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验无误后,众人便上前抽签抽取专属号舍号牌,凭牌入座。
朱宣礼排在孟子墨前面几个人。
他走到监考官面前,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低头看了一眼。
旁边负责唱号的官兵凑过来一看,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喊道:“天字第三十二号。”
声音在甬道中回荡开来,在场所有举子都怔住了。
天字第三十二号,是厕号。
那个位置紧挨着茅厕的土墙,臭气熏天不说,每逢有人如厕,乒乒乓乓各种声音。
坐在那里,别说静心答卷,连呼吸都是一场煎熬。
“去年有个举子运气不好抽中了厕号,九天下来人熏得吐了好几回,文章都没写完就被人抬出去了。”
“朱兄这运气也太背了,他可是解元,极有可能成为新晋会元甚至状元,抽中厕号还怎么发挥?”
“寒窗苦读多年,临了被一间号舍困住,实在太过造化弄人。”
“……”
朱宣礼的面色微微变了变,但也不过是一瞬。
他将竹签攥在掌心,提起书箱,头也不回地朝天字三十二号走去。
孟子墨运气倒不错,抽中了靠窗户那排号舍,位置宽敞,光线也充足,就是有点漏风,会有点冷,但没关系,他穿得够厚,被褥也扎实。
他将书箱放下,把两块木板拼好,又将笔墨纸砚一样一样摆在顺手的位置上……
考题发下来的那一刻,孟子墨先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
策论考的是时务与治世之道,术数题果然涵盖了心算与拆分重组,经义则中规中矩,没有太偏太怪的题目。
这些题型,他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白日里考试还好过,到了夜里便是另一番煎熬。
两块硬木板拼成的床又窄又硬,翻个身都能硌得骨头疼。被褥虽厚,架不住窗户漏风,他冻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刚眯过去,号舍外便响起打更的梆子声,天还没亮又得爬起来继续答卷。
吃饭更是艰难。
程静给他塞了满满一布袋的炊饼和肉干,头两天还勉强能嚼得动,到第三天炊饼干得跟石头一样,他只能用茶壶里早已凉透的水泡软了再咽下去。
九天熬下来,饮食粗简,睡眠不足,几乎耗尽了所有精气神。
收卷的铜锣敲响时,孟子墨几乎是凭着本能把卷子交上去的。
他提着书箱脚步虚浮地走出号舍,只觉得天光刺眼,眼前一阵阵发花,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咬着牙撑住自己,一步一步朝贡院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被守在外面的孟无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贡院门外早已围满了翘首以盼的家人和朋友。
孟老太太站在最前头,拄着拐杖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一看见孟子墨那张瘦了一圈的脸,便心疼得直抹眼泪。
程静眼眶也是红的,却还强撑着笑。
孟家几个子女,围着孟子墨又是揉肩膀又是递热水。
江臻等人也站在人群中。
谢枝云脆声道:“咱们墨鱼还活着,比我想象中好一点,起码没晕倒。”
裴琰啧啧两声:“不过这状态,离当场去世也不远了。”
孟子墨实在没有力气跟他们拌嘴,只是看向江臻,声音沙哑地问道:“臻姐,最后那道策论的核心论点,我不知道找没找对,我先跟你说说题干……”
“你别操心这个事了,卷子已经交了,一切已成定局。”江臻温声道,“你先回府好好沐浴梳洗,吃上一顿热乎饭菜,踏踏实实睡上几天好觉。”
一行人刚要走,贡院门口又起了一阵骚动。
是朱宣礼走了出来。
九天熬下来,周围考生大多面如土色步履蹒跚,他却除了眼底有些疲色之外,整个人看起来竟还算体面。
“抽中厕号还能这么精神?”
“换做旁人早就心绪大乱,发挥失常,朱解元定力实在过人。”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朱兄,此番考得如何?”
朱宣礼微微点头,声音平静:“并未出什么差错。”
这话一出,周围又是一片惊叹:“不愧是乡试解元,厕号都影响不了他发挥,会元肯定是他的了……”
孟子墨心中涌起一股由衷的佩服。
抽中厕号还能面不改色地撑过九天,出来时依旧从容淡定,光是这份心性就非常人可比了。
但他实在撑不住了,头重脚轻地靠在孟无忧肩上,被带回了家中……
江臻目送孟子墨上马车后,转身去礼部衙门。
此番会试,江臻有门内学生入场应试,依照朝廷严苛的避嫌规矩,她既不能参与会试出题拟定,也严禁参与考场监考,更不允许参加后期考卷批阅。
可会试落场之后,礼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各处差事人手告急。
顾尚书给她派了个差事,负责誊写房的统筹调度。
这活管的是所有阅卷官的排班轮值,说白了就是礼部的后勤大管家,半点触碰不到评卷的核心事务。
阅卷工作持续了七八天才算结束。
最后两天是审核复核,所有卷上的分数都要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封存归档,直到所有程序走完,张榜的日子才终于定下来。
张榜那日,天还没亮,贡院门前的告示墙外已经挤得人山人海。
江臻等人早早占了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推开窗便能望见对面的告示墙。
孟子墨休息了几天,精神头养回来了不少,脸上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但这会儿坐在窗边却紧张得手心直冒汗,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一口没喝进去。
他哭唧唧看向江臻:“臻姐,你真的不知道我考得怎么样吗?”
江臻面无表情地摊了摊手:“我一个后勤人员,连卷子都没碰过,上哪知道你的成绩去。”
裴琰:“放平心态,该吃吃该喝喝,榜单出来之前你都是薛定谔的进士。”
谢枝云:“根据我多年追选秀的经验,越是这样战战兢兢的练习生,最后越可能高位出道。”
苏屿州:“范进中举这篇课文学过吧,建议你把心率降下来,免得待会儿真中了还得给你做心肺复苏。”
季晟:“紧不紧张都改变不了结果,耐心等着就是。”
蔺晏晏:“虽然我不太相信你,但我信臻姐,进士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