眉,那双还红肿着的杏眼含着尚未退尽的泪意,幽幽地、带着几分显而易见怨气地瞪了翠喜一眼,嘴角不高兴地抿紧了。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一点,她就能碰到表哥的手了! 翠喜被自家小姐这哀怨的眼神一看,再瞥一眼旁边神色淡漠的谢大公子,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方才坏了什么“好事”,脸上顿时浮起一层尴尬的薄红。 她讪讪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温清菡能听见:“小姐……奴婢、奴婢方才一时心急,没顾上细想……” 温清菡这会儿也顾不上埋怨了,趁着谢迟昱别开视线的空隙,她飞快地偷瞄了他一眼,见他正望着池面,侧脸线条依旧冷淡。 她连忙扯了扯翠喜的袖子,用气声急急催促:“快,快扶我起来!” 这样子太不雅观了,衣裙上还沾了泥土草屑,脸上想必也是涕泪狼藉……真是丢死人了! 翠喜会意,连忙用力搀扶,手掌触及温清菡的手臂,只觉得一片冰凉。 她心中更急,赶紧将带来的那个热烘烘的汤婆子塞进温清菡手中,稳稳地将温清菡从地上扶了起来。 又快手快脚地将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小姐方才精心拾起的桃花瓣拢进自己的帕子里包好。 秉烛处置完那几个嘴碎的丫鬟,回来复命时,温清菡正被翠喜搀扶着,草草整理着微乱的发髻和松脱的珠钗。 谢迟昱不欲多做牵扯,转身离开。 她定了定神,朝着谢迟昱离开的方向,柔柔地福身行了一礼,声音还带着哭过的微哑:“多谢表哥……解围。” 谢迟昱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略略颔首,算是听到了,随即那暗纹锦袍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往文澜院的回廊深处。 秉烛上前一步,躬身对温清菡道:“温小姐,您前些日子送来的那箱温太傅手札,大公子已经阅览完毕,晚些时候会遣人原样送还疏影阁。” “哦……好,有劳了。”温清菡的目光还黏在谢迟昱消失的方向,心神恍惚,对秉烛的话听得不甚真切,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回到疏影阁时,已是暮色四合。 翠喜伺候她沐浴,洗去一身狼狈,又用热毛巾敷了敷红肿的眼睛,这才从温清菡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得知了下午之事。 翠喜听得柳眉倒竖,气得胸口起伏:“那些个没规矩的贱蹄子!谁给她们的狗胆,竟敢这般胡吣,编排到主子头上!活该被发落!”说完犹不解气,狠狠啐了几口。 温清菡心性简单,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见那些人已受罚,心头那口郁气便散了大半。 此刻见翠喜比自己还愤愤不平的模样,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泪痕未干的脸上重现光彩。 主仆二人笑闹几句,温清菡却又轻轻叹了口气,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语气里满是遗憾:“只是……可惜了,差一点就能碰到表哥的手了……”这念头一起,下午被他气息包围时那股隐秘的悸动与燥热,便又悄悄复苏,染红了她的耳根。 翠喜正全神贯注地为她梳理半干的长发,绾成一个灵巧的髻,并未听清她的低语。 “小姐,梳好了。”她满意地端详着镜中人。 温清菡沐浴时,贞懿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已来过,传话说公主殿下回府了,请温小姐过去一同用晚膳。 烛光融融,映着镜中少女刚沐浴后的容颜。面颊因热气蒸腾而泛着健康的粉晕,饱满莹润,仿佛能掐出水来。 尽管温清菡私下总嫌自己不够纤瘦,腰间有软肉,冬日衣衫厚重更显圆润,可翠喜却觉得,小姐身段秾纤合度,该纤细处自有一段风流,该丰腴处亦是曲线曼妙,动人得很。 有次伺候沐浴时不慎瞥见那抹雪白沟壑,连翠喜自己都看得面红耳赤,慌忙移开视线。她心中暗忖,这般好颜色好身段,哪个男子见了能不动心? “走吧。”温清菡站起身,深吸了口气,将下午的委屈与那点隐秘的遗憾暂且压下。 刚踏入膳厅,贞懿大长公主便起身迎了过来,亲热地拉住她的手。 目光触及她那双犹带红肿、像小兔子似的眼睛时,公主眸中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好孩子,下午的事嬷嬷都跟我说了。让你受委屈了。” 二人落座,温清菡忙不迭地摆手:“没有没有,姨母,我……”她想说自己没事,可对上公主了然又关切的眼神,再看看自己这双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的红眼睛,便老实改了口,“就……难过了一小会儿,真的。而且,表哥他已经……帮我出过气了。” 提到谢迟昱,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软下来,嘴角也微微翘起,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甜意。 贞懿将她这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唇边笑意更深,故意打趣道:“是,还是你长珩表哥知道心疼人。” 温清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脸藏进碗里,指尖无措地揪着桌布流苏,半天说不出话来。 贞懿被她这模样逗得笑意更盛。 正笑着,一道清冷的嗓音自门口传来,打断了室内温馨又略带调侃的气氛: “母亲何事笑得如此开怀?” 谢迟昱一身家常墨色锦袍,面容沉静,步履从容地踏入了膳厅。 温清菡心头一跳,倏然抬眸,循声望去。《 》 10、参汤 谢迟昱并未看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姿态是一贯的从容矜贵。 贞懿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听管事说,你今日处置了几个后园当值的丫鬟?” 温清菡的心悄悄提了起来,目光忍不住偷偷瞟向谢迟昱。 谢迟昱不慌不忙,执箸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送入唇边,动作优雅。 闻言,只淡淡从鼻腔里“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偶然撞见,规矩不严,便顺手料理了。” 那语调里听不出半分偏袒或特殊关照,疏离依旧,仿佛即便被议论的不是她温清菡,而是府中任何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也会因为规矩二字而同样处置。 这认知让温清菡心头那点隐秘的欢喜黯了黯,她悄悄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小口扒拉自己碗里的米饭,偶尔实在忍不住了,才飞快地抬起眼睫,偷瞄一眼对面那张俊美却冷淡的侧脸,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 这般来回几次,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贞懿是何等人物?宫中长大,又掌理谢府后宅多年,温清菡这点小猫腻哪里瞒得过她的眼睛。 只是她心中本就喜爱这纯善娇憨的孩子,加之想起早逝的温母与自己之间深厚的情谊,以及那桩因救自己而起的憾事,让眼前这孩子自小便失了怙恃,眼中便更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与愧疚。 她抬手,亲自夹了一块烧得油亮酥烂的东坡肉放到温清菡碗里,柔声道:“尝尝这个,我特意命人做的,多吃些。” 贞懿并不推崇什么蒲柳之姿,倒是觉得像温清菡这般珠圆玉润的娇美小娘子甚好。 而被偷瞄了许久的谢迟昱,自始至终都仿佛毫无察觉,只专注于眼前的膳食,偶尔应和贞懿几句涉及温清菡的问话,也仅是礼节性的简短应答,语气恭敬而疏冷。 直到晚膳用完,他起身告退,都未曾给过温清菡一个眼神。 贞懿知道儿子性子向来清冷,不近女色,文澜院里甚至连个贴身侍女都没有,一颗心似乎全扑在了大理寺的案牍之上。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将温清菡安排在紧邻文澜院的疏影阁,本就是她有意为之,盼着近水楼台,两人能多些相处。 “长珩,你且等等。”贞懿出声叫住已走到门边的儿子,“天色已晚,清菡回去的路上黑,你们院子挨得近,你顺道送她一程。”说着,便轻轻将还有些愣怔的温清菡往谢迟昱身边推了推。 谢迟昱脚步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温清菡顿时手足无措,脸颊发烫,只敢低着头,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应。 可视线飘忽间,却又不由自主地落到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修长干净。 在这之前,在指尖未曾感受过那带着薄茧的、如痴如醉的触感之前,她都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渴望,如此着迷。 这份隐秘的悸动,从午后蔓延至此刻,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让她时时刻刻都忍不住去回想,去揣摩。 “……走吧。”谢迟昱沉默片刻,终究是应下了母亲的话,只是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廊下早已点起了绢灯,晕开一圈圈橙黄暖光,在这寂静的春夜里,仿佛两串无声的星子。 四下安静,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轻缓地敲击着青石板路,偶尔交错,又复归各自的节奏。 虽已是初春,白日里寒意退了不少,但夜风吹过廊庑,仍带着料峭的余威。 温清菡白嫩的肌肤被风一拂,便泛起细微的凉意。 她悄悄伸手,将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些,顺势把半张脸埋进柔软厚实的毛领里,只露出一双圆润黑亮的杏眼,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葡萄,在昏黄光线下,一眨不眨地、专注地望着前方那人的背影。 他们就这样静默地走着,谁也没有开口。 温清菡却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他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如松,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拉出利落的剪影,腰身劲瘦,线条收束得恰到好处。 反正他也看不见,她便胆大地、近乎贪婪地任由自己的目光流连在那道背影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可看着看着,她秀气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今日谢迟昱待她的态度,似乎又回到了初入谢府时的疏离与冷淡,全然不似下午在水榭边,他蹲下身,朝她伸出手时,那片刻的、或许是错觉的温和。 难道翠喜说的是错的,表哥对她,并无半分她所期望的那种情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搅得她心神不宁。 一踏进疏影阁的门,她便忍不住拉着翠喜的手,在内室的绣凳上坐下,眸中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翠喜,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宽慰我?我瞧着,表哥待我,跟对府中其他人,似乎并无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看我的眼神,哪里有半点你所说的有意?” 翠喜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挤出一个笑容:“小姐,奴婢哪敢诓骗您?只是大公子公务繁忙,性子又向来清冷,你们近来见得又少,感情自然需要时日慢慢处出来。” 她放柔声音,继续劝道,“小姐,您得多主动些才是。比如,常去文澜院附近走走,或是、再去大长公主那儿说说,先前说婚约不作数,那是您一时想岔了,心里害怕才说的胡话。您自己想想,难道您不喜欢大公子?不想真的嫁给他?” “自然是……想的。”温清菡脸颊微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如蚊蚋。 她当然想,想得心口都发疼。只是那份渴望里,也掺杂着对现实的怯懦与不确信。 “那便对了!”翠喜握住她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鼓励,“明日给公主请安时,便寻个机会,将您的心意稍稍透露一些?公主娘娘那样喜欢您,定会为您做主的。” 温清菡咬着下唇,犹豫了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眸中浮现出下定决心的微光:“嗯……那我明日,试试看。” - 第二日天光微亮,温清菡便带着翠喜,往贞懿大长公主的院子去。 一路走来,府中气氛明显不同往日。 翠喜私下留意,那些曾经聚在角落窃窃私语、搬弄是非的声音,自昨日谢迟昱雷霆处置了几个丫鬟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今贞懿大长公主回府,听闻此事更是动了真怒,亲自出手整顿,连带着那些旁支的公子小姐们也都收敛了言行,不敢再妄加议论。 贞懿见了温清菡,照例是亲热地拉着她的手说话。聊了半晌,见温清菡几次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眼神飘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贞懿心中了然。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开水面漂浮的茶叶,嘴角微勾,主动问道:“清菡,可是还有什么话想同姨母说?” 