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南昌城北,却是另一番景象。
金声桓、王得仁率领的两万“明路”部队,旌旗招展,鼓号齐鸣,浩浩荡荡开出城门,沿着赣江北岸官道,大张旗鼓地向北进发。
队伍中,那些从龙骧军、京营分出来的重型火炮,覆盖着苦布,由骡马吃力地牵引着,夹杂在辎重车队中,格外引人注目。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向北飞去。
九江总兵冷允登第一时间接到了探报:
“报!南昌金、王二逆,亲率大军两万余,携重炮数十门,已出南昌,正沿江北官道北来,前锋已过吴城!”
冷允登站在九江城头,用千里镜向南眺望,虽看不到敌军,但心头沉重。
“果然来了……传令!各门加强戒备,城外所有哨卡、小寨兵力全部收回城内!
江面巡逻船只加倍,严密监视鄱阳湖口方向!再派快马,速报江宁洪督师,并请安庆方向注意策应!”
他判断,明军主攻方向,果然还是九江。
虽然压力巨大,但凭借九江坚城和三面环水的地利,他有信心坚守一段时间,等待援军。
然而,仅仅两天后,四月二十,更大的变故发生了。
黎明时分,鄱阳湖与长江交汇处的湖口守军,惊恐地发现,东方的江面上,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帆影!
巨大的三桅炮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冲破晨雾,桅杆上“郑”字大旗和明黄龙旗猎猎作响!
数量之多,几乎遮蔽了江面!
“明军水师!是朱成功的舰队!”
凄厉的警报声响彻湖口小城。
朱成功的水师主力,借着最后的东南风与夜色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穿越长江下游江面,突然出现在了湖口!
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清军在长江下游的水师力量早已在前次海战中覆灭,仅存的少数哨船在如此庞大的舰队面前,如同舢板般渺小,不是被击沉就是望风而逃。
朱成功旗舰上,令旗挥动。
十余艘主力炮舰迅速在湖口以西江面展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北岸的九江方向和南岸的湖口镇。
更多的中型战船则如狼群般扑向湖口镇清军简陋的炮台和水寨。
“开炮!”
朱成功冷然下令。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打破了长江清晨的宁静。
炮弹呼啸着砸向湖口清军工事,木石横飞,火光迸现。
不到一个时辰,湖口镇残余的清军或死或降,江防炮台哑火。
朱成功水师完全控制了湖口这段至关重要的江面,长江航道被拦腰截断,鄱阳湖出口被彻底封锁!
消息传到九江,冷允登如坠冰窟。
水路被断,意味着九江失去了最便捷的补给和撤退通道,也意味着来自下游的水路援军被阻隔在外!
九江真正成了一座可能被四面合围的孤城!
就在九江方向局势骤然紧张之际,李定国、卢鼎率领的奇袭部队,正在幕阜山区的险峻小道上艰难行进。
道路比预想的更加难走。
连续降雨使得本就狭窄的山路变得泥泞不堪,不时有士卒滑倒。
骡马驮载的轻型火炮和弹药箱,更是需要士兵们前拉后推,甚至在某些陡峭地段拆卸开来,人力搬运过去。
速度远远慢于预期。
“照这个速度,至少要比原计划晚上三天,才能走出山区,抵达瑞昌附近。”
卢鼎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对李定国低声道。
李定国面色凝重,看着蜿蜒在崎岖山道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
他知道时间就是一切,水师已在湖口动手,金声桓部也在正面施压,他们这支奇兵若不能及时出现,整个战役计划都可能被打乱。
“不能停!”
李定国咬牙,“传令,减少休息时间,夜间打着火把也要赶一段!
告诉将士们,走出这片山,前面就是虏军的后背,砍下一个鞑子的脑袋,赏银十两!第一个冲进九江城的,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疲惫的士兵们鼓起了余勇。
然而,更大的麻烦还在后面。
四月二十二日,前锋斥候在武宁县东南的石门楼附近,与一小股正在巡查山道的清军哨骑意外遭遇!
对方约有二三十骑,似乎是隶属于附近某个汛地的绿营兵。
短暂的交火后,明军斥候凭借人数优势将其击溃,毙伤数人,俘虏两人,但仍有数骑清军拼命逃往武宁方向。
“坏了!”
接到消息的李定国心头一沉。
行踪可能暴露!
武宁驻有清军,虽兵力不强,但一旦他们警觉,向九江或武昌报信,奇袭的效果将大打折扣。
“全军加速!前军变阵,准备战斗!”
李定国当机立断。
“派快马通知后方的卢总督,京营火炮和燧发枪队做好随时投入战斗准备!
我们必须抢在虏军反应过来之前,冲出山区!”
奇袭,从这一刻起,已经变成了强行军和可能提前爆发的遭遇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湖口失守、明军水师封锁长江、金声桓部大举北上的消息,几乎同时摆在了江宁洪承畴的案头。
老督师沉默了许久。
他终于看清楚了明军的战略意图——
以水师控江,隔绝南北;
以偏师正面佯攻九江;
真正的杀招,恐怕是一支试图迂回九江侧后的奇兵!
刘中藻在福建的动作,朱成功之前在沿海的佯动,都是为了掩护这个真正的意图!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洪承畴叹道,不知是赞是叹。
他立刻意识到九江的极端危险性。
“传令安庆守将,加派兵力,沿江西岸严密警戒,尤其注意来自西南山区的威胁!
命池州、铜陵驻军,随时准备东进策应安庆或西援九江!”
“再令,苏松镇总兵,即刻率本部五千精锐,乘船溯江西上,务必突破……
或至少牵制朱成功水师对江面的封锁,尝试向九江运送援兵和物资!告诉他,不必与敌水师决战,以骚扰、牵制、寻隙输送为主!”
“还有,八百里加急,再催北京,吴三桂的关宁军到底何时能到河南?!再不来,江南危矣!”
他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忧虑:
那支可能存在的明军奇兵,现在到了哪里?
如果让他们成功插到九江背后,与正面金声桓部、水上朱成功部形成合围,冷允登能撑多久?
九江一失,安庆独木难支,整个长江防线中段就将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洪承畴走到窗边,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
他知道,一场决定江南归属的大战,已经无可避免地在九江一带展开了。
而他手中的牌,却因为前期的误判和对方的巧妙布局,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战争的逻辑,从来都是冰冷的。
当一方完成了隐蔽集结、战略欺骗并成功打出第一波组合拳时,另一方往往就陷入了被动应对的困境。
现在,压力完全到了清廷一边。
能否守住九江,能否及时调动兵力堵住缺口,成为摆在洪承畴和整个清廷面前最急迫的问题。
江风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入书房,洪承畴感到一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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