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的脚踝肿了三天才消下去。
第四天,她能穿着特制的护踝靴慢慢走路了,但骑马戏还得再等一周。
剧组调整了拍摄计划,把秦昭的马上戏往后挪,先集中拍其他角色的战争场面。
顾凛希的戏份还是不多。
她每天到片场,站在监视器旁看别人拍戏。
看骑兵冲锋的阵型变换,看步兵方阵的推进节奏,看导演如何用镜头拼接出宏大的战争场景。
看多了,她开始看出门道。
古代战争和星际战争最大的不同在于指挥系统。
星际时代有全域通讯网,指挥官坐在舰桥就能实时掌握每个战单位的动态。
古代只能靠旗号、鼓声、烽火,信息传递慢,误差大。
这意味着古代谋士需要更强的预判能力。
得提前算好几步,因为一旦开战,指令就难以及时调整。
她把这个观察告诉了赵顾问。
赵顾问听了,点头:“对。所以古代兵法强调庙算,战前就要算清楚。云裳这种谋士,真正的工作在战前就完成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呢?”
“临机应变。”赵顾问说,“但应变的基础还是战前的准备。你准备得越充分,应变的空间就越大。”
顾凛希记下了。
她在后来的戏里,给云裳加了一个细节:每次战前会议结束后,她会独自在沙盘前再站一会儿,手指虚点几个关键位置,像是在心里最后确认一遍计划。
这个细节被导演捕捉到,特意加了个特写镜头。
“顾凛希,”王导在拍完那条后说,“你那个确认的动作很好。云裳就是这种人,不放心,要反复检查。”
“谢谢导演。”
“不过要注意,”王导补充,“不能演成焦虑,是冷静的确认,不是慌乱的检查。”
“明白。”
除了看别人拍戏,顾凛希也开始观察剧组的运作。
灯光组如何布光能让战争场面更有层次,音效组如何采集马蹄声和兵器碰撞声,道具组如何制作逼真的伤口效果。
这些都是星际时代接触不到的东西。
那时候战争是冰冷的科技对决,是战舰对轰,是机甲搏杀。
没有尘土,没有鲜血,没有战马的嘶鸣。
她发现,真实的战场——哪怕是模拟的——有一种粗糙的生命力。
这种生命力,是云裳这个角色需要的。
一天下午,她看到程雪在练习马上挥刀的动作。
脚伤还没全好,程雪不敢真上马,就站在地上模拟。
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木刀,一遍遍重复劈砍的动作。
汗水从她额头滴下来,但她眼神专注,嘴唇抿紧。
顾凛希走过去,递了瓶水。
程雪接过,喝了一大口,喘着气说:“谢谢。”
“疼吗?”
“还好。”程雪擦了擦汗,“就是动作有点僵,怕拍出来不好看。”
“秦昭受伤后也会动作僵。”
程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你说得对。我老想着要演得完美,忘了角色本身就不完美。”
“完美不真实。”
“是啊。”程雪放下木刀,坐到旁边的箱子上,“演戏有时候就是这样,太想演好,反而演假。”
顾凛希在她旁边坐下。
片场远处,一群演士兵的群演正在休息,脱了盔甲坐在地上喝水,有说有笑。
近处,道具组在整理下一场戏要用的箭矢,都是钝头的,但做得很逼真。
“你看他们,”程雪指着那些群演,“演士兵的,有些是武行出身,有些就是普通群众演员。但一穿上盔甲,拿上兵器,就像真的一样。”
“入戏了。”
“对。”程雪说,“演戏最神奇的就是这个。不管你本来是谁,穿上戏服,就成了另一个人。”
顾凛希看着那些群演。
确实,刚才拍冲锋戏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是真的。
不是演技多好,是跑起来真的累,喊起来真的用力。
那种真实的疲惫和紧张,演不出来。
“你在想什么?”程雪问。
“在想云裳看战场时,看到的不是阵型,是人。”顾凛希说,“活生生的人,会累,会怕,会犯错。”
“所以她才要算得更细。”程雪接话,“因为知道人不可靠。”
“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导演喊“准备下一场”的声音。
程雪站起身,重新拿起木刀:“我再练练。你也去准备吧,等会儿有你一场戏。”
顾凛希点头,走向化妆间。
今天的戏是云裳在战后清点伤亡。
不是大场面,就她一个人,拿着名册,站在临时搭的伤员营里。
营里躺着几十个演伤兵的群演,脸上涂着血浆,身上缠着绷带。
开拍前,顾凛希先去伤员营转了一圈。
她看那些伤效妆,看群演们如何表演疼痛和虚弱。
有个年轻群演演的是腿被砍断的士兵,抱着空荡荡的裤管低声呻吟。
演得很真。
顾凛希蹲下来,看着他:“疼吗?”
群演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她在对戏,赶紧接上:“疼……疼死了……”
“忍一忍。”顾凛希说,语气平淡,“军医马上来。”
这是剧本里没有的对话。
但导演没喊卡,镜头继续。
她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一边走一边在名册上打勾,偶尔停下来,检查某个伤兵的伤口包扎是否妥当。
其实都是道具,但她演得很认真。
走到营帐尽头,她停下,看着满营的伤兵,眼神里有种沉重的东西。
不是悲伤,是责任。
是她计算出这些伤亡,是她建议李珩打这一仗。
然后她转身,走出营帐。
“卡!”王导喊,“好!顾凛希,你最后那个眼神很好。不是哭哭啼啼的同情,是背负人命的沉重。”
顾凛希放下名册,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刻,她真的感觉到了云裳的心情。
收工后,她在回酒店的路上想,程雪说得对。
演戏最神奇的就是这个。
穿上戏服,就成了另一个人。
但也不能完全成了那个人。
得记得回来。
回到房间,她翻开赵顾问借的书,继续看。
今晚看的是《六韬》里的论将篇,讲的是将领应该具备的品质。
她看到一句:“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智谋、诚信、仁爱、勇敢、威严。
云裳有智谋,有威严,但仁爱呢?
她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小卒,这算仁爱吗?
顾凛希合上书,走到窗边。
影视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
她想起今天在伤员营看到的那些伤兵。
虽然是演戏,但那些呻吟和痛苦的表情是真的。
云裳看到这些时,心里会想什么?
不会后悔。
但会记住。
记住每一个因为她计算而死的人。
这是谋士的宿命。
她转身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云裳的仁爱,不是不牺牲,是记得每一次牺牲。”
写完,关灯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