温清菡心口一跳,鼓起勇气开口:“姨母,我、我……”话到嘴边,却又因紧张而卡住,脸颊迅速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贞懿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攥得紧紧的、从袖口露出一角的白色物件,正是那枚白玉坠子。 再看她这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小女儿情态,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笑意顿时从眼底漾开,她将茶盏递给侍立在旁的嬷嬷,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掩去过于明显的愉悦,柔声问道:“我且问你,你还想将这枚玉佩,还给你的长珩表哥吗?” 温清菡闻言,贝齿轻轻咬住下唇,长睫如蝶翼般颤动,眸中水光潋滟,蕴着无尽的羞意与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轻,却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不、不还了。我不想还给表哥了。” 说完这句,她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发烫的脸颊藏起来。 “好,好孩子。”贞懿笑得眉眼舒展,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长珩性子是冷了些,这些年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们既有婚约,他总不会一直晾着你。只是他前些日子被大理寺的案子绊住了脚,忙得脚不沾地。如今那边松快了些,晚些时候,你替我送碗参汤去他书房,便说是我让你去的,让他务必喝了,补补精神。” 温清菡一听,心中顿时绽开无限欢喜,一想到能借着送汤的名义再去见他,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连眼睛都亮晶晶的。 傍晚时分,温清菡小心翼翼地捧着参汤,朝文澜院走去。 翠喜跟到院门口便停步,不放心地叮嘱:“小姐,您慢些走,千万当心,别把汤洒了。”自家小姐在家时十指不沾阳春水,这种端汤送水的活计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温清菡努努嘴,有些不自在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心里却想着,哪有那么娇气。 她只来过文澜院书房一次,凭着记忆找到地方,站在紧闭的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抬手轻叩门扉。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简洁的“进”,她连忙收敛心神,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 谢迟昱正立在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执着一卷文书,闻声抬眼,似乎没料到会是她,漆黑的眸子在看到她手中捧着的参汤时,微微沉了沉,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情绪。 他就那么站着,负手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并未言语。 温清菡被他沉静的目光看得心头乱跳,视线刚一撞上他的,脚下不知怎么就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 手中托盘脱手飞出,盛着参汤的青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汤汁四溅,而她,则在惊呼声中,不受控制地朝着几步之外的谢迟昱直直扑了过去! “哎呀——!” 一阵天旋地转的混乱,伴随着瓷器碎裂的清脆响声。 等温清菡从眩晕中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并未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而是……压在了谢迟昱身上。 两人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跌倒在地。 更让她脑中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的是,她的嘴唇,正不偏不倚,严丝合缝地,贴在他唇瓣的下颌之上。《 》 11、温软 温清菡的大脑一片空白,杏眼圆睁,却失去了焦距,只能呆呆地保持着这个姿势。 鼻尖抵着他颈侧的肌肤,能感受到那里传来的温热与微弱的脉搏跳动。 她一只手慌乱中按在他肩头,另一只手……掌心之下,是他紧实胸膛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着衣料和肌肉,清晰地撞击着她的掌心。 更要命的是,她整个人几乎都趴伏在他身上,胸前那两团丰腴绵软,隔着几层薄薄的春衫,严丝合缝地压在他坚实的胸膛之上。 那柔软的、充满弹性的触感,让谢迟昱浑身猛地一僵,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不近女色,也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漫上一层薄红,眼中的冷静自持出现了一刹那的涣散,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而他扶在她腰间、下意识托住她的那只左手,掌心下是她不盈一握的柔软腰肢,触感温热而细腻。 指尖甚至无意识地、极为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是被那惊人的柔软烫到。 温清菡此刻羞窘得恨不能立刻消失。 她既不敢立刻爬起来,那岂不是显得她清醒得很?但又怕继续趴着引来他更大的怒火。 电光火石间,她选择了最笨拙的方式。 假装自己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中回过神,继续将双眼紧紧闭起,一动不动,只是身体却诚实地微微颤抖着,泄露了她此刻的紧张。 属于他的清冽冷檀香,混合着一点墨香和皂角干净的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这熟悉又令她迷醉的味道,让她的耳根、脖颈乃至被衣领遮掩下的肌肤,都迅速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绯红。 她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而粗重,温热的气息一下下喷洒在他敏感的颈侧肌肤上,带来一阵阵细微的、令人难以忽视的酥痒。 温清菡的唇极软,此刻就这样紧密地贴在谢迟昱下颌处。 那肌肤令温清菡轻微抖动了一下,心脏不自觉地发颤,心底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渴欲。 温清菡眼尾泛着薄红,她皮肤本就白皙,此刻因为这亲密之举呈现动情后的潮红。 她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似乎是觉得有点口干舌燥,于是本能地伸出舌尖想要舔一下唇瓣,没想到却意外地舔舐在谢迟昱下颌的皮肤上。 似乎还些微擦过他的下嘴唇。 那触感让两人心下一颤,呼吸仿佛凝滞下来。 温清菡因为这动作羞愧得睁开了盈着迷离水光的眸子,瞳孔震颤。 她刚刚都干了些什么啊,表哥会不会把她误会成如饥似渴的人啊…… 温清菡既懊恼又羞愧自责。 谢迟昱眼神凌乱,呼吸也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他攥紧拳头,指尖紧紧掐进掌心,竭力想要维持镇定,从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柔软中抽离出来。 直到手心痛感明显,紊乱的气息又恢复正常,谢迟昱神思才终于从瞬间的僵直与失神中被拽了回来。 他剑眉倏然压下,眸中方才那片刻的波动迅速被更深的冷意取代,那寒意如同淬了冰的刀刃,锐利而凛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愠怒与冰寒: “起来。” 温清菡几乎是听到“起来”两个字的瞬间,就像被惊到的兔子般弹了起来,迅速离开了他的怀抱。 她僵硬地站在原地,脑袋深深垂下,恨不能缩进肩膀里,只留一个乌黑的发顶对着他。 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方才瓷碗碎裂时,飞溅出的滚烫参汤所致。 她肌肤本就娇嫩白皙,此刻那片皮肤已是一片刺目的红肿,火辣辣地疼。 她慌忙将左手缩进宽大的袖子里,用力往下扯了扯袖口,试图遮掩住那片狼狈的烫伤。 书房内此刻冰冷压抑的气氛,甚至让她暂时忘记了手背上的灼痛。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传来,是谢迟昱起身、整理衣衫的声音。 那声音在过分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丝响动都敲击在温清菡紧绷的神经上。 她僵立着,一动不敢动。 脸上热得发烫,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迟昱眉宇间的愠怒并未散去,漆黑的眸底仿佛凝聚着化不开的阴霾。 他面无表情地拂去衣袍上沾到的灰尘,又弯腰拾起那本被汤汁溅到、边缘有些湿皱的文书卷宗,动作带着明显的不悦,重重地放回紫檀木书案上。 温清菡连呼吸都屏住了,正想偷偷抬起眼帘,窥探一下他的神色,却不料正好撞上他扫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模样,而更让温清菡心头发凉的是,那眼底深处,竟然掠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好像,又闯祸了。 “表、表哥……”她声音抖得厉害,气若游丝,带着浓浓的心虚与怯懦,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个字。 谢迟昱闭了闭眼,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世家子弟的教养,让他即便在此刻,也维持着表面最基本的体面,但那声音却冷得如同冬日屋檐下凝结的冰棱: “出去。” “我这里,不需要什么参汤。” 他绕过书案,面无表情地坐下,重新翻开那本被弄脏的卷宗,指尖在那片湿痕上顿了顿。 随即,他抬眸,目光冰冷地看向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温清菡,薄唇吐出最后一句: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踏入书房。” 这句话,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冻僵了温清菡全身的血液。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灵魂都仿佛被抽离了一般,浑身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书房的门开了又轻轻合上,室内重归寂静。 谢迟昱的目光依旧落在卷宗上,未曾抬头。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参汤甜腻气味却挥之不去。他蹙了蹙眉,扬声唤人进来,将满地的碎瓷与狼藉迅速清理干净,又打开了窗透气。 可温清菡离开后,他心头的烦躁与身体某处不合时宜的滚烫却并未随之平息。 鼻息间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清甜中带着干净皂角的气息,那柔软的、极具冲击力的触感更是顽固地烙印在记忆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腹轻轻擦过下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落下时那一点温软湿热的战栗。 还有她那湿软的…… 喉间莫名干涩,他伸手去端茶盏,指尖却在触到微凉的杯壁时顿住。 这只手,刚刚才抚过她腰间那不可思议的柔软。 谢迟昱闭了闭眼,手撑着额头,试图将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与感受强行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 另一边,温清菡完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回疏影阁的。 她脑子里浑浑噩噩,像是塞满了乱麻,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谢迟昱那句冰冷刺骨的“出去”和毫不掩饰的厌恶眼神,反复回放,切割着她的心。 依稀间,似乎听到翠喜看到她这副失魂落魄、脸色煞白的模样时,发出的惊呼和一连串焦急关切的追问,可她什么也答不上来,只是凭着本能,跌跌撞撞地挪回了自己的房间。 自那日之后,温清菡便一病不起。 心气郁结,加上手背烫伤未得及时处理,又吹了冷风,当夜就发起了高热,之后便一直缠绵病榻,昏昏沉沉。 而谢迟昱心中余怒未消,当晚便直接去了大理寺,一连数日宿在官署,甚至吩咐下去,若非紧要,谢府的家事不必禀报。因此,他全然不知,疏影阁里有人正因病痛与心伤而备受煎熬。 贞懿大长公主被儿子这般油盐不进、避而不见的举动气得够呛,接连派人去大理寺递话,却都石沉大海,不见回音。 几日后,谢迟昱终于回府。 他刚踏入母亲院中,贞懿大长公主一见到他,积攒多日的火气瞬间爆发,不由分说便上前,指着他的鼻子,言辞激烈地斥责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她胸口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你把清菡气得病倒在床,至今都起不来身!那孩子本就心思单纯,身子又娇弱,你倒好,一句重话就把人给撂倒了!” 想起温清菡苍白羸弱、了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的模样,贞懿心中又痛又气:“是我让她去给你送的参汤,是我想让你们多亲近!