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低起伏的大地上爬行,足下的地面极其粗糙,惨白的锥尖和凹陷随处可见,无从得知它们的构成,亦无从得知它们的起源,唯一可信服的,便是它们自数个世代前,就屹立于此了。
我紧紧跟随着前方同胞的步伐,我身后的同胞也紧紧跟随着我,我们刚刚分食了另一个同胞,她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挣扎或者叫嚷,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切,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我们慢慢咬掉她的手脚,直至开始啃食她的腹部,她没法呼吸,终于才咽了气。
随后,我们自下而上,把她完全吃掉了,只留下一颗睁着眼睛的头颅,它亮闪闪的,仿佛是一顶轻巧的帽子,很快就会有谁来把它收走,放到我们平时堆放废弃物和头颅的地方。
这没有什么奇怪的,每天都要这样,但是未必每天都轮得到我们,那还是要看运气的。只有来到仓库,发现有同胞已经老得可以吃了,我们才有机会吃。
这也没有什么残酷的,只是对有机物的循环利用而已。我想,早晚有一天,我也会这样,当我老得动不了,只能趴在地上,就要有好心的同胞,把我举起来,送到仓库去,等着谁来吃。早晚,我的头颅也会亮晶晶地摆在垃圾堆里,了无生气地抬眼看天。
在经过漫长的爬行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在那里,食物甚至不需要费心寻找,它们彻地连天地生长着,上至不可及之处,向下也没有极限,无穷无尽的同胞已经于此处劳作,摩肩接踵,挥汗如雨。
这便是家园立足于此的根本,我们的无尽藏。
前来取食的同胞排成首尾相接的长队,自家园延伸至此,而携带食物返乡的同胞亦是如此。
在食物最前面,一群士兵站着,它们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们,缓慢地开合着大颚,没有哪怕一点点动作。
终于,我来到了食物的边缘,我缓慢地向上攀爬,直到一处没有被同胞覆盖的地方,我将蚁酸涂抹在食物上,然后张开大颚,咬了下去……
……
榭寄生挂在门楣上,圣诞树立在客厅里,亮晶晶的灯具把它打扮得像糖果做的一样。
不仅如此,甚至于整个苹果家的房子都是这样,在新英格兰地区的大雪中,房顶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它们仿佛是一顶帽子那样,精巧地被房子顶在头上,而随着雪越积越厚,喧嚣的声音逐渐消弭于疏松多孔的雪盖中,外部世界的喧嚣也就愈发遥远,哪怕是附近的那条高速公路,也由衷地安静下来。
当然,部分原因也是大雪让车开不过来了。
史密斯婆婆在火炉旁,用钩子一下一下地戳着毕剥作响的木炭。
史密斯婆婆是一位强壮的老人,尽管她的脸看上去已经皱得像核桃一样了,但绿色的眼睛依旧敏锐,干农活而练出的铁臂膊也没有完全退化,事实上,直到现在,苹果杰克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在掰手腕中赢过史密斯婆婆。
尽管早就进入电气时代,但史密斯婆婆还是坚持用明火烘焙,她总是觉得那些电烤箱缺乏乡土气息,缺少那种迷人的烟熏味。
史密斯婆婆还依稀记得,她年轻的时候,有个谁给她讲过《圣经》里的故事,说是人类的先祖不忠于上帝,吃了不让他们吃的东西,所以被惩罚一定要劳动才得食。史密斯婆婆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也没道理,她是觉得,吃东西,一定要自己劳动,不然吃起来总是心里不踏实,但至于如果是有谁做出了道德上的审判,从而必须要这样,她又要起某种老年逆反心理了,“我自己想这么做,是我自己的道德要求,和神有什么关系?”她想道,“只有没人约束,却仍然能保持,才是真正的有道德,如果是有人盯着才能保持好的行为,那是牲口。”
所以直到现在,史密斯婆婆都坚持用炭火烤炉来烘焙圣诞节的苹果派,对她而言,那不仅仅是传统,也是一种美德。
更何况,罗德岛州冬天的电价实在是离谱,大概七八年前,她试过电烤炉,随后就对元旦早上寄来的电费单子叫了一句:“他们竟是要把我的假牙也拔去哩!”
