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体穿越?京圈勋贵哭着抱我大腿》 第1章 穿成寒门状元郎的糟糠之妻 “夫人,快醒醒……” 处于混沌中的江臻,被推搡着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床幔,垂如云雾,烛火摇曳着,照亮了案几上的冷釉梅瓶。 这是哪? 她怎么突然到了这个如此陌生的地方? 下一瞬,一股完全不属于她的记忆,凶猛的灌进大脑之中。 她竟然、穿越了! “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江臻有点想吐血。 她才十八岁,正在念高中,男人的手都没牵过,现在,居然成了孩子妈! 抬眼看去,一个身穿华服的小孩走了进来,这是原身难产三天三夜生下的儿子,俞景叙。 那孩子走到床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小脸紧绷着,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面容极其疏冷:“外祖父那边宴席刚散,这才回来晚了些。” 江臻按了按太阳穴。 这孩子嘴里的外祖父,并非原身那个靠一把杀猪刀养活一大家子的亲生父亲。 而是高高在上的忠远侯爷。 原身十五岁嫁进俞家,起早贪黑为丈夫挣科举盘缠,哪怕身怀六甲,也在为柴米油盐奔波。 在丈夫高中状元后,原身这个杀猪匠的女儿,自然也就配不上了。 俞家风风光光迎娶了平妻,侯门嫡女盛菀仪。 从此,原身成了丈夫俞昭急于抹去的污点。 亦是亲生儿子俞景叙,羞于承认的生母。 在俞景叙六岁生辰这天,也就是今天,在俞家的安排下,他被正式记在了盛菀仪名下。 认盛菀仪为母。 认忠远侯为外祖父。 原身情绪崩溃,以泪洗面,精神恍惚,一不小心跌进湖中,命丧黄泉。 “夫人。”一旁的丫环杏儿捧上一个玉佩,低声道,“这是您早就给小少爷备好的生辰礼,快些拿给少爷吧……” 江臻接了过来。 多少个深夜里,原主就着一点如豆的灯火,用握惯的杀猪小刀,一笔一划,在玉佩亲手刻下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她的目光,落到了俞景叙的腰间。 那里,赫然悬着一枚羊脂白玉,莹润无瑕,雕工精湛,与她手中这枚寒酸的青玉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不必问,这定是盛家所赠。 若是原身,此刻怕早就红了眼眶,泪珠滚滚,哀求着让儿子收下这份寒酸的母爱。 但江臻不是。 她突然扬起手,那个承载着原身无数心血的生辰礼,被径直扔出窗外,咚的一声响,落进了湖中。 俞景叙满脸错愕。 怎么会…… 他抬头,对上了江臻冷漠的目光。 “你如今身份尊贵,这等粗糙玩意,就不碍你的眼了。”江臻的眸色没有丝毫波澜,“我乏了,出去吧。” 俞景叙愣愣站着。 正式记在盛菀仪名下后,他以为,娘会哭,会崩溃…… 他还在想,该如何安抚。 却万万没料到,娘竟用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他,就像,他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不知为何,心中有点空。 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么? 俞景叙抿紧唇道:“是,那我就先退下了。” “夫人怎么和小少爷置气了?”丫环杏儿急着道,“这玉佩是夫人熬了多少个夜晚才刻好的,怎么说扔就扔了……” 江臻声音极淡:“他已攀了高枝,不必再自讨没趣。” 杏儿一怔。 她不懂,夫人为何突然如此冷静。 从前但凡是牵扯到小少爷的事,夫人哪次不是黯然神伤,独自垂泪到天明? 江臻闭上了眼。 她是孤儿。 父母出车祸惨死后,她住进了姑姑家中,但姑父并不欢迎她,连饭都吃不饱。 她悄悄做起了地下生意,给班上学渣们写作业。 这群学渣给钱十分大方,拿了钱,江臻就必须得尽十二分的力了,她制定了一套魔鬼训练计划,将学渣天团们治的服服帖帖。 就在今天早上,她提前拿到了清华大学的保送通知书。 学渣天团们比自己考上了还高兴,闹哄哄的非要带她去酒店办庆功宴,过马路时,一辆大货车疾驰而来。 她被撞飞了。 美好的人生画卷尚未铺开,她就被强行送到了这么个破地方,从十八岁女学生,成了二十二岁妇人。 深宅大院。 勾心斗角。 这日子,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 也不知道,那群学渣们是不是跟她一起撞飞了,希望逃过一劫吧…… 江臻昏昏沉沉睡过去。 天还没亮,她就醒了,这是上学十几年形成的生物钟。 以前早起是为了读书。 而现在……按照原身的生活轨迹,这个时辰,要去婆母身前伺候着起床。 江臻不急不慢梳洗后。 紧接着开始整理原身的遗物,三四个半新不旧的银饰,几块碎银子和铜板,箱底压了两件新衣裳,其余的都是旧衣。 状元郎的发妻,翰林院六品编撰的原配,居然只有这么点家当。 江臻默默叹气时,旁侧的杏儿开始催促了:“夫人,再不去安康院就过时辰了……” “无妨。” 江臻摆手,拿出箱子里珍藏的小匣子,这里头放的是书信……是原身丈夫俞昭多年前在外求学时,寄给妻子的家书。 一封一封,字里行间,满是眷念。 可,不过短短几年,当初的真情,全成了笑话。 “烧了吧。” 江臻这话,叫杏儿目瞪口呆:“夫、夫人莫不是在开玩笑?” 自从俞家迎娶平妻后,大人就再也没进过夫人的院子,是这些信件,支撑着夫人熬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晚。 若烧了,夫人往后可怎么办? 江臻自顾自点了火,将信纸一张一张扔进火盆之中。 烧光之后,她这才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迈步朝安康院走去。 刚迈进去,一个茶杯就砸在了她脚下。 “江氏!你竟连晨昏定省都敢怠慢,怎么,就因为叙哥儿认了旁人为母,你便心生怨怼,连带着对我这个老婆子也摆起脸色来了?” 第2章 你哪来的资格直呼我的名讳 江臻替原身不值。 初嫁进俞家时,俞家还是个破落户,原身既要挣钱供丈夫读书,还得伺候重病的婆母。 可以说,俞老太太能病愈,全靠原身衣不解带的照料,否则,早就黄土埋身了。 但俞老太太,从未给过原身好脸色。 就比如现在,老太太一脸怒容,恨不得将杯盏砸在她的脑门上见血了才好。 江臻绕过地上狼藉,走上前福了福身:“老太太息怒,儿媳自十五岁嫁入俞家至今,不敢说有功劳,总归是尽了全力,从未敢有过任何怠慢。” 她声音很淡,“只是我想着,如今外头谁人不知,执掌咱们俞府中馈的,是那位侯府出身的平妻,要是我还如往常一般抢在前头,传出去岂不是叫外人误会侯门嫡女不侍奉长辈?” 俞老太太心头一热。 让堂堂侯门嫡女,来侍奉她这个老婆子? 这,可能吗? “你少在这里攀扯我大嫂!” 坐在俞老太太身侧的少女,穿着鹅黄色裙衫,是俞家小姑子,俞薇静。 原身与俞昭成亲那年,俞薇静只有七岁,由原身一手带大,二人十分亲近,可,盛菀仪进门后,用华贵的衣裳和精美的首饰,轻而易举笼络住了俞薇静的心。 “大嫂是名门贵女,贤淑大度,主动将叙哥儿记在名下,是叙哥儿的福分,你作为生母,不为他高兴就罢了,听说还摔了生辰礼给他脸色看!”俞薇静十四岁的面容上,浮现出刻薄,“我们俞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竟娶了你这么个粗鄙无知的村妇,真是晦气!” 江臻突然笑了。 “晦气?” “当年俞家一贫如洗,连束脩都凑不齐,若不是我这个粗鄙的杀猪匠女儿,一文一文地供着夫君读书科举,哪有俞家今日的风光。” “用粗鄙妻子的血汗钱铺就了青云路,俞家如今倒嫌这钱……晦气了?” “你!” 俞老太太捂住胸口,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一向逆来顺受的儿媳,竟敢说出如此诛心之言,气得手指发抖,半晌喘不上气。 俞薇静瞪大双眼:“江臻!你莫不是疯了,你……” “住口!” “你哪来的资格直呼我的名讳?” 江臻的脸色冷下来。 “再怎样,我都是俞家三媒六聘娶进门的原配正妻,只要我一日未与俞昭和离,我便是你俞薇静名分上的长嫂!”她一字一顿,“俞家自诩书香门第,我倒要出去问问,这满京城的勋贵清流,谁家是这般教导女儿?” 俞薇静不由后退一步。 这还是她那个连说话都不敢高声的大嫂吗? 那锐利的视线,居高临下,带着审视,竟比她大哥发怒时还让人害怕…… 俞老太太已经快气疯了。 偏生,这番话全是道理,硬是挑不出一丝错。 她老人家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都憋成了黑青色。 江臻弯唇:“我要出府一趟,就不在这叨扰了。” 她姿态从容迈出安康院。 俞家这座宅子,是两年前俞昭高中状元后,圣上所赐,坐落在城西,走一刻钟的样子,就是繁华的闹市。 原身搬进大宅院后,大概是慢慢患上了抑郁症,鲜少出这个大门。 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路旁酒肆的幌子在微风中招展,绸缎庄里流光溢彩,银楼里叮当作响,这是一个经济繁荣的时代。 “夫人,到了。” 丫环杏儿停在了街角一家铺子门口。 这与其说是一间铺面,不如说是两栋大铺子之中隔出来的一道缝隙,所有的货品都必须摆放到门外街边,才能勉强展开见人。 这是原身的父亲,那个杀猪匠,当年东拼西凑八十两银子,为女儿置办下的嫁妆。 他不懂什么文房四宝,只知道读书人要用这些,有了这个铺子,女儿在俞家或许能多一点底气,不至于被完全看轻。 最初,俞家确实倚仗原身。 但后来,随着俞昭一步步走向高处,原身便一点点低到了尘埃之中。 江臻正要进去看看。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闪开!都闪开!” 一群鲜衣怒马的贵族公子哥儿策马而来。 路人如同潮水般惊慌退避,小贩连忙收摊,生怕慢了一步便惹上麻烦。 “这几位可是京城鼎鼎有名的恶霸,领头那个是镇国公府的裴世子!” “听人说,这位裴世子因嫌酒肆吵了他清净,便纵马踏碎了人家半条街!” “被这群恶霸盯上,不死也得脱层皮,快走!” “……” 江臻被涌动的人流挤到路边,恰好听到马背上那几位正在说话。 一个跟班大声问:“世子爷,咱们接下来去哪?” 为首的华服少年,俊美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这破时代,去哪不都一样吗,我说想去网吧,你们能带我去吗?” “瓦坝?那家新开的青楼?” “听说那儿的姑娘水灵得很,让世子爷带咱们去瓦坝开开眼!” 裴琰:“……” 他说的是网吧,不是京城红灯区瓦坝,真是鸡同鸭讲! 江臻猛地抬头。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住马背上的锦袍少年。 那张脸虽然极其陌生,但那眉宇间烦躁,坐没坐相的姿态,和脑中的一个身影慢慢重叠…… 她一时震在原地,忘了动作。 一个跟班怒声道:“好狗不挡道!滚开!” 裴琰下意识地朝那挡道的人看去。 四目相对。 他浑身猛地一僵。 那眼神……太熟悉了! 冷静,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 就在他大脑宕机的瞬间,江臻已经朝前迈了几步。 她声音透亮:“裴琰。” “大胆!” “放肆!” 跟班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怒喝。 “你这贱民,竟敢直呼世子爷大名,哥几个,来,弄死她!” 街上的行人早就躲了个干干净净。 杏儿挡在了江臻身前。 然而。 那位一言不发就暴怒的世子爷,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猛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他死死盯着江臻,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茫然,到狂喜,瞬息万变。 他一把推开身边聒噪的跟班,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大喊出声。 “臻姐——!” 第3章 也就是说,他们几个也穿来了 那群跟班们,全都石化了。 “我是刚刚耳朵出毛病了吗,居然听见世子爷叫姐?” “我也听见了,什么情况,咱世子爷可是国公府嫡长子,哪来的姐?” “会不会是世子爷认的义姐?” “……” 裴琰正沉浸在找到组织的激动中,听到身后的嗡嗡声,回过头,凶神恶煞开口:“围在这里叽叽歪歪嚼什么舌根,都给本世子滚一边去!” 赶走了跟班,他立刻变回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臻姐,我……” 穿越后的沉闷情绪一扫而空,江臻唇瓣带上了笑意:“走,进去说话,杏儿,看茶。” 她率先进了笔墨铺子。 裴琰像只找到主人的大型犬,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走进逼仄的铺子,屏退下人后,裴琰就绷不住破防了,他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嚎叫起来。 “我不就是上回月考不及格吗,不就是前两天熬通宵打游戏了吗,贼老天至于把我发配到这么个鬼地方吗?”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电视,什么都没有,你说这日子怎么过?” “更要命的是,原身是京城出了名的恶霸,天天欺男霸女,刚刚,那伙人还要带我去逛窑子!” “臻姐,我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哇……” 江臻静静地喝茶,等裴琰消停了,这才开口道:“说说,你穿越来时是什么情形?” 裴琰碎碎念道:“我被车给撞飞,还以为死了,昨天下午醒来才知道是穿越了,丫环说这具身体落水,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 “我也是昨天下午落水。”江臻手指一顿,“我们一群人当时都在马路上,假设都被货车撞飞了,那么……” 她话音未落。 裴琰已经听懂了,一拍大腿站起身,激动的道:“也就是说,他们几个也穿来了,对吗臻姐?” “这只是推测,但可能性极高。”江臻冷静地分析,“你现在的身份是镇国公世子,能动用的资源比我多,你亲自去查一下,昨天下午同一时辰,京城都有哪些人落水了。” 裴琰所有的沮丧和迷茫都被驱散了,他用力点头,大声道:“明白,我这就去!就是把京城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他们都找出来!” 裴琰刚要出去,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即回身,问道,“对了臻姐,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住哪,我怎么找你?” 江臻:“这是我的嫁妆铺子,你来这就行。” “什么?嫁妆?”裴琰的双眼如铜铃一样瞪大,声音陡然拔高,“你你你、你结婚了?” 江臻面无表情喝茶。 “我的老天鹅啊!”裴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切换为深切的同情,“臻姐,你这也太……太惨了吧,刚成年就英年早婚有老公了!” 江臻默默开口:“还有个六岁的儿子。” 裴琰:“……” 本来觉得自己很惨。 这么一对比,好像也还好。 他一脸同情:“那臻姐,接下来怎么办,你真要当贤妻良母啊?” “先演好俞夫人,再走一步看一步。”江臻看了眼外面,“你也是,把你世子爷的架子端起来,管好你那些跟班,别真把自己当恶霸了。” 裴琰挺直腰板,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摆出那副桀骜不驯的世子爷架势,大步走了出去。 他一走,杏儿就红着眼进来了:“那位裴世子可有为难夫人?” “故人相见,没事。”江臻见时辰还早,开口道,“你叫掌柜将铺子的账本送来我瞧瞧。” 杏儿呆住。 裴世子是夫人的故人? 这两年,她怎从未听夫人提起过? 不一会儿,掌柜捧着几本册进来:“这是今年的账目,请夫人过目。” 掌柜姓魏,是杏儿的亲爹。 两年前,魏掌柜带着杏儿逃荒到京城,身患重病,差点死在街头,被原身所救。 原身想着,丈夫成了朝廷官员,那她就不能再抛头露面了,于是,让魏掌柜帮着经营这家铺子,杏儿则跟着原身进了俞府伺候。 魏掌柜感念原身,十分忠心。 “这半年来月月亏损……”魏掌柜叹了口气,“夫人,不如将铺子盘出去?” 江臻摇头:“不妥。” 这铺子逼仄狭窄,盘出去顶多回个百两银子,花不了多长时日。 她迟早会离开俞家。 所以,必须得有独立门户的底气。 江臻合上账本。 她站起身走到货架前,拿起一支毛笔看了看,又摸了摸旁边的宣纸,眉头皱紧。 这些东西,用料普通,毫无特色,难怪吸引不了客人。 “这已经是京城中上等的笔墨纸砚了,各家都是这些。”魏掌柜叹气道,“咱们铺子夹在两栋高楼之间,巴掌大,本就不引人注目,再加上三个月前隔壁新开了一家笔墨斋后,就愈发冷清了。” “产品没有特色,客人不愿光顾正常。”江臻思索着道,“人无我有,人有我优,这才是生存之道。” 魏掌柜似懂非懂。 江臻交代道:“库存的这些,降低价格,尽快清空……” 回到俞府,她就开始思索,想在这个时代立足,就必须得有钱,那么,该如何盘活这个小铺子? 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直到夜幕降临,才算终于理出了一点点头绪。 “夫人,大人来了……” 守在门口的杏儿,一脸惊喜的冲进来汇报。 两年了,大人可算是踏足幽兰院了,夫人总算是不用独守空房了。 还不等江臻起身。 穿着官服的高大男人,就踏进了内室。 烛光下,俞昭的容貌清晰地映入眼帘,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他有一副好皮囊,带着读书人惯有的清雅,踏进官场后又添了几分威严。 “你今日是不是得罪了镇国公府世子爷?”男人眉头紧锁,脸色阴沉的仿佛能滴出水来,“那裴琰是京城有名的恶霸,无法无天的主,你竟敢去招惹他,你是嫌我官途太安稳了,非要给我惹下这天大的祸事吗?” 第4章 阿臻,你好像变了 江臻放下了毛笔。 她脑中不可避免浮现出原身的记忆。 最初也有柔情蜜意。 但后来,俞昭开始嫌弃原身言谈举止粗鄙,上不得台面。 渐渐地,原身在他面前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胆小,被他偶尔注视一眼,既有为人妻子的期待,也有日积月累的卑怯…… 若是原身被他这般怒气冲冲地质问,怕是早已吓得脸色惨白。 “我与裴世子不过是头一回遇见,聊了两句话,这就叫惹下天大的祸事?”江臻站起身,声音很淡,“是谁,在你面前如此搬弄是非,夸大其词,引得你一下值便来兴师问罪?” 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 俞昭瞬间愣住。 烛火照在眼前女子沉静的面容上,记忆中那张总是带着怯懦与哀愁的脸,此刻竟像是被拂去了尘埃的明珠,绽放出一种夺目的华彩。 这是江臻? 是她,又好似不是她。 忽然记起来,初见时,桃花树下,她也是个明媚爱笑的少女。 岁月模糊了那些记忆。 “阿臻……”俞昭的声音柔和下来,“我知你心中有气,怪我冷落了你,但你我夫妻一体,凡事当以大局为重,尤其是,要想着叙哥儿的前程。” 他叹了口气,“盛菀仪是侯府嫡女,身份尊贵,认她为母,叙哥儿便成了忠远侯府的血脉,侯爷会引荐叙哥儿拜名师,说不定还能进国子监读书……这其中的利害,阿臻,你难道想不明白吗?” 江臻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在他话音落下后,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你多虑了,无论叙哥儿认谁,我都不在意。” 俞昭瞳孔微缩。 不在意? 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可能不在意? 他以为她在强撑。 可细细看去,她眼底毫无情绪,那从内而外的冷漠,叫他难以置信:“阿臻,你……你好像变了。” 江臻眼睫一顿,笑了笑道:“人,总是会变的,你不是也变了吗?” 从那个寒窗苦读,至纯至善的少年郎。 变成了如今这个权衡利弊,对结发妻子弃如敝履的俞大人。 俞昭一时失语。 “大人!”门外传来老嬷嬷的声音,“夫人和小少爷正在等您用膳……” 俞昭收敛心神,看向陌生的江臻:“你好生歇着。” 他转身,大步离开幽兰院,半盏茶功夫,就到了俞府的正院,锦华庭。 花厅之中,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俞景叙,一板一眼坐在那,看到父亲,他连忙起身行礼。 另一个,是俞府两年前迎娶进门的平妻,忠远侯府的嫡长女,如今俞家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盛菀仪。 她一身月白云锦裁成的衣裙,墨发轻绾,眉宇间自带一股属于侯府嫡女的骄傲与疏离。 俞昭进来,她并未起身,只微微颔首:“饭菜有些冷了,夫君快坐下用膳吧。” 用餐到一半,盛菀仪放下筷子:“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姐姐确实在街头冲撞了裴世子,可需我明日回侯府,请母亲出面,去镇国公府说道说道?” “不必劳烦岳母大人了。”俞昭道,“我问过阿臻,只是个误会。” 听见阿臻二字,盛菀仪的眼睫垂下,她很快另起一个话头:“叙哥儿,这些日子你的功课需得更加刻苦,过几天,我带你去拜访陈大儒。” 俞景叙赶紧起身:“是,多谢母亲。” 盛菀仪的唇瓣浮起一丝并不及眼底的笑:“你既然记在了我名下,那就是我的孩子,母子之间何须言谢。” 俞景叙丝毫不敢懈怠。 用餐一结束,他立刻回到了自己的书房,摊开书本,将全部心神沉浸进去。 刚看了半刻钟,门外传来丫环的声音:“小少爷……” 是杏儿。 俞景叙的小脸顿时沉下来,起身走出去:“你回去告诉她,以后不必再送什么鸡汤点心过来了。” 每天这个时辰,他娘都会差人送些吃食过来。 他虽然看都不看一眼就赏给丫环,但也从未正面拒绝过,毕竟,也是娘的一片好心。 只是现在,他母亲成了盛菀仪。 若与生母那边牵扯不清,他怕侯府心中介怀,不会全心全意为他铺路。 “小少爷误会了。”杏儿抿了抿唇,“夫人让奴婢来,是将您往日落在幽兰院的一些小物件收拾好了送还给您,夫人说,您学业繁忙,以后……就不必去幽兰院请安了。” 她将木匣子塞到俞景叙手中,转身便走。 俞景叙一呆。 他低头,打开匣子,里面是他小时候玩过的几个粗糙木雕,一本他开蒙时用过的旧书,还有……去年他生病时,娘亲熬夜为他缝的一个安神香囊,他虽嫌弃,但也偷偷戴了好些时日。 现在,它们被送了回来。 刚满六岁的俞景叙死死咬住了唇。 认盛菀仪为母,难道他就不委屈吗? 他像个木偶一般,言行举止都被严格规训。 他不能提曾经,不能露喜好,必须时刻揣摩盛菀仪的脸色,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讨好逢迎,都让他倍感难堪。 都怪娘亲无能。 否则何至于此…… 夜风吹过廊下,带着凉意。 江臻将幽兰院里里外外全都清理了一遍,属于俞昭和俞景叙父子二人的物件,全被她处理掉了,只留下了一些书,睡前可以翻一翻。 一夜好眠。 早上起床,照例得去给俞老太太请安。 只是刚到院门口,就被安康院的管事嬷嬷拦下了:“老太太昨夜受了些风寒,尚未起身,烦请大夫人稍等一会子。” 府里下人,在原配与平妻的称呼上,很有讲究。 原身是大夫人。 而盛菀仪,是夫人。 一字之差的称呼,让原身受尽屈辱。 这不,她昨天稍微硬气了一回,这老太太今日便故意刁难,想让她在这清晨的冷风里站着立规矩。 她挑了挑眉,温声道:“既然老太太身子不适,那就好生养着,烦请田妈妈尽心一些,若有什么需要,就去找盛妹妹,她是侯门嫡女,定能请动太医来为老太太诊脉,我就先退下了。” 田妈妈惊住了。 这位大夫人,乱七八糟的在说些什么? 老太太不过就是装病立个规矩,怎么就扯到要惊动太医了? 还特意点出夫人是侯门嫡女……这、这话听着是捧着夫人,可怎么让人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还不等田妈妈说什么,江臻已经转身走了。 她径直出府,去了嫁妆铺子,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躁地在门口踱步。 裴琰今日换了一身玄色锦袍,少了几分昨日的张扬,他一见江臻,眼睛瞬间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 “臻姐,你可算来了!我打听到消息了!” 第5章 俞大人的夫人不是姓江么 裴琰跟着江臻进了笔墨铺子内室。 这所谓的内室,其实只是在店铺深处用屏风勉强隔出的一个小小空间,仅能放下一张矮几和两把椅子,光线也有些昏暗。 杏儿上了茶后退出来。 魏掌柜欲言又止:“夫人与外男单独会面,这、这合适吗,若传出去,恐对夫人名声有碍……” “爹有所不知。”杏儿低声道,“这位世子爷和夫人是故交,从前夫人不提,是不想麻烦故人,而今小少爷都被旁人抢走了,夫人再不做点什么,恐怕要被吃的渣滓都不剩……” 魏掌柜精神一震。 夫人在俞府处境艰难,若真能搭上镇国公世子的线,哪怕只是借一点势,境况或许就大不相同了。 “杏儿,你好生守在这,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不要听。”他开口,“我去铺子门口看着。” 内室传出裴琰激动的声音:“臻姐,我查到了!太傅府的嫡长孙,苏屿州,昨天下午也落了水,时间、地点都跟我们高度重合,十有八九就是苏二狗!” 杏儿揉揉耳朵,走远了几步。 江臻淡淡看他一眼。 裴琰的声音自觉低了一些:“今天下午兰亭阁有个文人雅集,苏二狗的身份是京城四大才子之首,他肯定会去,我们现在就去堵他怎么样?” 江臻颔首。 “世子爷!”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王公子李公子他们都到了,就等您去千金坊开局了!” “请止步,你不能进去!” 魏掌柜整个身体堵在铺子门口,挡着小厮不让进。 杏儿连忙朝内室通报:“夫人,裴世子,外面……” 她话未说完,裴琰已经一脸不耐烦地绕过屏风走了出来:“嚷嚷什么,没看见本世子有正事吗?” 那小厮被魏掌柜拦着,进不来,只能踮着脚,隔着人急切地喊道:“世子爷,千金坊今天有新玩法,听说特别刺激,您前阵子不是输了不少吗,正好可以去翻本!” 裴琰:“……” 昨天逛窑子。 今天去赌场。 原身这生活可真是丰富多彩啊。 他脑中突然浮现出,原身惹祸后,被国公爷拿着鞭子追着抽的悲惨画面……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什么千金坊万金坊的,本世子早已洗心革面了,那种乌烟瘴气、玩物丧志的地方,以后休要再提!”裴琰清了清嗓子,“本世子现在要去兰亭阁参加诗会,你走前面带路!” 小厮呆住了。 裴琰转向还在内室喝茶的人,道:“臻姐,咱们走起!” 他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到这一幕,魏掌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堂堂镇国公府世子爷,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居然甘愿为他们夫人鞍前马后? 到底是何关系? 兰亭阁在城西郊外,江臻与裴琰还未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鼎沸的人声。 这场诗会,竟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盛大。 青石路两旁停满了各色马车,从简朴的青帷小车到装饰华贵的四驾马车,应有尽有,身着各色衣裳的男男女女络绎不绝。 “好多人啊。” 裴琰挤在人群中,费力的张望,却一眼望不到头。 江臻四处看了看:“不急,他现在是京城四大才子之首,必定处于风口浪尖之上,在这等着就是。” 这时,前方人群忽然一阵骚动,自动分出一条道来。 她还以为是苏屿州。 抬眼看去,竟是俞昭,他身着月白直裰,腰系玉带,在友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俞大人来了。” 一众寒门文人纷纷上前见礼。 “俞状元大驾光临,今日诗会定然增色不少!” “以俞兄之才,他日位列内阁,是迟早之事。” 俞昭一脸谦逊:“各位谬赞了,俞某愧不敢当。” “啧!”裴琰真给听笑了,“一个凉薄寡恩、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竟也能被追捧,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江臻面色淡然。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俞昭这样的人,太多了,多到她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 旁侧的一群文人还在高谈阔论。 “俞兄文章自是好的,规矩方圆,挑不出错处,不过嘛,若论灵气与风流意趣,我认为,恐怕还是稍逊太傅嫡长孙苏公子一筹。” “是啊,苏公子之才,如天外飞仙,不拘一格,这般灵气,岂是科场八股能比的?” “要不怎么说苏公子是京城四大才子之首呢。” 俞昭的唇瓣顿时僵住。 规矩? 八股? 