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了。
早晨量体温,三十六度七。
顾凛希站在洗手间镜子前,脸色还是比平时差些,但眼睛里那种发烧特有的混沌感没了。
膝盖的肿也消了一点,按上去还是疼,但走路时不再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她绑好护膝,穿上戏服。
今天拍云裳和周衍的初次交锋,剧中第33集,周衍故意给出错误情报试探她。
饰演周衍的是个老戏骨,姓郑,六十出头,演了四十年戏。
顾凛希在进组前看过他的作品,台词功底深厚,尤其擅长用细微的表情变化传递复杂情绪。
到片场时,郑老师已经在棚里了,正和导演说话。
他穿着周衍的戏服,深青色文士袍,袖口宽大,头发花白束髻,手里拿着剧本,背挺得很直。
看见顾凛希,他转过头,眼睛眯了眯。
“郑老师。”顾凛希点头示意。
“小顾来了。”郑老师声音温和,“今天这场戏,咱俩好好碰碰。”
棚里搭的是谋士议事的小帐,比主军帐小,陈设简单:两张案几,一副地图,几个蒲团。
剧本里这场戏是周衍故意透露“太子将在三日后调兵”的假消息,想看云裳是否盲目轻信。
开拍前,王导把两人叫到监视器前讲戏。
“郑老师,周衍这场戏的底色是试探,表面信任,实则审视。顾凛希,云裳要反试探,你看似接受信息,实则已经在心里拆解真伪。”
顾凛希点头。
“好,准备。”
场记板响。
周衍坐在主位,云裳坐在侧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上面摊着地图。
“云先生,”周衍开口,语气自然,“刚得线报,太子三日后将从东营调兵五千,增援落鹰峡。”
云裳抬眼看他,表情没变,只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划了一下:“东营至落鹰峡,快马需两日。五千人,辎重不少,路上痕迹瞒不住。”
“所以?”
“所以若真调兵,今日就该有动静。”她语气平淡,“但东营方向至今无消息。要么线报有误,要么——”
她停住。
“要么什么?”周衍问。
“要么太子故意放消息,引我们分兵拦截,实则主攻他处。”云裳说完,垂下眼,像是自言自语,“但此计太浅,不像太子幕僚手笔。”
周衍笑了,笑声低沉:“那依云先生之见?”
“等。”云裳说,“明日若无动静,线报为假。若有动静,再看是真是诱。”
这段戏原本到此为止。
但郑老师没停,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案沿,眼睛盯着顾凛希:“云先生就不怕等误了战机?”
这是临场加词。
顾凛希感觉到片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
监视器后的王导没喊卡,任由戏继续。
她沉默了两秒。
不是没词,是在想云裳会怎么回答。
云裳不是争强好胜的人,但也不会轻易被压住。
最后她抬起眼,眼神平静,但话锋转利:“等,最多误一时。动,可能误全局。周先生掌情报多年,当知稳比快要紧。”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还带了一点反问的意味。
你既然掌情报,怎么会提出这么冒险的建议?
郑老师眼神闪了闪,然后向后靠回蒲团,笑了:“后生可畏。”
“卡!”
王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鼓掌:“好!这条过了!郑老师,您最后那句加得好。顾凛希,你接得也好。”
郑老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顾凛希:“小顾,刚才那段临场,你怎么想到用‘稳比快要紧’怼回来的?”
“不是怼,”顾凛希说,“是云裳的性格。她不会直接说‘你错了’,但会指出逻辑漏洞。”
“聪明。”郑老师点头,“演戏不光是背词,是活成那个人。你活成云裳了。”
这话分量重。
顾凛希微微低头:“郑老师过奖。”
“没过奖。”郑老师摆摆手,往休息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刚才那段台词,气息有点飘。云裳这种人,心里再惊涛骇浪,呼吸不能乱。呼吸一乱,气势就弱了。”
顾凛希怔了下,然后点头:“谢谢郑老师指点。”
“自己琢磨琢磨。”郑老师说完,去喝水了。
上午的戏拍完,中午休息时顾凛希没去领盒饭。
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盘腿坐在地上。
膝盖还疼,不能久跪,但盘腿可以。
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情绪起伏时,呼吸不能变。
被人质疑时,呼吸不能变。
生死关头,呼吸还是不能变。
顾凛希尝试放慢呼吸频率,但保持气息的均匀。
吸气,感觉气流沉到丹田。
屏息,让那个稳的状态停留。
呼气,慢慢吐出,不带任何情绪。
练了十分钟,她睁开眼。
不远处,郑老师正和导演说话,看见她,笑了笑。
下午还有一场戏,是云裳察觉周衍试探后的反击。
她设计了一个反间计,借周衍的错误情报,铲除了一个隐藏极深的对手。
这场戏台词不多,主要靠眼神和微动作。
开拍前,顾凛希又练了几遍呼吸。
正式拍时,她能感觉到不同。
以前说台词时会不自觉地提气,尤其是情绪激烈的部分。
但这次,她让气息沉在下面,声音从胸腔发出来,稳而厚。
说完最后一句计策,她抬眼看向周衍,眼神平静,但底下有种“我知道你在试探,但我接了,还赢了”的意味。
郑老师接戏,拱手,那句剧本里的台词说出来时,多了几分真心:“云先生大才,周某服了。”
“卡!”
王导很满意:“这条好,郑老师,您那个拱手,角度再低一点就更好了。”
“行,再来一条。”
又拍了两遍,收工。
顾凛希换下戏服时,膝盖的护膝解开,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一片青紫。
医生来看,说再冷敷两天就差不多了。
“明天有动作戏吗?”医生问。
“没有。”顾凛希说,“明天拍和秦昭的日常戏。”
“那行,别太累。”
回酒店的路上,顾凛希在车里继续练呼吸。
于雯从后视镜看她,没打扰。
到房间后,顾凛希没立刻休息。
她拿出剧本,翻到后面云裳的重场戏,接下来是献计、赴死。
那些戏情绪更复杂,更需要稳。
她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吸气,四秒。
屏息,七秒。
呼气,八秒。
重复。
练到第三遍时,手机震了。
是沈薇发来的消息,说《诡则谜航》收官战的热度还在持续,有几个高端商务在接触,但她都先压着,等《谋断山河》拍完再说。
顾凛希回了个“好”。
沈薇又发来一条:“星耀那边安静了,可能是在憋大招。你专心拍戏,其他事有我。”
顾凛希看着这条消息,想起郑老师说的“呼吸不能乱”。
她放下手机,继续练呼吸。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
影视城的灯光亮起来,远处有剧组在拍夜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过”的声音。
膝盖还在疼,但能忍。
呼吸慢慢稳下来。
明天还有戏要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