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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赔罪

作者:槐夏半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温清菡失魂落魄地回到疏影阁,像只被打湿了羽毛的小雀,蔫蔫地坐到榻边,忽然将整个脑袋埋进柔软的锦被里,一动不动。


    翠喜在一旁看得揪心,却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自家小姐那点隐秘心思,她约莫能猜到几分,此刻只怕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她只得轻声试探:“小姐走了这许久,想必也饿了,奴婢去小厨房看看,兴许有点心。”


    见温清菡没有反应,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


    温清菡素来嗜甜,但凡心头有了不快,几块甜糕、一碟蜜饯下肚,总能驱散大半阴霾。可此刻,那熟悉的法子似乎失了效。她独自闷了一会儿,先前被紧张和悸动压下的后怕,此刻才翻江倒海般涌上来。


    她怕极了。


    怕谢迟昱真的将她视作举止轻浮、不知廉耻的女子,从此厌弃疏远;更怕因此被谢家找个由头“送”出去,到那时,她又能去哪里?


    姜家归期尚远,眼下她身处这深宅,本该步步谨慎,唯恐行差踏错才是。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心心念念了那么多年的人,突然就从画中走到了眼前,气息可闻,触手可及。那一瞬间肌肤相贴的悸动太过真实,几乎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矜持。


    她从枕下摸出那枚温润的白玉坠子,指尖抚过那个“昱”字,心头忽地涌上一股近乎自暴自弃的冲动,对着空气小声赌气道:“还不如……还不如就拿着这坠子,逼他娶了我算了!也省得现在这般患得患失,惹人笑话!”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心虚地四下张望。终究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罢了。


    莫说她根本没那个胆量去“逼”谢迟昱,便是先前在贞懿大长公主面前,自己也已亲口表明了“不敢高攀、但求庇护”的态度,如何能转眼就变卦?


    “只盼着……表哥别真的厌弃我才好。”她将脸从被子里抬起,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


    院中那株老杏树枝头已缀满繁密的新芽,想来不久便是满树芳菲。春色将近,可她心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


    算了,寻个机会,好生向他赔个不是吧。


    她垂头丧气地想。


    谢迟昱那样的人物,胸怀见识自非她能比,想来……也不会同她这小女子一般见识,揪着这点无心之失不放吧?


    如此这般自我安慰着,心头那沉甸甸的乌云,竟也真的散开了一些。


    待翠喜端着新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糖糕进来时,温清菡已能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眉宇间的愁色淡去不少,仿佛已将方才的窘迫与担忧暂时抛在了脑后。


    她心性简单,容易宽慰自己。可另一头文澜院的书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谢迟昱沉着脸踏入院中,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洒扫的仆役纷纷低头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径直走进书房,在紫檀木书案后坐下,面前的卷宗摊开着,正是那桩牵扯温太傅的疑案。本欲静心再细究一番,试图找出被忽略的线索,可此刻心绪烦乱,竟是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一股莫名的郁躁之气堵在胸口,无处纾解。


    他握紧的拳,指节微微泛白,最终沉沉地砸在坚硬的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掌心的钝痛传来,反而让那股无处着落的烦闷稍稍找到了一个出口,紧锁的眉心才略略松了一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冰凉的触感却陡然勾起了不久前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截细腻微凉的手腕,肌肤相贴时传来的绵软,还有……她指尖若有似无、胆大包天的勾挠。


    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她向后仰倒时惊慌的眼,被雨丝溅湿紧贴小腿的鹅黄裙裾,腰间那不盈一握的柔软触感,以及近在咫尺时,那股幽幽的、混合着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清甜气息。


    谢迟昱猛地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杂乱无章的感知驱逐出去。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更不喜那瞬间心神被扰乱的失序。


    看来,日后需得尽量避免与这位“表妹”单独接触才是。


    他本就无意于婚事,对这桩因长辈旧谊而生的口头婚约更是兴致缺缺。


    早在她进京之前,他便已想好对策:若温氏女执意要履行婚约,他便从谢氏旁支子弟中,择一合适人选许之,全了两家颜面即可。


    他的人生,自有其既定的轨迹与重量,不应被如此突如其来、又带着几分麻烦的“意外”所左右。


    午后初霁。


    谢迟昱果然依言派人来接,安排却极为疏离。


    他并未与温清菡同乘马车,而是另备了一辆写着谢氏标志的马车给她,自己则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走在前方。