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何苦要对她说出那般绝情冷性的话?你真是要气死我!” 谢迟昱被这劈头盖脸的怒斥与意料之外的消息砸得一愣,眸中原本的沉冷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他下意识地重复道: “她……病了?” - 贞懿沉着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也不管你喜不喜欢她。既然婚约未退,她就还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更是你母亲我故人之女,如今寄居在咱们府上。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如此待她。现在,去疏影阁看看她,好好赔个不是。” 谢迟昱薄唇微抿,最终还是没有反驳母亲,转身朝疏影阁走去。 疏影阁外的仆役远远看见大公子竟亲自过来,皆是一惊,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不必跟着。”谢迟昱脚步未停,声音冷淡地抛下一句。 翠喜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刚煎好、热气腾腾的汤药,从回廊拐角处走来。 一眼瞥见庭院中立着的谢迟昱,她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小姐这些日子的病容与憔悴皆因他而起,心头那股怨气便压不住地往上涌。 她垂着眼,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语气却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疏离:“大公子。” 谢迟昱的目光落在她手中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略微停顿。 他自然察觉到了这小丫鬟的抵触,却并未在意。短暂沉默后,他伸出手,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给我吧。” “这……”翠喜愣住了,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伸过来的手,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药是给小姐的,大公子亲自端进去,算是……探望的意思吗? 未等她纠结出结果,谢迟昱已直接伸手,稳稳地从她有些发僵的手中接过了药碗。 瓷碗温热,药气微苦。 他不再多言,抬步,径直推开了温清菡的房门,走了进去。《 》 12、药碗 温清菡躺在床榻上,锦被盖至下颌,一张小脸却毫无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即使在睡梦中,她也紧蹙着眉头,似乎被什么不好的梦境魇住,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边的乌发。 鼻尖偶尔发出细微的抽泣声,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这便是谢迟昱推门进来后,看到的景象。 他端着那碗犹带热气的汤药,立在床边,目光落在她烧得微红的脸颊上。 静立片刻,他忽然鬼使神差般伸出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触手滚烫。 睡梦中的温清菡似乎感觉到一丝凉意,无意识地将脸朝他微凉的掌心靠了靠,像只寻求安慰的小猫,轻轻地蹭了蹭。 谢迟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细腻温热的触感,带着病中特有的脆弱,竟让他心头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指腹并未立刻离开,反而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在她发烫的额角肌肤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就在这时,温清菡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病中的茫然,水雾氤氲。 她恍惚地看着床边的人影,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不然,那个总是冷淡疏离的表哥,怎么会出现在她床前,还用……那样一种近乎温柔的眼神看着她? 温清菡刚醒,还带着迷糊的错觉。 待眼中清明,才看到谢迟昱眼神平静,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温柔。 她撑起虚软的身子,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与不自觉的软糯,轻轻唤道:“表哥……你怎么会来?” 谢迟昱迅速收敛了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抬手,指腹看似随意地抹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将药碗往前递了递,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既然醒了,便把药喝了。” 那双修长好看、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不急不缓地用瓷勺搅动着碗中浓黑的药汁。 苦涩的气味随着热气弥漫开来。 温清菡自幼最怕苦药,见状,眼里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抗拒。 见谢迟昱似乎真的打算一勺一勺喂她,她心头莫名涌上一股异样的感觉,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声音细弱,透着小心翼翼地问:“表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温清菡性子单纯,也没多余的心思。 她心里因为谢迟昱肯来看她而暗自欣喜,同时也想知道他如今气消了没。 谢迟昱这样的人,何曾做过端药喂人这等琐事。他会出现在疏影阁,大半是迫于贞懿大长公主的压力,或许也有一小部分,是对那日书房中过于冷硬的言辞,感到了一丝歉疚。 她会生病,也是因为那日他对她的态度,近乎冷漠。 谢迟昱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将一勺汤药送到了她的唇边,目光移开,避开了她带着探究与一丝期盼的眼神。 “表哥,要不、要不你先放着吧,等药稍凉一些,我自己会喝的。”温清菡说得没什么底气,声音细弱,一边说,一边悄悄抬起眼帘,去偷看谢迟昱的神色。 谢迟昱在大理寺多年,审人断案,最擅洞察人心。 温清菡这点小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先前就看出来了,她嗜甜食,估计喝药都得要配着蜜饯才肯下口。 既然她现在不愿喝,他也乐得顺水推舟,不再勉强。 他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见温清菡精神似乎比方才好了些,便想要回文澜院整理案牍卷宗。 他本就不欲与她有过多牵扯。 最初的几次接触,是他受百年谢氏门第教养使然。 她毕竟是母亲贞懿大长公主亲自接进府中,时时挂在嘴边的外甥女,是谢府明面上的表小姐。 母亲对这姑娘的怜惜与看重,自幼年时他便看在眼里。 但他仍不能像对待无关紧要的外人那样,对她表现出彻底的疏离与漠然。 再者,当年她的父母对母亲确有救命之恩,这份恩情,母亲一直念念不忘,也时时提醒着他。 于情,他需顾及母亲的感受与对温家的恩义。于理,他作为谢府世子,她名义上的表哥,基本的礼节与体面必须维持。 至于那桩所谓的口头婚约,在他看来不过是长辈的一时戏言或旧时情谊的延续,况且并未过明路,并不具备真正的约束力,也只有几个极亲近的人知道。 任凭母亲如何撮合,他心中主意已定,不会更改。 只待过些时日,寻个稳妥的时机,将另一枚玉坠取回,再给予足够的银钱安置,便可将她送离谢府,自此两清。 当年定亲时知情者本就寥寥,他又刻意压下了她入京的消息,即便退亲,也不至于损她清誉。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了片刻。温清菡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专注。 谢迟昱率先打破了寂静,他也该回去处理堆积的公务了。 “表妹既已好转,我便不打扰你休养了。”他起身,语气平淡疏离,听不出多余情绪。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温清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眸中满是不舍与留恋。 不过,转念想到他居然亲自来看她,心底又像化开了一小块蜜糖,泛起丝丝甜意。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向矮几上那碗尚未凉透的汤药,以及……那只被他握过、搅动过的瓷勺。 杏眼忽地一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伸手端过药碗,捏住鼻子,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仰起头,将那碗苦涩浓黑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得她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 恰在此时,翠喜估摸着大公子走了,端着蜜饯碟子快步进来,见状连忙上前:“小姐!您怎么自己就喝了?快,快含颗蜜饯压压苦!” 温清菡被苦得说不出话,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忙不迭地接过翠喜递来的蜜饯塞进口中。 甜意在舌尖化开,冲淡了苦味,也冲淡了些许他离去带来的空落。 她捏着那只空了的药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仿佛还能感受到一丝他残留的体温。 翠喜伸手想去拿那只空药碗,温清菡却下意识地将碗往怀里收了收,攥得更紧。 “小姐,”翠喜不解,“这碗沾了药渣,都泛黄了,让奴婢拿去洗干净吧,仔细脏了您的手和被子。” “不用,”温清菡飞快地摇头,将碗牢牢护住,“我……我等会儿自己去洗。你先去烧些热水,我想沐浴。这几日闷在床上,出了许多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说着,语速却渐渐慢了下来,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唇边。 她瞳孔倏然放大,抬起一只手,迟疑地、不敢置信地摸上自己散乱未梳的发髻,又碰了碰自己因发热而干燥起皮的嘴唇,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绝望的侥幸: “翠喜,我、我刚才,就是以现在这副,蓬头垢面、不修边幅的样子……见表哥的?” 翠喜被问得一怔,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老实答道:“是啊,小姐您病着,自然是……没怎么梳洗。” “啊——!” 温清菡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鸣,羞窘得无以复加,整个人像只受到惊吓的鸵鸟,猛地将脸埋进身前的锦被里,恨不能立刻消失。 天啊,她竟然用这么狼狈憔悴的模样面对他!头发是乱的,脸是黄的,嘴唇是干的……他会不会觉得她邋遢又难看? 翠喜见状,想笑又不敢笑,只得轻声安慰:“小姐,您病着呢,大公子不会在意的……” 温清菡埋在被子里的脑袋摇了摇,显然不接受这个安慰。 好半晌,她才闷闷地探出半张依旧绯红的脸,瓮声瓮气地催促:“快去烧水!” 至于那只被她宝贝似的护着的药碗和瓷勺,自然没能逃过被“珍藏”的命运。 待翠喜离开后,温清菡悄悄下床,将那个藏在角落深处的箱子取出。 虽然药渍难看,还留下些许黄痕,她却觉得那痕迹也带着别样的意味。 然后和那件鹅黄衣衫、模糊的画像等物一起,锁进了她那只隐秘的小箱子里,仿佛这样,就能将今日他短暂停留的气息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接触,也一并封存起来。 那箱子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存放着一本泛黄发旧的书。 那是一本账册,是温清菡祖父温承德临终之前特意叮嘱她,让她务必小心妥善保管,绝对不能随便交予旁人。 温清菡即使再如何不懂,也晓得那账册必定至关重要。 谢迟昱上次借阅祖父旧物的时候,温清菡也曾动过念头,是否要将其一并交过去。 可是转念想想,还是觉得不妥,便没将这账册送过去。 - 惊蛰过后,春分将至,正是汴京最好的赏春时节。草芽初萌,桃李含苞,风里都带着一丝万物复苏的鲜润气息。 按着历年惯例,此时汴京的世家大族们,便会轮流做东,举办各式各样的雅集赏春宴。 今年,轮到簪缨世胄、地位显赫的英国公府操办。 英国公夫人陈氏手段圆融,早早便向各府勋贵夫人们递去了制作精美的邀请帖。 这类宴会,明为赏春雅聚,实则也是各家适龄儿女相看议亲的重要场合。因此,帖子一到,各府待字闺中的小姐们与尚未婚配的公子们,无不暗暗卯足了劲,从衣衫首饰到言谈举止,无不精心筹备,只待那日一展风华。 英国公府的帖子自然也送到了谢府。 往年的惯例是,这样的邀约,谢家大公子谢迟昱十次里有九次都会推掉,通常只有族中旁支子弟会出席。 他那副冷冰冰、对风月宴饮毫无兴趣的模样,早已是汴京贵女圈中心照不宣的遗憾。 然而,今年递到贞懿大长公主手中的这份帖子,却有些不同。 英国公夫人心思细腻,特意在给贞懿的帖子末尾,附了一行娟秀的小字,除了照例邀请长公主殿下与谢府女眷、公子,还特地指名道姓地,邀请了“近日暂居府上、温太傅之孙女温清菡小姐”。 贞懿捏着那张洒金请帖,目光落在那行特别的簪花小楷上,眉间染上一抹疑惑。 英国公夫人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 13、赴宴 午后阳光透过疏朗的花格窗棂,在贞懿大长公主素日常居的暖阁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正中那座紫铜缠枝纹博山炉里,上好的鹅梨帐中香正静静燃烧,吐出缕缕清甜柔和的青烟,与窗外隐约飘来的草木花香混合在一起。 