这些字眼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他寒窗苦读十余载,将圣贤文章嚼烂啃透,方在殿试上一鸣惊人,如今竟被说成不如一个靠祖荫的勋贵子弟有灵气? 那苏屿州,或许有些许才名,但在他看来,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今日这场盛大的诗会,他定要叫这些人看轻他的人闭嘴。 “大人……”跟在他身侧的小厮低声开口,“小的方才好像看见大夫人了,就在那边,旁边还、还站着一位气度极为华贵的公子。” 俞昭转头,却见那边石阶处空无一人。 他扯唇。 她那样粗鄙的妇人,怎可能来这等风雅之地? 就算她真的混了进来,又岂会有什么贵人相伴? 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正要迈步,身后却传来一声清朗的呼唤:“俞大人留步。” 俞昭回头,看到了裴琰。 他的眉心不由一跳,众人皆知,这位裴世子,仗着父辈功勋,谁都不放在眼底,他这种底层官员,惹不起。 围观的人一见是他,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裴世子怎么来了?” “一个胸无点墨的恶霸,也敢来诗会?” “……” 嘲讽之声毫不留情地涌来,裴琰却恍若未闻,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直直地看向俞昭。 俞昭拱手:“裴世子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裴琰展开折扇,“本世子就是特别羡慕俞大人娶了个好夫人!” “裴世子所言极是!”一位文人满脸艳羡,“俞夫人出身侯门,贤良淑德,与俞大人正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俞夫人将俞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有此贤内助,俞大人前途不可限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夸赞起盛菀仪。 “出身侯门?”裴琰脸上的笑容一收,露出茫然,“俞大人的夫人不是姓江么……” 刹那间,所有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第6章 倦忘居士是何人 周遭倏然安静。 紧接着,爆发出巨大的议论声。 “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懂?” “你难道不知道么,两年前,这位俞大人高中状元,抛弃糟糠之妻,另娶了盛家嫡女。” “那江氏是杀猪匠的女儿,当年供他读书,如今他飞黄腾达,便嫌妻家粗鄙,攀附权贵,真是有辱斯文!” “俞府去年办寿宴,我赴宴时是盛家嫡女在操持,我真以为盛氏是当家主母。” “如今外人只知俞夫人是盛家女,谁又知俞府还有个原配呢?” “……” 指指点点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审判,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俞昭的脸上。 他挺拔的身姿变得僵硬,脸上那惯常的温雅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极力压抑的难堪。 一定是江臻得罪了裴琰! 所以,裴琰这个小霸王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剥开他遮羞的衣裳,让他颜面尽失! “诸位雅士,吉时已到,诗会正式开始!” 这声音如同天籁,让俞昭浑身松懈,他几乎是逃离般,快速迈进了内场。 裴琰皱眉,问旁侧的人:“苏屿州怎没到?” “听太傅府下人来报,说是昨日苏公子落水感染了风寒,身体不适,不能来诗会了。” 裴琰一拍大腿。 他怎么忘了,苏二狗那货,跟他一样是个学渣,背诗都背不明白,作诗更是一窍不通。 这种场合,苏二狗肯定避之不及。 他转身就要走。 却见不远处,江臻已经坐在了最角落的一处席位上,神色平静地挽袖,慢慢研墨。 裴琰唇角一勾。 他怎么会忘呢? 这位响当当的学神,深得家学渊源,她父亲是北大中文系教授,母亲是考古学专家,幼年耳濡目染之下,她不仅会解数学物理题,在传统国学上的造诣,他们这群学渣更是拍马都赶不上。 全国书法大赛蝉联三届冠军。 诗词作品入选国家级青年读物。 参与古籍修复项目…… 上下五千年的文学瑰宝,仿佛都融入了她的骨血,化为了她信手拈来的底蕴。 不一会儿,场上响起了喝彩声。 “好!俞大人此诗,志存高远,气魄雄浑,实乃上乘之作!” “看来今日诗魁,已无悬念了!” “真不愧是状元郎!” 俞昭挺直了背脊。 方才对他指指点点的那些人,此刻全都在赞叹和敬佩。 他很清楚,在这个文人圈子里,只要展现出足够碾压众人的才华,之前那点道德瑕疵便可被轻易抹去。 甚至,会成为才子风流一段佳话。 文人们争相传阅俞昭的诗稿,纷纷在评选单上写下俞昭的名字。 “慢着!” 裴琰懒洋洋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写了字的宣纸,慢悠悠地走到场中,“都别急,我这儿……也有一首诗刚成,诸位不瞧瞧?” 一个身世背景不低的文人当即嘲讽道:“裴世子,你就别凑热闹了,还是赌场比较适合你。”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裴琰并不恼,手腕一抖,将宣纸正面亮出。 刹那间,整个兰亭阁仿佛被施了静音咒,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纸上的字迹牢牢吸住。 那字迹清峻峭拔,如寒梅映雪,孤松立崖,笔锋间好似不带半分烟火气,自有一股洞穿世事的清冷与从容。 再看诗作本身,只有短短四句。 “无心云岫本寻常,何须俗眼论短长。” “清风若解幽人意,自引松涛过重冈。” 没有激昂的抱负,没有刻骨的锋芒,却于平淡中见真意,流露出一种超然物外,不滞于物的通透。 “这、这诗……”一位老名士喃喃道,“看似寻常,却意境高远,妙在不着痕迹啊!” “俞大人的诗,如锦绣华服,精美是极精美的,只是……看久了,总觉得有些刻意,而此诗,则如山间清风,林间明月,自然流淌,韵味悠长……” 俞昭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会这样…… 裴琰这样不学无术的纨绔恶霸,竟能做出如此诗作,这可能吗? 他堂堂状元郎,竟被裴琰这种人踩下去? “确实是好诗!”俞昭轻轻吐出一口气,“裴世子当真是……深藏不露,只是,这诗风清峻孤高,字迹更是瘦硬通神,裴世子何时认了这等名师?” 京城谁人不知,镇国公府裴世子靠祖上功勋进宫当伴读,却砸破先生脑袋,被赶出了国子监。 镇国公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请了不下十个名师,都被气走了。 这种人,能把字认全都够呛,怎可能写出这么一手好字,更不可能作出这等好诗。 围观的文人墨客怒了。 “裴世子是找人代笔的吧?” “我就说这字这诗,怎么看都不对劲,原来是威逼利诱哪位不得志的寒士为你捉刀啊!” “仗着家世显赫,便以为可以肆意践踏诗会吗?” “……” 裴琰扯唇。 他用看傻子的眼神扫过俞昭等人,屈指弹了弹手中的宣纸:“小爷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诗是我写的,你们眼睛是当摆设的,不会看看落款吗?” 众人这才注意到,在那诗篇的末尾,写了四个清隽的小字,倦忘居士。 倦忘居士? 这是何人? 京城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询问,却无一人知晓。 裴琰一笑。 倦忘居士,谐音卷王,江臻在学校响当当的外号。 只要将这个名号传出去,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他哼一声:“倦忘居士正巧路过此地,信手涂鸦一篇罢了,人家不为沽名钓誉,写完便离开了。” 文人墨客们,赞叹声不绝于耳,更有年轻的学生不顾礼仪,蹲在一旁飞快地誊抄诗作,生怕遗漏半分精髓。 而俞昭,身形不稳。 他忌惮苏屿州,是因为对方同样才华横溢,且出身碾压他,他将苏屿州视为唯一的对手。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屿州没来,却凭空冒出来一个倦忘居士! 这人甚至不屑露面,只是信手涂鸦了一篇,就将他精心构思的诗文衬得……如同瓦砾对比珠玉。 他引以为傲的才学,他付出了无数心血才换来的大才子光环,在这一刻,被一个连面都没露的人,轻飘飘地踩在了脚下。 第7章 什么都要,别太贪心了 明月高悬。 清冷的光落在俞昭身上,他坐在书房,脑中浑浑噩噩,不断浮现那首诗清峻超然的意境,心中五味杂陈。 他甚至重新做了一首诗,虽竭力模仿,却终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透着一股僵硬的匠气。 “夫君。” 盛菀仪推门而入。 她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声音极冷,“为何外头都在议论俞家平妻旧事,闲言碎语竟传到了侯府,令我爹爹面上无光。” 她的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让俞昭回过神来。 他猛然起身:“走,去找江臻!” 幽兰院位于俞府东南角,院内只有杏儿一个贴身丫环,寂静清冷。 正房亮着灯。 江臻靠在床边看书,杏儿坐在榻上缝缝补补。 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江臻!”俞昭直闯而入,厉声质问,“你到底如何得罪了裴世子,竟让他迁怒于我!” 江臻缓缓放下书卷,抬眸:“裴世子如何迁怒你了?” “他……” 俞昭顿时语塞。 什么抛弃糟糠之妻,什么攀附权贵,这些言论,于他而言,是莫大的羞辱,但无法说出口。 盛菀仪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裴世子当众提及家中旧事,令俞家声誉受损,甚至还影响了侯府,你若在外不慎开罪了贵人,还是早些说明,我们也好设法转圜。” 江臻轻轻笑了一声:“裴世子不过是陈述了一件事实,何来开罪一说?” 俞昭脸色铁青。 他是连中三元的状元郎。 他是陛下在金銮殿上亲口赞赏的栋梁之材。 他是翰林院的编撰,清流中的清流,未来迟早进内阁…… 正因如此,这些不堪的旧事才被粉饰太平,无人敢在他面前提及半句。 可今日,这块遮羞布,被裴琰当众扯下,让他受尽嘲讽。 现在,回到这内宅,竟还要被江臻,用如此轻飘飘的语气,再次撕开伤口。 这让他如何不气? “如今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夫君正值升迁关键,名声不容有瑕。”盛菀仪的语气如同施舍,“不如这样,我名下有一间生意尚可的绸缎铺,可以赠予你打理,也算是个进项,至于那间亏损的笔墨铺子,就关了吧,不必再折腾,也免得……再外出冲撞贵人。” “多谢盛妹妹好意。”江臻看向她,“笔墨铺乃是我父亲为我置办的唯一嫁妆,不可能关门。” 盛菀仪微微皱眉。 她怎么感觉,这江氏,好似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那个怯弱的、自卑的、不敢高声语的、总是低着头的妇人,竟有着这样一双清亮的眼眸。 她从未将江氏放在眼底。 但现在,莫名有种危机感。 盛菀仪:“既不要铺子,那你要什么,只管开口。” 江臻这才站起身:“盛妹妹,你弄错了一件事,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你要的太多了。” 她一步步朝前。 盛菀仪下意识往后退。 “夫君,你要。” “正妻的尊荣,你要。” “甚至我用半条命换来的孩子,你也要。” “什么都要,别太贪心了。” 一股血气,直涌上盛菀仪的天灵盖。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尽全力冷静下来。 “姐姐……”她缓声开口,“我若是真贪心,就会让夫君一纸休书将你遣送归家,而不是容你继续留在俞家,占着这名不副实的原配之位……” 江臻弯起唇:“有趣,休不休妻的,竟能由一个后进门的平妻做主。” 盛菀仪心头一沉。 她转眸,果然看到俞昭的脸色铁青到了极点。 虽然她出身高门,但已嫁作俞家妇,那便是俞家的人,方才这番话,确实严重越界了。 她可以私底下影响,却不能明面做主。 盛菀仪迅速收敛了那份外露的锋芒:“夫君,是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无半分逾越之意……明日我会带叙哥儿亲自拜见陈大儒,我爹爹已打点妥当,定能让大儒收叙哥儿为学生。” 俞昭绷紧的下巴缓缓舒展开。 陈大儒是当世文坛泰斗,门生故旧皆是朝野肱骨,若叙哥儿能拜入门下,前途不可限量。 在实际利益面前,那些口舌之争算不上什么。 他冷冷开口:“江臻,你今日也闹够了,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招惹是非,否则……” “否则如何?”江臻实在是懒得周旋,扬声开口,“杏儿,送客!” 处于呆愣中的杏儿迅速回过神来:“大人,二夫人,这边请……” 听见二夫人三个字,盛菀仪的血液再度翻涌。 整个俞家,也就只有幽兰院这个小丫环,喊她二夫人,多少有点不知死活了。 “夫人……”杏儿眼眶红了,“大人该不会真的休妻吧?” 江臻扯唇:“他不会。” 迎娶侯门女已让他受尽非议,若休了糟糠之妻,怕是得被御史台骂一辈子。 她顿了顿道,“夜色深了,你早点睡,明早给我备些爽口的吃食,再把我箱底那套湖蓝色的新裙子拿出来,我要回娘家一趟。” 天刚亮,江臻就醒了。 杏儿更是早早备好了糕点,拎着食盒跟在主子身后,朝大门走去。 却在二门处,撞见了正准备出门的俞昭、盛菀仪和俞景叙。 俞昭蓦的看向眼前人。 一身湖蓝色山茶花纹的新衣,颜色极衬她,显得格外清丽,他怔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她如此打扮,莫不是也想跟着一起拜访陈大儒? 好在外人面前彰显原配的身份? “陈大儒最重门风清誉,你这等身份岂能随意登门。”俞昭负手而立,“你莫要自取其辱,连累叙哥儿。” 俞景叙咬住了唇。 他都明白拜陈大儒为师这个机会有多难得,娘亲不可能不明白。 不过是为了与盛菀仪较劲,所以,要毁掉他的前程。 他为何会有这样一个粗鄙庸俗的生母…… “若一介大儒收徒,只看门第高低,不论学生资质,”江臻语气清冷,“这般趋炎附势之徒,不拜师也罢。” 她步伐从容地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8章 原身黑历史有点太多了 车轮辘辘,驶向陈大儒府邸。 不多时,马车停下,盛菀仪上前递上拜帖。 门房回道:“实在对不住了俞夫人,我家老爷一早便出门了,说是……去镇国公府。” “镇国公府?”盛菀仪笑着开口,“不知陈大儒去国公府所为何事,若是访友,我等改日再来。” 门房压低了些声音:“老爷身边的小童说,昨日兰亭阁出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倦忘居士,诗书双绝,我家老爷心中向往不已,听闻那居士与镇国公世子有些渊源,这才迫不及待地前去打听居士下落,以求一见。” 倦忘居士! 俞昭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那个让他昨日在诗会上颜面尽失、回去后辗转反侧的名字,竟然连陈大儒都惊动了? 还亲自上门去打听? 这会儿,陈大儒已经到了镇国公府,被请为座上宾。 国公夫人姓白,三十多岁的贵夫人,她笑盈盈道:“陈大儒是文坛泰斗,圣上多次在经筵上盛赞您学问渊博,堪为帝师,平日里我们想请都请不来呢。” 白氏说着,转头吩咐身旁的心腹嬷嬷,“快去将二公子请来,他日日念叨着要向大儒请教呢……” 她知道,陈大儒年底会收一名门内学生,要是能…… 这个念头刚起,陈大儒就开口了:“老夫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授课讲学,而是有一事,特来求见大公子裴世子。” “陈大儒要见琰儿?” 白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怕是会污了您的清听……” 陈大儒却摇了摇头:“夫人,老夫确是有要事需当面询问世子,还望行个方便。” 白氏只得吩咐丫环去请人。 不多时,裴琰打着哈欠,一身松垮的锦袍穿得歪歪扭扭,没骨头似的晃了进来,嘴里嘟囔着:“谁啊,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 看到他这副样子,陈大儒的眉头跳了跳。 他平日里,最是看不上这样的学生,高低得都给几戒尺长长记性。 但现在,有求于人。 “裴世子,老夫冒昧问一句,昨日兰亭阁那位倦忘居士,如今何在?”陈大儒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老夫欣赏其才学,望能一见!” 裴琰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眼前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泰斗,竟为了臻姐的一个化名如此失态,他脸上顿时露出了与有荣焉的骄傲,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陈老先生,不瞒您说,这位倦忘居士吧……性子比较特别,淡泊得很,最不喜这些虚名和应酬,她昨日不过是随手写了几句,真没想到会惊动您这样的人物。”见陈大儒脸上露出失望,裴琰话锋一转,“不过我可以替老先生传个话,若她愿意,我自然引荐。” 陈大儒捻了捻胡须:“甚好。”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倦忘居士,到底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文采,需得试上一试。 他借了纸笔,略一沉吟,挥毫写下半首五言残诗。 写罢,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诗笺递给裴琰:“老夫才疏学浅,此诗下阕苦思不得,若倦忘居士有暇,能得他续写点拨,老夫感激不尽。” 裴琰接过来:“老先生且等着。” 送走了陈大儒,白氏放下茶盏:“琰儿,那倦忘居士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怎会认识这样的人物?” “这、这不好说。”裴琰挠挠头,“母亲,我去一趟太傅府,不用等我用午膳了。” 白氏扯了扯唇角:“琰儿,你莫不是忘了,你小时候因嫉妒苏公子功课比你好,在宫学里与之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两家为此几乎老死不相往来,听说苏公子病的有些严重,不见外客,你这会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裴琰:“……” 原身黑历史有点太多了哈。 但,不管怎样,还是得去一趟…… 此时此刻,江臻带着杏儿到城东的清水巷。 这里是京城贫苦百姓聚居之地,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市井气息,二人拐进一条窄巷,敲响了一扇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汉子,他看到江臻,愣了好一会,压低声音急道:“臻丫头,你、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在俞家受委屈了?” 江臻心头一酸。 她十岁那年就成了孤儿,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来自家人的牵挂和担忧了。 记忆中父亲的形象,与眼前这个焦急的汉子重合,让她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暖意。 “爹,我没受委屈。”江臻笑着道,“就是回来看看。” 江母闻声出来,朝江臻身后看了眼,一脸失落:“叙哥儿呢,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这孩子了,也不知他有多高了……” 江臻垂下眼睑。 叙哥儿刚出生时,俞老太太身体不太好,原身忙着挣钱,很多时候,叙哥儿都由外祖母带在身边。 江母拿叙哥儿当眼珠子。 而叙哥儿,拿江家,当做污点。 不提也罢。 “爹,娘,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江臻转开话题,“那个笔墨铺子一直在亏损,我准备建个小工坊。” 江屠夫愣住:“建工坊?” 江臻点头:“近来我翻看古籍,研究出了个造纸方子,想试一试,若成了,笔墨铺就能盘活。” “造纸?”江母难以置信,“臻丫头,你知道这事儿有多难……” “行了,别叽叽歪歪。”江屠夫开口,“臻丫头跟着女婿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也算有些学问,研究出造纸方子也正常,既然丫头决定了,我们当父母的支持就是!” 江臻翻了一下原身的记忆。 江家原先是住在村里,但这夫妻二人连生四个闺女,被村里同族嘲讽排挤吃绝户,江屠夫一怒之下,带着妻女搬到了京城贫民窟清水巷,租下这个小院子。 劳作多年攒下的银子,江屠夫没有拿来置办屋舍,而是全部给几个闺女办嫁妆。 江屠夫是想要儿子,但也从未亏待过闺女。 “爹,娘,这是建工坊所需的物件清单。”江臻仔仔细细交代清楚,再递出一个钱袋子,“笔墨铺子的库存全都清空了,这里的二十两银子先用着,后面缺多少我再想法子。” 第9章 世子之争嘛,向来如此 暮色渐合,江臻在江家用餐后才离开。 她带着杏儿穿过市集,远远便瞧见裴琰正百无聊赖靠在她那间铺子的门板上,用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一亮,随即好奇地指向空荡荡的铺面:“臻姐,你的嫁妆铺子怎么清空了,不开了吗,我差点找到俞家去。” 江臻:“生意太差,先歇业一段时间,等我造纸成功后,再重新开张,以后你若有事,可去清水巷江家传话,就是我娘家。” 裴琰:“……” 他目瞪狗呆。 一穿越就造纸,挑战华夏四大发明之一,真不愧是顶级学神臻姐…… 这种事,不是他这个渣渣能想明白的,他抓了抓头发,沮丧道:“臻姐,我今儿去太傅府了。” 江臻让杏儿去门口守着,顿了顿道:“见到苏二狗了?” “见个鬼!”裴琰一脸郁闷,“他装病不见客,太傅府连门都没让我进,不过我打听到了,他现在的处境……啧,相当不妙。” 他十分同情,“太傅嫡长孙从小天资过人,过目不忘,十五岁就被举荐为官,如今是正儿八经的朝官,在内阁当值,五品侍读学士,天天给那些阁老们打下手,处理奏章文书……苏二狗以前写个八百字作文都抓耳挠腮,现在让他天天泡在这些古文堆里,这不是要他命吗?” 江臻眸光一凝。 内阁,那是朝野中枢。 二狗就像一个揣着假文凭的人,突然被放在了国家级科研中心研究员的位置上,周围全是真材实料的学术泰斗,压力可想而知。 “他现在只能装病。”裴琰苦着脸,“不然怎么办,难道真去上朝,去给皇帝写折子么,那不分分钟露馅,被拖出去砍头吗?” 江臻缓缓点头:“在没想到万全之策前,装病,确实能免去所有麻烦。” 她正思索着。 一个小厮突然策马而来,在外面大声喊道:“世子爷,国公爷回京了!” 裴琰猛地起身。 每每镇国公出差归来,原身都会被揍得哭爹喊娘。 有一回,原主犯下大错,被镇国公拿绳子绑起来挂在城墙上,风吹日晒整整三天三夜,原身因此病了小半年…… 一想到这两三个月来,原身干的那些破事……调戏民女,纵马踏街,聚众斗殴,沉迷赌钱……件件都要命。 裴琰打了个寒颤。 “世子爷,快!”小厮急声道,“夫人已经给您备好了马车,让您赶紧从南门走,去城外的庄子上躲几天,等国公爷气消了再回来!” “对,先躲几天!” 裴琰一脸惶然,抬脚就要跟着小厮往外冲。 “站住。” 江臻清冷的声音响起。 裴琰下意识停下步子:“怎么了臻姐?” “镇国公这两个多月剿匪去了,算是立功回京,你这个做儿子不去恭贺,竟闻风而逃,直接跑路?”她皱起眉,“你这一跑,真的不会被镇国公盛怒之下直接赶出家门,或者家法伺候得更狠吗?” 裴琰一呆。 好像、是这么回事。 江臻上前一步:“给你出这个主意的人,要么太蠢,要么,巴不得你被逐出家谱。” 裴琰喃喃道:“应该不是,如今的国公夫人,是原身……咳,是我亲姨母,我母亲难产去世,姨母为了我嫁进国公府当续弦,从未苛待过半分,比亲儿子还亲,要什么给什么……” “姨母?”江臻笑了,“你还真是个傻子。” “你说谁傻子!”那小厮怒声道,“居然敢辱骂我们世子爷,你是不要命……” 裴琰声音瞬间冰冷:“福安,这位夫人,是我最信任尊重的人,我不允许你再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记住了吗?” 福安愣愣道:“是、小的记住了。” 裴琰挥挥手让他下去,转头换成一脸苦相:“臻姐,那我怎么办,镇国公是个暴脾气,原身和这个爹不对付,每回见面都得挨打……” 江臻不急不慢道:“国公夫人安排你躲风头,很难不说是为了坐实你顽劣不堪的形象,激化你们父子的矛盾,世子之争嘛,向来如此。” 裴琰抿紧唇。 在原身的记忆中,姨母温柔大方,无论原身提什么要求,姨母都会无条件满足,每回挨打,恨不得以身代之。 原身对这个姨母,十分依赖。 可经臻姐这么一分析,姨母所作所为,更像是,捧杀。 江臻道:“你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去,态度恭顺一些,你就说,得知父亲回京,心中思念,特来请安,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久未见面的亲儿子,他就算要罚,看到你这态度,火气也能先消三分。” 裴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追问:“然后呢?” 天色渐渐黑了。 镇国公归京,府里十分热闹。 近四十岁的国公爷坐在主位,他面容刚毅,身上释放出常居上位的威势,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这会儿,他脸色铁青,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国公爷,您消消气,琰儿他还小,不懂事。”国公夫人白氏温声劝解,“听闻您回京,许是怕被责罚,一时慌了神才躲出去……不算什么大事,您何必动这么大的肝火?” “都十八岁的人了,还小?”镇国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闻风而逃,毫无担当!结交狐朋狗友,四处闯祸!沉迷赌钱,败坏家业!他今日若敢不回来,老子就开了祠堂,将他逐出族谱!” 院子里的人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这时,门外传来通禀声:“国、国公爷,夫人……世子爷,世子爷他回来了,正在门外候着。” 白氏手指一顿。 她温柔如水的眼眸之中,盛满了错愕。 镇国公冰冷的声音响起:“让这个孽障给老子滚进来!” 只见国公府世子爷,脚步发虚地挪了进来,他看也不敢看主位上的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不、不孝子裴琰,给父亲请安。” 镇国公看到他这没出息的样子,怒火熊熊燃起,正要发作。 却听裴琰接着说道:“儿子……儿子听闻父亲在剿匪时不慎伤及旧患,心中担忧不已,方才……方才便是急忙去寻了些上好的伤药,这才来迟了,请父亲恕罪!” 他双手奉上一瓶药膏。 第10章 她是我们国公府的贵客 镇国公仿佛被什么给定住了。 他不可置信看着跪在眼前的长子,这个混账东西,从小就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不服管教,只会梗着脖子顶撞,从未有过半分贴心之举…… 今天居然会说担心他的伤势? 还特意去给他买药? 镇国公满腹的怒火,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悄无声息散了。 他接过那药瓶,半晌,语气复杂地开口:“你……你竟也长进了,居然还知道担心你老子?” 裴琰依旧低着头:“儿子以往顽劣,让父亲操心,是儿子的不是,如今儿子大了,慢慢明白,为人子者,当以孝道为先……父亲为国事操劳,久别归来,儿子若因惧怕责罚而逃避,岂非禽兽不如?” 镇国公惊住了。 这真是他那个顽劣不堪的儿子吗? 怎么好似换了个人? 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何事,让这逆子如脱胎换骨了一般? 不止他,连白氏也一脸难以置信。 不等她想明白,裴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字一顿:“还要多谢母亲……怕我被父亲责打,便安排周全让我去庄子暂避风头,让母亲费心了。” 白氏的心猛地一沉,脸上那温婉几乎维持不住。 她安排他逃走,端的是慈母之心。 但如今被他这么大大咧咧当面点破,反而显得她这个母亲,似是在教唆儿子逃避责任,不够光明磊落。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裴琰,头一回觉得,这个她从小看到大,一直觉得莽撞无脑的继子,似乎变得有些城府了。 “起来吧,还算你有点骨气,没真给老子躲出去当缩头乌龟!”镇国公起身,“你,跟我来书房。” 白氏眼皮子一跳。 她压下情绪,立即道:“呈儿,你随着一起去,给你父亲和大哥倒茶。” 国公府二公子,叫裴呈,是白氏进门后所出,比裴琰小几岁,裴琰将来袭爵,而裴呈则是走科举路线,一身读书人气质,斯斯文文站在那。 镇国公抬手:“我听人说,陈大儒有意在年底前收个学生,呈儿你好好用功,争取拜陈大儒为师,咱裴家也该出个文官了!” 裴呈看了眼白氏,这才道:“是,父亲。” 进书房后,镇国公考校了几句学问。 裴琰头皮发麻。 原主脑子里关于四书五经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他支支吾吾,答得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急得额头冷汗直冒。 镇国公脸都黑了。 他是个大老粗,读书不太行,他出的这些题,可以说是相当简单了,但凡稍微用点心,都不该是这般模样,这小子,居然完全不会。 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他习惯性地去摸腰间,那里往常挂着马鞭,可手刚抬起,他又硬生生顿住了。 这小子今天好不容易有点人样,知道认错了,万一这一鞭子下去,又把他打回原形,变回那个只会梗着脖子跟他对着干的混账,岂不是前功尽弃? 裴琰快被吓尿了。 这鞭子那么粗,要是抽在身上,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父亲,那个……那啥……” 他突然想到,有回月考,他们几个学渣集体进步了,于是请江臻看电影,那部电影,就和剿匪有关,观影结束后,江臻还命令他们一人写了一篇观后感。 “父亲别光问之乎者也了,我、我对您这次剿匪,有些粗浅的想法。”裴琰赶紧道,“我觉得,那些土匪,与其一味斩杀立威,或全部放归恐其再聚,不如……加以甄别,择其青壮,编入府兵或充作劳役,修桥补路,以工代赈,既能彰显朝廷仁政,也能补充劳力,化害为利。” 镇国公端着茶的手一顿,满脸震惊。 这番见解,竟与朝中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不谋而合,甚至更具体。 他这儿子,何时懂得了这些? 他压下心中惊涛,不动声色问:“你如何想到了此策?” “我前些天结识了一位夫人,是状元郎俞大人的妻子。”裴琰开口,“她幼时在山村长大,曾亲身经历过匪患,觉得土匪也分好坏,全杀了可惜,不如想办法让他们干活赎罪……我觉得颇有道理,就记下了。” 镇国公知道俞昭。 裴家祖上没有一个读书人,他特别喜欢那种会读书的孩子,当初俞昭考上状元的时候,他还在想,若是他有个闺女,一定要来个榜下捉婿,后来,似乎是便宜了忠远侯。 “俞夫人是侯门之女,何时住山村了?”镇国公眉头一皱,“你别给老子东扯西拉,赶紧说实话!”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了。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夫人拄着拐杖,笑眯眯地走了进来,这位正是国公府的老封君,一品诰命淳雅夫人。 她老人家早就到了。 一直躲在廊下听墙角,本想着,一旦里头闹起来,她能及时出面护着大孙子。 万万没想到,竟听到了意想不到的内容。 老夫人看向镇国公道:“你事务繁忙,有所不知,那位俞大人,有一位原配发妻,姓江,是杀猪匠的女儿,他高中状元后,另娶了忠远侯的嫡女为平妻,这些旧事坊间都传遍了。” “要我说,这位江夫人能在那般境况下,供出一个状元郎,定是个极有韧性和才学的女子,不然,怎么能说出这般通透的道理,还能让琰儿这个混世魔王听进去?”她越说越高兴,“我就说我们琰儿是个有福气的,这不,胡乱结交也能撞上这等人物。” 镇国公摇头:“此女或许只是有些市井智慧,偶然触类旁通,未必真有经世之才,让她与琰儿交往过密,是否……” “我不管她有没有你说的经世之才,我也不在乎她是什么出身,我只知道,她说的道理,能进琰儿的耳朵,这就够了!”老夫人冷声道,“你打了骂了琰儿十几年,可曾有过这般效果?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引导他的人,别说她只是个杀猪匠的女儿,就算她是个乞丐婆,只要她能让琰儿学好,那就是我们国公府的贵客!” 镇国公无奈:“母亲教训的是,是我想岔了,既如此,那选个日子,下帖请那位夫人过府一叙吧。” 裴琰不由心花怒放。 第11章 镇国公府的请帖 一大早,江臻照惯例去安康院请安。 走到院门口,就见盛菀仪正被一群丫环婆子簇拥着走来,她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头戴赤金嵌宝步摇,环佩叮当,排场极大。 相比之下,江臻身边只跟着一个杏儿,显得格外冷清。 守在门口的田妈妈见到盛菀仪,脸上堆起笑,躬身道:“夫人来了,老太太正念叨您呢。” 随即才转向江臻,“大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俞老太太正靠在榻上喝茶,见到盛菀仪立即露出慈爱的笑容,正要说话,就看到了后面的江臻,那笑容淡了些。 江臻弯唇道:“老太太先前感染风寒,头风发作,儿媳心中甚是忧虑,不想今日,老太太气色竟如此红润,想必是盛妹妹侍疾周到,药到病除,真是辛苦盛妹妹了。” 俞老太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前日不过是借口装病想拿捏江臻,哪来的什么侍疾? 至于盛菀仪,更是影子都没见到。 应该说,盛菀仪进门至今两年,除了晨起请安,其余时候,从未在身前伺候过。 这样一比,还是江氏这个儿媳更贴心。 盛菀仪淡淡看了眼江臻。 从前,只要她在的地方,这江氏从不敢言语,就像不存在。 而今,居然敢出言挑衅。 因为失去了叙哥儿,没了寄托,便开始发疯了么? 一个失智的粗鄙妇人,她懒得计较。 “昨日府中事务繁杂,既要核对账目,又要准备冬日各院的衣裳份例,实在是抽不开身。”盛菀仪淡声道,“老太太素来体恤,定不会怪罪于我。” 江臻笑了笑:“妹妹如今掌家,确实辛苦,说起来,我怀叙哥儿那会儿,身子重,行动不便,也正赶上母亲染恙,那时家中艰难,别说提前置办冬衣,便是抓药的钱,也需我熬夜做些绣活才能凑齐……饶是如此,晨昏定省,侍奉汤药也丝毫不敢怠慢……” 忆起往昔,俞老太太面色有些复杂。 当初俞家穷,住在破旧的老屋里,挺着大肚子的江臻,白天在笔墨铺子经营,晚上就着昏暗的油灯赶制绣品,同时还要惦记着给她煎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江臻身上。 这才注意到,已是深秋,早晚寒凉,江臻身上还是一件半旧的湖蓝色单衣,衬得身形有些单薄。 再看看旁边的盛菀仪,珠光宝气…… 俞老太太有心想让下人拿些体己出来,补贴给江臻。 但,盛菀仪在此。 总不能,因为旧情,而得罪忠远侯府。 盛菀仪唇色苍白。 江臻那番话,她只听见了最尖锐的一句,那就是,怀着孩子…… 她自幼体寒,大夫曾隐晦提及于子嗣上极为艰难,这也是她堂堂侯府嫡女,却选择嫁给俞昭这等寒门新贵的重要原因。 否则,以她的身份,何须来做什么平妻。 没有孩子,是她最大的痛。 但,那又如何…… 江氏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儿子,如今还不是规规矩矩地喊她母亲? 盛菀仪的唇很快恢复了血色。 就在这时。 一个管事妈妈满脸喜色地快步进来:“老夫人,夫人,镇国公府派人送来了请帖!” 俞老太太猛地起身。 镇国公府,那可是京城顶级的勋贵望族,门第比忠远侯府还要高上一截。 这样的钟鼎世家,居然给俞家送请帖? “快,拿给我看看。” 老太太激动到声音发颤,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穿哪件衣裳登门了。 盛菀仪眼中掠过惊讶。 虽说她出身侯门,但已是下嫁,以俞家目前的门第,按理说根本够不上镇国公府的边儿。 难道说,是因为她爹爹近来得了圣上几句夸赞,镇国公便想提携夫君一二? 她抬起头,看到老太太那副喜形于色,恨不得立刻宣扬得全京城都知道的做派,心底升起一股鄙夷。 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开口:“老太太,镇国公府的宴请非比寻常,规矩大,往来皆是顶级勋贵,您年事已高,还是安心在府中休养,免得……届时劳累。” 言外之意,就是别去了。 俞老太太神色讪讪。 虽内心不满。 但并不敢反驳。 盛菀仪不再理会,她优雅地伸出手,接过那份制作精美的请帖,拆开了封口的火漆。 然而。 当看清帖子上的内容时,她脸上的从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 “怎么了?”俞老太太鲜少见她这般失态,凑过去看了眼,念出声,“谨邀俞府夫人江氏,于明日过府一叙,品茗闲话,落款,淳雅夫人。” 众人都知,淳雅夫人,是朝廷给镇国公府老夫人的封号,全京城有封号的诰命,不超过一只手。 这样的顶级贵妇人,竟亲自下帖,邀请江氏。 这可能吗? 俞老太太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盛菀仪半晌才回过神,她高傲孤冷的目光,头一回,毫无保留的落在江臻的身上。 她审视般开口:“你何时结识了淳雅老夫人?” 江臻依旧是那副平淡的样子:“并未结识。” 盛菀仪手指一顿:“莫非……姐姐此前冲撞了裴世子,淳雅老夫人最是护短,此番邀你过府,名为品茗,怕是要亲自替孙子寻个公道。” 俞老太太如遭雷击。 是啊,江氏一个底层粗鄙妇人,怎么可能入得了淳雅老夫人的眼? 定是上门去给世子爷磕头认罪。 一想到江臻可能给俞家惹来滔天大祸,她怒火顿生:“我们俞家祖上积德才换来昭儿金榜题名,竟要被你给拖累了,你个丧门星也配登淳雅夫人的门庭?” “镇国公府这样的勋贵,最是讲理,怎可能如我们俞家一般,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人定罪。”江臻抬眼,“若真要问罪,一道指令下来便是,何须如此大费周章,下帖邀请?” 老太太被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再也骂不出,她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你倒是愈发牙尖嘴利了,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总之,去了国公府,给我谨言慎行,莫要丢了我们俞家的脸面!” 第12章 我们该再要一个孩子 请安结束后,江臻径直出府回了江家。 因江家常要处理生猪,院子不算小,如今被隔出一大半来建造纸工坊,说是工坊,其实不然,只是依着墙角搭了个草棚子。 从沤料、捣浆、捞纸到晾晒,几个区域全都规划出来了。 在江家忙了一天,夜晚洗漱后靠在榻上,江臻恍恍惚惚记起来,她好像忘了件事。 她起身,拿出白天裴琰转交给她的信件,署名是陈望之,也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陈大儒。 信中是一首五言残诗,笔力苍劲,意境已显开阔,但后半部分却戛然而止,很显然,这位大儒是为了试探。 她提起笔…… 天微微亮,她刚坐起身,门外就响起杏儿的声音:“夫人醒了吗,大人来了。” 江臻扯唇。 这个男人,真是无利不起早。 她慢悠悠披上外衫,洗了个脸,梳好发髻,在发间缀了一朵银色珠花,这才开口:“进来。” 杏儿推开门,带着久等了的俞昭迈进来。 他看向江臻。 晨曦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身素雅的衣裳,衬得她肌肤如玉,尤其是鬓边那朵小小的珠花,竟为她平添了几分往日从未有过的……灵动与清艳。 与从前,判若两人。 直到江臻迎上他的目光,他才回过神:“今日要去国公府,你衣着未免过于素净,恐失礼数,这是菀仪的衣裳,料子款式都是上品,你且换上。” 江臻:“不必了。” “你那这身衣裳如何能登镇国公府的门第,莫要任性,平白让人看了笑话。”见她依旧无动于衷,俞昭抿了抿唇,“也罢,那便让菀仪与你同去,她熟知高门礼仪,有她在旁提点,总好过你独自应对。” 江臻直接笑了:“俞家内宅同时有两位夫人,在这京城已是独一份的佳话了,怎么,如今这笑话,你还想闹到镇国公府去?” 俞昭呼吸一窒。 这话夹枪带棒,明嘲暗讽,丝毫不给他留任何情面。 曾满心满眼都是他这个丈夫的江臻,何时变得这样面目可憎了? 他视线一转。 突然看到,靠窗的书案上,竟放着一份诗稿,字迹隐隐有些眼熟,好像…… 他正要走近一看究竟,那诗稿就被江臻折起来,放进了袖中。 俞昭愣住。 他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是书生,最是敬重有学问的人。 比如,苏屿州。 再比如,倦忘居士。 嫉妒是一回事,敬重是另一回事。 江臻素来知道他爱学问,她学习作诗,其实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难怪,她近来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原来是没招了。 一时之间,俞昭所有的不快消失了,他缓和道:“作诗这门学问不算简单,以后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请教我。” 江臻:“……” 走到俞府门口,一架马车停在那。 “我送你去镇国公府。”俞昭掀袍先跨上马车,然后朝她递出手,“我扶你。” 江臻避开,看也没看那只手,径自扶着车辕,利落登上去。 俞昭眼睑垂下,进去坐在她对面。 马车平稳朝前行驶,车内二人都沉默着,江臻眼眸半阖,思索着接下来的规划…… 忽然。 一只手附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一个激灵,像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大力一挥,让俞昭措手不及。 “阿臻……”俞昭眼神晦涩,“如今叙哥儿也渐渐大了,我们该再要一个孩子,不论男女,都记在你名下,你日后也算有个依靠。” 江臻感觉像是吞了只苍蝇。 她一脸嫌恶:“刚把叙哥儿卖了个好价钱,便再生一个,怎么,我江臻是你俞家下崽的老母猪吗?” “你!” 俞昭的脸瞬间涨红。 他不过是怜她失去了叙哥儿,所以才有此提议。 她竟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杀猪匠的女儿,果然粗陋,上不得台面,不及盛菀仪十分之一…… “夫人,到了。” 江臻不再看他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起身,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一大清早上,裴琰就等在门口了。 看到江臻下马车,他一个箭步迎上去:“臻姐,收到国公府的请帖意不意外,惊不惊喜,国公府老夫人很喜欢你,特意备了上好的龙井茶……” 江臻轻轻咳了声。 裴琰立马止住话头,他抬头看去,看到马车窗口,探出一个头。 俞昭整个人发愣。 臻姐? 堂堂国公府世子爷,称呼一个粗陋妇人为姐? 看裴世子那热情的态度,哪里像是结怨? 分明是交情匪浅。 江臻竟攀上了这位混世魔王! 他迅速下车,拱手道:“下官俞昭,见过裴世子,不知世子与内子竟是旧识,真是失敬,失敬。”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俞状元。”裴琰假笑,“国公府是粗人待的地方,我就不请你进去坐了,免得影响了俞大人的才思。” 他转过身,朝江臻做出一个恭敬的手势,“俞夫人,请。” 穿过重重亭台楼阁,最终来到一处清幽雅致的院落,正是国公府老夫人的住处。 “祖母!”裴琰大声喊道,“臻姐到了!” 一个嬷嬷笑着走来:“俞夫人,这边请,老夫人已在花厅备了好茶。” 江臻跟着进去,就见一个穿戴华贵的老夫人坐在榻上,一脸笑盈盈的朝她招手:“叫俞夫人未免太见外,我就喊你一声阿臻了,如何?” 江臻不卑不亢道:“名讳不过是个称呼,老夫人请随意。”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这女子举止从容,既不怯懦也不献媚,和她想象中的市井妇人大不一样。 “琰儿说,你曾遭受过匪患?”老夫人缓声道,“如今京畿之外常有匪患扰民,你认为如何才能治本?” 江臻放下茶盏,思索一二后才道:“匪患起,无非饥寒、赋役、吏治三端,饥寒生盗心,苛政猛于虎,吏治不清则法令不行,若不能轻徭薄赋,使民有余粮……即便派兵剿灭,不过如割韭,春风吹又生,治本之策,在于安民,民安则匪自消……” 老夫人满面惊愕。 她原以为江臻或许有些急智或偏才,没想到竟有如此见识。 裴琰见状,与有荣焉地开始吹捧:“祖母您看,我就说臻姐厉害吧,她懂的可多了,比那些死读书的强百倍,有她指点,我肯定能上进!” 第13章 不是和离,是休夫 茶香袅袅。 江臻在花厅坐了大半个时辰,与老夫人从喝茶聊到诗文,从市井生活,聊到人生百态。 老夫人年轻时只生了两个儿子,两儿子分别生了几个孙子,四处都是吵吵闹闹的男孩,老夫人天天心塞。 于是越看江臻越喜欢。 可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却穿的这般素净,全身上下,竟只有一支银色珠花。 “我一见你便觉得投缘。”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正好琰儿唤你一声臻姐,你便认在我名下做孙女,如何?” 裴琰大喜:“祖母,到时候得办一场盛大的认亲宴才行,一定要给臻姐该有的排场……” 江臻站起身,诚恳道:“承蒙老夫人厚爱,江臻感激不尽,只是,请恕我不能立刻应承,得待俞家事了之后。” 老夫人愣住。 俞家事了? 何意? 难不成,她一介女子,竟存了离开俞家的心,是要和离么? 想想也是,那样一个抛弃糟糠之妻再娶的人,瞧着膈应。 不过,虽然大夏朝对女子不算苛刻,但和离,也从来不是一件易事,就像昌宁侯府庶女闹和离,闹来闹去,最后也只是拿到了休弃书。 更遑论江臻这等底层人? 老夫人拉住她的手:“若在那俞家有何难处,或需相助,尽管开口。” 江臻深深一福:“多谢老夫人。” 老夫人留了江臻用午膳。 用膳结束后,还安排马车,让裴琰亲自相送。 裴琰骑马跟在马车边:“臻姐,你准备什么时候和离,到时候我放个鞭炮庆祝一下。” 江臻:“不是和离,是休夫。” 裴琰:“……” 虽然他历史学的差,但也知道,在这封建时代,女子地位低下,和离已是千难万难,需要女方家族极其强势或有充分理由,最重要的是,得男方点头。 而休夫…… 这简直闻所未闻,堪称惊世骇俗! 江臻抿唇。 原身熬尽心血,供养丈夫,抚养儿子,最后,在抑郁和心寒中,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这短暂的一生。 如果她只是和离,那和原身当初被逼到绝境,不得不让位有什么区别? 反而,成人之美了。 那个默默死去的女子,该得到一份尊荣…… 她要堂堂正正地告诉天下人,不是她被俞家抛弃,而是她,看不上这个道德败坏的伪君子。 二人刚穿过闹市,就见一列车马从宫门方向而出,直朝太傅府而去,阵仗极大。 “这是出什么事了?” “听说太傅府的嫡长孙病了,好几天昏迷不醒,太傅都急疯了,这应该是从宫里请了太医去医治。” “太傅府嫡长孙,苏公子,那个谪仙一样的人物,竟然病成这样?” “若是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怕是……” “真是天妒英才,好在苏公子早早得了个嫡子,否则苏家后继无人……” 裴琰从马上翻下来,脸上满是惨淡:“臻姐,完了,苏二狗怕是装不下去了,快想想办法。” 江臻仔细听着路人议论,蹙起眉:“苏二狗也有个儿子?” “好像是。”裴琰压低了嗓音,“听说,苏屿州十五岁那年,被一大家庶女算计成婚,当年就生了个儿子,那孩子好像五岁多快六岁吧。” “五岁多应该在开蒙。”江臻开口,“你让人打听一下这孩子在哪里读书,我们让他传个话。” 裴琰抓了抓下巴:“勋贵之家的孩子一般是在青松学院开蒙……” 江臻一愣。 青松书院,她记得,叙哥儿也是那儿的学生。 这学院由几个门阀望族联合创办,当初能进这个学堂,全靠盛菀仪的父亲忠远侯私下运作。 这会儿,俞景叙坐在课堂上,正在临摹字帖。 这间课堂的孩子都差不多大,五六岁的样子,一群半大的小子,围着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孩问东问西。 “苏珵明,我听我爹说,你父亲病得快不行了,是真的吗?” “我娘也说,太傅府请了好多名医呢!” “我记得你没有娘,你父亲要是病死了,那你岂不是成了没爹没娘……” 这句话尚未落音,苏珵明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他推开围着他的同学,跑出课堂,躲在角落的一棵大树下,抱着膝盖,嗷嗷哭起来。 “别哭了。”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他抬起头,看到俞景叙站在边上。 俞景叙绷着小脸开口,“你不如找先生告假回府陪伴你父亲,也好过在这里哭。” “我、我……”苏珵明哽咽,“我不敢。” 苏家是大夏朝望族,百年来文人辈出,他父亲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十一岁就闻名整个京都,十五岁被举荐为官,如今二十一岁,就已跻身内阁。 从他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从未同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他敬重父亲。 但,也惧怕父亲。 他想,只要他成为学院最优秀的学子,父亲,大概或许会给他好脸色吧。 可,父亲要死了。 他不敢告假,怕父亲带着对他的失望离世…… 思及此,苏珵明的眼泪更加汹涌。 俞景叙没见过这么爱哭的人,他掏出手帕递过去:“先生最是和善,我替你去告假,你快回家吧。” 苏珵明咬了咬唇。 半刻钟后,他还是出了青松书院,因为提前一个时辰出来,负责接他的人并未等在门口。 他心事重重地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太傅府方向走。 “苏珵明!” 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头,看到穿着墨色锦衣的裴琰,大步朝他走来。 他认识裴琰,在一场宫宴上见过,宴会上,这个人,屡次找他父亲的麻烦,他父亲那样不染纤尘的人,竟被气得脸色铁青。 他还听府中下人说,父亲八九岁的时候,被裴琰找人堵在巷子口,痛殴了一顿,从此太傅府和国公府老死不相往来…… 眼看着裴琰越来越近。 苏珵明吓得转身就跑,却被裴琰一把抓住了后领子:“你跑什么?” 第14章 苏二狗,臻姐喊你写作业了 苏珵明小脸煞白。 在他小小的心里,裴琰就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大恶人。 如今落在了恶人手中,他还会有活路吗? 巨大的恐惧让他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但他想起了病中的父亲,一股勇气莫名升起。 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带着浓重的哭腔,用尽力气喊道:“你、你打我吧,你打了我……以后就不可以再打我父亲了!” 裴琰:“……” 原身以前究竟干了多少混账事,瞧把这孩子吓成啥样了。 “以前的事,是个误会。”他赶紧说正事,“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替我给苏屿州传个话……” 苏珵明一呆。 他父亲都病危了,这个裴琰,居然还不肯放过他父亲,这是要下战书么,还是说,诅咒羞辱? “放开我,你放开我!” 他剧烈挣扎起来。 裴琰一个头两个大:“不是,你这孩子咋回事,我就让你帮忙传个话而已……” “小明,别哭……”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紧接着,一条手臂揽过苏珵明,将他抱进了怀中,他闻到了令人心安的气味。 他睁大朦胧泪眼,看到了一个温柔的妇人。 “你别怕,裴琰不会伤害你……”江臻哄着道,“我们不是坏人,是你父亲苏屿州的朋友,他病了,我们都很担心。” 苏珵明哽咽道:“外人都说,我父亲命不久矣……” “当然不会。”江臻柔声开口,“你父亲是百年难见的天才,他日夜思虑,大概是一个问题想不明白,陷进死胡同,所以才病了……我这有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药方,你帮忙传达给你父亲,或许能治好你父亲的病,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一旦说出去,就不灵了……” 苏珵明一路小跑回太傅府。 看到曾祖父苏太傅正亲自将几位太医送到二门外。 一向威严持重的曾祖父,此刻背影佝偻,眼眶赤红,声音沙哑地拱手:“有劳诸位太医了……” 太医们面露难色。 他们根本探不出生了什么病,因为脉象和正常人差不多。 若是旁人家的富贵公子哥儿,他们可以隐晦提醒一下或许是装病,但,苏屿州是谁? 一手锦绣文章名动京华,被誉为谪仙临世,他如同一株生长在万丈雪崖之巅的玉树,清冷孤绝,不惹凡尘。 这样的人,何须装病? 他又需要装病给谁看? 太医们叹息着离去。 “曾祖父。”苏珵明走上前,“我想去看父亲。” 苏太傅看着年幼的曾孙,心中更是悲恸,声音哽咽:“好孩子,但,你父亲病着,怕……怕过了病气给你。” “让他去吧。”一旁的苏老夫人抹着眼泪道,“父子天性,总该、总该见最后一面。” 苏珵明迈开小短腿,朝内院奔去。 还未踏进院子大门,他就听见了一阵一阵压抑的哭声,粗使婆子们,丫环们,嬷嬷们,都在抹眼泪,一片绝望笼罩着。 苏屿州一动不动躺在床榻上。 苏珵明踢掉鞋子就要爬上床,却被嬷嬷一把给拦住了:“小少爷,使不得,公子他……他需要静养。” 嬷嬷语气为难。 谁都知道,公子因为不喜这桩被算计来的婚姻,连带着对这个儿子也极为冷淡,从不与孩子亲近。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苏老夫人跟着走了进来,抱起孩子,“明哥儿,和你父亲一块儿躺着说会话吧……” 苏珵明上了床,小心翼翼靠近。 父亲并不喜欢他,因为父亲十五岁那年,被算计上花船,母亲才怀上了他,他不被父亲所接纳。 可那又怎样。 他依然敬仰父亲。 “父亲……”苏珵明靠过去,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始开口,声音极小,“苏二狗,臻姐喊你写作业了!” 话音刚落。 床榻上,原本如同沉睡般毫无声息的苏屿州,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 满室皆静。 所有压抑的哭泣声、叹息声,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几十道视线,齐刷刷看向苏屿州。 “州儿,你醒了!”苏太傅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颤抖,“来人,快,快将太医请回来!” 丫环婆子们从震惊中回过神,屋内瞬间乱作一团。 苏屿州呆了一下,随即剧烈咳嗽起来:“爷爷,不用请太医,我已经好多了……” 这声称呼,让苏太傅猛地愣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州儿……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称呼过他了? 自从州儿八岁那年,亲眼目睹双亲惨死,这孩子的心就彻底封闭了。 他认定是苏家为了朝堂权势,牺牲了他的父母亲,他痛恨苏太傅,恨上了整个苏家。 他从此变得沉默寡言,性情清冷,孤高出尘。 外人说他像不染纤尘的谪仙,但在家人看来,他更像个毫无生气的假人,对至亲保持着疏离的礼貌,再也未曾流露过半分真情,更别提如此……近乎孺慕的称呼。 看着孙子那双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的眼睛,苏太傅心中巨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屿州蓦的回神。 原身,是个高冷的人,在苏家基本上不开口,就算开口,也是满嘴之乎者也。 他刚刚,差点露馅。 “都出去。”苏屿州看向床侧的孩子,“你留下。” 众人一惊。 公子爷……竟然主动要求小少爷留下,他以往不是最不喜这孩子近身吗? 苏太傅与老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不定。 州儿病了一场,好似变了。 具体哪里变了,却有些说不上来。 两位老人想问点什么,但不敢问,于是带着所有下人退了出去。 苏老夫人拉着苏太傅低声道:“州儿是叫你爷爷了吗,为何没叫我一声奶奶?” 苏太傅:“大概是听错了。” 几十个人一走,苏屿州狠狠松了口气。 天天装病,白天躺在床上被灌药,晚上偷偷溜起来找吃的填肚子,没病都快折腾出病来了。 但他不敢病愈…… 因为,病好了,就要上朝,就得去内阁处理公务,还得参加诗会…… 苏屿州目光复杂的盯着床上的孩子。 他才十八岁,还是高中生,叫他如何接受,成了个五岁多孩子的爹? 不过这孩子,刚刚说了什么来着? 他招招手:“你是小明吧,刚刚你偷偷在我耳边说的话,是谁教的?” 苏珵明瞪大眼。 父亲居然跟他说话了! 还唤他小明! 第15章 她不屑对江氏出手 江臻刚踏进俞府。 