终于,史密斯婆婆闻到香味中的变化,她烤箱上的插销,打开炉门,将苹果派取了出来。
“吃饭了!”她大喊道。
与此同时,在宅子的二楼,小苹花正在玩她的玩具。
那是一辆玩具挖掘机,非常大,她可以直接骑在上面,用手去摆弄它的工作臂,她正操作着那个东西,把她的玩具桶搅得“哗哗”响。
小苹花一直是喜欢过圣诞节的,她毕竟还是个孩子,没有到需要承担节日开销的年龄,所以只需要享受节日的欢乐。
小苹花对自己的这个圣诞节是有很多期待的,她在和甜贝儿、飞板璐的聊天中,听说甜贝儿前几天吃到了“意大利菠萝派”,尽管她不知道那东西好不好吃,但看甜贝儿描述时兴奋的样子,那应该味道很不错,如果有机会,她真的想试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对了,史密斯婆婆很会做苹果派,也许她可以假装向她请教学做苹果派,然后偷偷去做菠萝派?
除此之外,小苹花还想要一部手机作为自己的圣诞节礼物,她希望能随时和自己的朋友们保持联系,而不是要用史密斯婆婆的手机或者大麦金托什的电脑。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她突然听见史密斯婆婆喊了一声“吃饭了”。
“来了!”她随口应付道,然后开始收拾玩具。这是爸爸妈妈教给她的好习惯,玩具玩过之后,要放回原处,她也一直是这样做的,但是随着玩具一件一件的过手,她就突然又有了个想法,她想要用自己的这辆玩具挖掘机把其他玩具“铲”回原位,而铲着铲着……就又玩起来了。
终于,小苹花把所有玩具都归了原位,而直到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花了太多时间,她立刻从小挖掘机上跳下来,往门口跑去,而她这么一急,脚上绊了一下,虽然没摔倒,但是把小挖掘机带倒了。
小苹花是往门口跑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的,于是她赶紧转身去扶自己的玩具,而也就是她这一转身的时间——“小苹花,吃饭了!”
她的妈妈,金梨果酱,在楼下催她了。
小苹花就像个陀螺一样,转过来又转过去,终于是放弃了扶起玩具,跑下楼和家人吃饭去了。
……
“咚!”
好像是有一座山从天上掉了下来,它砸在天穹上,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剧烈的地震。
在巨大的振动中,我的六条足没有抓牢,我开始向着无穷无尽的深渊坠落,在坠落中,我看见无数的同胞也在和我一同坠落,我们穿过了无以计数的距离,终于是再次摔到了那食物的巨柱上。
在这里,它似乎变换了一个形态,不仅仅是一根连天的巨柱,甚至又伸出两根,向左右延伸,亦是消失在了不可及处。
我木讷地向上看去,有些同胞仍然在坠落中,正向我而来,我又向下看,有些同胞正向着更深处坠落。
我不清楚如果我有想法,会对此作何感想,但信息素给出了下一步的命令:继续取食。
我觉得也许……这很荒谬,这巨大的柱子就立在这里,任由我们啃噬,但是这难道是它所存在的意义吗?又或者说,“它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取食”,这实际上是我们为柱子所定义的意义?又或者说,柱子的意义要由柱子自己定义?
然而,柱子终究是不能像我们一样思考的,它无从为自己定义意义,所以是否我的这种思考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在无穷尽的思考中,我和坠落至此的无数同胞再次张开了大颚,吐出了蚁酸,开始啃噬。
……
苹果家的圣诞大餐总是有类似的菜谱——苹果派、南瓜浓汤、烤鸡、蒜香面包、烤香肠、烤玉米,还有一大堆不知道具体有几种蔬菜的蔬菜沙拉,大人们可能会喝一点酒,孩子们则会喝果汁。
对于苹果家来说,圣诞节的大餐是一整年中,唯一允许有剩菜的一顿饭,以他们节俭传家的习惯,这并不多见,但这一天毕竟是欢乐的日子,也是对过去一年辛苦的总结。所以一向以自己的劳动为骄傲的苹果家也就不吝惜稍微多做一点了。
而在一顿丰盛的大餐之后,他们开始准备另一项传统,那就是在谷仓里过夜。
是的,苹果家一直都有这个传统,每个圣诞节,他们都会在谷仓里点起火炉,拿好睡袋,在大捆的干稻草上睡觉,这当然是为了铭记祖先开辟土地时的不易,而对于孩子们来说,这是相当新奇而有趣的体验,他们可以围坐在火炉旁听爸爸妈妈讲故事,可以自由自在地探索谷仓的每个角落,可以在那堆可能比史密斯婆婆的年龄还大的杂物堆里尽情翻找,小苹花记得她两年前还在这里翻出一个老烛台,结果被附近的博物馆给看上了,说是“反应了普罗维登斯早期移民的生活风貌”。
总之,在晚饭之后,苹果杰克和大麦金托什跟着史密斯婆婆开始收拾厨房,小苹花则跟着爸爸妈妈往谷仓放东西,其中甚至包括一台二十四寸的老式电视机,他们每年的圣诞节都会用这台电视机看同一部电影,以做这一天的消遣,这些都是相当轻松的活计,所以很快就做完了,于是他们先是在圣诞树下拆完了礼物,然后又带着一堆东西去了谷仓。
小苹花终于是拿到了她梦寐以求的新手机,她激动地不停亲吻着爸爸妈妈。苹果杰克也拿到了一把新吉他,是史密斯婆婆买的,她还说呢:“这吉他真奇怪,怎么只有四根弦?”