温清菡随嬷嬷进来时,步履已恢复了往日的轻盈。她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了一礼,方才抬起头。 果然,先前病中那份憔悴苍白已荡然无存,脸颊肌肤莹润透粉,如同春日枝头最娇嫩的那一抹桃色,一双杏眼更是澄澈明亮,仿佛一汪清泉。 “快来坐下。”贞懿含笑招手,待她在身侧的绣墩上坐稳,便拉过她的手,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脸色。 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触手一片温凉光滑,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语气满是欣慰:“瞧着是全好了。早上听嬷嬷回话,说你早膳用了整碗鸡丝粥并几样小点,胃口开了,身子便好得快。” 温清菡被这般细致关怀弄得有些羞赧,抿唇浅笑,颊边现出浅浅的绯红:“劳姨母日日挂心,清菡真的已经大好了。” “好了便好,”贞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慈和,“春日里阳气生发,最忌久卧贪凉。正该多出去走动,活络筋骨。汴京城里,春日景致最是热闹有趣,改日让翠喜好生跟着,你也去街上逛逛,见识见识京城的繁华。” 这话正说到了温清菡心坎上。 她眼眸倏然一亮,立刻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清菡也正有此意呢!来了这些时日,除了那日匆匆进城,还未曾好好看过汴京的街市巷陌。” 她五岁便随祖父离京远赴宁州,对于京城的记忆早已模糊,此刻心中满满都是对这座巍峨帝都的好奇与遐想。 那话本里描述的市列珠玑、户盈罗绮,该是怎样一番盛景。 贞懿见她兴致勃勃,便顺势将袖中的洒金请帖取出,递到她面前:“正巧,过几日英国公府上要办赏春宴,帖子前儿送来了。” 她略顿了顿,留意着温清菡的神色,缓声道,“英国公夫人是个极周到细致的人,特意在帖子里,也单邀请了你去。” “邀请我?”温清菡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她来汴京不久,深居简出,与那位尊贵的英国公夫人并无交集,为何会单独邀请自己。 这疑惑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新奇与激动淹没。 赏春宴! 那些她在宁州只能从诗书话本中窥见一鳞半爪的盛事,簪花、品茗、或许还有诗画风流……听起来就雅致极了。 “我、我也可以去吗?”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意,更多的却是跃跃欲试的期待。 “自然要去。”贞懿笑容笃定,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如今住在谢府,又唤我一声姨母。更何况,你是温太傅的孙女,英国公夫人既有此美意,我们岂能拂却?届时你便随我一同前往。” “太好了!多谢姨母!”温清菡喜上眉梢,心头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原来是沾了祖父的光。 这份认知让她在欣喜之余,也隐隐生出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 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其中却悄然混入了一抹更为隐秘的思绪。 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于心湖之上。 她轻轻咬了下唇,眼波流转间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状似随意地问道:“那……这样的宴会,表哥他是不是也会一起去啊?” 话音落下,她的心便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指尖悄悄攥住了袖口的细软布料。 贞懿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长珩那孩子,你是知道他的。大理寺公务繁杂,他一心扑在上面。再者,他性子向来不喜这等喧闹宴集,往年的帖子,十次里他倒要推掉九次。这回……只怕也难说。” “哦……原来如此。”温清菡应了一声,纤长的睫毛缓缓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那一闪而逝的黯然和失落。 心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冀,如同被窗隙微风拂过的烛火,轻轻摇曳了一下,便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她原本还偷偷勾勒过那样的画面:若他也能同去,在那衣香鬓影、言笑晏晏的场合,她或许能远远地,不着痕迹地多看他几眼,甚至……或许能有机会,离他更近一些,借着外出的名义与他多亲近亲近。 那日唇瓣触及的酥麻痒意,一直折磨着她。 如今,这小小的幻想,尚未成形,便已落空。 - 赏花宴那日清晨,疏影阁内早已忙碌起来。 温清菡换上了贞懿大长公主特意为她定制的新衣,那是一套水绿色的春衫罗裙,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颜色清浅柔和,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玉兰,行动间似有暗香浮动。 褪去冬日厚重的棉服,这轻薄春衫愈发勾勒出少女玲珑的身段。 尤其是胸前的曲线,在合体的剪裁下,显得愈发饱满挺翘,一抹雪肌自交领处若隐若现,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翠喜站在她身后,正小心翼翼地将她如瀑的青丝绾成时下流行的灵蛇髻,簪上珍珠步摇和一支点翠蝴蝶簪。 低头间,视线不经意掠过那被衣衫勾勒出的惊心动魄的弧度,翠喜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连忙移开目光,心中暗忖:小姐的身段似乎比在宁州时更显丰腴曼妙了,这衣裳倒是衬得恰到好处,只是未免太过惹眼了些。 “好了,小姐。”翠喜最后调整了一下簪子的角度,退后两步端详。 温清菡起身,对着落地铜镜轻轻转了两圈。镜中人云鬓花颜,绿衣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天然一股娇憨风致,确是人比花娇。 “翠喜,你的手真巧。”温清菡满意地笑了笑,抬手抚了抚鬓边颤动的蝴蝶翅翼。 “是小姐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翠喜由衷赞叹。 在她眼里,自家小姐的美,是鲜活的,带着不自知的诱惑力,汴京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女们,还真未必比得上。 然而,温清菡欣赏了片刻,秀气的眉头却轻轻蹙了起来。 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胸前的衣料,又伸手摸了摸腰间,轻声叹了口气:“这衣裳好看是好看……就是,感觉胸前勒得有些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语气带着一丝烦恼,“我是不是又胖了?早知道要去赴宴,前几日就不该贪嘴吃那些点心了。” 这话勾起了她在宁州时不那么愉快的回忆。 那时,她也常因这过于丰腴的身材,被一些同龄小姐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不端庄,甚至暗讽她“卖弄风骚”。 可她何尝愿意如此。她也曾偷偷羡慕那些纤细窈窕的姑娘,试过节食,却收效甚微,反而某些地方越发……凸显。 这次病愈后胃口大好,更是让她有些焦虑。 翠喜见她眉间染上愁色,连忙宽慰:“哎哟我的好小姐,您可千万别这么想!您这身段,匀称有致,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不知多少贵女私下里羡慕都羡慕不来呢!这才是真真正正的好福气、好模样。” 她这话倒不全是安慰,京中贵女追求弱柳扶风不假,但温清菡这种饱满鲜活、如同熟透蜜桃般的美,自有一种动人心魄的魅力,只是小姐自己尚未全然知晓罢了。 - 谢府门前,那辆华贵宽敞的马车已准备停当。贞懿大长公主端坐车内,正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含笑望着从府门内走出的身影。 当温清菡的身影映入眼帘时,贞懿眼中不禁掠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艳。 少女身着水绿软烟罗春衫,那清浅鲜嫩的颜色,让春日的花朵都失了色。 阳光洒落,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肌肤莹白如雪。身段玲珑有致,行走间裙摆轻扬,如同湖面漾开的涟漪,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娇媚与清新。 “清菡,”贞懿温声唤她,待她走到近前,由衷赞道,“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好看极了。” 温清菡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正要踩着脚凳上车,贞懿却抬手止住了她。 只见公主从自己发间取下一支做工极其精巧的镶金翡翠簪,那翡翠水头极足,通体碧绿莹润,在金丝缠绕下更显华贵。 她亲自倾身,将簪子轻轻插入温清菡已梳好的灵蛇髻间,左右端详片刻,满意地点点头:“嗯,这支簪子配你,正相宜。戴着吧。” “多谢姨母。”温清菡心下感动,知道这是公主对她的回护与喜爱,福身谢过。 她再次转身,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踩上脚凳。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冽熟悉的嗓音: “母亲。” 温清菡心尖微微一颤,动作顿住,下意识地循声回头。 谢迟昱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 他并未如赴宴般着锦衣华服,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腰束革带,身姿挺拔如松,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冷肃。 秉烛如影随形,静立其后。 猝不及防间,温清菡的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春日和煦的风恰好在此刻拂过,撩动她鬓边几缕未束紧的柔软发丝,轻轻搔刮着她白皙的颈侧。 身上那件水绿色的软烟罗薄衫,衣袂亦随风微动,勾勒出少女纤细腰肢与曼妙身姿,阳光似乎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谢迟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 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她饱满润泽,因涂了口脂而显得愈发娇艳欲滴的唇瓣,那抹嫣红在水光映衬下,诱人采撷。 垂在身侧的指尖,仿佛有了自己的记忆,无意识地来回摩挲了一下。 那触感,清晰地勾起了书房地上,那湿热柔软,紧贴他下颌的惊人颤栗。 喉结上下滚动,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燥热,毫无预兆地自胸腔深处窜起。 恰在此时,温清菡已回过神来,压下心头因他突然出现而起的慌乱,唇边漾开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羞涩的笑容,声音依旧是惯有的娇软甜润: “表哥。”《 》 14、郡主 “长珩?” 贞懿大长公主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期待,“你莫不是改了主意,要与我们一同去英国公府?” 温清菡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悬了起来,屏息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谢迟昱只是极快地将目光从温清菡身上收回,眼中那抹来不及掩饰的惊艳与瞬间的失神已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朝温清菡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侧身对母亲道:“不是。大理寺还有些卷宗需要处理,儿子去衙里一趟。”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说罢,他不再多言,与秉烛翻身上马,策马朝着与英国公府相反的方向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温清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底那点因他出现而骤然亮起的小火苗,又悄然黯了下去。 果然……还是不会去。 马车辘辘前行,载着贞懿与温清菡驶向英国公府。 一路上,翠喜又抓紧时间,在温清菡耳边低声絮絮叮嘱着宴上的规矩礼仪,唯恐自家小姐初入这等场合,行差踏错,惹人笑话。 英国公府位于城东显贵云集之地,府邸巍峨,今日更是门户大开,宾客盈门。 赏春宴设在府内闻名遐迩的私家园林沁芳园中。 园内布局精巧,移步换景,假山池沼、亭台楼阁无不透着勋贵世家的底蕴与雅趣。 此时园中百花初绽,桃李争妍,玉兰亭亭,更有许多难得一见的名品古株,满园春色,生机盎然,确是赏春的绝佳所在。 英国公府的下人一早便在巷口等候,远远望见带有谢氏标识的华盖马车,便急忙回府通报。 是以,当贞懿大长公主的马车稳稳停在府门前时,英国公夫人陈氏已亲自率领仆从,候在阶前相迎。 “长公主殿下驾临,蓬荜生辉。”英国公夫人笑容得体,上前一步,恭谨而亲热地行了一礼。 她衣着华贵而不失雅致,眉眼温和,举止间自有一派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 贞懿含笑颔首,与她寒暄两句。 英国公夫人的目光随即落在贞懿身后那位娉婷袅娜的绿衣少女身上。 