就见俞老太太身边的田妈妈候在廊檐下,朝她走来:“老太太交代,大夫人回府后,请务必先去一趟。” 到了安康院,好几人都在。 俞老太太坐在主位,俞昭坐在左侧,另一侧坐着俞薇静。 老太太并不掩饰,直接问道:“江氏,淳雅夫人怎么会留你这么久,竟用了午食才归家,都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江臻面色很淡,“不过是品品茶,还聊了些家中琐事。” “你、你竟将家里的事往外说?”老太太一惊,重重放下茶盏,“你都说了些什么,我们俞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江臻抬起眼,目光清凌凌:“老太太怎如此惊慌,儿媳愚钝,不知俞家,究竟有哪些琐事,是这般见不得人,连提都不能提?” 老太太被这话噎得胸口发闷。 俞昭眸光复杂。 他印象中上不得台面的那个发妻,何时这般不卑不亢了? 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他的目光带着惊疑、审视,甚至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落在他这位糟糠之妻身上。 他缓声开口:“阿臻,你怎会与裴世子交好?” 江臻:“机缘巧合。” 俞昭沉默了。 他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 “真以为去了趟国公府,就了不起了吗?”俞薇静冷笑道,“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高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那裴琰是什么好东西么,连我都知他是个声名狼藉的纨绔子弟,结识这种人,没得玷污了我大哥的清誉!” 江臻抬起眼皮:“镇国公是圣上倚重的肱骨之臣,裴世子是国公府嫡长子,他的好坏,还轮不到俞家一个六品翰林之家来评判,怎么,你想让你大哥与镇国公府为敌?” 俞薇静一僵,连忙解释:“大哥,我没有这个意思,我……” 江臻懒得多听:“我还有事,先告退了。” 安康院发生的事,几乎半盏茶的功夫,就传到了盛菀仪的耳朵。 她的奶娘周嬷嬷低声道:“老太太和大人联合逼问,也没从那位嘴里问出一个字。” 盛菀仪面色淡漠:“就算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侥幸入了淳雅老夫人的眼,也不能如何,谁不知道那镇国公府,看着花团锦簇,内里早已是一团败絮。” 她翻开一本书,漫不经心,“嫡长子裴琰,是个只会惹是生非的混世魔王,人人都知不成器,至于二公子裴呈,听说读书也不太开窍……这等门第,靠着祖上荫庇还能嚣张几时,迟早有垮台的一日。” 周嬷嬷低声提醒:“夫人,话虽如此,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眼下看,镇国公府的门第,终究是比咱们侯府还要高上许多的,若那江氏真攀附上了,借了国公府的势,终究是个隐患。” 盛菀仪沉眉。 她嫁进俞家两年,从进门第一天开始,就从未将江氏当过敌人。 她对江氏,是蔑视,是鄙夷,是瞧不起……天上的云,何须看一眼地上的污泥。 她不屑对江氏出手。 “老奴知晓夫人心善。”周嬷嬷想了想道,“幽兰院只有一个小丫头,不如添几个人,也好彰显夫人温婉大度。” 盛菀仪垂眸:“你看着办就是。” 江臻正在看书。 这书是从前俞昭求学时,原身攒钱为俞昭买的一本地理杂记,科举不怎么考这些,俞昭没怎么翻过。 “给大夫人请安。”屋外突然响起周嬷嬷的声音,“我们夫人体恤大夫人身边只有杏儿一个丫头伺候,实在辛苦,特意挑了这两个手脚麻利的丫环,送来给大夫人使唤,还请大夫人莫要推辞。” 杏儿有点急了,声音压低:“夫人,锦华庭是要往我们这安插眼线……” 江臻让人进来。 她看了眼跟在周嬷嬷身后的丫环:“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嬷嬷笑着道:“大夫人不嫌弃就好,你们两个还不快见过大夫人!” “奴婢见过大夫人。” “不用多礼。”江臻慢悠悠道,“杏儿,平时院子里的活儿都是你一人忙里忙外,我看着都心疼,如今多了两个帮手,有人替你分担,多好一件事,你得感谢二夫人。” 周嬷嬷眼中浮现出鄙夷。 难怪夫人不屑于对付这个江氏,因为这江氏,实在是有点太愚蠢了。 蠢人只看得到人手的便利,殊不知,整个幽兰院,将会处于夫人的眼皮子之下…… 周嬷嬷福身:“那老奴就先回去复命了。” 她一走,江臻的声音就淡了几分:“你们两个,把院中那几处角落的落叶和青苔都清扫干净,还有后院那几口闲置的大水缸和所有窗棂都擦洗一遍,不得有一丝灰尘。” 两个丫环愣住了。 二人一个叫珍珠,一个叫琥珀,在锦华庭是二等丫环。 她们是周嬷嬷精心挑选出来,准备近身伺候江氏,以便打探消息,可不是来做这些粗使杂役的。 杏儿一下乐了。 幽兰院只有她一个伺候的人,平日里洒扫庭院、擦拭桌椅、清洗衣物、缝补裁衣这些活计,都是她一个人忙活,当然,很多时候夫人也会一起做。 有人分担了,真好。 她开口:“你们跟我来这边。” 珍珠和琥珀对视一眼,虽然百般不愿,但还是跟着去了。 隔天,一大清早,江臻刚睁开眼坐起身,房门就被丫环珍珠推开了。 原身是底层人出身,虽有杏儿这个丫环,但很多简单的小事,比如晨起洗漱,并不需要人伺候,江臻也不喜旁人代劳。 “大夫人,您醒了,让奴婢伺候您洗漱吧。” 珍珠殷勤的走进来。 “以后,没有我的吩咐,不得入内。”江臻披上外衫,“这里不需要你伺候,你和琥珀准备一下,随我出府。” 珍珠先是一惊,随后大喜:“是,大夫人。” 去安康院请了个安后,江臻就出府了。 俞府只有两驾马车,俞昭上朝用一驾,另一驾是盛菀仪的嫁妆。 江臻出门向来是靠两条腿,她带着三个丫环,径直到了城东的清水巷,这儿是京城贫民窟,再往里走,是一条市井小街,有个卖猪肉的摊子。 第16章 半个多月自见分晓 江家在这条街上,摆了近十年的小摊。 江屠夫每天不亮就要起身去拉猪,在自家小院里宰杀,分割,再一样样搬到摊子上,江母负责售卖,一站就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能将肉卖得七七八八,换回些微薄的银钱。 江母正在剁骨头。 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娘!” 她抬起头,顿时愣住,擦了擦手道:“臻丫头,你来这干什么,又脏又臭的,有啥事儿咱回家说。” 江臻笑道:“我身边新来了两个丫头,府里没什么事给她们做,让她们来给娘帮个忙。” 珍珠呆住。 琥珀愣住。 看着那血淋淋的肉案,油腻的秤杆,嘈杂的环境,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腥气,二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抗拒。 在府里做些粗使洒扫便罢了。 居然还要让她们干这种贱民的活? 这不是故意磋磨吗? 江母拉着江臻到了边上:“臻丫头,你这是搞哪一出?” “盛家给的丫环,不用白不用。”江臻低声道,“放在娘这里帮忙,好过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江母还未开口。 旁边几个摊子的熟人就凑了过来。 “江嫂子,你闺女多孝顺,当了官夫人,还惦记着你辛苦,特意派了府上的了丫环来帮你,你这可是享了女婿的福了!” “就是,江嫂子,你好福气啊!” “有个当官夫人的闺女就是不一样!” “……” 江母有口难言。 她哪里是享了什么女婿的福,她比谁都清楚,这两年女儿在俞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既然送来了,娘就用着吧,无妨。” 江臻带着杏儿径直去江家小院。 一进院门,就见魏掌柜和江屠夫正从一辆板车上将成捆的树皮,破麻布等物卸下来,堆在院子一角。 “夫人,您要的东西都拉来了,都是按您说的,挑的最便宜、最常见的料。”魏掌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道,“只是……别人家的纸坊,用的多是嫩竹,藤皮,乃至楮皮,那造出的纸才光洁细腻,咱们这用的都是别人看不上的下脚料,这成本虽是压到了最低,可造出来的纸,粗糙不堪,只怕……只怕难以售卖啊。” 他经营笔墨铺好几年,深知一分价钱一分货的道理。 用这些粗料,能造出什么好纸? 江臻:“魏掌柜说的不错,按常理,这些料确实造不出好纸,但我改良古方,研究了一套特别的处理工艺,能让这些粗料脱胎换骨,造出的纸张虽不及顶级宣纸,却也柔韧洁白,胜在价格低廉,足以满足寻常书写之用,半个多月就能见成效了。” “半、半个多月?”魏掌柜吸了一口气,“造纸工序繁复,光是沤料和蒸煮便要数月,再加上抄纸,晾晒……没有三五个月,绝难成纸。” 江臻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因为口说无凭,能不能行,半个多月自见分晓。 她开口吩咐道:“麻烦魏掌柜继续去乡下收这些,爹,杏儿,你们跟我学一下怎么进行第一步。” “这些树皮和麻料,先要这样用石碾反复捶打,将其纤维打散,然后放入这个池中用石灰水浸泡……”江臻仔仔细细讲解,“这个过程一定要有耐心……”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院门被敲响,邻居王大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传了进来:“江屠夫,老江,快开门,你们家来了贵客了!” 江屠夫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只见门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邻居,而人群中央,赫然站着两位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年轻公子。 一位身着蓝色锦袍,眉眼张扬,是镇国公世子裴琰。 另一位,穿着一身月白锦衣,面容清俊,气质清冷出尘,正是太傅府嫡长孙苏屿州。 两人通身的气派与这市井小巷格格不入,一看便知是了不得的贵人。 “江屠夫,这是哪家的贵公子?” “这身上的料子,我在锦绣坊见过,好几两银子才能买巴掌大一块儿,真有钱。” “咦,这位公子该不会是江家的四女婿吧,听说是个官……” 江屠夫连忙解释:“不是,大家别瞎猜,这位公子应该是走错地方了……” “我就说嘛,江家怎么会有这么贵气的女婿。” “你们不知道,臻丫头成婚七年,孩子都那么大了,那个女婿愣是从未露过面。” “不是说考上了状元吗?” “哈哈哈状元那么好考么,你信吗,我不信。” “就是,要真是状元郎的岳家,江家还能租住在这清水巷?”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江屠夫的脸煞白。 裴琰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婶子,笑嘻嘻地上前,对着江屠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晚辈礼,声音清亮地道:“伯父,我们没走错,就是来拜访的。” 伯父? 所有人都错愕瞪大眼。 这个称呼,可以说是相当近亲了。 江家何时有了这样尊贵的亲戚,为何从来没提过? 江屠夫懵了。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面前这两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怎么成了他的侄儿。 江臻走出来:“别在门口站着了,都进来。” 几人迈步进院子,江臻反手关上了院门,将外面那些探究、惊讶、疑惑的目光和议论声彻底隔绝。 江屠夫还在发愣时。 却见那个高冷出尘的贵公子,目光死死锁在江臻身上,紧接着,他一个大步上前,在江屠夫惊恐的目光中,竟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江臻。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将头埋在江臻肩上,毫无预兆地……哭起来了。 “臻姐,呜呜呜……” “我好惨,为什么我这么惨,呜呜呜……” 江屠夫的大脑一片空白。 一时间,他不知道是该先震惊于这巨大的反差,还是该立刻冲上去把这个抱着他闺女的陌生男子给扯开。 裴琰:“……” 八尺大男儿,哭成这样,丢不丢人呐。 随即他想起来,初见臻姐时,他似乎、好像也是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第17章 突然梦回高三 苏屿州哇哇哭了好一会才停下。 江臻看向目瞪口呆的江屠夫,解释道:“爹,这二位是我在京城认识的朋友,关系比较亲近,让你见笑了。” “不、不见笑……”江屠夫脑子混乱,“你们聊,我、我先去忙了。” 江臻带着二人进了堂屋。 苏屿州哭唧唧抹眼泪。 “臻姐……你都不知道我这些天怎么过的!” “天天躺在床上装病,一动不能动,还要喝那些苦得要死的药……” “刚刚出个门一堆小厮护卫跟着,跟监视犯人一样,我好不容易才甩掉他们溜出来……” “昨天病好了,朝廷就在催我上朝,我一个高中牲哇,能上明白吗,我会不会被皇上拖出去砍了?” 裴琰十分庆幸:“还好我不用上朝。” 苏屿州:“不如,我干脆罢官?” “不妥。”江臻立刻否决,“五品不算高官,但你是内阁的学士,你知道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官身吗,有这个身份,你在大夏朝行事会便利很多。” 看着苏屿州瞬间垮下去的脸,她话锋一转,“不过,装病确实是个好借口,你可以借大病初愈,需静心调养为由,再告假一个月,这一个月,你来我这里,我想办法给你补课。” 苏屿州一脸惊恐。 来这个时代,唯一庆幸的事,就是不用参加高考,不用再被学习折磨了。 为什么还有补课这回事? 补什么? 怎么补? 想一下就很恐怖。 “你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江臻指向屋外,“其实,做官和造纸没什么两样,这些乱七八糟的树皮麻料,看似无用,但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最后能变成洁白的纸张。” 她弯唇笑,“处理政务也是一样,看似复杂,但都有其内在的规则和模式,二狗,你等会回府后把以前经手过的文书整理好带过来,我先归纳,再教你如何拆解,找到其中的公式,按模式套用,至少能应付八成以上的场面。” 苏屿州:“……” 突然梦回高三。 但压力更大,因为只有一个月时间,万一上朝出错,肯定会被砍头。 裴琰本来还在幸灾乐祸。 没想到江臻的目光下一秒就落到了他身上:“别以为没你的事,你那个继母,把原身捧得这么高,纵得原身无法无天,等你名声彻底臭了,或者闯下弥天大祸,她亲生的儿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出头,难不成,你真想一辈子就这么混吃等死,当别人手中的棋子,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裴琰哭了:“我错了臻姐,求臻姐给我指一条路。” 江臻:“当初我给你补了整整两年的课,也只是勉强将你的总分从二十分提到了三百多分,你实在是没有读书的资质,文官这条路就不要想了……你的优势在于你的身份和家学渊源,镇国公府靠军功获封,如今你父亲是剿匪大将,你得沿袭家学渊源。” 裴琰:“……” 家学渊源。 这是让他去学剿匪? 还不如直接一刀宰了他更痛快。 江臻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让他回神,扯唇道:“不是让你亲自去冲锋陷阵,我的意思是,让你学的兵法韬略,运筹帷幄,你想想,坐在中军大帐之中,执掌虎符,指挥千军万马,决胜于千里之外,那是什么感觉?” 裴琰的双眸唰地一下亮了。 指挥千军万马! 运筹帷幄! 决胜千里! 这几个词瞬间击中了他的心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身着帅袍,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拉风场景,这可比闷头读那些之乎者也,或者单纯打架斗殴,要酷炫一万倍! “我学!臻姐!”裴琰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你给我补课,兵法是吧?三十六计是吧?我肯定好好学!” 看到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江臻有些好笑,但也松了口气。 总算找到了能激发这家伙主观能动性的方向了。 她转移话题道:“对了,让你查的其他人的下落,有消息了吗?” 裴琰摇了摇头。 苏屿州道:“我这具身体是太傅府唯一继承人,手中有不少可用之人,我找个由头,让他们仔仔细细再查一查。” 三人沉默下来。 一股淡淡的惆怅笼罩着小院。 江臻压下负面情绪,道:“他们几个,脑子也不算笨,就算处境艰难,支撑一段时间应该没问题,等时机到了,自然就碰上了。” “对了!”裴琰猛地一拍脑袋,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臻姐,你让我转交给陈大儒的那首续写的残诗,他看了之后,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连说了三声妙极,非要我引荐,想请倦忘居士去清音阁品茗聊诗词,你应约吗?” 苏屿州接过话:“我这具身体的原主,四岁拜陈大儒为师,十一岁就名满京城,陈大儒人虽无官身,但学问精深,德高望重,影响力不容小觑,更重要的是,他曾多次被圣上召入宫中,为太子皇子们讲学,算是半个帝师。” 江臻想了想道:“裴琰,你回复陈大儒,便说倦忘居士,同意一见,随便喝点茶就好。” 三人一不留神就聊到了大中午。 江屠夫心不在焉的干活,眼神时不时瞟向堂屋:“杏儿,你去问问,那两位公子……留下来吃饭不,咱家没什么好招待的,我也好提前去买条鲜鱼。” 他话音未落,堂屋的门帘就被掀开了,裴琰和苏屿州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裴琰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在外人看来或许有点纨绔的笑容,对着江屠夫拱了拱手:“伯父,今儿个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是我们失礼了,下回一定补上。” 江屠夫哪里受过这等贵人的礼,顿时手忙脚乱,连连摆手:“公子们太客气了,要不……留下吃个便饭?” “不麻烦了。”苏屿州笑道,“府里还有些琐事,我们这就告辞了,伯父留步。” 他一笑。 江屠夫就呆了。 就跟天上的神仙笑起来似的,太好看了……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江屠夫还觉得晕乎乎的,仿佛做了场梦。 他看向闺女:“臻丫头,你跟那两位公子是何时认识的朋友,他们也太客气了。” 江臻语气轻松地说道:“爹,你就当是远房侄儿来串门子,正常相处就行,咱们不卑不亢,不必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也别失了礼数,让人看低了去。” 江屠夫连连点头,继续忙活造纸。 第18章 谁会嫌弃钱多 江臻在江家待到傍晚才离开。 她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市井小街,走到了江家猪肉摊前,摊子正在收捡,江母费力地将厚重的案板搬上车。 而珍珠和琥珀两人,头发凌乱,裙摆沾满了泥点和油污,一个在擦拭油腻的秤盘,另一个在打扫满地血污。 一见到江臻出现,二人的仿佛看到了救世主,差点当场哭出来。 天知道她们这一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从早上站到晚上,听着不绝于耳的讨价还价声,闻着令人作呕的生肉腥气,手上不是沾着油腻,就是数着臭烘烘的铜钱,还要时刻提防着污水溅到身上。 她们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脏、这么累、这么……丢人的活儿。 时时刻刻都是煎熬。 江母拿出几十个铜钱塞给她们:“两位姑娘,今天辛苦你们了,这是工钱……” 珍珠和琥珀看心情复杂。 她们在俞府随便一次赏钱都比这多得多。 “娘,这钱不能给。”江臻淡声开口,“当初俞家艰难时,咱们江家又是出钱又是出力,帮衬了不知道多少,如今不过是让两个丫环来搭把手,干了才一天活,算得了什么,这要是传出去,倒显得我们江家和俞家算太清,见外了。” 江母一听,确实如此。 她立马将几十个铜板扔回了钱袋子。 珍珠:“……” 琥珀:“……” 两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虽然瞧不上这个钱,但好歹也是钱,谁会嫌弃钱多? 江臻开口:“走吧,回府。” 二人如蒙大赦。 可很快,她俩又快哭了。 从城东清水巷,到城西,坐马车只要一盏茶的功夫,走路却要小半个时辰。 她们本就站了一整天,腰酸背痛,脚底发软,如今还要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这么远的路,每走一步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在锦华院当差时,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软轿,何曾受过这种罪? 二人叫苦不迭。 天擦黑时,终于走到城西的街口,江臻闻到了一股香气,扭头看去,路边有一个热乎乎卖糯米糕的小摊。 江臻立马被吸引住了。 她快步走过去:“老板,给我来两……算了,来四个。” 这个时辰,亦是青松书院下学的时间。 一大群学子三三两两归家,俞景叙也在其中,他和几个寒门之子走在一起。 忽然之间,他闻到了香甜的气味,是他最爱吃的桂花糯米糕,他经常买,一抬眼,却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娘亲。 他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这些天来,娘不再去他院子,不再给他送各种点心,更不再嘘寒问暖……他还以为,娘不要他了。 原来,并没有。 哪怕娘处境那样艰难了,也还是不忘,给他买一块最爱的糯米糕。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间弥漫。 “俞兄在看什么?” 旁侧的同窗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这一声询问,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他。 他猛地意识到现在是什么场合。 他正和一群注重仪表,讲究门第的同窗在一起聊学问。 而他的生母,此刻一身素净的衣裳,钗环全无,而且手里还拿着三文钱一个的糯米糕,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模样。 要是被同窗们知道那是他娘……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微弱的感动。 俞景叙声音干涩:“没、没看什么,天都黑了,我们都快些返家吧。” 他快速走进最近的铺面,挡住了身形,万一被看见,若被喊一声叙哥儿,他的一切就完了。 江臻只是扫了那边一眼,就立即收回视线,将手中的糯米糕递过去:“一人一个,先垫垫肚子。” 珍珠琥珀愣住了。 白白胖胖的糯米糕,散发着香气,这东西不值什么钱,若是放在平时,在锦华院吃惯了精细点心的她们,或许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此刻,她们太累了,肚子还不争气地咕噜叫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道了声谢,便小心翼翼地各拿起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一口热乎乎的糯米糕下肚,身体的疲惫似乎都缓解了一丝,心里那股积攒的怨气和不满,竟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杏儿也有点愣。 她还以为夫人买四个,是给小少爷带回去,居然给了这两人。 她鼓起两腮:“夫人,给她们干嘛?” 江臻捏了一下她的脸:“她们是奉命而来,身不由己,一味打压,只会让怨恨更深,一点小恩小惠,费不了几个钱,却能稍稍化解敌意。” 杏儿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一行四人消失在街口后。 俞景叙才从那铺子里出来,他加快步子往回走,身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景叙兄!” 只见苏珵明从另一条路上小跑过来。 他笑眼弯弯,走到俞景叙面前,拿出一个精致的锦盒递给他:“多谢你昨日帮我向先生告假,这是谢礼,请你务必收下。” “不必如此。”俞景叙忙推辞,“举手之劳罢了。” “你是不拿我当朋友吗?”苏珵明歪着头,“当我是朋友,就收下,一个砚台而已,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听说不贵重,俞景叙才敢要。 二人聊了会先生布置的功课后,这才分开。 回到俞府,俞景叙将书袋递给书童,直接朝锦华庭走去,这一年多来,他每天都是在锦华庭这边用晚膳。 俞昭也在。 俞景叙礼貌给父母亲问安,才在花厅坐下。 盛菀仪看到了那个精致的锦盒:“这是何物?” 俞景叙打开盒子,果然是个砚台:“我帮了同窗一个小忙,这是他非要送的谢礼。” “这砚台……”俞昭原本没太在意,随意瞥了一眼,猛地凝住,“这纹理,是上好的老坑歙砚,而且看这雕工,绝非近年新物,怕是有些年头了,很贵重。” 第19章 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盛菀仪拿起砚台。 她细细端详了一番道:“这等品质的老坑歙砚,存量极少,近些年市面上几乎绝迹,据我所知,京城里,除了皇宫,也就几家勋贵旧府或许还有这等珍藏,叙哥儿,你这同窗是哪家的孩子?” 俞景叙回道:“他是苏家人,叫苏珵明。” “苏珵明?”盛菀仪惊讶,“太傅嫡长孙苏屿州的独子?” 俞昭手指顿住。 他脸上写满了震惊与狂喜。 太傅府苏家…… 那是比忠远侯府门第还要显赫的存在,叙哥儿,竟有如此运道? 盛菀仪仔细道:“叙哥儿,苏家不比那行事张扬的镇国公府裴家,乃是真正的书香望族,累世清贵,出过三位太傅,苏珵明的父亲苏屿州,年纪轻轻已进了内阁参政,人人都说他该是未来的首辅,你能与苏家小孙交好,这是天大的机缘。” 俞昭也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没错叙哥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份同窗之谊,日后在书院,要多与苏公子亲近,他若有什么需要,你定要尽力相助,这于你、于我们俞家的前程,都大有裨益。” 俞景叙小脸僵硬。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就是让他放低身段,去巴结讨好苏珵明。 可,他做不到。 他虽年幼,却在青松书院受着君子慎独的教导,也有着属于读书人的清高与自傲。 他渴望被人的认可,是源于他的学业,他的品行,而不是因为他曲意逢迎了谁。 俞景叙心中各种情绪,但面上却十分乖巧,起身道:“是,父亲,母亲,我记住了。” “对了。”盛菀仪道,“听说长公主也有意向让其子拜陈大儒为师,我们得在长公主之前面见陈大儒,否则会失去先机。” 俞昭神色凝重:“此事确实耽误不得,我改天……” “不必改天了。”盛菀仪打断他,“我已得知,陈大儒明日会在清音阁与友人品茗,那是文人雅士常聚的茶楼,我们带叙哥儿直接过去等着就是。” “多谢夫人。” 俞昭握住了她的手。 俞景叙垂着头,默默用餐,他心里很堵,只吃了小半碗。 晚膳结束,他告辞回自己的院子,在踏进书房时,却见书案上空空如也,心好似也空了。 他声音暗哑问道:“幽兰院那边,可有送什么吃食过来?” 丫环摇头:“回小少爷,没有。” 俞景叙咬住唇。 娘亲既然买了桂花糯米糕,那就一定会送来,难不成是忘了? 一股闷气驱使着他,鬼使神差地,他走出了书房,不由自主地朝幽兰院走去,门并未关,他透过门缝,看到江臻正坐在榻上,在朦胧的灯火下,和丫环杏儿有说有笑。 她竟这般开心? 在他这么委屈,这么艰难的时候,她怎么能像个没事人一样? 江臻和杏儿说笑了几句,继续忙活手上的事。 她在清账,原身私房银子只有十多两,笔墨铺子回款二十两,如今这三十多两银子已经全部投进了造纸大业之中,眼见着银子不够用了,她得想想,该从哪儿再弄点钱。 虽然裴琰和苏二狗富贵,但朋友之间,最忌讳这个。 去钱庄,得要抵押物。 那只能…… 江臻站起身:“杏儿,随我去趟静尘阁。” 静尘阁,是俞昭书房所在之地,平时一个月有一半在那儿休息,另半月则是宿在盛菀仪所居的锦华庭。 原身嫁进俞家七年,里里外外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这笔账,她得和俞昭算清楚。 刚走出门,抬眼就见俞景叙站在廊下,她眉头一皱:“叙哥儿,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站这里做什么?” 