    有行事缜密周全的谢家大公子从旁打点,温太傅与妻子合葬之事进行得十分顺利,一切仪程有条不紊。


    温清菡心中感激,更因晨间的冒失而惴惴不安,一整日都在寻找机会,想向谢迟昱郑重赔个不是。可他却似乎有意回避,无论是指点工匠,还是与寺中僧人交谈,始终与她保持着明确的距离,直到诸事毕,返程在即,温清菡竟未能找到机会与他说上一句话。


    回到谢府时,暮色已浓。


    谢家规矩,若非年节或重大日子,各房皆在自己院中用膳,连老太君也因常年吃斋念佛、不喜喧闹,多半时间独自静处。


    贞懿大长公主倒是时常邀温清菡一同用饭,可偏巧傍晚宫中急召,道是太后凤体欠安,公主殿下当即匆匆入宫去了。


    疏影阁与谢迟昱所居的文澜院相隔不远,仅有一道曲折回廊相连,这自然是贞懿大长公主的“特意安排”。


    温清菡心里揣着事,从湢室出来时,头发尚未绞干,发梢还滴着水,她便急急裹上一件厚实的斗篷,抱起一个描金点心盒子就要出门。


    “小姐,这都快安置了,您是要去哪儿?”翠喜看着她手中那个精致的盒子,里面装的是回府时特地绕路去汴京有名的老字号点心铺子买的糕饼。晚膳时温清菡自己尝了一块,甜香酥软,甚是可口。


    拿这个去给大公子赔礼,既显心意,又不至于太过郑重惹人侧目,在她看来再合适不过。


    “我今日……不慎得罪了表哥,”温清菡说着,眼眸却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即将去完成一件大事的雀跃,说话时有点娇羞,“想将这些点心送给他尝尝,也算……赔个不是。”


    她没让翠喜跟着,只说自己想认认府中的路。此处离文澜院确实不远,穿过那道廊,便是了。


    夜色中,她抱着尚有微温的点心盒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处亮着灯火的院落走去,心中七上八下,既有赔罪的忐忑,又有一丝莫名的、即将再次靠近他的隐秘期待。


    文澜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迟昱端坐于紫檀木书案之后,目光沉凝地落在手中的卷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页脚。秉烛垂手立于一旁,低声禀报着。


    “先前交代的事,进展如何?”谢迟昱并未抬头,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冷淡。


    “回公子,已有初步线索。属下已命人暂缓行动,以免惊动对方,反失先机。”秉烛的答复简洁利落。


    谢迟昱微微颔首,主仆二人就着烛光,又低声商议了几句公务细节。正说到关键处,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轻细却陌生的脚步声,踩着夜露浸润的石板,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书房门外。


    紧接着,一道娇软甜润,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的嗓音穿透门扉传了进来:“……我就见表哥一面,放下东西便走,绝不打扰。”


    谢迟昱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剑眉几不可察地蹙起,眸底掠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与淡淡的不耐。


    “公子,可需属下将温小姐请回?”秉烛察言观色,低声询问。


    谢迟昱略一沉吟,指尖在案几上轻点两下,随即抬手一挥:“不必。今日暂且到此,你先下去。”


    秉烛应声称是,身形如燕,悄无声息地推开一侧窗扉,闪身融入夜色,窗叶随即轻合,仿佛从未有人离开。


    谢迟昱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口,语调平稳无波:“让她进来。”


    门外守着的仆役闻声,恭敬地让开道路。


    门扉被轻轻推开,温清菡抱着那个描金点心盒子,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又带着点怯意的笑容,迈了进来。


    “表哥,”她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声音因紧张而比平日更软糯几分,“我……我来给你送些点心。”


    烛光映照下,少女面颊白皙里透出淡淡的粉,眼眸清澈,因含着笑意而格外晶亮,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夜风趁着她推门的间隙悄然卷入,拂动她未完全干透的如瀑长发,几缕发丝轻柔地掠过她的脸颊与颈侧。


    那股熟悉的、清甜中带着皂角干净气息的体香,也随之飘散开来,无声无息地侵入了书房原本沉静的空气中。


    谢迟昱握着卷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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