只一眼,她眼中便忍不住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少女身姿曼妙,容颜娇艳,更难得的是那股浑然天成的娇憨明媚,与汴京贵女们或端庄或清冷的气质截然不同,像一枚骤然投入静湖的明珠,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这位……想必便是温太傅的孙女,温小姐了吧?”英国公夫人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善意。 温清菡牢记着翠喜的叮嘱,上前一步,姿态优雅地敛衽行礼,声音清亮又不失柔婉:“晚辈温清菡,见过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见她行礼规范,落落大方,虽带了几分初来乍到的生涩,却并无怯懦失仪之处,眼中满意之色更浓,笑着虚扶一把:“温小姐不必多礼,快请进。早就听闻温小姐容色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番见礼寒暄后,英国公夫人亲自陪着贞懿大长公主,由引路的嬷嬷在前,一行人朝着设宴的花厅迤逦行去。 园中景致如画,宾客渐多,衣香鬓影,笑语隐隐,园内所来宾客皆是汴京大半显贵人家。 温清菡跟在贞懿身侧,一双杏眼既新奇又有些忐忑。 花厅内,花团锦簇,珠翠生辉。 温清菡独自坐在一张黄花梨木绣墩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头,指尖却微微蜷缩着,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汴京世家举办的宴会,四周的一切都让她感到陌生而局促。 贞懿姨母被英国公夫人引去与几位相熟的诰命夫人叙话,男女分席,此刻花厅里多是些年纪与她相仿的闺秀,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谈笑,自成一个个小圈子。 她一紧张,便觉腹中空空。恰好英国公府待客极尽周到,花厅中的几张紫檀木桌上,摆放着数碟精致小巧的时令点心,瞧着并非市面上常见的花样,更像是府中家厨秘制,模样清新雅致,香气诱人。 温清菡悄悄瞄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便伸出葱白似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捻起一块形如花瓣的豆沙酥,飞快地送入口中。 酥皮入口即化,豆沙馅清甜不腻,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花香。 她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又拈了一块杏仁糕。不知不觉间,两腮便吃得微微鼓起,像只偷食的仓鼠。 她还不忘分享,趁人不备,飞快地将一块玫瑰饼塞到侍立在身后的翠喜手里,压低声音,带着点发现美味的雀跃:“翠喜,你快尝尝,这个比咱们之前在铺子里买的还好吃!” 翠喜接过,用手帕掩着咬了一小口,也忍不住点头,低声赞道:“嗯!小姐,果然好吃,这味道真不错。” 一旁的清茶也沏得极好,茶汤澄澈,香气清幽。 温清菡不懂品茗之道,只觉得入口回甘,恰好解了糕点的甜腻。 她正暗自享受着这点心与茶的抚慰,却渐渐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她抬起眼,发现不知何时,厅中那些原本各自闲聊的闺秀们,目光似有似无地朝她这边飘来,很快又聚拢在一处,用绣帕半掩着唇,交头接耳,视线时不时在她身上打转,嘴角还噙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温清菡有些茫然,她脑子并不十分灵光,一时想不通她们为何频频看向自己。 是衣服哪里不妥?还是发髻松了?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却触到一点细微的碎屑。 竟是方才吃点心不小心沾在唇边的! 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羞窘不已,慌忙用手背在唇边胡乱擦拭了几下。 这个略带笨拙的动作,似乎更引得那群闺秀们低笑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那笑声中的嘲弄意味,却让温清菡如坐针毡。 她再也待不住了,这种被众人暗中打量、窃窃私语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低声对翠喜说了一句,主仆二人便悄悄起身,溜出了气氛微妙的花厅,到园子里透透气。 沁芳园景致极佳,春日暖阳洒在身上,稍稍驱散了些许心头的烦闷。 主仆二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翠喜半路突然内急,温清菡便让她自去解决,自己则找了处桃树下阴凉的石墩坐下休息。粉白的桃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她水绿的裙摆上。 正看着落花出神,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温小姐,我家小姐请您过去一趟。” 温清菡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着英国公府婢女服饰的丫鬟,正垂首恭敬地立在她面前。 - 温清菡心中带着一丝疑惑,跟着那引路的丫鬟,离开了主径。 她们越走越偏,穿过几道月亮门和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周遭的景致渐渐从精心修剪的园林,变成了略显野趣的花林。 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知何时变成了湿软泥泞的泥土小径,显然刚浇过水不久,两旁花草的枝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温清菡脚上那双精致的绣花鞋,没走几步便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 花林深处,竟设着一套石桌石凳,四五位衣饰华美、珠环翠绕的年轻女郎正闲坐其上。 见温清菡到来,其中一位打扮最为艳丽、满头珠翠的女郎抬了抬下巴,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开口道:“你便是温清菡?听说你祖父,是那位曾教导过两朝储君的温太傅?” 这些世家小姐,自幼浸淫在繁复的礼仪与审美之中,推崇的是清雅含蓄、端庄自持之美。 而温清菡,容貌太过昳丽,身材圆润饱满,那身水绿衣衫更是衬得她鲜活明媚,妩媚动人。 与她们所熟悉的闺秀形象格格不入。 从她入府到方才在花厅,已引得不少赴宴公子侧目,这落在她们眼中,便成了“轻佻”、“卖弄”,甚至暗含鄙夷地联想到那些不堪的场所。 衣裙料子再好,也掩不住她们认定的小户习气。 至于她祖父的荣光?那都是十几年前的旧事了,如今她孤女一个,凭什么妄想攀附谢家? 说话的女郎正是常宁郡主林晚宜,其父是大昭尊贵无比的亲王。 整个汴京几乎无人不知,她对谢迟昱倾慕已久,视其为禁脔。 如今突然冒出个住进谢府、与谢迟昱日夜相对的“表妹”,叫她如何不嫉恨? 想到此处,林晚宜脸上的笑容虽还挂着,眼底却已结了一层寒冰。 温清菡全然不知对方心思,见有人主动搭话,且态度看似和善,心中那点初来乍到的孤单与紧张竟消减了些,眉眼弯起,带着几分被认可的雀跃,乖巧答道:“正是家祖父。” 旁边另一位小姐适时介绍:“这位是常宁郡主,晚宜姐姐。” 温清菡忙微微颔首行礼:“郡主。” 林晚宜扯了扯嘴角,示意身边的婢女引温清菡在石凳上坐下,状似关切地问:“听说你久居宁州,如今初来汴京,住在谢府可还习惯?” “习惯的,”温清菡不疑有他,老老实实地回答,甚至带了一丝小小的炫耀,想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排斥,“姨母待我极好。前些日子我生病,表哥还特地来看望我呢。” 她只是单纯陈述事实,却不知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 话音落下,石桌旁的气氛陡然一凝。其余几位小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屏息敛目,悄悄观察林晚宜的表情。 林晚宜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但终究是受过严格教养的宗室贵女,只一瞬,她便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怒意,神色恢复了方才的和煦。 “清菡妹妹生得真是好模样,”林晚宜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清菡周身,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这身衣裳,也甚是鲜亮好看。” 温清菡听了夸赞,更觉对方友善,毫无心机地答道:“我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是姨母让人给我做的。晚宜姐姐若是喜欢,我可以……可以去问问姨母是哪家铺子的手艺。” 她全然不懂这其中的机锋,只觉得分享便是善意。 林晚宜心中冷笑更甚,只觉得这温清菡果然上不得台面,愚钝无知。 她已失了继续周旋的耐性,随口敷衍几句,便示意身边的婢女送客。 温清菡虽有些莫名,但还是依言起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小心翼翼避开湿滑泥地的一刹那,跟在林晚宜身后的一个高大婢女,眼疾手快又极其隐蔽地,在她肩后用力推了一把! “啊——!” 温清菡惊叫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扑倒,结结实实地摔在了湿冷的泥地上。 水绿的罗裙瞬间沾满污渍,精心绾好的发髻也散乱开,最疼的是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掌心火辣辣一片,皮破血流,膝盖更是磕在石子上,钻心地疼,脚踝也扭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疼得直抽气,紧咬着下唇才没哭出声。 她茫然又惊恐地抬起头,看向石桌边那群刚才还与她“言笑晏晏”的小姐们。 她们脸上再无半点笑意,只剩下冰冷的漠视,以及几句虚伪到极点的关切。 “温小姐,你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清菡妹妹,快起来呀,这样子……成何体统?” “地上凉,温小姐可别着凉了。” 没有一个人伸手扶她。那些声音如同冰锥,刺得她浑身发冷,颤抖不止。 她不懂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巨大的委屈、疼痛和孤立无援的恐惧将她淹没,她脑子一片空白,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我、我……” 就在她最狼狈不堪、几乎要被这冰冷的恶意吞噬之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如同划破阴霾般,疾步而来。 带着她熟悉又心悸的冷檀香气,一双坚实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整个人从冰冷泥泞中打横抱了起来。 谢迟昱面沉如水,眸光如寒刃般扫过石桌旁瞬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终落在了怀中瑟瑟发抖、泪眼婆娑的温清菡身上。《 》 15、撑腰 今日稍早,大理寺官署内。 谢迟昱正埋首于一堆卷宗之间,朱笔勾勒,眉头微锁,显然案头之事颇为棘手。 门扉被无声推开,秉烛快步走入,直至案前,低声道:“公子,宁州那边有消息了。” 谢迟昱笔下未停,只抬了抬眼:“说。” “我们派去的人发现,除了我们的人与他们,另有一批人马,也在暗中寻找那本账册,行事颇为隐秘,若非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温家老宅附近的动静,几乎难以察觉。” 谢迟昱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无声地洇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扩散成一团碍眼的污迹。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是谁的人?” 秉烛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是英国公府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谢迟昱垂眸,目光落在那团墨渍上,长而密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英国公府……世代簪缨,与皇室关系盘根错节,地位显赫。 他们为何会牵扯进这件事? 是为账册本身,还是为了账册背后可能牵扯到的人或事?是敌是友?抑或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1? 他放下手中的紫毫笔,将那页被污损的纸张缓缓推到一边,动作不疾不徐。随即拿起一旁的湿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修长的手指。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却带着莫名冷意: “看来……有必要去英国公府走一趟了。” 他原本确实无意赴宴。 但此刻,出现了英国公府这条意外的线索。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亲自去一趟。 - 谢迟昱避开前院热闹的宴饮人群,寻了个由头,与英国公在书房密谈了片刻。 他言辞巧妙,几番试探,奈何英国公是何等人物,宦海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一身铜墙铁壁,说话滴水不漏,神情更是无懈可击,一番交谈下来,除了感受到对方深不可测的城府,竟未探得半分有用的线索。 谢迟昱心中微沉,面色却依旧平静无波,客套几句后便告辞出来。 他本打算直接离开,却在穿过一片僻静花林时,隐约听到了女子话中暗含的尖锐与压抑的啜泣声。 他脚步未停,本不欲理会这些闺阁阴私。 