不知为何,一听见她的声音,俞景叙心中的万般委屈全被勾了出来,他到底只是个刚满六岁的孩子,通红着双眼道:“娘,我想吃桂花糯米糕了。” 他是在示好。 他希望娘能像从前一样,只要他露出一点点脆弱,就会将他抱进怀中,轻声安抚,替他拂去那些所有关于名利场的烦愁。 江臻声音很淡:“糯米糕没了。” 俞景叙错愕愣住。 没了? 怎么会没了呢? 从前无论他何时归家,娘不是都会给他留着吗? 巨大的失望和愤怒席卷了他。 在盛菀仪面前的压抑,被迫要去讨好同窗的屈辱,以及此刻在亲娘这里碰壁的难堪,全都爆发了出来。 俞景叙的声音哽咽了:“为什么你这些天都不理我了,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江臻心中没有任何波动。 以前原身倒是理睬他,关心他,可结果呢? 被嫌弃粗鄙,被视若敝履,何曾得到过一个好脸色,就像方才在街口相遇,他也避之不及。 如今她不再凑上去自取其辱,这孩子反倒不习惯了? 她淡淡道:“叙哥儿,你现在是养在锦华庭的嫡子,而我这里,有盛菀仪刚送来的丫环,若被她们看见你在我这哭闹,传到盛菀仪耳中,你打算如何解释?” 俞景叙浑身一僵。 他抹了一把眼泪,唇咬到发白,转过身走了。 杏儿欲言又止。 江臻直接打断:“以后关于叙哥儿的事,莫要在我面前提起。” 她迈步快速去了静尘阁。 俞昭正在处理公务,听见小厮来报大夫人来了,他不由笑了笑。 果真如他猜测,江臻这些天所有的变化,顶撞母亲、外出交际、甚至故作冷淡,都不过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想必是撑不住了,前来服软示好。 他放下毛笔:“让她进来。” 江臻跨进书房,将一本账簿放在了书桌上:“这是我嫁入俞家七年来,所有支出的账目,里面详细记录了家用的每一笔开销,共计二百一十八两。” 俞昭错愕地看着那本账册。 她不是来诉衷肠的,是来……算账的? 江臻继续道,“这笔钱,绝大部分用来供你读书科举,小部分用来抚养叙哥儿,如今你另娶平妻,叙哥儿另认嫡母,于情于理,这笔钱都该归还与我,扣除我个人花销,你给我二百两整即可。” 说出来可笑。 原身辛辛苦苦七年,共挣了二百多两银子,却只花在自己身上十余两,真是可悲可叹。 俞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竟然如此直白伸手要钱,她怎市侩到了这个地步…… 第20章 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江臻,你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俞昭是真觉得她不可理喻。 “你我夫妻一体,谈什么还钱,你不觉得荒唐吗?” 江臻满面讥讽:“你与盛菀仪才是一体,至于我,不过是个糟糠原配罢了,哪能与你堂堂状元郎的名讳放在一起?” “你还在为这件事怄气。”俞昭叹了口气,“我很早就与你解释过,我娶她,是为了……” “不要与我说这些。”江臻淡淡道,“笔墨铺子是我嫁妆,所挣银钱亦是,若你觉得不该算这笔账,我们大可去找族老,或者……到京兆府尹面前,请父母官断一断,看看这钱,该不该还?” 俞昭脸色一变。 他如今最重声名,若真闹上公堂,他那好不容易维持的清流形象将毁于一旦。 他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并非为夫不愿给你,只是……你也知道,我为官方两载,俸禄有限,一时凑不出这许多现银。” 看着他这副推脱的嘴脸,江臻冷笑一声:“你高中之后,族里的田产为避税赋,大半都已悄悄转到了你的名下,这些田产由公爹和二弟打理,那些收益,难道还不够支付我这区区二百两的旧账?” 俞昭咬了咬牙:“……好,为夫知道了,我会尽快让族里将银钱送来。” 江臻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她走出书房门的瞬间,看见盛菀仪身边的周嬷嬷正端着一盅汤品,尴尬地站在门口,也不知到了多久。 周嬷嬷连忙躬身:“大夫人安,老奴是特来给大人送参汤。” 江臻绕过她,径直离开了。 周嬷嬷端着汤走进书房,见俞昭脸色不虞地坐在那里,心中暗自嘀咕,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她回到锦华院,立即汇报了此事,小心翼翼地道:“夫人,老奴看,大夫人近来行事不同以往,怕不是换了种方式,想来……勾着大人的心呢?” 盛菀仪的面上没什么波动:“他们本就是夫妻,何来勾搭一说?” 周嬷嬷叹口气。 夫人没有亲生血脉立足,性子又这般淡薄,万一大人真被勾走了,哭都没地方哭。 她劝道:“小少爷是那位所出,要是那位使什么手段,夫人太被动了,不如叫珍珠琥珀过来问个一二?” 盛菀仪阖上眼眸假寐,不再言语。 周嬷嬷轻手轻脚退下去,立即让小丫环去叫珍珠和琥珀,过了足足一刻钟,二人才迈进锦华庭。 周嬷嬷的脸冷下来:“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来!” 珍珠低头道:“回嬷嬷,奴婢们已经……歇下了。” “歇下了?”周嬷嬷怒声道,“这才什么时辰就歇下,不想着如何尽心为夫人办事,就知道偷懒。” 琥珀连声解释:“并非奴婢们偷懒,是大夫人亲口应允的,说我们白日辛苦,准许早些歇息……实在是、是白天太累了……” 珍珠和琥珀顿时声泪俱下,一人一句,倒豆子般诉说委屈。 周嬷嬷蹙眉。 她一时之间,竟有些猜不透,幽兰院那位,究竟是心思深沉,还是真的破罐子破摔,只顾眼前便利。 她沉吟半晌道:“行了,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既然大夫人让你们干活,你们就好好干,别偷奸耍滑,也别多嘴多舌,退下吧。” 将两人斥退后,周嬷嬷整理了一下衣襟,准备进屋向主子禀报,她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却见盛菀仪已经卸了钗环,斜倚在软榻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夜里下了一场雨。 清晨起来时,门一开,一股凉风袭来,江臻多穿了一层里衣。 她简单用了早膳后,让杏儿将珍珠琥珀叫过来:“我出府一趟,你二人就不必跟着了,我箱子里有两匹布料,仔细替我裁剪两身新衣。” 珍珠和琥珀大大松了口气。 只要不去清水巷那个臭烘烘的猪肉摊,让她们做什么都可以,二人立即领命:“是,大夫人。” 江臻带着杏儿,径直前往清音阁。 清音阁位于热闹的水桥旁,是京城文人墨客常聚的雅致之地,环境清幽,檀香袅袅。 裴琰作为中间人,早已等在门口,一见江臻,立刻迎了上来:“臻姐,陈大儒已经到了,在二楼雅间。” 他引着江臻上了二楼,穿过几处挂着竹帘的雅座,到了靠窗的位置。 裴琰掀帘进去,笑嘻嘻地道:“陈老先生,倦忘居士到了。” 陈望之身着灰色儒衫,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他立即起身,拱手正要见礼,突然呆住了。 怎会是女、女子? 竟是如此年轻,如此清丽的女子?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倦忘居士带来的侍女,目光不由向后望去,却发现再无他人,他愕然盯着江臻,脱口而出:“你……你是倦忘居士?” 江臻笑着开口:“我本名江臻,随口取了个号,让先生见笑了。” 陈望之如遭雷击。 他半晌说不出话来,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那个在兰亭阁诗会上,寥寥几句诗扬名的倦忘居士。 那个能续上他苦思多年的残诗,笔力苍劲,意境超然的倦忘居士。 竟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 他原以为,能写出那般诗作的,定是一位与自己年岁相仿,历经沧桑,看透世情的隐逸老翁,怎会是个年轻的女子呢,是老妪都合理,怎会年轻成这样? 太匪夷所思了。 “请坐。”陈望之亲自倒了杯茶水,捻着胡须,直入正题,“今日约倦忘居士一见,是想以诗文会友,陶钧文思,贵在虚静,不知倦忘居士对这句诗文有何见解?” 江臻喝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虚静非空无一物,乃心志专一,涤荡杂虑,如匠人琢玉,心无旁骛,方显其天然纹理,为文之道,亦是如此……唯有内心澄澈,方能与天地精神相往来,下笔如有神助。” 陈望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又接连问了几个关于诗词格律、典故源流乃至经史子集的疑难问题。 江臻皆是对答如流,信手拈来。 几个回合下来,陈望之的额头已是微微见汗,他发现自己非但没能难住对方,反而有些跟不上对方那跳跃的思维。 第21章 她并非请教,而是要考教 雅间茶雾缭绕。 陈望之满脸惊叹。 江臻放下茶盏:“陈先生学贯古今,晚辈有一疑问,思索良久,不知先生可否解惑?” 陈望之背脊一僵。 恍恍惚惚间,他好似突然回到了几十年前的启蒙课堂,他才是学生,而面前的女子变成了先生…… 他意识到,她并非请教,而是要考教。 “如今文坛,辞藻华美,格律精严者众。”江臻的声音响起,“然,晚辈观诸多文章,譬如某些宫体诗,虽字字珠玑,句句精巧,却如七宝楼台,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弊?” 陈望之捻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他何尝不知此弊? 但牵涉太广,积重难返,绝非三言两语能理清,更涉及许多权贵附庸风雅的喜好。 他沉吟良久,试图从几个角度阐述,却总觉得未能切中要害。 江臻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他停顿处,引一两句现代史学家的经典总结,每每都能点醒关键,令陈望之茅塞顿开。 裴琰给镇住了。 这位陈大儒,是全朝野都尊敬的先生,向来只有他点拨别人的份儿,可是现在,是臻姐在引导陈大儒思考。 一番较量后。 陈望之心中的偏见早已荡然无存,他起身,对着江臻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倦忘居士之才学见识,老朽……心服口服,此前多有怠慢,还请海涵!” 江臻跟着站起:“先生过谦了,晚辈不过是偶有所得,与先生探讨罢了。” 她是站在上下五千年文化的基础上与陈大儒博弈,胜之不武。 “倦忘居士大才,埋没于内宅实在可惜!”陈望之双眸热切,“朝廷不日将编纂《承平大典》,旨在汇集古今典籍,泽被后世,圣上已属意由老朽主持修撰之事,此乃千秋功业,然工程浩繁,需才若渴,老朽冒昧,想恳请倦忘居士出手,不知意下如何?” 裴琰:“……” 卧了个槽。 陈大儒竟然要邀请臻姐参与编纂国家级文化工程? 那可是无数读书人挤破头都想参与的巨大荣耀,是可以抬高家族门楣,炫耀一辈子的经历…… 臻姐这是要上天了哇。 江臻反问道:“编纂大典,乃文坛盛事,先生门下英才济济,何须求助我区区一内宅妇人?” 陈望之叹了口气:“老朽门下确有不少学生,其中亦不乏才华出众者,然,此番修典,牵扯甚广,若诸多世家子弟参与其中,难免各有门户之见,恐难秉公持正……” 江臻思索起来。 片刻后,她站起身:“承蒙先生信重,如此重任,江臻本不敢当,但修典泽被后世,乃文人本分,既然先生不嫌,我愿尽绵薄之力。” 陈望之大喜。 二人这才开始真正的喝茶论诗。 而这雅间旁侧,俞昭与盛菀仪,带着六岁俞景叙,有些焦灼地等待着。 他们打听到陈大儒今日会在此处会友,便特意前来偶遇。 隔壁隐隐约约传来笑谈。 是女人的声音。 俞昭眉头一皱,他怎么觉得,这女子的声音好像很熟悉…… 似乎是江臻? 不,怎可能是她。 先别说她的声音有没有这般沉稳通透,里头那位可是陈大儒,江臻一内宅妇女,能与陈大儒会面? 太荒谬了! “听这动静,相谈甚欢。”盛菀仪猜测,“应该是长公主,忠远侯府的门第还是低了些,若是更高一等的门阀,或许也能如长公主这般,轻易约得大儒单独会面,何须在此苦等。” 这时。 雅间的帘子被掀起,陈望之大步走出来,一脸红光,很明显心情愉悦。 俞昭收敛心神,带着得体的笑容上前,深深一揖:“晚生俞昭,见过陈老先生。” 陈望之的视线落在俞昭身上,倒是很快认了出来。 他对这位凭借真才实学从贫寒挣扎出来的状元郎,印象颇佳,面容自然和蔼。 “今日与家人在茶楼小坐,不想竟遇见了先生,实乃三生有幸。”俞昭侧身,“这位是内子。” “晚辈家父忠远侯,幼年常听家父提及先生风骨,仰慕已久。”盛菀仪牵着俞景叙上前,“这是犬子叙哥儿,资质虽钝,却一心向学,今日机缘巧合得遇先生,不知是否有幸,能请先生得空时,稍加点拨?” 俞景叙绷紧小脸。 他低着头恭敬道:“学生俞景叙,拜见先生,恳请先生教诲。” 陈望之记起来,忠远侯前阵子确实跟他提过这事儿,但他并未给明确答复,不成想,为了拜师,几人竟来这儿堵他。 “令郎看着也是聪慧伶俐,只是……”陈望之道,“近来如你们这般寻来的故旧亲朋,实在太多,老夫精力有限,无法一一应下。” 盛菀仪面色微变。 陈望之继续道,“为此,老夫已决定,于本月十五日,设一场简单的考较,不论门第,只问才学,择优收一名学生,亲自教导,令郎若是有心向学,届时前来参加便是。” 他不再多言,离去。 送走陈大儒,盛菀仪看向俞景叙:“叙哥儿,听清楚了吗,能不能成为陈大儒的学生,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走吧,归家。” 俞昭却站着不动,视线落在雅间的屏风上,热切道:“夫人,长公主在此,你是不是该去见个礼?” 他只是六品官身,从未参加过任何盛大的宫宴,长公主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盛菀仪微微蹙眉。 盛家虽然勉强算勋贵,但到底起家晚,底蕴不足,再者,她爹也没领到什么好差事,她哪好意思去长公主身前露脸。 在陈大儒面前,她可以端起侯门女的架子。 但在长公主那儿…… 回忆起来,她似乎只是跟着侯夫人,在某次宫宴上,远远给长公主请过安,长公主估计都不认识她这号人,贸然上前,只会落得下乘。 “夫人,这是结交长公主的好机会。”俞昭迈步就要上前。 只是忽然之间。 茶馆一楼传来一阵躁动。 “苏公子来了!” “不是说苏公子病危快死了吗,这瞧着不是挺好的,是谁嫉妒苏公子造谣?” “苏公子天下无双,简直如谪仙一般……” 俞昭低头看去,只见,穿着月白色锦衣的苏屿州,出现在了茶馆,所有文人立即沸腾了,甚至,不知哪家胆大的小姐,许是仰慕其才华容貌已久,竟上前,将一支新摘的花塞到了苏屿州手里。 苏屿州:“……” 尼玛! 不是说古代女子封建传统吗,比现代人还奔放好么! 他面上沉静,内心疯狂吐槽。 第22章 他竟连太傅的嫡孙都敢揍 俞昭薄唇紧绷。 他出现在这家茶楼时,并未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他的才学并不在苏屿州之下,可这些文人雅客,却只是吹捧苏屿州,只因为苏屿州的祖父是当朝太傅。 京城四大才子,有三个败在他手下,他很想与苏屿州较量一番…… 他这么想时。 有人起哄出声了。 “快看,俞大人也在。” “今日是什么日子,寒门状元与苏公子竟齐聚于此。” “以前是王不见王,今日难得碰面,何不趁此机会,让二位切磋一番,以诗会友,岂非一桩雅事?” “对对对!俞大人,苏公子,让我等开开眼界吧!” 周围一片附和。 俞昭站在二楼围栏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感觉,令他浑身舒泰。 他拱手,儒雅道:“苏公子意下如何?” 苏屿州:“……” 让他去死,去死好吗! 死都比作诗容易! 他内心万马奔腾,面上依旧冷漠如霜,看准时机,抬脚就要溜。 可人群已经围拢过来,无数道期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逃。 “苏公子就莫要推辞了!” “苏公子随口一句诗,就能碾压我们所有人。” “掌柜的,请准备笔墨纸砚!” “……” 催促声如同无形的绳索,将苏屿州牢牢捆在原地。 他快哭了。 难道,他只有当场背一首鹅鹅鹅,才能摆脱掉这些人吗…… “吵什么吵!都聚在这儿嚷嚷什么?” 一个极其嚣张、带着十足不耐烦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只见裴琰不知从哪个角落晃了出来,他没骨头似的靠在二楼围栏上,目光极其不善地扫过那群围着苏屿州的文人。 “你们这些酸唧唧的文人,天天就是作诗作诗,烦不烦,没事干去挑大粪成吗!”他扯唇道,“都给我听好了,谁再敢找苏屿州比诗,谁再敢给他机会出风头扬名,那就是跟我裴琰过不去!” 众人:“……” 这位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作诗怎么了,碍着他啥了? 有知情人透露:“苏公子是天之骄子,裴世子是混世魔王,这二人在勋贵那个圈子里,经常放在一块儿比较,裴世子因为嫉妒苏公子优秀,好多年前将苏公子揍了个鼻青脸肿。” “他竟连太傅的嫡孙都敢揍?” “自己草包,便不让别人出头,强盗行径!” “惹不起,惹不起……” “快走……” 方才还起哄的人群,立刻噤若寒蝉,迅速散开,生怕慢了一步就被裴琰盯上。 一场即将爆发的文斗,就这么结束了。 裴琰扭头,似笑非笑看向俞昭:“俞大人,不如你我二人来对诗?” 俞昭垂下眼睑:“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他带着妻儿下楼,离开了茶馆。 苏屿州狠狠松了口气,上楼,跟着裴琰进了屏风隔开的包间。 一进包间,隔绝了外面的视线,他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饶是知道了苏屿州与自家夫人熟识,杏儿也还是很震惊。 那样风光霁月的苏公子,在她家夫人面前,像、像一只可怜兮兮的狗。 江臻让杏儿退下。 她有些好笑的道:“若是陈大儒知道,他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如今连首打油诗都憋不出来,还在大庭广众之下差点社会性死亡,估计能气得当场吐血。” 苏屿州哭唧唧:“这种场面对我来说简直是地狱难度,比连续通宵写作业还可怕,一个月恶补真的能行吗?” “能不能行,试过才知道。”江臻语气平淡,“东西带来了吗?” 苏屿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从袖中取出几份卷宗:“这些都是近期经我手……不,是经原身手的一些文书副本,还有近半年的来往书信,我看着就跟天书一样。” 江臻接过来,快速翻阅。 她看书的时候,十分专注,能做到一目十行,速度极快,不过一盏茶多的功夫,江臻便将那叠文书放下了。 “这就看完了?”苏屿州目瞪口呆,“臻姐,你看懂了吗,我觉得跟看加密电报似的……连断句都断不明白。” “并不难。”江臻不急不缓道,“看似复杂,实则核心逻辑清晰,无非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这是从古至今的一个固定框架……至于辞藻和典故,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初期可以先套用固定模板,保证不出大错即可。” 苏屿州:“……” 他有点想死了。 江臻:“这样,二狗,我给你把这些文书分门别类,提炼出几种常见的奏对和公文类型,专门给你写一本官场生存速成手册,咱走邪修路子。” 苏屿州一把抱住她:“呜呜呜,臻姐,全靠你了,我这条小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裴琰用力拉开他:“你个王八羔子,少占臻姐便宜!” 他挤到江臻面前,“臻姐,那我呢,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兵法?” “等个几天,我让杏儿给你传信,你们一起去江家小院开始上课。”江臻拉开唇角,“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同学之间也得算清楚,补课费用一人一百两银子。” 裴琰:“我堂堂世子爷,不缺钱,一百两太少了……” 苏屿州:“苏家也不缺钱,干脆一人一千……” 江臻一记冷眼过去,二人瞬间老实闭嘴了。 “就这样,散会。” 江臻起身出去。 接下来几天,她忙成了陀螺,给苏二狗写官场生存手册,为裴琰默写记忆中的兵书,添加注释讲解,还得随时关注造纸工坊的进度…… 这天下午,她刚结束兵书默写,杏儿就跑了进来,一脸喜意:“夫人,二爷马上回来了。” 江臻跟着一喜。 俞府二爷,是俞昭的亲弟弟,叫俞晖,在距离京城一天车程的乡下打理俞家族里的田产,突然进京,定是送钱来了。 记忆中,这个小叔子和原身的关系还算不错。 她净了手道:“走,去迎一迎。” 第23章 她是真的毫无办法了 俞老太太生了两子一女。 长子俞昭,高中状元,如今是俞家整个大家族最有出息的人。 二子俞晖,今年十七岁,在俞昭中举后,就随同俞家老爷子回乡,负责打理族内田产。 幼女俞薇静,不提也罢。 俞老太太带着俞家众人,在俞府门口迎接,就连盛菀仪也在。 不多时,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下,帘子掀开,一个身着靛蓝长衫,面容与俞昭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子跳了下来。 俞晖和众人一一见礼。 先给老太太请安,接着喊了声大哥,再看向江臻:“大嫂。” 最后,他的视线才落在盛菀仪身上:“盛嫂嫂。” 盛菀仪眉眼有些沉。 嫂嫂二字虽亲近,但加了个姓,就显得很见外了,这是根本就不承认她。 不过俞家并非俞晖说了算,俞晖承不承认,影响不到她任何。 “二哥!”俞薇静十分不满,“如今我们俞家的当家主母是侯门嫡女,大哥明媒正娶进门的妻子,身份尊贵,你该叫她一声大嫂才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俞晖脸色很不好看。 他十岁那年大嫂进门,那时候母亲缠绵病榻,清醒的时候少,家中很多事,都是大嫂操持。 是大嫂,教他如何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 也是大嫂,为七岁的俞薇静缝了第一条裙衫,为九岁的俞薇静送上第一支银簪,亲自教导十二岁的俞薇静女儿家闺房之事…… 这个妹妹,在大嫂的羽翼下长大,却被猪油蒙了心,半点良心都没了! 气氛忽然僵持。 俞景叙惯会看人脸色,他上前一步,见礼道:“二叔。”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俞晖的怒火:“叙哥儿,你娘拼了半条命才生下你,你倒好,骨头轻得很,转头就认了别人做母亲,你还有没有心肝?” 俞景叙吓得呆住。 “住口!”俞老太太冷冷道,“刚回来就吵吵什么,孩子还小,懂什么?晚膳已经备好了,一家人难得团聚,先进去,吃饭,谁都不许再提这些!” 盛菀仪扶着鬓角道:“我身体有些不适,晚膳就不吃了,失陪。” 她堂堂侯门嫡女,来大门口迎接俞晖,已是给俞晖面子了。 给脸不要脸,那她也不必维持体面。 俞老太太皱了皱眉,终究是没说什么,一行人朝安康院走去。 俞晖落后几步,走到江臻身边,低声道:“大嫂好像瘦了,这两年你受委屈了……” 江臻叹气。 这乌烟瘴气的俞家,总算还有个明白人。 她开口:“都过去了。” 晚膳摆了十二道菜,是江臻来这个时代后,吃的最丰盛的一餐,鸡鸭鱼肉,口味极好,最重要的是热菜热汤,吃下去满心舒泰。 她埋头苦吃,并不理会俞老太太频繁扫来的冷眼。 用膳结束后,俞晖随着俞昭去书房。 俞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账簿,再加几张银票:“这是近半年族内田产的进项,还有一部分是我和爹试着做的些山货买卖,赚头尚可,这些银子供府内花销应绰绰有余,大哥对大嫂……还是别太苛刻了。” 俞昭蹙眉:“何来苛刻一说?” “方才用膳时,大嫂……” 俞晖有点卡壳,他总不能说,大嫂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不然大哥又得痛斥大嫂上不得台面。 他话锋一转,“这眼看就要冬天了,大嫂身上那是什么衣裳,竟连件像样的厚袄都没有,大嫂当初是怎么对俞家的,怎么对我们兄妹的,大哥你心里难道真没数了吗?” 俞昭一愣。 他恍惚记起来,江臻身上,确实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衫。 京城的冬天来得早,说不定过几天就要下小雪了,那件薄衫难以御寒。 难怪她突然找他算账。 原来,她是真的毫无办法了。 一时之间,俞昭的心被愧疚填满,他声线沙哑:“你送来的这笔银子,本就是拿去给她的,你先歇着,我去趟幽兰院。” 他换了身衣裳,朝幽兰院走去。 他的书房点着灯火,锦华庭更是灯火通明,而幽兰院,幽静漆黑,只有正屋亮着灯。 他迈步进去,正在清扫院子的玲珑连忙请安:“见过大人。” 俞昭抬手压了一下,示意她继续忙。 他慢慢走上台阶,一眼就看到江臻坐在灯下,执笔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俞昭忍不住走近。 初识江臻时,她并不识字,是在他的影响下,慢慢学会了读书写字,但字写的并不好看。 他动作极轻的走到了江臻身后,当看到书案上的字迹时,他不由愣了一下,这字清隽孤高,硬瘦有力,好似,在哪儿见过? 他凑近了一些。 江臻猛地回头,就见俞昭居然贴着站在她身后,那么近的距离,让人毛骨悚然。 她噌的一下站起身:“你干什么?” 俞昭以为江臻是在临摹书法。 他声音柔和了几分:“阿臻,你选的这帖……笔法过于孤峭,难度极高,连我学起来都费力,不妨先从楷书入手,循序渐进,为夫给你示范一下。” 他甚至拿起毛笔,准备写几个适合女儿家临摹的楷书。 江臻一把合上正在写的书案,抬眸:“深夜来我这,应该不是为了教我写字吧,还账?” 俞昭不喜欢她这副冰冷的样子,更不喜欢她提钱时市侩的模样…… 他从袖中取出二百两的银票递过去:“你先添置几件冬衣,莫要冻着了。” “不劳费心。”江臻接了钱,这才给俞昭一个好脸色,“你明儿还要上早朝,我就不留你叙话了,杏儿,送大人一程。” 俞昭被强行送出去。 江臻拿着二百两银子,开始规划起来,其中一百两投进造纸工坊之中,另一百两存起来,万一、她是说万一工坊出了点什么事,存的这笔钱足够她东山再起,她从来都会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这一晚,她睡眠极佳。 早上起得早,先给两份速成手册收个尾,这才去安康院请安。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老太太在说话:“……晖儿,接下来你就留在京城,莫回老家了,让你嫂子为你择一门上好的亲事……” 第24章 那咒我一辈子孤苦 老太太口中的嫂子,指的自然是盛菀仪。 俞晖登时站起身:“不必劳烦盛嫂嫂了,我的亲事,自有爹安排。” “胡闹。”老太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爹天天待在乡下,能给你安排什么好亲事,到时候不管娶农女还是商女,都给你大哥丢人,你也姓俞,得多帮你大哥支起俞家的门楣,找个能拿得出手的岳家才是正理。” 俞晖抿唇。 他何尝不知老太太说得有几分道理,且,老家的生意如今也多仰仗大哥的官身名头。 他靠着大哥挣银子,却不在婚事上帮衬大哥一二,确实有些没良心…… 盛菀仪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不疾不徐开口:“二弟常年在外,与京中闺秀并无往来,门第、品性、才貌皆无可称道之处,怕是也难入那些高门大户的眼,这门亲事,我怕是有心无力,实在难以插手。” 说完,她直接起身,“我身子有些乏了,先告退了。” 走出门外,正好江臻要进来,她的视线在江臻上停了一瞬,迈步就走。 老太太正在大发雷霆:“你个混账东西,看看,都是你得罪了你大嫂,才落得这个下场,活该!” 俞晖垂着头,姿态低,但声音却带着反骨:“娘不必动怒,我的亲事,不劳外人费心。” 老太太差点气晕过去。 看到江臻进来,老太太一肚子火发泄在她头上:“就是你个丧门星,闹得家宅不宁!” 俞晖惊怒:“俞家能走到今天,全靠大嫂,怎么就家宅不宁了,娘,你为何……” “住口!”俞老太太口不择言,“要不是她占着位置不肯挪,菀仪何至于只是个平妻,你大哥何至于夹在中间难做,我看就该一纸休书……” 俞晖差点瘫倒。 休书…… 若不是大哥存了这样的心思,他娘绝不可能这么自然说出口…… 大哥怎能如此负心? 他看向江臻。 只见他又敬又爱的大嫂,立在那,如同一株寒梅,面色冰冷如霜,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原来,这两年来,大嫂受的何止是委屈,还有源源不断的羞辱。 “我心中永远只有一个大嫂,那就是江臻。”俞晖一字一顿,“若俞家休了大嫂,那咒我一辈子孤苦!” 他拂袖就走。 江臻:“……” 俞家其他人太没良心。 显得这个俞晖,太真性情了。 她不去看老太太气得涨红的脸,随着走出去:“二弟,家中这些事,你不必掺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俞晖静静地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抿了抿唇,迈步走了。 江臻没空管这些破事,她出府门回娘家,然后让杏儿将魏掌柜请来。 “加大原料采购……另外,”她交给魏掌柜一半银子,再拿出一张纸,“你找几个人,按照图纸,将我的嫁妆铺子全部重新整改一番。” 魏掌柜不解:“为何花这个冤枉钱?” 那个铺子太窄了,夹在两栋二层商铺之间,很容易被过往行人忽略,所以他都是在门口支一个摊子售卖,既然无人踏进铺面,何须花银子整改? 