随后,他们打开那台电视机,开始看电影。
……
我的啃咬愈发深入,我的蚁酸能腐蚀它的表面,而我的大颚能够切入其中。
在难以计时的劳作中,那撑住天地的巨柱开始愈发渺小,它从四面八方开始被打磨、啃噬,渐渐的从棱角分明的方形变成了不规则的圆形。
我再次撤下一小根木条,脑子里想着——“也许在食物的王国里,我就是啃咬世界树的尼格霍德,总有一天,我要啃断世界树的根基,然后腾空而起,翅膀上挂满了弯弯的死尸,为世界带来诸神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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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很快就播放完了,随后,苹果杰克拿起了吉他——我是说,她拿了自己那把,她把史密斯婆婆送给她的贝斯放在房子里了——她轻轻地拨弄起吉他,然后张开了口——
“When family cannot be here,
(亲戚家人 久未相见)
Having journeyed far and wide,
(出门远行仍在外)
We sing a song to honor them,
(同声歌唱 同心怀念)
To remember days gone by,
(往日时光不再来)
So take your cup and raise it high,
(高举酒杯 尽情痛饮)
Just as surely Ill do mine,
(你我一同喝开怀)
And laugh we will at stories told,
(我们笑对 陈年旧事)
As we smile at days gone by,
(笑对往日不再来)
As we smile at days gone by,
(笑对往日不再来)
For family not here,my dears,
(亲戚家人 朝思暮想)
Having journeyed far and wide,
(背井离乡今何在)
For loyalty and kindness both,
(忠心和善 诚意笑对)
We smile at days gone by,
(那往日不再来)
Our paths will cross again one day,
(人生道路 终会相交)
In time to reunite,
(重逢永不分开)
For family is always near,
(家人总伴 你我左右)
Even when the seas are wide,
(又哪怕远隔沧海)
So take your cup and raise it high,
(高举酒杯 尽情痛饮)
Just as surely Ill do mine,
(你我一同喝开怀)
And make a toast for family,
(干杯朋友 敬祝家人)
And the tales of days gone by……
(和那往日不再来……)”
……
我的啃咬越来越深入,而且不仅仅是我,我的同胞们也从四面八方聚拢来,我们一起啃噬着撑天的巨柱,它变得愈发的渺小。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我知道,这大概就是费斯汀格所说的“去个体化”,所有行动的发起者都沦为行为的奴隶,但也就是在这种疯狂中,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是我生而为之的时刻,我终将和不计其数的同胞一起,在这个昏暗的时候,啃断这根巨柱。
然而,那种找到目标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的时刻,随后,莫大的惶恐涌上心头,我突然意识到,如果我在这一晚就抵达了我的命运,那么此后的整个生命,我将完全失去目标,浑浑噩噩地活着。
我将完全不再是有意义地活着!
在莫大的惶恐中,我六肢僵硬,沮丧涌上心头,那种混合着多种负面情绪的冲击几乎让我昏厥,而在无意识中,我又咬了一口——
……
一开始只是奇怪的破碎声,几乎完全被火炉里木柴的爆响所覆盖,但是很快,那恐怕的倒塌声就传来了,苹果家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赶紧跑出谷仓,然后就看到了在大雪中倒塌的房子……和废墟中四处爬动的白蚁。
捏起一只不知道为什么一动不动,做着思考状的白蚁,明辉的脸在颤抖,“小苹花”,他强作镇定地说道,“今年,你挂在壁炉上的袜子里,能收获的只有煤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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