世家大族表面光鲜,内里的龃龉他见得多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迈步离开的刹那,那低低的,充满委屈和无助的啜泣声,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是温清菡。 这哭声,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惯常的冷静。 脑海中蓦然浮现出那日疏影阁中,她病中昏睡,眉头紧蹙,泪湿枕畔的脆弱模样。 心口某个角落,似乎被那相似的哭声轻轻拧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却真实存在的涩意。 他脚步顿住。 温清菡如今住在谢府,名义上是他的表妹,唤他的母亲为姨母。她若在此受辱,折损的不仅是她个人的颜面,更是整个谢氏的门楣。 他不能坐视谢氏的脸面,被这些无知女眷随意践踏。 这个借口迅速在脑中成型,仿佛为他此刻的驻足与接下来的举动,提供了一个再充分不过的且合乎逻辑的解释。 于是,在温清菡最狼狈也最无助的时侯,谢迟昱出现了。 此刻,他怀里抱着浑身泥污,瑟瑟发抖的温清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说话时胸腔的微微震动。 他没有回头看那群已然吓呆的女眷,声音不高,却带着大理寺少卿特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与冷冽: “她是我谢氏的表妹。”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花林空气中,“诸位今日所为,若觉得是在折辱她一人,那便错了。这是在打谢氏的脸。” 他顿了顿,感受到怀中人因他的话语而微微一颤,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今日之事,我会一一修书,告知诸位的父兄长辈。” 他的目光终于缓缓扫过面无人色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的林晚宜身上,声音更冷了几分,“常宁郡主,也不例外。” 丢下这最后一句话,他不再停留,抱着温清菡,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小径深处。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余下的几位小姐吓得魂飞魄散,有几个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而被直接点名的林晚宜,则是眼前一黑,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恐惧与颜面尽失的打击,直接晕厥了过去。 - 谢迟昱抱着温清菡,径直来到谢府马车停放之处。他动作并不算特别轻柔,却稳稳地将她放入车内,为她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 “秉烛。”他沉声唤道。 一直如影子般跟随的秉烛立刻现身:“公子。” “去找到她的丫鬟翠喜,带过来。”谢迟昱吩咐道,略一沉吟,“再去告知母亲一声,便说……温表妹身体突感不适,我先送她回府了。” “是。”秉烛领命,迅速转身去办。 马车内,只剩下谢迟昱和蜷缩在角落、依旧微微发抖的温清菡。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与喧嚣。 “表哥,我……”马车内空间逼仄,温清菡仰着满是泪痕和泥污的小脸,望着坐在对面的谢迟昱,心中有千般委屈、万般惶恐想要倾吐。 她想说她不是故意摔倒的,想说有人推她,想说那些小姐们看她的眼神多么可怕……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杂乱无章,不知从何说起。 幸好,表哥来了。 像天神降临一般,将她从泥泞和恶意中抱了起来,还为她撑腰,震慑了那些人。 想到这里,心头那股寒意便被一股暖流取代,甚至生出一丝甜意。 表哥果然是在意她的,他心中,是有她的吧,不然,他那样冷淡的一个人,怎会肯为她出头? “表哥……”她最终只哽咽着,将所有的不适与依赖,软软地吐出几个字,“我好疼啊……” 手掌火辣辣,膝盖刺痛,脚踝也肿了起来,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泪水再次蓄满眼眶,她瘪着嘴,鼻尖红红的,忽然就无比贪恋方才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 那样坚实,那样安全,仿佛所有的风雨都被他挡在了身后。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他,像幼鸟寻求庇护般,微微张开双臂,带着怯生生的期盼,希望他能再抱抱自己,哪怕只是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也好。 谢迟昱看着眼前少女这副毫无掩饰、直白得近乎笨拙的依赖、撒娇姿态,饶是他素来冷静自持,也不由得愣怔了一瞬。 那双沾着泪水却依旧清澈的杏眼里,映着毫不设防的信任与渴求。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深邃,却平静无波,并未有任何动作。 “表妹,”他移开视线,声音沉稳,不带多少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回府后,需立即清理伤口,仔细上药,以防伤口感染化脓。” 温清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盼渐渐转为窘迫和失落。 她讪讪地收回手,却不小心牵动了扭伤的脚踝,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谢迟昱的目光在她瞬间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复又垂下眼帘,淡声道:“脚踝既已扭伤,这几日便在疏影阁好生静养,勿要随意走动。” 他话音刚落,马车外便传来脚步声。 秉烛已带着惊慌失措、满脸泪痕的翠喜赶了过来。 谢迟昱不再多言,径自下了马车,对车夫低声嘱咐了几句,又示意翠喜上车照料。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谢府的方向驶去。 谢迟昱翻身上马,与秉烛一左一右,不远不近地跟在马车后面。 - 英国公府内,赏春宴的气氛早已因这场意外而彻底变味。 贞懿大长公主听完秉烛简略的回禀,脸色便沉了下来。 她略施压力,秉烛只得将花林中发生之事,以及谢迟昱的处置,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贞懿勃然大怒。 她当即命人将尚未离去的林晚宜等几位涉事小姐“请”了过来,不顾英国公夫人的劝阻,当着尚未散尽的宾客之面,毫不留情地严加申斥。 她言辞犀利,直指她们欺凌弱小、失德败行,更命随行的嬷嬷上前,执行掌嘴二十以作小惩大戒。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刺耳,林晚宜等人精心装扮的脸颊很快便红肿起来,颜面扫地。 这还不够,贞懿当场派人通知了这些小姐们的父母兄长,要求他们必须严加管教,并勒令各家将女儿禁足两月,以示惩戒。 她以行动向所有人宣告:温清菡是她贞懿大长公主护着的人,不容许任何人随意对她轻侮。 英国公夫人站在一旁,脸色亦是青白交加。 事情出在她的府上,她难辞其咎。 况且,英国公早就提前告诉过她,务必要与温太傅的孙女温清菡交好,博取她的信任,如此才能像她打探账册的下落。 英国公派去宁州的人一直盯着温家老宅的动静,可是里里外外都翻了个底朝天,还是半点没见账册的影子。 英国公不得不怀疑,温太傅将账册交给自己的孙女保管,可惜当时没将那柔弱的温清菡放在眼里,理所当然的认为温太傅不会让自己的孙女牵涉其中,故而才疏漏了。 如今想来,账册极有可能就在温清菡手里。 英国公夫人陈氏脸色铁青,心里也忐忑非常,暗道这下可如何像自己的丈夫交代。 待贞懿带着余怒离开后,她立刻召集所有下人,厉声训斥,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竟敢帮着伸手推人的婢女。 随后,她唤来心腹嬷嬷,语气急促:“快去,将库房里上好的野山参、疗伤圣药、白玉膏、灵芝孢子粉……凡是对外伤内养有益处的,都挑最好的,立刻打包送去谢府,亲自交到大长公主手上,务必代我致歉,表达万分愧疚之意。” 她深知贞懿大长公主的性情,平日里看着雍容和善,可一旦触及其逆鳞,却是睚眦必报,手段果决。 今日之事,谢家那位清冷矜贵的大公子已然动了怒,贞懿更是亲自出手狠狠落了林晚宜等人的脸面,这足以说明谢家对那温清菡的重视。 至少现在,英国公府绝不能因为这件事,与谢家,尤其是与贞懿大长公主交恶。 那些珍贵的药材,既是赔罪,也是表态。《 》 16、惊慌 谢迟昱回到谢府,并未耽搁,立刻遣人持帖,请来了宫中最擅外伤跌打的章太医。 贞懿大长公主闻讯,步履匆匆地赶到疏影阁时,章太医刚为温清菡清洗包扎完伤口,正收拾药箱。 “章太医,”贞懿敛去焦急,语气仍带着关切,“清菡的伤势如何?” 章太医须发皆白,医术在太医院是公认的翘楚。 他拱手回禀:“回公主殿下,温小姐身上的擦伤虽多,所幸伤口不深,老朽已用宫中秘制的金疮药仔细处理过,按方服药,勤加换药,仔细些便无大碍,不会留疤。” 他顿了顿,捋了捋胡须,神色稍显郑重:“只是这脚踝处的扭伤,颇为严重,伤及筋络。俗语云,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这段时日,须得静养,万不可随意走动受力,否则恐落下病根,日后阴雨天便易酸痛。” 听闻只是扭伤严重,并无性命之忧,贞懿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命身边嬷嬷好生将章太医送出府去。 翠喜已去小厨房盯着煎药,内室一时只剩下温清菡与坐在外间桌旁沉默饮茶的谢迟昱。隔着素纱屏风,只能隐约看到两人模糊的身影。 贞懿瞥了一眼屏风后那道挺拔却疏离的影子,绕过屏风走了进去,在温清菡床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轻轻握住她缠满纱布的手,眼中满是心疼与自责:“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也受苦了。都是姨母不好,不该留你一人在花厅,若是让嬷嬷一直跟着你,断不会……” 她说着,语带哽咽,眼中泛起水光。 温清菡听得心中愧疚,连忙摇头,急急道:“不是的,姨母,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在园子里乱走,才……” 她下意识地望了一眼屏风后那个安静的身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而且,幸好、幸好表哥及时来了……” 贞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浅笑:“是啊,今日多亏了长珩。” 她心中暗忖,儿子那冷心冷情的性子,竟会为清菡破例出手,甚至不惜当众与几位世家小姐乃至常宁郡主对上,这其中的意味,让她不禁又多了几分期许。 外间,谢迟昱放下茶盏,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起身,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平静无波:“章太医既已诊治,母亲也在此照看,儿衙中尚有公务未了,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回应,便径直迈步离开了疏影阁,那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廊下。 屏风内,贞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温清菡,语气带着探询与一丝了然:“我听下人说,当时是长珩出面,将你带走的?还说了些话?” 温清菡想起他当时冷冽却充满力量的言语,还有那坚实可靠的怀抱,心头微暖,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弧度。 “他啊,”贞懿叹道,眼中却是满意的笑意,“性子最是冷淡不过,平日里这等闲事,是绝不肯沾手的。如今竟肯为你破例……”她话未说尽,意味深长。 温清菡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羞怯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心中却像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 表哥……果然是在意她的。 贞懿见她这般情态,也不再多打趣,正色道:“你放心,那些欺辱你的,一个都跑不了。我已经当众惩戒了她们,掌嘴二十,禁足两月,也通知了她们的父兄,务必严加管教。这口气,姨母替你出了。” 温清菡性子绵软,素来不喜与人争执,更怕给亲近之人添麻烦。 在宁州时也有过类似被排挤的经历,她总是自己默默忍下,隔日便装作无事发生,从没想过要谁替自己出头。那时是怕年迈的祖父忧心。 如今,忽然有人这般毫不迟疑地维护她、为她撑腰,巨大的感动瞬间淹没了她。 眼眶一热,泪水便盈了上来,她忍不住倾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轻轻抱住贞懿,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姨母……您真好。” 贞懿心中也是一酸,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叮嘱: “傻孩子,你既叫我一声姨母,我岂能让人欺负了你?只是你这伤须得仔细将养,章太医的话要记牢,按时换药,汤药再苦也要喝,脚伤没好全之前,万不可下地乱走。想要什么,缺什么,只管让翠喜来告诉我,或是吩咐管事嬷嬷去办,知道吗?” 温清菡在她肩头乖顺地点了点,瓮声瓮气地应道:“嗯,清菡记住了。” - 翌日辰时未至,英国公府的马车便已停在谢府门外。 陈氏由丫鬟搀扶着下车时,指尖冰凉。 晨雾尚未散尽,谢府门前的石狮子在薄雾中显得格外威严。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袖上的云纹,满头珠翠也掩不住她此刻的心慌。 昨夜书房烛火摇曳,英国公那张脸在光影中显得阴晴不定。 “谢迟昱那日在赏春宴上,句句都在试探。”他捋着胡须,眼中闪过寒光,“我怀疑他手中已握有线索,甚至可能已查到当年贪墨案与我有所关联,才会来找我探口风。” 