这笔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夫人该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江臻仔细解释:“铺子只是窄,但进深足够,可操作范围很大,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守着一个昏暗杂乱,让人没有踏入欲望的铺子。” 她指着图纸道,“将临街的这面墙尽可能多地开凿窗洞,装上打磨得最透亮的云母片,虽然价格比糊窗纸要贵数倍,但显得亮堂,我要的就是让外面路过的人,能隐约看到店内的景象,从而被吸引走进来,等日后我们赚了钱,再换上更好的琉璃也不迟。” “同时,店内不再像以前那样堆满货物,显得拥挤,须得设置货架,方便客人挑选……” 魏掌柜的眼神渐渐亮了。 他一脸佩服:“我这就找可靠的工匠,严格按照夫人的图纸来。” 江臻拿出另外的银子给江屠夫:“爹,找几个信得过的邻居,在后院修几道火墙,主要用来烘干,节省时间……” 她现在处境可以说相当糟糕了,必须得尽快在京中立足,否则很被动。 她忙活时,不忘交代杏儿:“你去一趟国公府……” 杏儿领命,匆匆赶往镇国公府。 到了角门,守门的小厮见是个面生的小丫头,衣着也普通,脸上便带了几分轻视:“你哪家的?找谁?有什么事?” 杏儿头一回来这种钟鼎世家,一肚子紧张,她尽量镇定地道:“麻烦通传一下世子爷,就说是俞夫人有请。” “哪个俞夫人?帖子有吗,拿给我瞧瞧……”小厮姿态极高,突然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态度瞬间恭敬起来,“原来是俞夫人,小的有眼无珠,稍等,我这就去禀报世子爷!” 他可是被世子爷身边的小厮福安亲自叮嘱过的,但凡是这位俞夫人派人来,无论何时,必须立刻通传,不得有误。 差点犯了大错! 小厮一路小跑进了内院。 而这会,裴琰才刚起床,被下人请到白氏的正院,打着哈欠听白氏长篇大论。 “你如今也不小了,整日里斗鸡走马,像什么样子……你父亲接下来会长时间待在京中,他最是见不得你这副样子,你得收收心,回头,我送你去青松书院念书?”白氏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若实在不愿,那也行,我就安排人给你相看个亲事,早点娶个主母回来,也能管管你……” 裴琰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特么才十八岁,娶什么老婆,疯了吧…… 但一想到江臻和苏屿州,那俩一个当娘,一个当爹,瞬间他也释然了…… 这时小厮高声禀报:“世子爷,俞夫人身边的丫环来了!” 白氏扯唇。 这位俞夫人,上回来了镇国公府,她还特意让人去查了一下,是什么来头。 结果…… 呵呵,说出来真有点可笑,居然是个连寒门都算不上的内宅妇人。 老夫人竟会请这样身份低微的人登门。 与这种人结交,裴琰这辈子算是没救了。 她淡淡道:“早去早回,莫让你父亲抓住错处发作,仔细你的皮。” 裴琰早就跑远了。 白氏懒得多管。 明儿陈大儒公开收学生,年龄要求在八岁以下,裴呈十四了,一点希望都没。 她得让镇国公,想法子再寻一位名师。 第25章 我和苏屿州是朋友 裴琰带着杏儿去太傅府。 守门的小厮一看是他,半点好脸色也无,直接伸手拦住:“裴世子请留步。” 谁不知道这位裴世子因嫉妒他们家公子才学,竟雇人将他家公子揍了一顿,不仅如此,以后不管什么场合,哪怕是宫宴上,裴世子都会对他家公子明嘲暗讽,两家早就闹掰了。 太傅交代了,只要看到裴家人,一律轰出去。 放在之前,裴琰当然不敢在这放肆。 但现在。 兄弟相认,以后就是一家人,谁还管那些。 “苏二狗!” “二狗,你出来!” 裴琰扯开嗓子就朝太傅府大喊。 杏儿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 那可是如谪仙一样芝兰玉树般的人物,居然被裴世子一口一声二狗的叫着,万一惹怒了太傅家的人,可怎么收场? 守门的侍卫气疯了。 他们太傅府最最尊贵的大公子,竟被这般羞辱! 裴世子,简直欺人太甚! 他指着裴琰的鼻子,怒声道:“好好好,有种你就站这儿等着!” 果然。 不一会儿,府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苏老夫人被一群丫环婆子簇拥着,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好你个混账小子!”苏老夫人气得面色铁青,“你前几日在茶楼挑衅生事,不允许州儿与友人对诗,折我苏家颜面,我们还没找你算账!你今日竟敢找到太傅府门前来撒野,还敢如此羞辱我孙儿!你真当我苏家是泥捏的不成?” “老夫人,以前的事都是误会。”裴琰干巴巴笑,“我和二、咳,我和苏屿州是朋友……” “少在这里攀扯!”苏老夫人怒声道,“我家州儿是五品朝廷官员,你一个无业游民,没资格直呼州儿大名!来人,去京兆尹衙门,就说有狂徒在太傅府门前闹事,请他们来拿人!” 裴琰:“……” 呜,要是闹到官府去,镇国公肯定会让他在祠堂跪满三天三夜,小命休矣。 算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他拉着杏儿就要跑。 却被太傅府的七八个粗壮婆子,一把抓住了肩膀,连带着杏儿也被按住了。 杏儿:“……” 完了,真的完了。 要是现在说不认识裴世子,还来得及吗? “且慢。” 一个清冷孤高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苏屿州从门内走出,他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眼疏淡,气质出尘,与这门口的闹剧格格不入,自带一种隔绝尘嚣的静谧气场。 “州儿,你怎么出来了?”苏老夫人迎上去,满脸担忧,“你的病才刚好,吹不得风,快回去歇着,莫要被这混账气坏了身子!” “不必报官。”苏屿州尽量模仿原身冷漠的语气,“他确是我友人。” 苏老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面容更加担忧:“州儿,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他裴琰以前那般欺辱你,怎么可能是你的朋友?是不是、是不是他抓住了你什么把柄,威胁你了?” “唉哟老夫人真是高看我了!”裴琰连声道,“我裴琰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威胁太傅嫡长孙,五品朝廷命官啊!我们真是朋友,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还能一起去尿尿!” “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浑话!”苏老夫人被他这粗鄙之言气得脸色铁青,“荒谬,州儿怎会与你这种人称兄道弟!” 眼看老夫人又要动怒,裴琰大声喊道:“苏二……苏兄,你快跟老夫人解释清楚,要不……你喊声奶奶给老夫人听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押着裴琰的婆子手劲都松了些。 苏老夫人的唇有点抖。 自从她儿子儿媳因所谓的朝廷大局,而惨死在州儿面前后,这孩子的心就冷了,对苏家所有人都封闭了内心。 尤其是,对当年未能护住他父母的祖父祖母,更是冷漠疏远。 莫说亲近地喊一声奶奶,便是规规矩矩的祖母,都只能偶尔在重大场合才能听见,且还带着冰棱子。 老夫人身后的心腹嬷嬷,深知此事乃老夫人与苏太傅心底最深的痛,而裴家世子爷,却当众公然撕开了苏家的伤疤! 这世上怎有如此可恶之人! “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将他扭送官府!” 然而—— “奶奶……” 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老夫人耳边。 老夫人猛地僵住,浑浊的双眼倏然睁大。 一股巨大的、迟来的酸楚与狂喜,瞬间冲垮了她的心防,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扑簌簌滚落。 苏屿州一愣。 心中也有莫名的情绪在翻涌。 “我就说我和苏屿州是朋友吧。”裴琰得意的甩开那些粗使婆子,“我找苏屿州出去逛逛,多感受一下人间烟火,总比他整天闷在府里对着那些之乎者也有趣多了,保准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苏屿州走下台阶。 裴琰立马搂住了他的肩膀,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姿态亲密得不像话。 苏老夫人都忘了抹眼泪。 因为,这是她老人家头一回看到州儿和旁人这么亲密,一点都不像她那个清冷孤高、连衣角都不让人碰一下的孙子…… 这时,苏珵明从院内探出了头。 苏老夫人赶紧道:“明哥儿,你快跟上去,跟着你父亲和裴世子,看看他们到底去何处,做些什么,若是有何不妥,立刻回来告诉曾祖母!” 苏珵明:“我有点怕……” 话音尚未落下,裴琰就看到了他,勾勾手指头:“喂,那边那个小萝卜头,过来,一起出去见见世面。” 苏屿州也看向他。 苏珵明的小牙齿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裴琰弯腰将他一把抱起来,笑嘻嘻道:“小明,你还怕我吗?” 苏珵明不说话。 他当然怕。 怕挨揍,但更怕父亲挨揍。 “二狗,你儿子太好玩了。”裴琰用力掐了一下小家伙的脸,“咱们几个之前是不是说过,以后要互相当对方孩子的干爹?” 苏屿州:“好像是。” “来,喊声干爹听听。”裴琰拿出腰间的玉佩,“这是干爹的见面礼,只要喊了就给你。” 苏珵明用力闭嘴。 他才不稀罕什么玉佩,他才不要这个混世魔王当干爹。 裴琰眼珠子滴溜溜转:“要不这样,你喊声干爹,我就让你亲爹抱你一下?” 苏珵明动心了。 生下来长这么大,父亲就从未抱过他,真不知道被父亲抱在怀中,是何种感觉…… 第26章 你,跟你儿子学 江家小院内。 江臻正忙着和江屠夫讲解火墙的通风口,一抬头,就见两大一小走了进来。 裴琰大大咧咧走在前面,苏屿州像是抱个炸弹在怀里,手脚僵硬,而他怀中的便宜儿子趴在肩头,偷偷地抿唇笑。 这三人,很诡异,竟像一家三口。 “干爹。”苏珵明已经接受了裴琰,十分自然的问道,“这里就是要见世面的地方吗?”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这个满是泥土、砖头、草料的地方,好像确实比规矩森严的太傅府有世面多了。 裴琰脸不红心不跳,大手一挥:“小子,你看这场面,这格局,这叫……呃……大兴土木,开天辟地,是不是比你那书房气派,是不是比你背那些酸溜溜的诗文有意思?” 一旁的江臻听得直想翻白眼。 “看见没,那是你干娘。”裴琰贼兮兮道,“我告诉你,你爹最听你干娘的话,你干娘让他往东,他绝不敢往西,你讨好了干娘,以后想让你爹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苏珵明一听,大眼睛瞬间亮了,立刻冲着江臻响亮地喊道:“干娘!” 江臻有些哭笑不得。 面对孩子亮晶晶的眼眸,她柔和了神色,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乖,今天干娘没备礼物,下次给你补上。” 苏珵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九连环,塞到江臻手里:“干娘,这是我的谢礼,上回多亏干娘教我的那句话,父亲他才醒了过来。” 裴琰差点吐血:“喂,小没良心的,功劳我也有一份吧!” “行了你。”苏屿州没好气道,“这么喜欢逗小孩,你赶紧结婚生一个,成不?” 裴琰:“哟,这就护上了,这爹当得还行嘛。” “别贫嘴了。”江臻开口,“裴琰,你带小明在院子里玩会儿,别磕着碰着。” 裴琰瞬间就老实了。 江臻办正事。 她将苏屿州叫到堂屋,拿出她熬夜整理好的官场速成手册,一步步教他如何拆解分析,如何抓住核心,如何用固定的格式和套话去应对,她自认为讲得深入浅出,条理清晰。 然而…… “这里,还不懂吗?” “文章的核心模板,我已经讲了三遍了,到底哪里不懂?” “我让你写一篇最简单的奏文,请问你写的什么鬼画符,为什么你写字也这么丑,原身的技能你一点没继承到吗……” 江臻的声音越来越崩溃。 她真以为有了速成手册后,一切会变得水到渠成……果然,她还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苏二狗被问得哑口无言。 突然感觉,他像个发育成熟的智障。 他默默地开口道:“那个,字写的丑没关系,我可以假装右手断了,以后用左手……” 江臻:“……”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按太阳穴,她想喝口水静一静。 却无意中扫到了苏珵明,这孩子竟蹲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正在写着什么。 她眯眼细看。 地上那字,结构端正,笔锋初显,虽因工具所限略显稚嫩,但架不住间架结构极其工整,远超他这个年龄应有的水平。 更让她震惊的是,苏珵明写的并非蒙童惯常的人之初性本善,而是几句颇为复杂的诗句。 她朝苏珵明招了招手:“小明,过来。” 苏珵明早就注意到了这边。 在他心目中,父亲虽冷漠,但更多的是,神清骨秀,松风水月,像画中走出来的仙人儿。 而现在,他伟岸的父亲,竟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活脱脱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还是不敢吭声的那种。 江臻拿起桌上那本自己呕心沥血整理的官场速成手册,递到苏珵明面前:“先看第一页,你能看懂吗?” 小家伙低头认真看起来。 苏屿州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说,小明还是个孩子别难为他…… 却被江臻一个冷冷的眼神瞪得把话咽了回去,只好可怜巴巴的继续缩着脖子。 “干娘,我能看懂。”苏珵明软软糯糯开口,“比开蒙的那些书略微简单些许。” 苏屿州:“……” 特么的! 这简单吗? 到底哪里简单了! 呜,难道他的智商,真的已经不如一个幼儿园小朋友了吗? 江臻倒是不意外。 为了让苏屿州能看懂,她册子里文字用的是白话版,对土生土长的古代人来讲,确实很简单。 她递过笔:“那好,小明,你就用第一页讲的核心要点,假设……假设书院学生请求增加冬日炭火供给,写一篇简短的呈文给我看看。” 苏珵明坐下,小身板挺得笔直,将纸铺平,头也不抬开始书写。 不过片刻,一篇文绉绉的文章便写成了。 江臻唇瓣一勾。 格式完全正确,套话运用得当,核心诉求明确,逻辑清晰,文字虽还带着孩童的稚嫩,但已初具公文雏形。 比她身边这个写了半天鬼画符的苏屿州,强了何止百倍。 “苏二狗。” 苏屿州吓得一个战栗,连忙站起身:“臻姐,我在!” 江臻懒得多看他一眼,冷冷道:“从今天起,你,跟你儿子学。” 苏屿州:“……” 苏珵明:“???” 裴琰:“噗哈哈哈,啊哈哈哈,笑死我了,苏二狗你也有今天!” 江臻:“还有你,给我过来,先来跟我熟悉一下兵法。” 裴琰:不好笑了。 等江臻走了,苏屿州咳了咳,艰难开口:“小明,你干娘的意思是,让我指点你学问,你先给我说说,这篇文章你为何会这样写,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细细道来。” 苏珵明仰着小脑袋。 人人都说父亲是百年难遇的大才子,他总是做梦,梦见父亲会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他写字,会指着书上的句子,耐心为他讲解其中的深意。 可,梦终究是梦,现实中从未有过。 现在是在做梦吗? 嘻嘻,就算是梦,他也得美滋滋做完。 小家伙一板一眼开始阐述这篇文章的核心…… 第27章 他绝不能让父亲失望 江家堂屋。 传出江臻咆哮的声音。 “裴琰,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我一分钟前刚讲过!” “裴琰,你好歹也是个高中生,为什么这么简单几个字都听不懂!” “裴琰,你是故意装出这副蠢笨如猪的样子来气我的吧……” 在院子忙活的江屠夫,心惊胆战:“杏儿,你家夫人的脾气何时变得这样暴躁了?” 杏儿更怕。 那可是裴世子,镇国公嫡长子,夫人这么辱骂裴世子,真的没关系吗? 万一裴世子翻脸不认人,夫人再逃跑还来得及吗? 裴琰委屈的快哭了。 这本书每个字都认识,可随便几个字组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就像天书。 他脑子是一团浆糊,越学越不会。 一抬头,看到另一边,父慈子孝,小明小嘴叭叭叭个不停,用童言童语讲着最晦涩难懂的知识,而苏二狗只需要一脸欣慰的点头…… 裴琰心里顿时酸得冒泡,小声嘀咕:“有个儿子真不错……假装指点,实则偷师,苏二狗太狗了……” 江臻扯唇:“羡慕么,你先找个愿意给你生儿子的姑娘再说吧,就你现在这文不成武不就的样,哪个姑娘看得上?” 裴琰:“……” 感觉心口被狠狠插了一箭。 江臻没好气地起身:“兵法不是让你死记硬背,跟我出来。” 她一走到院子里。 江屠夫就赶紧扎下了脑袋干活,这个闺女今天很凶,还是别招惹为妙。 杏儿钻进厨房,给几人准备点心填填肚子。 江臻在院里左看右看,终于找到了教具,指着角落里两个争夺一块甜糕的蚂蚁群:“看那边。” 裴琰不明所以。 江臻:“现在,你就是那块甜糕旁边,比较弱的那群蚂蚁的头领,强的那个马上要来抢你的地盘和食物了,你怎么做?” 裴琰蹲下来。 静下心细细的观察,他福至心灵,猛地一拍大腿:“我懂了,利而诱之,乱而取之,我可以假装放弃甜糕,等他们搬运时阵型散了,再从侧面突袭。” “还不算太笨。”江臻挑眉,“再看那边树枝,被风吹得弯下去,风过了又弹起来,这叫……” 裴琰:“以柔克刚,避其锋芒。” 江臻就这样,将枯燥的兵法要义融入随处可见的景象中,裴琰原本混沌的脑子仿佛被一道闪电劈开,豁然开朗。 他本就是跳脱机敏的性子,一旦开了窍,举一反三,思维活跃得惊人,各种奇思妙想层出不穷,虽然有些显得稚嫩甚至荒诞,但那份灵性和领悟力,让江臻暗自点头。 这边裴琰如同打通任督二脉,热血沸腾,嗷嗷直叫地沉浸在兵法的世界里。 堂屋内的苏屿州坐不住了。 因为他听见江臻对裴琰评价了一句,尚可。 一股莫名的危机感和好胜心噌地冒了出来。 裴琰那狗东西都能学会,他苏屿州岂能落后,尤其是还有便宜儿子鼎力相助…… 他加倍认真地指点起儿子来。 “小明,你再看这里,这个伏惟圣鉴的用法,为父觉得似乎还有深意……” “这篇文章的抒情脉络,你再和为父细说一遍……” “小明,这个典故为何用在此处?” 问题一个接一个。 苏珵明:“……” 父亲果然学问渊博,要求严格,他绝不能让父亲失望。 一开始他还能应对自如,但渐渐地,小手开始冒汗,他拼了命地调动所有学识,努力解答,小脑袋飞速运转。 几人在江家小院简单用了个午膳,继续学,一直学到夕阳洒向大地,才终于准备收工。 大门突然被敲响。 江屠夫以为是江母收摊回来了,快速过去开门,当看到门外的架势时,他一张脸吓得惨白。 只见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为首的两位一看就是大人物,身后是泾渭分明的两列侍卫。 一名身着轻甲的副将拔出半截佩剑,剑锋架在江屠夫的脖颈上,声音冷硬:“说,我家世子爷是不是在你们这里?” 江屠夫这等市井小民何曾见过这样的阵仗,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舌头都打结了:“什么柿子栗子的,小、小的未曾见过……” 那副将眸子一沉,整柄剑出鞘。 “大胆王副将,把剑放下,谁允许你在这里动武的!”裴琰听见声音就出来了,飞快冲过去,一把扶住江屠夫,“伯父没事吧?” 王副将一看到裴琰,立刻收剑入鞘,躬身行礼:“世子爷没事真是太好了!” “裴家小子,我家州儿呢!”苏太傅挤开王副将,一脸急切看向裴琰,“只要你把州儿交出来,我苏家可既往不咎……” 他心急如焚,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糟糕的念头。 他的州儿,从小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孩子,从来都是日落前必定归家,像这样天色漆黑还不见人影,乃是破天荒头一遭。 定是这裴琰,坑蒙拐骗带走州儿,蓄意报复,发泄满腔嫉妒,他的州儿还不知受了多大的苦…… “曾祖父!” 一个软糯清脆的声音响起。 苏太傅一个箭步冲过去,将苏珵明抱了起来,同时也看到了苏屿州,见这父子二人安然无恙,一颗心终于落回到了肚子里。 他扭头就冲镇国公骂道:“裴正则,你粗鄙无文,教子无方,惯子如杀,祸及旁人,上梁不正,下梁歪斜!你这逆子,惹是生非,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游手好闲,招摇过市,败坏门风……我家州儿清贵无双,若是跟着你那儿子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习性,有个什么闪失,你担待得起吗?” 镇国公:“……” 他真是服了。 苏屿州那么大个人了,不就稍微晚回了小半个时辰么,这太傅老儿,竟为了这么点事,带着一大帮人围了他国公府,说要去圣上那告状,现在,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着他鼻子骂。 至于吗? 他就问至于吗? 苏屿州刚想解释一下,但想到原身的性格,只能推了一把儿子。 苏珵明仰起头:“曾祖父,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干爹对我可好了,还送了我见面礼……” 苏太傅:“谁是你干爹,你叫谁干爹?” 裴琰:“啊哈哈哈,那个,小孩子乱说话,不必当真。” 苏太傅最是护犊子,他怕被骂死在这。 第28章 烧给裴家老祖宗 镇国公看到了苏珵明腰间的玉佩。 他豹眼圆瞪:“苏太傅你休要血口喷人,我裴家独有的那块蟠龙暖玉,价值连城,我家琰儿直接送了你重孙当见面礼,还要怎样?” 他冷笑一声,“倒是你,口口声声说你家州儿清贵无双,我看,分明是被你管束得没了人气儿,一言一行都像是尺子量出来的,哪像个活生生的年轻人,还不如一个没有情绪的木偶!你这叫疼爱?你这叫掌控!把孩子养成这般模样,你还有脸指责旁人?” 苏太傅的脸色阵青阵白。 “太傅大人,镇国公,二位暂且息怒。”江臻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苏公子与裴世子是在寒舍温书讨教学问,一时沉浸,忘了时辰,绝非在外游荡,惊扰了二位长辈,是晚辈思虑不周。” 镇国公看去。 淡淡的夜色中,站着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她头上未戴任何钗环,气质沉静从容,很容易让人忽略她过于清丽的容颜。 镇国公收敛了怒气,开口道:“你就是俞夫人?” 上回老夫人请这位俞夫人登门,他并不在府中,就算在,他是国公爷,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会见一个六品朝官的内眷。 此刻亲眼见到,发现这位俞夫人面对如此阵仗,竟能不卑不亢,面无惶恐,这份气度倒是难得。 他开口:“俞夫人说裴琰那小子,在这儿读书?” 江臻一笑,转头从矮桌上拿起一叠纸:“这是裴世子今日研读兵法后,写下的心得。” 镇国公将信将疑地接过。 纸上字迹歪歪扭扭,还缺胳膊少腿儿,这种丑字,只能出自那个孽障,因为和他差不多……咳,忍着对字迹的嫌弃,他仔细看去,内容确实关于兵法,虽然文辞粗浅,格式混乱,但其中几个想法竟颇有几分灵性和见地。 镇国公又惊又喜:“这真是琰儿所写?” 裴琰闹了个大脸红。 他在现代写字就很丑,到了古代,要写毛笔字,更难写,笔画还特别多,他知道写的丑,不敢示人。 他冲过去就要抢。 “滚开!”镇国公蒲扇般的大掌将他拍开,再看向江臻时,眼神已带着郑重和一丝恳切,“俞夫人,犬子顽劣,让夫人费心了,没想到他竟真能听得进夫人的教诲,还请夫人继续指点他,裴某……感激不尽!” “嗤!”苏太傅扫了一眼那字,文人刻薄的毛病又犯了,“字如鬼画符,文理粗浅不堪,立意更是稚嫩,这等文章,连我家明哥儿启蒙时的习作都不如!” 镇国公冷哼一声:“你懂什么,我们裴家会写文章的人没几个,琰儿算一个,这张纸我要烧给裴家老祖宗一起跟着高兴高兴。” 裴琰:“……” 这脸,还是别丢到地下去了吧? 苏珵明蹬蹬蹬跑过来:“曾祖父,我今儿也写了文章。” “好孩子。”苏太傅知道这个重孙最是好学,在哪都能学进去,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但当接过文章时,他愣住了,“你写的是,奏文?” 奏文,是上朝请奏的文体,小孩儿并不需要学这些。 苏珵明突然四肢并用,蹭蹭蹭爬到了苏屿州的身上,一天的相处,父子血脉天然的吸引,他并不惧怕这个父亲了。 他一手搂着亲爹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着文章道:“从这儿开始,是父亲一字一句指点我写的,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厉害?” 苏屿州:“……” 卧槽,这孩子的嘴咋这么不牢靠,万一露馅就完蛋了。 他面上差点绷不住。 而,苏太傅直接呆住了。 州儿居然亲自教明哥儿写文章? 等会! 州儿竟然抱明哥儿了? 苏太傅揉揉眼睛,再度看去,并未看错,州儿的手托在孩子屁股上,大概是不熟悉怎么抱孩子,小家伙有点不舒服,撅着屁股扭呀扭,但面上毫无惧色。 父子何时这么亲昵了? 明哥儿的生母,是家族庶女,婚姻被主母掌控,于是,将歪心思动在苏家,欺骗州儿上花船,生米煮成熟饭…… 州儿被迫娶了个满腹心机的女子,因此,那颗心愈发冰冷。 这五六年来,州儿始终无法接受这个因算计而来的孩子,比对陌生人还不如……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明哥儿很厉害。”苏太傅的声音微微干哑,“告诉曾祖父,今儿还发生了什么?” 苏珵明叭叭讲起来:“这个院子可好玩了,我看到蚂蚁搬食物啦,原来小蚂蚁这么有趣,对,我还爬树了,树上有个鸟窝,可惜没有鸟蛋,干爹还带我爬屋顶……” 小家伙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全然没了平日在家那种小大人似的沉静。 苏太傅心惊胆战,却也感慨万千。 他忽然意识到,苏家一直以来对明哥儿的教导,是否太过沉重了,将他禁锢在书房和规矩里,差点又养出一个循规蹈矩,失去了孩童天性的苏公子? 一想到家里可能再添一个如同州儿般情绪内藏的木偶人,苏太傅就感到一阵后怕。 苏太傅缓声道:“明日陈大儒的考核,明哥儿就别去了。” 苏屿州默默开口:“不去陈大儒那里可以,但书不能不读,为父……为父会随时考核你的功课,不可懈怠。” 苏珵明大声道:“是!” 裴琰:“……” 苏二狗这家伙,压榨童工,着实可恶! “俞夫人。”苏太傅朝江臻拱手,“外间只道俞状元天纵英才,却不知夫人亦是深藏若虚,内秀非凡,今日州儿与明哥儿在此叨扰,得夫人悉心引导,获益良多,老夫记在心上了。” 他是一品太傅,身居高位,与六品俞昭并不相识,不过日后可以多关注一下。 江臻回以一个礼:“寒舍简陋,能得几位青睐,是最大的幸事。” 夜很深了,几位贵人终于离去。 江屠夫也撑不住,瘫在了椅子上:“臻丫头,你何时认得了这么多大人物?” 江臻收拾好桌上的笔墨纸砚,淡声道:“无论他们是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登了咱家的门,便是客,不必惶恐,也不必攀附,我们以平常心待之便是。” 江屠夫愣愣的。 这个闺女,咋愈发不一样了呢,果然当了官夫人,气场都上来了。 第29章 她亦是这座宅子的主人 夜色浓郁。 京中热闹的夜市也渐渐散场。 用膳结束后,江屠夫找街坊借了一驾马车,亲自赶车送江臻与杏儿回俞府。 到了俞府附近的巷子,江屠夫就赶紧停车了:“臻丫头,这么晚了你娘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就在这下吧。” 江臻抿唇。 江母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独自在家并无不妥,江父这是怕到了俞家,被守门的家丁轻视,怕连带着她这个女儿也被人瞧不起。 ……可怜天下父母心。 刚踏上门口石阶,家丁看到她们主仆二人,立即朝院子大喊道:“大夫人回来了!” 紧接着。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院内冲出来,在江臻尚未回神之时,她就被俞昭大力搂进了怀中。 他身上还有书墨气息。 大概是原身灵魂作祟吧,江臻莫名游了一下神,才将人给推开。 在原身记忆中,搬来这个府邸后,俞昭别说抱了,连碰一下原身的手都怕沾了猪腥气,今天是发什么神经? 被她推开,俞昭抿紧了唇。 方才,在书房写公文时,他太累睡着了,就那么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他竟做了个梦。 他梦见她坠进了院子的湖中,用力挣扎却无人相救,她就这么淹死了,尸身漂浮在湖面上…… 他拼了命的去捞她的尸体,可却连衣角都碰不到,任他如何呼喊,她都听不见了,她竟随着水流彻底消失了…… 梦醒。 那彻骨的寒意尚未褪去,他浑浑噩噩去了幽兰院,一直在那的人,竟不在了。 一瞬间,梦境与现实交织,恐慌缠绕着他,几乎窒息。 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来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阿臻,你去哪了?” 江臻皱起眉:“回了娘家一趟,怎么了?” 她的声音太冷漠。 一股无名火混着方才梦魇带来的心悸,从俞昭心间猛地窜起:“夜不归宿,直至这个时辰才归家,江氏,你心中可有半分为人妇的规矩?” “俞大人如今官威日盛,张口闭口都是规矩。”江臻话里带着毫不留情的讽刺,“你尚未金榜题名那几年,我常常忙完活计就已经这个时辰了,还要踏着比此刻更深的夜色,去娘家接回叙哥儿,那时节,怎不见你来与我讲这为人妇的规矩?” “让开,我要进去了!” 她挤开俞昭的肩膀,大步踏进俞府。 这俞府门楣,有原身一半的功劳,她亦是这座宅子的主人,她想何时回,就何时回,想住到何时便住到何时。 俞昭看着她的背影。 也不知看了多久,直到盛菀仪身边的心腹周嬷嬷走来:“夫人备了夜宵,大人可要用些?” 俞昭点点头,跟着去了锦华庭。 幽兰院,珍珠和琥珀倒是尽责,看到江臻回来,连忙准备热水和干净的衣物。 泡了个澡,通体舒泰,江臻看了几页书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梦见被保送进清华大学,学渣天团们为她办庆祝宴,班花谢枝云长得美,玩得花,竟给她在酒吧点了一排男模……这时,一个声音在耳边炸开。 “夫人,不好了,小少爷发高烧了……” 江臻迷迷糊糊醒来。 看着杏儿那张满月脸,她才记起来,她穿越了,多了个六岁大的儿子。 她坐起身:“怎么了?” 杏儿一脸焦急:“严妈妈说小少爷这几日天天看书到半夜三更,身体给熬坏了,晚上稍微吹了点风,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一直在喊娘,严妈妈来请夫人去一趟。” 江臻叹气。 也不知是她本来就心软,还是因为原身残魂作祟,她最终还是披上外衫,起身出门,跟着严妈妈朝俞景叙的院子走去。 这个院子好几个贴身伺候的人,都是盛菀仪陪房,大概是不太信任盛菀仪,俞昭特意写信去老家,让族里帮忙在老家找了个远房亲戚,也就是严妈妈,负责俞景叙的一切起居。 “是我不好……”严妈妈抹眼泪,“小少爷睡前说热,我就开了窗,谁料竟发烧了,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但小少爷一直喊娘……” “娘,娘,我好难受……” “我要娘,娘啊……” 躺在床上的俞景叙,一张脸潮红,头发濡湿贴在额上,无意识呼喊着,明显被梦魇着了。 ……有点可怜。 江臻在床边坐下:“叙哥儿,醒醒,快醒醒……” 俞景叙慢慢睁开了眼睛。 当看到江臻抱着他时,他双眸一眨,眼泪不受控制涌出来,他哭着道:“娘亲,你真的来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先喝点水。”江臻扶着他坐直,“自己能喝吗?” 俞景叙有种回到小时候的错觉,那时候很穷,他和娘住在一个屋,睡一张床,娘会给他讲有趣的故事,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他轻声道:“娘亲喂我喝……” 一句话尚未落音。 他本就苍白的小脸,突然更白,几乎是弹射一样,从江臻怀中起身,爬远,规规矩矩坐在床沿边上,小脸绷紧,大气都不敢出。 江臻抬头。 见盛菀仪领着郎中进来了。 “既然盛妹妹来了,那我就先走了。”江臻起身,“严妈妈,好生照顾着。” 她头也没回出去了。 俞景叙连她背影都不敢看,始终绷紧着嘴唇。 郎中走上前,替他诊脉,凝神诊了片刻,回道:“夫人,小公子这是外感风寒,邪气入体,以致发热,好在发现及时,待我开一剂疏风散寒的方子,喝上几天,仔细将养着,便无大碍了。” 盛菀仪皱眉:“我儿明日需参加考核,此关乎他前程,必须保证他明日能如常应试,精神抖擞,可有更快见效的法子?” 郎中迟疑道:“若要强行压下邪气,令其明日看似无恙,倒也……不是无法,只是需用些虎狼之药,药性猛烈,恐会损伤根基。” “开药。”盛菀仪声音平稳,“明日考核,绝不能误。” 郎中只得重新斟酌,开了一剂药性峻猛的方子。 药煎好送来,乌黑的汤汁散发着苦涩刺鼻的气味,盛菀仪亲自盯着俞景叙皱着小小的眉头,将那碗药喝下。 她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严妈妈身上:“往后,叙哥儿这边无论大小事务,需第一时间禀报我,而不是其他人,听明白了吗?” 严妈妈瞬间汗流浃背:“是,老奴明白……” 第30章 他会全力一搏 天亮。 俞景叙精神大好起床。 俞昭要去上早朝,便由盛菀仪亲自送俞景叙前往陈府。 陈大儒扬名后,隔几年才收一个门内学生,以前都是凭缘分收一个,这是头一回,公开考核,只要年龄符合,能识字写字,便可参与。 马车平稳朝前,盛菀仪平淡开口:“我让人打听了,这回参与考核的学生共五十多名,都与你年龄差不多大,其中唯一称得上是对手的人,大概就是苏太傅的重孙,苏珵明。” 俞景叙点头。 书院的先生常挂在嘴边夸赞的人,就是苏珵明。 苏珵明比他还略小几个月,可表现出来的天赋,叫他羡慕至极,他需要加倍的努力,才能勉强与苏珵明保持齐平…… 苏珵明有天赋。 但他更努力。 未必会输。 他会全力一搏。 “想万无一失的话,有个法子。”盛菀仪看向他,“你与苏珵明是朋友,你知道他在意什么,考核前,与他聊一聊,乱其心志,到时自然是你胜出。” 俞景叙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盛菀仪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你要记住,对于那些远不如你的人,不必浪费心神,但对于那些挡在你前面,比你更优秀,可能抢走你机会的人……” “该出手时,就绝不能犹豫,你要清楚,有些机会只有一次。”她声音冰冷,“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做与不做,在于你自己。” 俞景叙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一向端庄优雅的侯门嫡女,竟会教他……用如此不堪的手段去争夺。 他在书院,唯一能说得上的话的人,只有苏珵明。 让他算计同窗,他做不到。 可,若是苏珵明成了陈大儒学生,而非他,盛菀仪一定会对他失望到了极点,忠远侯府还会为他铺路吗? 他不知道答案。 马车停下,他跳下车,看着马车走远,他还是没动,也不知是在等苏珵明,还是仅仅在思考…… 好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走过。 “听说了吗,苏珵明居然不来参加陈大儒的考核。” “他不来更好,你我的机会就大了一些。” “走,快些进去……” 俞景叙浑身一松。 他正要跟着人群进去,突然,视线中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揉了揉双眼看去,顿时呆住了。 那个迈步从大门进陈府的女子,怎的,这么像他娘亲? 他赶紧上前几步,离得近了些,确实是娘亲。 娘亲来陈府做什么? 该不会是…… 俞景叙神色骇然。 他还记得,三岁开蒙那年,娘亲拎着丰厚的束脩费去拜见一位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恳求先生收下他。 这回,该不会也是想走后门,让陈大儒收他为学生吧? 陈大儒可不比那些乡野先生,绝对无法忍受这样的贿赂行为,他娘这是要给他招祸…… 难怪父亲总说娘亲上不得台面。 他算是领教到了。 俞景叙想开口喊一声,可又怕被人听见误会他与江臻的关系。 他只好抬步追上去,却见陈大儒身边的人大声道:“考核即将开始,参与考核的学生这边走……” 他咬咬牙,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臻从另一道门进去,很快就看不见身影了。 前院学子在考核时。 江臻被门房领着穿过一道门,到了二进院。 院子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陈望之,一个是其夫人,和俞老太太差不多年龄,一身书卷气,脸上的笑容也很柔和。 见到江臻,陈夫人便笑着起身:“原来名震诗会的倦忘居士竟真这般年轻,快坐,喝点茶。” 她瞪了一眼身旁的陈望之,叹气,“都怪我家这老头子,不会拒绝圣上,被迫接下编纂《承平大典》这么重的担子,他自己一个人哪里忙得过来,只能拉着你一起来操这份心……要我说,这活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干得不好,上头怪罪下来,吃不了兜着走,干得好了,那也是应当应分,又没半个铜板的赏钱,纯粹是费力不讨好!” 陈望之被夫人数落得有些挂不住脸,压低声音道:“夫人,给点面子,有客人在呢……” 江臻有些失笑。 原来无数人仰望的陈大儒,竟然惧内。 她笑着道:“编纂《承平大典》乃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朝廷盛事,能参与其中,是我荣幸,岂会计较个人得失?” 她这话说得既谦逊识大体,既安抚了陈夫人,也全了陈望之的面子。 陈望之连连点头:“正是此理。” 陈夫人也对她极为赞赏:“倦忘居士小小年纪,就如此大义,令人佩服。” 江臻咳了咳道:“倦忘居士只是我随意起的一个号,以后少不得要多来往,夫人和先生唤晚辈一声阿臻吧。” 几人开始聊正事。 这些年,陈望之很多手稿都是陈夫人负责整理,夫唱妇随,因此陈夫人会也参与编纂之事,负责接收下面人收集来的文稿,并整理成册。 “阿臻,这便是《承平大典》的初步编修纲目。”陈望之指着文稿,神色变得郑重,“圣意欲集古今文献之大成,分经、史、子、集四部,其下再细分门类,浩如烟海啊……” “你博闻强识,部分古籍版本纷杂,或有残缺讹误,由你校勘辨伪,撰写提要,此外,编修过程中若有疑难争议之处,也需你我一同参详定夺……” 江臻凝神细听。 三人就各个细节深入探讨,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府内书童走来上茶时,低声问道:“前院学子考核结束了,卷案都在这里,老爷是现在阅卷,还是先送回书房?” 陈望之心情颇佳:“这些皆是京中适龄的蒙童,或许能见几个好苗子,阿臻,你可有意从中选一个孩子当学生?” 江臻:“……” 她教那几个学渣就已经快折寿了,绝不会再自讨苦吃。 不过…… 看着那一大摞卷案,她开口道,“既然用了先生家的饭,就帮先生分担一二。” 陈望之大喜,直接分出一半给她。 他摇头道:“……我最属意苏太傅的重孙,可惜那孩子没参与考核……咦,这份答卷不错。” 江臻看过去。 因原身从前每夜都陪着孩子练字,所以她一眼能看出,那是俞景叙的答卷。 字迹工整端正,在一众稚嫩笔迹中颇为醒目。 她不欲评价,但陈望之却还是将案卷推了过来:“你认为这位学生如何?” 第31章 她竟然进了陈府 江臻认真看了俞景叙的文章。 她不是个公报私仇的人,一件事,一个人,该是怎样就是怎样。 “字迹端正,笔力初成,可见平日临帖刻苦,未曾懈怠。”她声音很淡,“破题、承题、起讲,皆中规中矩,合乎法度,论述部分,引据也算恰当,虽略显拘谨,但于蒙童而言,已属难得。” 陈望之在一旁频频点头:“此子的确根基扎实,性子沉稳,是做学问的样子,就是少了些跳脱灵气,但也未必是坏事,治学有时更需要这份耐得住寂寞的沉静。” 他说着,提起朱笔,在俞景叙的名字旁做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列为重点备选。 江臻在陈府待了许久才告辞。 刚走出大门,就见对面路边停着一驾马车,车窗被挑起,露出一张小脸,是俞景叙。 看到她出来,俞景叙立即跳下车,大步走来,下巴绷紧着,声音格外冷硬:“你怎么会在陈府,为什么待了这么久,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为何在此,似乎无需向你禀报。”她的声音夹着冰霜,“俞景叙,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你没有资格如此质问你的生母。” 她迈步就走。 俞景叙死死咬住了唇。 不明白,为什么娘亲变成了这样,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让他难以接近。 他是认了盛菀仪为母。 可那又怎样? 他身上流的血,依然有一半属于江家。 她为何要这么冷漠? 看着江臻的身影越走越远,他左右四顾,无人在,他这才喊道:“娘亲,一起坐马车回去吧。” 江臻的身影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你外婆外公念叨你多时了,你要随我一起回趟江家吗?” 俞景叙瞬间沉默。 自从搬进俞府后,他再也没去过江家那个小院子。 记忆中,那个院子永远有刺鼻的猪腥味,地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猪血,墙面上有时还会黏着许多猪毛,令人作呕。 以前,是父亲读书,祖母重病,而娘亲太忙了,只能经常将他送去江家。 而现在,俞府有那么多丫环婆子,还去那里干什么? 江臻看他一眼,就知道了他的选择。 她带着杏儿,大步朝城东走去。 俞景叙独自坐上马车,车子平稳朝前,他的心有些落不到地。 马车在俞府门前停稳,他刚踏进厅堂,早已等候多时的俞昭和俞老太太便围了上来。 老太太率先开口:“叙哥儿,考核如何,可有把握?” 盛菀仪虽未围上前,但那双疏离的眼眸也落在了他身上。 “回祖母,回父亲母亲,文章孩儿自觉尚可,只是结果需待明日陈府公布方能知晓。”俞景叙顿了一会,道,“我去考核时见到了……娘,她竟然进了陈府,待了足足两个多时辰才出来。” 盛菀仪顿时站起了身:“她进了陈府?” 陈大儒虽不是朝廷官员,但能进陈家大门的人,除了学生,基本都是朝廷大官。 一个内宅妇人,如何进得了那道门槛? 她想不通。 俞昭想了好一会,缓声道:“我记起来了,早年她为了贴补家用,曾接过陈府一些绣活,许是认得里头的哪个管事婆子,今日碰巧遇上,进去叙话了吧。” 闻言,俞景叙心口一松。 幸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不然拜师的事肯定毫无希望。 “真是丢人现眼!”俞老太太几乎炸锅,“堂堂状元郎的发妻,竟还与过往那些下人婆子牵扯不清,她人呢,去了何处,我定要让她学学规矩!” 俞景叙抿了抿唇:“去城东江家了。” “又去江家!”俞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怒气,“谁家媳妇像她这般,三天两头往那杀猪的娘家钻?” 一直站在旁边沉默的俞晖,开口:“娘,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公道了,当年大哥寒窗苦读,江家也出了不少力,如今大哥当官了,若嫌江家门户低微,连女儿回去看看都成了罪过,传出去,只怕旁人要说我俞家凉薄了些。” 俞老太太将茶盏摔去:“你……你个混账东西,竟敢顶撞我!” 俞晖避开:“我还有事,先出去了。” 江臻去江家之前,在街上逛了一圈,最后挑了个银制的平安扣,作为送给小明的礼物。 之前他们一群人约好彼此做对方孩子的干爹干娘,那是一个放学的午后,夕阳照进教室,岁月静好,如今想起来,恍如隔世。 江臻到江家时,小小的院落里已是一派热闹。 魏掌柜在折腾那些造纸原料,江屠夫在修晾晒火墙,裴琰在背兵书,苏屿州在努力融合原身的书法技能,各自忙碌着。 苏珵明一见到江臻,立刻像只小雀儿般声音清脆地唤道:“干娘!” 江屠夫额角顿时一抽。 不知道这位是太傅家的重孙还好,知道后,这声干娘,实在是让他觉得,有些承受不起。 但抬眼一看,却见自家闺女面带笑容,好像本该如此。 江臻从袖中取出那枚小巧精致的银平安扣:“小明,这个是干娘补给你的见面礼,愿它佑你平安进益。” “谢谢干娘,我好喜欢!”苏珵明立刻将平安扣往自己的书袋上挂,随即叹气,“我明日就要回学堂读书,来不了这儿了,干娘你会想我吗?” 江臻捏捏他的小脸:“当然会想,以后休沐就来这玩。” 苏屿州满脸惆怅。 小家伙一回学堂,没了便宜儿子的鼎力相助,他怎么啃下这本官场速成手册? “嘿嘿,叫你压榨童工!”裴琰幸灾乐祸,“你看这份卷宗如何,是镇国公根据这些年的大小战役,分析的用兵得失心得,我爹镇国公全心给我铺路,二狗,你也可以去找你那个学识渊博的太傅爷爷呀!” 苏屿州:“……” 他要是敢问苏太傅,至于为难一个五六岁的小屁孩吗? 苏太傅那么聪明,一问准露馅,万一拉他去寺庙超度就完犊子了…… 江臻接过裴琰手上的卷宗,看了看道:“纸上谈兵终觉浅,过个月余,你可以寻机会向镇国公陈情,随同剿匪,哪怕只是做个小兵小卒,亲身所历,也远比读十本兵书来得深刻。” 裴琰:“啊,这个,那个,呵呵,再说。” 他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上战场肯定会成为活靶子,万一被绑架撕票,找谁哭去啊…… 第32章 我的耳朵不能闲着 江臻照旧是傍晚回俞家。 珍珠琥珀害怕再被带去卖猪肉,干活十分尽心,她刚进院子,饭菜就已经热好了送上桌来。 进初冬后,天黑的越来越早,刚用膳结束,外头已经黑了。 因江臻近来常常晚上看书写字,杏儿怕她熬坏眼睛,便点了好几根蜡烛,屋内被照得十分亮堂。 铺纸,研墨,开始下笔。 杏儿坐在边上,看了一眼,惊叹道:“我从前怎么没发现夫人的字这般好看?” 江臻笑:“你还能看懂字?” 杏儿得意道:“我跟了夫人两年,当然认得几个字,夫人可别小瞧了我去。” “好。”江臻将从陈大儒那儿带回来的手稿,抽出一本递过去,“从今儿开始,我写字的时候,你读书,我的耳朵不能闲着。” 杏儿:“……” 忽的,琥珀在外汇报道:“大夫人,二爷来了。” 江臻放下笔,合上卷案,迈步出去:“这个时辰二弟怎么来幽兰院了?” 俞晖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两匹布递上前:“天气转寒,大嫂该添衣了,也不知这布匹的颜色大嫂可喜欢?” 夜色浓郁,江臻看不太清是什么颜色。 她本想拒绝。 但随即想到,原身刚嫁来俞家时,俞晖和俞薇静身上的冬衣,都是原身亲手缝制,她收两匹布不算过分。 她示意杏儿接过。 俞晖犹豫了一下道:“我还是决定留在京城了,想做点正经小生意,大嫂觉得如何?” 江臻问:“你心中有主意就好。” 俞家的事,她不掺和。 俞晖的唇张了张,许多话只能咽回去。 一大早上,江臻看了半本书后,才去安康院请安。 走进院子里,见所有下人喜气盈盈。 杏儿听了一耳朵,随即高兴起来:“夫人,是小少爷被陈大儒收下当学生了,真是大喜事儿。” 江臻一脸淡漠进正厅请安。 俞老太太正搂着俞景叙:“我的乖孙哟,果然聪慧过人,这次能被陈大儒选中,真是给我们俞家挣了大脸面了!” 她一抬眼,瞧见江臻进来,话锋却是一转,“若不是菀仪平日悉心教导,严厉督促,叙哥儿哪有今日的造化?” 她轻轻拍了下俞景叙后背,“叙哥儿,你得记住你母亲为你耗费了多少心血,日后定要加倍孝顺你母亲,听见没有?” 俞景叙的余光瞥见了江臻。 他从江臻脸上,没有看到一丝一毫的喜悦。 从前他哪怕只是得了先生一句夸赞,娘亲都会高兴许久,甚至喜极而泣。 如今他成了陈大儒的学生,多少人想要而不能的大运,落到了他头上,娘亲为何毫无反应? 他记起来。 这阵子以来,无论任何事,娘亲永远都是这么淡漠。 好似,这一屋子人,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见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江臻身上,盛菀仪开口道:“叙哥儿,既已定下,往后每日上午便照旧在青松书院,下午则去陈府受教,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光扬门楣。” 俞景叙掠过江臻,走到盛菀仪身前:“儿子定当努力进学,孝顺母亲,不负母亲期望。” 盛菀仪又叮嘱了几句。 等俞景叙回过头时,发现江臻请安结束后,竟直接走掉了,话都未曾同他这个儿子说上一句。 “时辰不早了,我先去书院了。” 俞景叙到青松书院门口时,正好碰见了刚下马车的苏珵明。 他正犹豫着是否要主动开口。 苏珵明却已经看见了他,几步跑了过来,真心实意地说道:“景叙兄,听说你被陈大儒选为学生了,恭喜你。” 俞景叙看到了他眼底的真心,莫名觉得亲近了一些,大胆了许多问道:“你……你为何没去参加考核?” 苏珵明语气轻松:“我曾祖父说我年纪还小,不急着给我那么大压力,让我先在青松书院开蒙就好。” 俞景叙心底漫上难以言喻的羡慕。 不用背负沉重的期望,可以一步一步慢慢来……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太过遥远。 “我才羡慕你呢。”苏珵明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记得你总戴着一个特别精致的荷包,上面的绣活可好了,是你娘亲手做的吧,你娘亲那么疼你,而我,从不知道我娘长什么样子……” 他不想提难过的事,视线扫过去,愣住,“咦,今天怎么没戴了?” 俞景叙的唇角僵了一下。 那个荷包……是娘亲在他更小的时候做的,针脚细密,图案别致。 可后来,随着他渐渐懂事,知晓了生母出身低贱,听着府中下人偶尔的窃窃私语,他便觉得那荷包也带上了一股洗不掉的猪血腥气,生怕被同窗笑话,于是早已偷偷收起……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苏珵明书袋系带上那个崭新的银平安扣上:“你这个平安扣……挺别致的。” 一提到这个,苏珵明立刻来了精神:“这是我干娘送我的见面礼,说戴着保平安,我干娘人可好了,特别温柔,说话也好听,我可喜欢她了,我干娘家有个很大的院子,有蚂蚁,有小鸟儿,有时候还有野猫野狗蹿进来觅食,特别有趣……” 不知为何,俞景叙想到了江家。 随即他嗤笑。 苏家唯一的重孙,怎可能踏足江家那种肮脏之地,想来,苏珵明嘴里的干娘,应该也是京中哪个门阀望族的贵夫人…… 有些人,出生就站在最高处。 而他,需要付出成千上万倍的努力,才能与之并肩。 还好他成了陈大儒的学生,未来他的成就未必低于苏珵明…… 第33章 做什么赔什么 穿过热闹的街道,江臻先到铺子这看装修进度。 一进门,眼前便豁然开朗。 原本厚重的墙壁被砸出了数十个窗格,格局大变,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堂,与之前昏暗逼仄的感觉判若两处。 魏掌柜笑着迎上来:“夫人来了,现在,就等着定制的云母片一到,镶嵌上去即可,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江臻对这个改动相当满意。 她正要与魏掌柜说几个细节,突然,外面响起脚步声,一个粗重的男人声音响起:“魏掌柜,这位夫人是你们东家吧?” 魏掌柜笑容消失,介绍道:“夫人,这位是隔壁新开笔墨斋的付掌柜。” 江臻淡淡点头。 她听杏儿说过,这位付掌柜背景不浅,手段更是强势。 为了揽客,他不仅用低价挤兑周边小店,还派人日日守在别人店门口,见到有客欲进,便半拉半劝地将人引到自己店里。 另外,他还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批时下文人士子追捧的限量版姚氏澄心堂纸,扬言只有他家能拿到货,更是吸走了绝大部分生意。 江臻这个嫁妆铺子就在他家隔壁,受影响极大,以至于,从原先小有盈利,到现在,入不敷出。 “夫人这是想重新盘活这个铺子?”付掌柜摇摇头,“砸这么多窟窿,倒是亮堂了,可这不成四不像了吗,依我看啊,夫人这铺子位置尚可,就是夹缝生存,格局太深,做什么买卖都嫌别扭,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力气。” 魏掌柜脸色一冷:“这就不劳付掌柜费心了。” 付掌柜走到江臻面前:“不如这样,夫人把这铺子盘给我,价格嘛,自然不会让你吃亏,我正好缺一间够深的画室,夫人也省得再往里搭银子,如何?” “不卖。”江臻道,“杏儿,送客。” 付掌柜脸上堆满了不屑:“夫人,我可是好心给你指条明路,我就一句话,你这铺子,做什么赔什么,等你折腾光了本钱,再想卖,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这边请!”杏儿不由分说将他往外推,“慢走,不送!” 魏掌柜看着江臻凝眉不语,心中不免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道:“夫人别往心里去,这姓付的就是为了膈应人,口出恶言罢了……” 江臻缓缓摇头,她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引入充沛光线的窗口,以及店铺颇为进深的空间布局,静静思索起来。 “我觉得付掌柜刚才有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她弯唇一笑,“他说这铺子深度足够,适合做画室,用来赏画,我之前只想着如何让铺子亮堂,如何陈列货品,却忽略了这空间本身的优势,他提醒了我。” 她踱步到最里侧,“如此敞亮又深邃的空间,若只是在沿墙摆满货架,确实浪费了,可以用我们造出来的纸,写文写诗,装裱挂上去,供作鉴赏。” 魏掌柜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露出难色:“夫人此计甚妙,只是,这悬挂的书法,须得是名家真迹,或是极具风骨的作品,方能吸引人驻足。” 他说到这里,话语一顿,带着几分犹豫和试探,道,“说起来,大人的书法,笔力遒劲,在这些学生中备受推崇……” 他口中的大人,指的是俞昭。 江臻转开话题:“这些墙壁都空出来……” 忙完后,她径直到了江家。 院子里,几个用石板仔细封盖住的发酵池已经有段时间了,她示意江屠夫掀开一角查看,一股混合着草木清冽与微微发酵酸气的独特味道弥漫开来。 池内的原料已经软化,颜色加深,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深褐色。 江臻道:“爹,纤维已经分离得差不多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开始第二步,蒸煮制浆。” 江屠夫不懂这些门道,只知道点头。 下一步就是最关键也最需要技巧的环节,抄纸,这是核心技术,请来的工匠难保不会泄露秘方,靠不住。 她静静思索着,脑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原身的大姐,江素娘。 江素娘是家中长女,因是大姐,既要帮父母操持家外,又得保护被人轻视欺辱的妹妹,练就了一身力气,有股远超常人的稳当劲儿。 如今已嫁人妇,干的也不是绣花洗衣的营生,时下有个职业,叫劈柴妇,专给人劈柴,可想而知大姐的力气有多大。 江臻让杏儿去请大姐。 大姐嫁的不远,嫁给了一个在码头扛货的苦工,夫妻二人都是卖力气挣钱。 不过两刻钟,江素娘就跟着杏儿匆匆赶来了,她比江臻年长八岁,常年劳作让她皮肤黝黑,手掌粗糙。 她大口灌了一碗水后。 这才惊讶望向江臻:“四妹,咱俩是多久没见了,我咋感觉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这两年原身回娘家极少,上回四姐妹见面,还是几个月前的端阳节。 江臻笑着寒暄了几句。 然后将她带到后院早已准备好的一副简易抄纸帘架前:“大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事关我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江素娘最是疼爱几个妹妹,立即道:“你只管说,只要我能做到。” 江臻拿起抄纸帘,在水中做了几个模拟抄纸的动作,强调道:“……最关键的就是这个抄的动作,手腕用力要均匀,不能让浆水晃荡,这样才能捞出厚薄一致,平整光滑的纸页……” 她纸上谈兵有一套。 但实际上,腕力不太足,这个动作做起来有些滑稽。 江素娘卷起袖子:“我试试。” 她学着江臻的样子,将帘子平稳地浸入水中,然后手腕发力,稳稳抬起,水面只是微微荡漾,帘子上的水均匀滤下。 动作竟比预想的还要稳当。 她又反复练习了几次,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迅速。 江臻惊呆了。 大姐这天赋,简直是为抄纸而生的大力气。 她神色郑重道:“大姐,我准备开一间纸坊,这抄纸的活计,是核心,不能假手外人,只能找自家人,工钱绝不会亏待你,比你日日砍柴劈柴要轻省些,你看如何?” 江素娘几乎没有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四妹你信得过我,这活我接了。” 四妹嫁了读书人后,慢慢开始会读书写字,是整个江家学问最高的人,自然是四妹说什么,那就是什么。 两姐妹正说着,大门被敲响,是裴琰和苏屿州结伴过来了。 第34章 另一名同学的下落 裴琰一身墨色锦衣。 苏屿州月白金银绣花衣。 这两人一踏进江家这简陋的院子,顿时让人觉得四周都亮堂了几分,真真是蓬荜生辉。 江素娘在大户人家劈过柴,算是见过些许世面,看这架势,就知道这两位公子哥身份不菲。 她心中打鼓,不由小声问道:“爹,这二位是?” 江屠夫立马把她拉到了角落:“那个走路没骨头的是镇国公府裴家的世子爷……” 江素娘的脸瞬间惨白。 她听人说过这位裴世子,人人畏惧的小霸王,当街调戏,强抢民女,为非作歹,无恶不作…… 突然上门,定是来者不善。 见裴琰大步走向江臻。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弯腰就抄起了杀猪刀,以防不测。 却见,江臻抬手就对着那小霸王的后脑勺,不轻不重地扇了一下:“站没站相。” 而那挨了打的世子爷非但不恼,反而摸着后脑勺,嘻嘻一笑,一副浑不在意的惫懒模样。 江素娘:“……” 她爹该不会是认错了吧,京城小霸王的脾气怎可能好成这样? 