陈氏手中的帕子险些落地:“这、这可如何是好?” “慌什么。”英国公沉声道,“我听闻温太傅的孙女昨日在府上受了伤?” 提起这事,陈氏脸色更白:“是……按您的意思,妾身特意将她添在名单上,本想借机探探口风,谁料竟出了这等意外。” “意外?”赵崇明冷笑一声,“倒也未必全是坏事。你明日亲自去谢府赔罪,探望一下温清菡,趁机探一探账册的事,谢迟昱若真查到什么,或许也是在她身上得到的。不过看谢迟昱与我交谈中的只言片语,想必他还没有找到账册的下落。” “可那温小姐不过是个闺阁女子,能知道什么?” “你懂什么?”英国公瞥她一眼,“谢迟昱此人行事诡谲,难保不会利用这表妹作饵。更何况,温清菡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得贞懿看重,或许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 陈氏不敢再多问,只得诺诺应下。 此刻站在谢府门前,昨夜那些话犹在耳畔。她定了定神,对门房道:“劳烦通传,英国公夫人前来拜会大长公主殿下,并为昨日之事向温小姐致歉。” 花厅内,贞懿大长公主端坐主位,见陈氏进来,面上浮起温和笑意:“国公夫人这般早便来了,可是有何事要说?” 陈氏执礼甚恭:“昨日府上招待不周,让温小姐受了惊吓,妾身心中实在不安,一夜难眠。今日特来赔罪,不知温小姐伤势如何了?” 她边说边观察贞懿的神色,这位殿下虽已嫁为人妇多年,但年轻时的跋扈嚣张性子余威犹在,那双看似慈和的眼中,偶尔会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有劳挂心。”贞懿示意丫鬟看茶,“昨日已请了太医院的章太医来看过,所幸伤得不重,好生仔细静养些时日便好。” 陈氏暗暗松了口气,却又立即提起心弦。 贞懿越是轻描淡写,她越觉得此事不简单。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间隙整理思绪,茶汤的温热却驱不散指尖的寒意。 “虽如此,妾身心中仍是愧疚。”她放下茶盏,言辞恳切,“可否容妾身亲自去探望一下温小姐?若不能亲眼见温小姐安好,妾身实在难以安心。” 贞懿抬眸看她,目光平静无波。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茶香袅袅。陈氏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中咚咚作响。 英国公的嘱咐,还有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大长公主……种种思虑交织,几乎要将她压垮。 “国公夫人一片诚心,本宫怎好拂却。”贞懿终于开口,对身旁的周嬷嬷道,“你带国公夫人去疏影阁一趟,记得莫要打扰清菡太久,她昨日受了惊吓,腿还伤着,需静养。” “谢殿□□谅。”陈氏起身行礼,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 穿过回廊时,晨光渐亮,园中花木沾着露水,一派生机盎然。可陈氏无心欣赏,她满脑子都是待会儿该如何开口。 英国公要她探的,无非是账册的下落,或是谢迟昱查案的进展。可这些事,怎会轻易从一个深闺女子口中探得?除非……除非温清菡自己都未意识到,她知晓些什么。 关于贪墨案的有关事项,谢迟昱不可能随意透露给一个刚进府不久的表妹,只能想办法从温清菡口中寻一寻有关她祖父温太傅,手中那本账册的下落了。 “国公夫人,这边请。”周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疏影阁已在眼前。院中种着几丛翠竹,风吹过时沙沙作响,显得格外清幽。陈氏踏入院门,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她抬眼望去,只见屋内窗边,一道曼妙身影正靠坐在榻上。 是温清菡。 她穿着一身鹅黄衫裙,外披一件薄披风,长发未束,松松垂在肩侧。 温清菡起床时憋得慌,想要去窗边透透气,看看院中的风景解解闷,便让翠喜扶着她到窗边的榻上。 偶一瞥,正好瞧见了姨母身边的贴身嬷嬷领了人过来,她对英国公夫人陈氏还有印象。 “温小姐。”她快步上前,在榻前停住,面上已换上关切神色,“身子可好些了?昨日之事,实在是我招待不周……” 温清菡见到她时微微一愣,受宠若惊,随即忙绽开浅笑:“国公夫人客气了,昨日姨母还有表哥叫了太医来,开了好些药,只需好好休息就没事了。” 她的声音温软,笑容纯善,眼中毫无城府。陈氏随她进屋时,心中却愈发忐忑。 她会知道账册在哪里吗? 屋内药香淡淡,案上摆着未绣完的帕子,针线篮里丝线五彩斑斓,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安宁。 她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斟酌着开口:“温小姐伤势虽无大碍,但终究是受了惊。我府上有几味安神的药材,稍后便让人送来……” 说话间,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一一扫过屋内陈设,试图寻找任何可能与账册有关的蛛丝马迹。 一无所获。 陈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温清菡性子迟钝,没发现陈氏的异常举动,只是温婉地笑着,她不善言辞,对方又是长辈,还是国公夫人,她生怕说错了话,给姨母和表哥丢脸。 “温太傅在时,我就仰慕其文采,一直想找机会请他指点我儿一二,只是可惜……” 温清菡见陈氏眉眼间沮丧之色,急忙软声安慰:“祖父若是知道,英国公夫人这般看重他,定会感到欣慰的。” 陈氏挤出几滴眼泪来,用帕子擦去,小心翼翼试探:“不知温太傅可有留下些什么典籍著作之类的,若是有,可否借阅一二?” 温清菡想起前些日子表哥也曾问过类似的话,心里升起一股异样感,但是还是乖巧回答:“是有一些,都整理在那边的箱子里,若是您想,可以跟着翠喜去看看。” 只是那本账册她并未透露半分。 温清菡腿脚不便,眼神示意翠喜。 陈氏将箱子里的书籍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账册的影子,只得作罢。 徒留下去也没用,陈氏看了眼天色,便匆匆离开了。 - 自那日之后,温清菡被困在疏影阁里,转眼已是一个多月。 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擦伤,在翠喜一日数次精心换药照料下,总算渐渐愈合,新生的肌肤粉嫩平滑,并未留下难看的疤痕,这让她暗自庆幸。 唯有脚踝处的扭伤,恢复得慢些,章太医叮嘱必须静养,不可随意走动,是以她仍旧不良于行。 午后阳光暖融融的,透过菱花格窗棂洒进来。 室内,紫铜博山炉里燃着宁神的安息香,青烟袅袅。 温清菡没什么精神地靠坐在窗边的美人榻上,双手环抱着引枕,下巴抵在上面,一双杏眼没什么焦点地望着窗外。 院中那株老杏树,此刻正当花期。 满树粉白的花朵熙熙攘攘,挤满了枝头,像一团团柔软的云絮。春风拂过,花瓣便簌簌飘落,在阳光下翩跹如蝶,落在青石板上,铺就一层浅浅的香雪。 美人榻上设着一张矮矮的紫檀木小案几,案上摊开一卷画纸,纸上男子身姿挺拔,眉眼清冷。 正是谢迟昱的小像。 这是她前几日央翠喜新找来的,比原先那幅模糊的清晰许多。 她盯着那画瞧了半晌,又抬眼望望窗外寂寞的春色,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百无聊赖的怅惘:“唉……好久都没见到表哥了。” 正在一旁整理衣箱的翠喜闻言,抿嘴一笑,打趣道:“小姐这是……害了相思病,想大公子了?” 温清菡被说中心事,耳根微热,却不否认,反而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翠喜,带着讨好的商量口吻:“翠喜,你看我身上都好得差不多了,就腿还不大利索……你扶着我,慢慢挪到水榭那边坐坐,透透气,好不好?” 她心里像揣了只小猫,爪子轻轻挠着,只盼着能离文澜院近一些,哪怕只是远远望一眼那安静的院落。 或许……运气好的话,还能瞥见他的身影呢? 翠喜却坚定地摇头,搬出了尚方宝剑: “小姐,这可不行。长公主殿下千叮万嘱,章太医也反复交代,您这脚伤必须静养,在好全之前,万万不能随意下地走动,否则落下病根,以后逢阴雨天就疼,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您还是安安心心在屋里养着吧。” 希望落空,温清菡眼中的光亮瞬间黯了下去,小嘴不自觉地撅起,满脸失落。 翠喜见状,想了想,又抛出一个更让她沮丧的消息:“况且小姐,大公子他……如今也不在府里呀。” “不在府里?”温清菡猛地抬起头,诧异地问,“他去哪儿了?” “听前院的小厮说,好像是城外出了什么案子,大公子带着人出城查案去了。”翠喜一边说着,一边将小炉子上温着的药罐取下,将深褐色的汤汁倒入瓷碗里,“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眼下文澜院空落落的。” 得知谢迟昱竟离京了,温清菡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球,彻底蔫了下来,连肩膀都垮了下去。 偏偏这时,翠喜已将那碗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苦涩气味的汤药端到了她面前。 “小姐,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吧。章太医说了,这药活血化瘀,对脚伤恢复最有利,得按时喝,伤才好得快。” 温清菡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汁,再想想不知归期的谢迟昱,只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她哀怨地看了一眼那药碗,又抬头望望窗外绚烂却无人共赏的杏花,最终认命般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痛苦的哀叹:“唉——!” - 又过了四五日,春光愈盛,温清菡在屋里闷得发慌,忽然就格外想念起汴京那家最有名的点心铺子的味道。 那家铺子的桃花酥和杏仁酪,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每每想起都口舌生津。 “翠喜,”她巴巴地望着窗外,对正在收拾桌案的翠喜道,“你去常买的那家铺子买些点心来吧?要早些去,去晚了就抢不到了。” 那家铺子的点心堪称汴京一绝,每日限量供应,去得稍晚便只能空手而归。 翠喜知道小姐嘴馋,笑着应下,提上竹篮便出了疏影阁,往府门方向走去。 刚走到前院通往后宅的垂花门附近,却见一行人步履仓皇地从外头疾步而入,气氛紧绷得异乎寻常。 走在最前面的是面色凝重的秉烛,他身后跟着几名谢府护卫,几人中间似乎还半扶半架着一个人,再往后,竟是背着药箱、神色同样严肃的章太医! 翠喜心头一跳,下意识避让到廊柱旁,待那行人走近了些,她才骇然看清。 那几名护卫玄色的衣衫上,竟沾着大片刺目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而被他们搀扶着的,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胸口衣襟也被血浸透了大片的人,赫然是离京数日的大公子,谢迟昱! 翠喜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她从未见过大公子如此狼狈虚弱的模样,更未见过府中下人如此惊慌失措。章太医都惊动了,情况定然极其凶险!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点心?心慌意乱之下,她提着空篮子,转身便朝着疏影阁的方向狂奔回去,一路穿廊过院,气喘吁吁地冲进内室。 “小姐!小姐!”翠喜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惊惶。 正靠在窗边发呆的温清菡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翠喜?点心买到了吗?怎么慌成这样……” “不是点心!”翠喜打断她,脸色发白,语速极快,“是、是大公子!奴婢方才在前院,看见秉烛他们……他们扶着大公子回来,大公子他……他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章太医也跟来了!” “你说什么?!” 温清菡脸上的慵懒和疑惑瞬间冻结,她猛地从榻上坐直了身体,声线控制不住地发颤,长长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一双杏眼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震惊、恐惧和难以置信。 她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是不敢相信,声音尖细地追问了一句,带着破碎的哭腔: “表哥受伤了?!还……浑身是血?!”《 》 17、贴上 谢迟昱被众人小心翼翼地抬进了文澜院。 院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秉烛面色铁青,手臂上也有几道狰狞的伤口,他只是草草用布条勒紧止血,便寸步不离地守在谢迟昱榻前,目光沉痛而自责。 此次行动,情报出了致命的纰漏,致使公子身陷重围,险死还生。 他身为贴身侍卫,未能护得公子周全,心中懊悔与愤怒交织,恨不得以身相代。 章太医已顾不上礼节,指挥着院内手脚麻利的下人,用剪子小心剪开谢迟昱身上已被血浸透、紧紧黏在伤口上的衣物。 随着染血的布料被剥离,那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暴露在众人眼前。 腹部、肩背、手臂……伤口皮肉外翻,仍在不断地向外渗出鲜血,触目惊心。 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内室。 一盆又一盆的清水端进去,很快便化作刺目的血水被端出来。 管家早已遣了快马入宫报信,想必此刻贞懿大长公主正心急如焚地往回赶。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谢府各房。 旁支的几位老爷、公子闻讯,皆是一脸惊骇,匆匆赶到文澜院外探问。 就连常年吃斋念佛、深居简出的谢老太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动,在嬷嬷的搀扶下,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赶来,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与忧虑。 谢迟昱的父亲,吏部尚书谢崇,正在衙中处理公务,府中小厮已飞奔前去通报。 内室榻上,谢迟昱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额头上不断沁出细密的冷汗,将那散落的墨发浸湿。 他因剧烈的疼痛而紧紧蹙着眉头,薄唇更是失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整个人气息微弱,与平日那个清冷矜贵、掌控一切的谢家大公子判若两人。 - 疏影阁内,温清菡从翠喜口中得知消息后,便如同失了魂。 脚踝的伤依旧隐隐作痛,章太医的叮嘱言犹在耳,可这些都无法阻止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表哥伤得怎么样?他疼不疼?她必须亲眼看到他! “小姐,您的脚伤不能走动啊!章太医说了……”翠喜急得团团转,试图阻拦。 “不行,翠喜,扶我过去!”温清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她挣扎着要下榻,眼中的恐慌与担忧浓得化不开。 翠喜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拦不住,只得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主仆二人步履蹒跚地朝着文澜院挪去。 每走一步,脚踝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温清菡咬紧了牙关,额上渗出冷汗,却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挪到文澜院门口,尚未踏入,一股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便扑面而来,混杂着药膏的苦涩。 这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温清菡的咽喉,让她呼吸一滞,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紧,高高悬起,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扶着翠喜手臂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冰凉一片。 目光越过院中神色凝重、往来穿梭的人群,死死地投向那扇紧闭的内室房门,仿佛想要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 “表哥……”她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满载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揪心。 文澜院庭院中,此刻已站了不少谢家人,气氛凝重而压抑。 翠喜见自家小姐怔怔地望向内室,全然忘了周遭环境和视线,连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递过一个提醒的眼神。 温清菡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险些失态。 谢府规矩森严,她终究是外姓人,是投奔而来的“表小姐”,即便心中再焦急关切,也不该越过谢氏亲眷,表现得过于逾越。 她咬了咬下唇,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只能像其他谢家人一样,满心焦灼地等在庭院中,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竖着耳朵捕捉里面任何一丝动静。 她的脚踝本就扭伤未愈,站立久了更是钻心地疼,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翠喜见状,连忙扶着她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 温清菡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只是死死盯着那扇门,心中一遍遍祈祷。 不多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贞懿大长公主与谢崇尚书一同疾步而入,两人脸上都带着无法掩饰的焦急与忧色。 谢尚书立刻走向谢老太君及其他族人,低声询问情况。而贞懿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石凳上,脸色苍白、泪眼朦胧的温清菡。 她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语气带着几分气恼,更多的是心疼:“你这孩子,太医的话都忘了?脚伤未愈,怎能随意下地走动?万一加重了,落下病根可如何是好?” 温清菡见到贞懿,如同见到了主心骨,愧疚与担忧齐齐涌上心头,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下:“姨母,我……我心里实在害怕。翠喜说表哥浑身是血……我、我放心不下……”她声音哽咽,话不成句。 贞懿见她哭得伤心,心中也是一酸,叹了口气,取出帕子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好孩子,姨母知道你担心长珩。只是你也得顾惜自己。这里有宫中最好的太医,有最上好的药材,他定会没事的。这里血气重,你身子弱,待久了不好。听姨母的话,先回疏影阁等着,等太医处理好了伤口,姨母立刻差人去告诉你,可好?” “可是姨母,”温清菡抬起泪眼,执着地摇头,“我……我想亲眼看看表哥,哪怕就一眼。看不到他,我心里实在难安,回去了也坐不住。” 贞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与深深的担忧,知道若不让她看一眼,她是决计不肯离开的。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妥协:“好吧,只许隔着屏风远远看一眼,看过之后,必须立刻回去好好休息,不许再任性。” “嗯!多谢姨母!”温清菡如蒙大赦,连忙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为了避免人多口杂,贞懿等到其他谢氏族人被劝离或各自散去处理事务后,才亲自搀扶着温清菡,小心翼翼地走进了文澜院内室的外间。 内室的房门虚掩着,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即使燃着上好的熏香也未能完全掩盖。 隔着素白的纱质屏风,可以影影绰绰看到里面忙碌的身影。 章太医与其他几位被紧急召来的太医正围在榻边,低声商议,动作迅捷。 温清菡的目光穿透屏风,终于落在了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谢迟昱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脸色是骇人的苍白,毫无生气,与平日那个冷峻挺拔、仿佛无所不能的他判若两人。 温清菡的心骤然一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模糊了视线。 贞懿就怕她看到后更加难过,见她果然如此,连忙轻拍她的背,低声安抚:“好了,看到了,也放心些了。太医们都在,你表哥从前也经历过风浪,这次定能挺过去。我们先出去,别打扰太医诊治。” 温清菡虽万般不舍,心如刀绞,但知道贞懿所言在理,也怕自己在此影响太医,最终只能含着泪,一步三回头地被贞懿搀扶着离开了文澜院。 这一夜,疏影阁的灯一直亮着。 温清菡靠在榻上,毫无睡意,耳朵捕捉着外间任何一丝响动,心中七上八下。 直到后半夜,终于有嬷嬷过来传话,说太医们已救治完毕,大公子伤势虽重,但已暂时脱离了性命危险。 听到这个消息,温清菡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整个人几乎虚脱,悬了整夜的心,这才终于落回了实处,泪水却再次潸然而下,这次,是庆幸与后怕的泪水。 - 夜色已深,疏影阁乃至整个谢府,大多院落都已熄了灯火,陷入沉睡。 温清菡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白日里隔着屏风看到的那张苍白面庞,嬷嬷传来太医的那句“不知何时能醒”,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安眠。 胸口的憋闷与担忧,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终于忍不住,悄悄起身,没有惊动外间已然睡熟的翠喜。 春夜的凉风透过窗隙钻入,她披上一件披风,又拿起章太医为她准备、让她辅助行走的木制拐杖,忍着脚踝处传来的阵阵刺痛,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出,融入溶溶月色之中。 月光丝丝缕缕泻在地上,皎洁明亮,即使不提灯笼,也能清晰照见脚下的路径。 庭院深深,寂静无人,只有她的拐杖轻叩地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以及自己因紧张和疼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悄无声息地挪进了文澜院。 内室外,负责守夜的小厮靠在青石板台阶上,已然困得打起了盹儿。 温清菡屏住呼吸,动作极轻地推开内室的门扉,又反身小心翼翼地合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室内,安神香的清淡气息弥漫着。 她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谢迟昱的榻边,在绣墩上慢慢坐下。 月光透过窗纱,柔和地洒在榻上。 谢迟昱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而绵长,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太医的话言犹在耳,不知他何时能醒来。看着这张失去了所有凌厉与冷淡、只剩下脆弱与苍白的脸,温清菡只觉得心口揪痛,眼眶又开始发热。 “表哥。” 她不敢触碰他身上任何可能受伤的地方,生怕加重他的伤势。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怜惜。 她试探着伸出微凉的手指,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抚上他浓密的眉峰。 他的体温果然偏低,触手一片微凉。这熟悉的触感,却因他此刻的虚弱而让她更加心酸。 指尖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向下,极其轻柔地描摹过他紧闭的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然后是挺直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失了血色的、形状优美的薄唇边缘。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心疼、怜惜、以及某种更深更隐秘渴望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她心虚地回头,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寂静的室内。 此刻只有他们两人,以及那袅袅升起的安神香。 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回他的唇上。她心如擂鼓,脸颊开始发烫,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慢慢俯下身,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 彼此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无声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的脸颊,再也分不清哪一缕属于谁。 温清菡只觉得自己的气息彻底乱了,头脑有些发晕,眼中氤氲起一层迷离的水雾。 她紧紧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苍白的唇瓣,下意识地抿了抿自己微微干燥的嘴唇。 像是被月光蛊惑,又像是被心底那汹涌的情感推动。 她闭上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禁忌的悸动,轻轻地将自己的唇,贴上了他的。 触感冰凉,却异常柔软。 那一点微凉的柔软,像电流般瞬间窜遍她的全身,带来一阵阵陌生的、令人战栗的酥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陌生得让她心尖发颤。 她只在那些偷偷藏起的话本里,读过关于亲吻的只言片语,描绘得天花乱坠,却远不及此刻真实触碰带来的、直击灵魂的悸动。 她着了迷一般,又像是受到了某种蛊惑。 “表哥……”她轻轻唤他,齿间暧昧。 想要感受更多。 原本抚摸着他眉眼的指尖,此刻正无意识地流连在他微凉的脸颊上,感受到掌心下那清晰的骨骼轮廓。 像是被本能驱使,又像是想要更贴近这令人晕眩的温热源头,那只手缓缓下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轻轻覆在了他修长的脖颈一侧。 那里,微弱的脉搏正缓慢而平稳地跳动,透过薄薄的肌肤传递到她掌心,一下,又一下,仿佛是她与昏睡中的他之间,唯一的、隐秘的连接。 她闭上了眼睛,长睫蝶翼般微微颤动着。 屏蔽了视觉,唇上的感知便愈发敏锐。 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如同甘泉,瞬间滋润了她心底焦灼的干渴。 她笨拙地、依循着某种模糊的本能,开始极轻极缓地摩挲,仿佛在品尝一道从未尝过的珍馐,生涩却又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独属于她的亲密。 寂静的室内,只有安神香无声燃烧,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暧昧而私密的氤氲。 月光悄然偏移,蒙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