江屠夫哪里知道大闺女心中这般翻江倒海,他继续道:“边上那位,是当朝太傅的嫡长孙,京城四大才子之首苏公子……” 江素娘的目光呆呆转向苏屿州。 她虽是个粗人,但也听过四大才子的名头,街坊邻居督促儿子念书时,时常拿这位苏公子当榜样。 那样人人敬仰的苏公子,怎么在江臻面前,像一只需要夸赞的小、小狗? 她爹该不会是认错了吧,风光霁月苏公子绝不可能是这副可笑的样子……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大姐。”江臻笑着开口,“大姐,这是裴琰,这是苏屿州,都是我朋友,不用太见外。” 江素娘立马将杀猪刀藏在身后,干巴巴道:“你俩的名字,和京中两个大人物一模一样,难怪我爹认错了。” 裴琰噗嗤一笑:“有没有可能就是我。” 苏屿州咳了咳:“虽然难以置信,但很抱歉,四大才子之首,确实就是我。” 江素娘:“……” 她吞了吞唾液,“那个,我、我先去忙了。” 杏儿上了几盏粗茶。 三人在堂屋坐下,苏屿州立即道:“我可能查到谢枝云的下落了。” 江臻心神一震。 谢枝云,天生丽质,是班花,爱美,身后追随者从南门排到北门,江臻身为班长,毫不留情没收了谢枝云所有的化妆家当,而谢枝云,当众骂江臻是书呆子。 后来,学渣团成立,谢枝云越被虐,越来劲,天天气急败坏……虐着虐着,最后成了江臻头号狗腿子,经常想方设法留在学校宿舍,爬江臻的床。 “我们穿来的那天下午,辅国大将军的妻子谢氏在后花园落水了。”苏屿州开口,“因是后宅之事,外界查不到什么,我也是听我祖母提起才安排人去打听了一二,听说那位将军夫人落水后,性情大变,称病不见外客。” 裴琰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顿时呆住:“辅国大将军几个月前不是战死了么,谢枝云穿成了个寡妇?” 苏屿州默了一下道:“她好似还有身孕,应该三四个月的样子……” 江臻:“……” 本来以为,最惨的是她。 没想到,竟是谢枝云。 肚子里揣一个,承受怀孕生育之苦,想想就有点崩溃。 “有没有什么办法进一趟将军府?”她捏了捏眉心,“谢枝云哪受得了这个,肯定快疯了,得快点跟她接头。” 苏屿州摇摇头:“辅国大将军战死后,圣上给将军府封了个爵位,如果谢枝云顺利生下儿子,此子就是辅国公……将军府老夫人,为了家族延绵,把谢枝云的肚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听说这次她落水,将军府被发落了三十多个下人,从此谢绝见客,咱们谁都进不去。” 江臻松了口气。 有人护着,谢枝云的日子应当不算太难熬。 “对了!”裴琰站起身,“明天镇国公府会办一场消寒宴,今日四处递帖子,也送去给了将军府,谢枝云应该会到。” 苏屿州不解:“她身怀六甲,为什么这么笃定?” 裴琰嘻嘻一笑:“正因为将军府现在把她看得紧,她才更需要出来透透气,以谢大小姐那性子,被关这么久,估计早就憋疯了,逮着机会还不往外冲?” “再加一把柴。”江臻点着桌面,“你等会放话出去,就说淳雅老夫人得了一尊送子观音,只要拜见观音必定得子,你说,将军府那位盼男丁盼得眼睛都绿了的老夫人,能不动心么,能不让谢枝云来沾沾这福气么?” 裴琰抚掌:“还得是你啊臻姐,可,哪里去弄这么一尊观音像?” “反正你是个二世祖,你编排自家事,与何人相干,到时候有没有观音像重要吗?”江臻道,“时辰不早了,你俩赶紧安排人去传播这些流言。” 三人散会。 江臻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天色慢慢暗下来时才回俞家。 她刚走到大门口,田妈妈就迎上来道,态度比以往恭敬了一些:“大夫人,镇国公府给俞家下了宴会邀请帖,老太太请大夫人去议一下此事。” 江臻笑了笑,前去安康院。 这个时辰,安康院还挺热闹,老太太坐在主位上,右侧是俞昭和盛菀仪,左侧是俞薇静,像是三堂会审。 俞老太太手中拿着一张邀请函,淡声道:“明儿镇国公府办消寒宴会,邀请了咱们俞家,这样的场合,规矩多,贵人云集,你素来不喜应酬,去了也难免拘束,你就别去了。” 江臻:“以往这样的宴会,帖子直接送到前院,何曾问过我的意见,今日特意唤我前来,想必是因为这张帖子上,明确写了邀请夫人江氏吧?” 第35章 让她自曝其短 俞老太太顿时噎住。 从前,她对江氏百般拿捏,江氏只有服服帖帖的份儿。 而近来,江氏越来越不服管了,每每对上,她都被气得哑口无言。 “江氏!”俞昭冷声道,“此次镇国公府宴会,非比寻常,权贵汇聚,规矩繁琐,菀仪出身侯府,熟知这些场合的礼仪往来,由她与我前去最为妥当,你……明日便称病吧,也免得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徒惹笑话。” 江臻转眸,看向端坐不语的盛菀仪:“怎么,盛妹妹,你也愿意代替我前去镇国公府?” 代替两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在盛菀仪听来,极为刺耳。 她堂堂侯门嫡女,京中贵女,何须代替任何人? 更遑论是代替一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出身低微的江臻? 她冷冷起身:“不必了。” 话落,她扶着周嬷嬷的手大步离开。 盛菀仪扶一路沉默地走回锦华庭,脚步又快又急。 她是真不明白,镇国公府大办宴会的邀请函上,为何只邀请了俞昭与江氏,而她,好似成了个笑话。 周嬷嬷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何必动气,咱们可以随同忠远侯府一同前往,这样大的宴会,咱们侯府的帖子,定然是少不了的。” 盛菀仪撑着额角:“不去了。” “夫人!”周嬷嬷急了,“若由着那江氏跟着大人前去,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只怕真要将她当做俞府正经的主母夫人了……” “嬷嬷,我盛菀仪,居然要和一个杀猪匠的女儿,争这区区一个俞府的主母夫人的名头?”盛菀仪的声音越来越低,“何其可笑。” 周嬷嬷连忙压低声音道:“夫人,老奴知道您不屑与她相争,但您想,那江氏何德何能,竟能让镇国公府特意在帖子上点名邀她,这其中定然有古怪,说不定是她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蛊惑了镇国公府的老夫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明日宴会,众目睽睽之下,正是撕开她真面目的好机会,只要让她在镇国公府面前大大地丢一次人,惹得国公府厌弃,往后这等事,自然再也不会落到她头上,这也算不得用什么下作法子,不过是让她自曝其短罢了。” 盛菀仪的唇紧紧抿着。 她沉默着看向窗外的枯叶,许久都未曾言语。 周嬷嬷是真急了:“老奴知道夫人心地高洁,可有时候,有些人就像那水沟里的污泥,不理会她,她反而会得寸进尺,污了您的鞋袜,略施小惩,让她认清……” “够了。”盛菀仪声音冰冷,“拿书来。” 她心绪不宁的时候,会看书,看着看着,慢慢思维通透,才能思考…… 一夜大风。 早上起来,院子里的树全都变得光秃秃的了,江臻起了雅兴,挥墨写了首诗。 早膳结束后,她换了身新衣裳,外面披着珍珠琥珀连轴转赶制出来的新披风,头上多缀了一支银簪子,还将原身压箱底的一对银制耳坠翻出来戴上。 毕竟是参加大型宴会,不能太寒酸。 “珍珠,你收拾一下随我去镇国公府。”江臻淡声道,“你从前是在侯府当差,熟知高门大户的规矩,今个儿你多上点心。” 珍珠大喜。 来幽兰院这么多天,她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她连忙点头:“是,大夫人!” 江臻带着杏儿和珍珠走到俞府大门口。 昨儿她看了帖子,邀请的是俞昭与夫人江氏共同赴宴,她在门口等俞昭一同前往。 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人。 身后却传来俞老太太的声音:“不用等了,昭儿和菀仪已经随同忠远侯与侯夫人先行一步了……既然帖子也邀了你,便自己去吧。” 俞薇静一脸看热闹的笑:“真是不巧,府里就两架马车,大哥和大嫂用了一架,叙哥儿一早去读书用了另一架,看来……你只能委屈一下,走着去镇国公府了,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娇贵大小姐,走这点路也不算什么,对吧?” 杏儿走惯了路,不觉得有什么。 珍珠低声道:“官家夫人步行赴宴,许会被人看轻……” 江臻面色很淡:“不碍事。” 她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反倒让俞老太太和俞薇静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就在这时。 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之声,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雕刻着镇国公府徽记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俞府大门前。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妇人利落下马,快步走到江臻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俞夫人安,我们老夫人特意吩咐老奴前来接俞夫人过府赴宴,请夫人上车。” 俞老太太整个人愣住。 镇国公府老夫人,亲自派了如此奢华的车驾来接江臻? 这、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就在眼前! 早知道镇国公老夫人如此看重江氏,她怎么可能会让昭儿跟着盛菀仪去什么忠远侯府? 应该让昭儿跟着江氏,坐上这镇国公府的车驾,那该是多大的体面! 俞薇静不可置信望着这驾车。 那车身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所制,打磨得光可鉴人,边缘镶嵌着繁复的鎏金云纹,在晨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气派的车驾,强烈的渴望瞬间冲昏了她的头脑,她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快步上前:“大嫂,这车这么大,多我一个也不嫌挤,我也想去镇国公府。” 江臻微笑:“这声大嫂我可担不起,你若想去赴宴,现在赶去忠远侯府应该还来得及一同前往。” 俞薇静瞪大眼。 从前,无论她提什么要求,不管是买新衣裳,还是要新首饰,江臻都会无条件答应。 而今,她不过是想借这个机会坐坐国公府的马车罢了,又不会损失什么,江臻居然如此不讲情面。 还不等她发作。 江臻已跨步上车,杏儿和珍珠紧随其后。 车帘落下,隔绝了一切。 俞薇静跺脚:“娘,你看她,完全不将我们放在眼底!” 俞老太太皱着眉:“你说,她为什么这么受镇国公府看重,她能有什么,让淳雅老夫人侧目?” 第36章 一个原配,一个平妻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稳稳停下。 府上举办消寒宴,门前车水马龙,各府华丽的轿辇马车络绎不绝,衣着光鲜的宾客在仆从簇拥下迈进大门,端的是热闹非凡。 江臻刚带着杏儿和珍珠下车。 早已等在门口的裴琰就看到了她,大步迎了上来:“你可算来了!” 福安站在边上,大声喊道:“俞夫人到!”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引得附近不少宾客都侧目看来,许多刚刚抵达的宾客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纷纷低声议论。 “哪个俞夫人?”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两年前那位状元郎的夫人。” “奇怪,方才我明明看见俞大人和一位姿容出众的夫人一同进去了,怎么还有位夫人?” “这你都不知道吗,那是俞府的平妻,忠远侯府的嫡女,而眼前这位,是俞大人的原配发妻江氏,听闻,出身不高。” 盛菀仪与俞昭,前脚才刚迈进去。 就听到下人汇报俞夫人到。 她简直不敢相信,区区一个低贱平民,门房竟也高声汇报身份,而她这样的贵女,不得不,被迫和江臻的名字放在了一起,供人评头论足。 “这俞家倒是热闹,一个原配,一个平妻,竟都来了。” “啧,你看那原配,虽说不至于失礼,但这身衣裳,比起盛家嫡女,可真是……有点寒酸上不得台面。” “谁说不是呢,盛氏那是真正的侯门贵女,规矩礼仪一丝不错,这位嘛,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站在一处,怕是连比较都省了。” “……” 这话,到底叫盛菀仪心中舒服了些许。 她转眸:“夫君,我们于情于理,都该去迎一迎姐姐。” 俞昭心中满是烦躁。 他本以为江臻会像从前一样,在这种权贵云集的场合自觉难堪,知难而退,毕竟她最怕的就是被人拿来与盛菀仪比较,十分恐惧那些鄙夷的目光。 她今日竟如此不识趣,非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也跟着难堪。 他迈步上前,压下情绪,声音极为温和:“阿臻,你不是身子不适么,我见你病着,不忍打扰,这才先行一步,你既来了,稍坐片刻便早些回去歇着吧,莫要强撑。” 江臻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稳无波:“我无碍,既然来了,不急。” 一旁的裴琰早已不耐烦,见俞昭还挡在面前啰嗦,直接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说道:“俞大人,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让让,俞夫人还得去给我祖母请安呢!” 他特意咬重俞夫人三字。 在臻姐休夫之前,俞夫人这个身份,不属于旁人。 俞昭薄唇绷紧。 他实在是不明白,江臻和这个裴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上回江臻来国公府,裴世子亲自迎接便罢了,这回如此多的宾客,裴世子不理那些贵客,竟围着江臻打转,到底何故? 他敛下心思,也想着随同一起去拜见淳雅老夫人。 盛菀仪的声音静静在他耳畔响起:“裴世子是京中有名的混不吝,结交的多是三教九流,姐姐与他相熟,同进同出,旁人看了,只会觉得……物以类聚,你乃清流翰林,名声最是要紧,若因此等事被人非议,岂不是得不偿失?” 她这话,既贬低了江臻与裴琰的交往,又抬高了俞昭。 俞昭闻言,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 江臻随着裴琰穿过曲径回廊,一路行至镇国公府内院正厅,厅内暖意融融。 裴琰笑嘻嘻地凑上前:“祖母,俞夫人来了!” 老夫人立即抬头。 江臻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料子只是寻常的绸缎,发间只有一根简单的银簪,金玉皆无,在这满堂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 “是我疏忽了。”老夫人拉住江臻的手,“昨日我让人下帖子时,就该让人送一套头面过去给你撑撑场面……来人,快去,把我那支收着的赤金点翠如意簪取来。” 江臻忙道:“老夫人不必如此。” 老夫人直接忽略她的拒绝。 这几天来,她的大孙子越来越上进,夜里还在挑灯看书写字,虽然写的字依旧像狗爬,但愿意主动练字,已经算是大有长进了。 听说,还写了好几篇文章。 可惜,她老人家还没来得及欣赏,就被镇国公烧给裴家老祖宗了。 总之吧,琰儿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这位俞夫人。 不过片刻,嬷嬷便捧来一个锦盒。 老夫人亲自打开,取出一支做工极其精致的金簪,不由分说,便亲手为江臻簪在了发间,那金簪华贵却不显俗艳,恰到好处地点缀了她素净的装扮,顿时增添了几分气度。 “这才好看。” 老夫人十分满意,不住点头。 厅内的众多宾客,纷纷惊愕。 镇国公老夫人是何等身份? 竟对这位穿着这般寒酸的夫人如此亲厚? 不仅言语间满是疼惜,更是亲手为她簪戴如此贵重的首饰,这得是多大的脸面? 俞昭震惊得无以复加。 若不是亲眼所见。 他根本不会想到,江臻竟能得镇国公老夫人如此青眼相加,这关系,远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盛菀仪脸上的温婉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她费尽心机维持的体面和优越感,在老夫人这毫不掩饰的偏爱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忠远侯夫人,盛菀仪的母亲,脸色更是难看至极,自家女儿被一个寒酸的原配比了下去,连带着忠远侯府的脸面都有些挂不住。 忠远侯爷沉声道:“俞昭,不必在意这些内宅小事,来,随本侯去见几位大人,他们对你这位新晋翰林清流可是颇为赞赏,正好为你引荐一番。” 俞昭被忠远侯一点,猛地回过神。 是啊。 内宅妇人之间的这点脸面算什么? 他乃是堂堂状元,清流翰林,前途无量…… 而镇国公府如今圣眷虽在,实则已被边缘化,只能负责些剿匪之类的杂务,再难重返核心战场,说到底已是日薄西山。 至于江臻……她就算侥幸认识了结识了镇国公府又如何? 终究无法给他任何助力。 远不如忠远侯府这个岳家名头给他带来的便利。 第37章 怀孕的将军夫人 江臻被老夫人留着坐在厅内。 以至于,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她身上。 一些善于察言观色的夫人小姐,见淳雅老夫人如此态度,也便笑着上前与江臻搭话,言语间颇为客气。 国公府主母白氏心中不悦。 婆母行事也太过随心了,竟这般抬举一个出身低微寒酸的妇人,平白拉低了国公府的格调,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惹人笑话,影响府里声誉? 见江臻竟能安然处之,与几位夫人对答虽不算出彩,却也落落大方,并未露怯,白氏嗤笑,这妇人,倒是会顺杆子往上爬。 她笑着道:“说起来,也是缘分,琰儿性子跳脱,交友广阔,三教九流的都有所往来,前些日子在外面认识了俞夫人,回来便念叨着俞夫人如何如何与众不同,非要下帖子请来,母亲也是爱屋及乌,瞧着琰儿喜欢,这才多疼惜了些。” 她这话,明着是解释,暗地里却将江臻与三教九流划上了等号,反复强调江臻是靠着裴琰的关系才能登堂入室。 周围几位夫人听了,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原本热络的态度也稍稍冷却了些许。 就在这花厅内各人心思各异,气氛微妙之际,忽听得门外管事提高了声音,清晰唱喊: “太傅府,苏公子到——!” 这一声通报,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整个宴会厅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错愕与难以置信。 苏太傅府和镇国公府? 这两家不是因为裴琰私下殴打苏屿州,早已闹崩,在朝堂上势同水火,私下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了吗? 苏家的人,怎么会来参加镇国公府的宴会?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处,只见苏屿州缓步而入,他一身月白长袍,纹饰简洁,愈发衬得他身姿挺拔,当真是风光霁月,清贵无俦。 “苏公子竟真的来了。” “裴世子曾经将他揍得鼻青脸肿,他来国公府就不怕旧事重演吗?” “说起旧事,我倒记起来一桩,多年前,京中一对天作之合,苏公子与沈家嫡长女,你们可还记得?” “死去的记忆回来了,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二人从小订了娃娃亲,可沈小姐及笄那天,朝廷下旨,封她为太子妃,一桩好姻缘就这么没了。” “今儿个沈小姐也到了,苏公子该不会是为了沈小姐而来?” “……” 众人的议论着,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厅中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沈芷容。 沈家,亦是累世清贵的书香门第,虽不如苏太傅府显赫,却也是底蕴深厚的名门望族,否则,当年也无法与苏家缔结娃娃亲,亦不可能被封为太子妃。 只是可惜,沈家这边刚退了苏家的亲事,好景不长,太子暴毙,那时距离大婚不到三天了。 沈芷容尚未过门,身份极其尴尬,这些年来高不成,低不就,二十一岁,仍然待字闺中……她其实不愿抛头露面来参加宴会,只是,母亲说,再不定下亲事,她就要嫁去南方一个小家族了…… 她看向苏屿州。 一个从不参加任何宴会的男子,竟来了从不踏足的镇国公府,难不成,真是为了她而来?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清隽的身影,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 然而。 苏屿州却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径直穿过人群,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那道浅碧色的身影,都与他无关。 他直接行至主位前,对着镇国公老夫人郑重躬身行礼,声音清越温和。 “晚辈苏屿州,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已经听大孙子叭叭叭念叨好几回了,说是与苏公子成了朋友,她老人家原本不信,但现在,人家苏公子都站在眼前了,还有什么可疑虑的?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苏屿州这种乖孩子。 可无奈自家那个混不吝的大孙子,从小就跟人家不对付,处处比较,嫉妒人家学问好、名声佳。 她这做祖母的,为了照顾亲孙子的情绪,只好把这份欣赏压在心底,甚至偶尔还要附和着数落苏家小子几句。 如今既然两个孩子自己和解了,她自然不用再端着那副虚假的厌恶模样,再看苏屿州,是越看越觉得欢喜。 她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好孩子,难为你还记挂着老身,你是个好的,学问好,人也稳重,以后……可得多带带琰儿那混小子,督促着他些,你们年轻人,正该一同上进才是!” 裴琰翻了个白眼,吊儿郎当地道:“祖母可别难为人了,就他,还带我上进?” “你给我闭嘴!”老夫人没好气地瞪了裴琰一眼,“屿州这样的大才子肯指点你,那是你的造化!” 苏屿州:“……” 只要他闭嘴寡言,就一定不会有人发现他肚子里其实一点墨水都没有。 他见礼之后,直接坐在了裴琰身边。 裴琰朝他挤眉弄眼:“你这位人人称赞的大才子几乎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宴会,看见没,厅里的夫人名媛们都盯着你看,估摸着,要跟你联姻……” 他转向另一侧的江臻,低声道,“臻姐,你快帮忙给二狗物色一个好对象。” 话音还未落。 一个温婉的声音响起,是沈芷容:“屿州,好久不见,听说你前些时日病了,可有好些?” 苏屿州正思索这位是谁。 忽的外头传来门房的声音:“辅国将军府少夫人到!” 裴琰猛地起身。 江臻立即转头。 苏屿州也忘了搭话的沈芷容,扭头看向宴厅门口。 在众人瞩目下,一行人簇拥着一位略显丰腴的妇人缓缓走入,她便是辅国将军府的遗孀,谢氏,她身着一件宽松的沉香色杭绸褙子,腹部已有了微微的隆起,约莫有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她前后左右更是围满了丫环嬷嬷,小心翼翼,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生怕有半点闪失。 许是被这么多人围着有些不自在,又或是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将军夫人身形一个趔趄,虽然两旁的婆子反应极快地扶住了她,但她还是受惊不小,脱口低骂了一句: “卧槽,这都能摔……” 裴琰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语气,这用词……太他妈的熟悉了! 而被扶稳的谢枝云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抿紧了嘴唇,恢复了那副疏离而倦怠的贵妇模样。 江臻低声道:“是她,是谢枝云。” 高三的时候,这家伙总是赖在学校宿舍,和她睡一张床,她比任何人都熟悉谢枝云的小动作和微表情。 第38章 最好不声不响休了 谢枝云在嬷嬷的搀扶下,上前几步,对着主位上的镇国公老夫人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老夫人是真没料到,身怀六甲的将军夫人会来参加消寒宴,连声道:“你身子不便,快些坐下,来人,拿个软垫来给少夫人靠着。” 将军府的嬷嬷上前。 低着头道:“老夫人恕罪,我家少夫人身怀六甲,胎象虽稳却也不宜久待,今日前来国公府凑个热闹见礼已是尽了心意,眼下便该告辞回府静养了。” 谢枝云眉头一拧:“急什么,我才刚到,坐下喝杯茶再……” “少夫人!”那嬷嬷立刻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出门前千叮万嘱,只能出来半个时辰,若是超了时,往后……您就再也别想踏出府门一步了,一切要以腹中孩子为重啊。” 若不是因为镇国公府有观音像,夫人根本不会点头。 结果来了这儿才知道,观音像是子虚乌有。 当然得快些回去。 一股邪火直冲谢枝云的头顶。 她穿越过来近半个月,天天被关在将军府那四方院子里,像只母猪一样被圈养着,除了喝安胎药就是喝十全大补汤! 她才十八岁! 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 在这里却要天天养胎,养个鸡毛啊! 她真不想要这个娃。 可念头一转,想到这落后的古代,医疗水平约等于零,如果不小心摔流产了,她怕一命呜呼。 权衡利弊后,谢枝云狠狠咬了咬后槽牙:“回就回。” 她朝老夫人福了福身。 正转身要走。 突然,江臻站起了身:“将军少夫人。” 谢枝云疑惑地回头,看向那位素未谋面的夫人,不知何故,竟觉得有些眼熟。 江臻才朝前走了一步。 就被将军府嬷嬷给拦住了:“这位夫人请留步,我家少夫人身子重,不便离太近。” 那防备的姿态,显然是怕有人对将军府这金贵的遗腹子不利。 江臻与谢枝云对视:“外人都道,红配绿,俗不可耐,我却一直觉得,红色炽烈,绿色生机,若能搭配得当,譬如……春日海棠映新叶,反倒有种旁人不懂的蓬勃张扬的美。” 周边的众人微讶。 都不懂,这位身份略低的俞夫人,为何突然来这么一段长篇大论。 盛菀仪更是蹙起了眉。 这江氏,是得了失心疯么,在将军少夫人面前讲这些。 虽然辅国将军已经死了,但乃是为国战死,圣上哀痛,直接给遗腹子封了爵位,这份殊荣,让谁都不敢小瞧了去。 惹怒了将军少夫人,俞家怕是会受影响。 谢枝云如遭雷击般。 高中时,她偏爱红绿搭配,没少被人暗中嘲笑审美奇葩,甚至被一些嫉妒她容貌的女生当面讽刺,白瞎了一张脸。 只有江臻,曾用一模一样的话语安慰过她,肯定了她的独特。 谢枝云的瞳仁剧烈紧缩,身形都有些不稳。 在她错愕之中,江臻悠悠开口:“将军少夫人,我姓江,叫江臻。” 轰! 一声惊雷在脑中炸开。 裴琰笑嘻嘻上前:“我叫裴琰。” 苏屿州带了些急切:“我是苏屿州。” 谢枝云彻底愣住了,巨大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少夫人,时辰到了!”那老嬷嬷见谢枝云神色不对,生怕节外生枝,几乎是半强迫地搀扶着谢枝云的胳膊,“该回去了!” 谢枝云被丫环嬷嬷簇拥着往外走。 她茫然又急切地回头,目光死死地锁在江臻三人身上,嘴唇翕动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却身不由己地被迫朝着大门外离去。 谢枝云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江臻三个人还齐齐看着那个方向,许久,才收回视线,三人对视一眼,接下来,得找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接下来怎么办。 裴琰大大咧咧道:“祖母,后花园养了几条锦鲤,我带俞夫人和苏公子去看看。” 老夫人客多,自是不留他们几人,点头应允。 然,还不等三人出宴厅。 一个门房突然领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了。 那汉子约莫四十多岁,身材壮实,穿着一身沾着些许油污和暗红血渍的粗布短打,浑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忽视的腥臊,正是刚宰杀完牲畜后留下的气味。 他一进来,与这满堂锦绣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围的贵妇纷纷掩鼻。 “这是何人?” “看打扮像个屠户,镇国公府的宴会,怎会让这等贱民踏入?” “让这等人冲撞宾客,不太像镇国公府的规矩……” 那被领进来的汉子正是江屠夫。 有人给他传消息,说臻丫头在镇国公府冲撞了贵人被扣下,他心急如焚,顾不得换下干活的行头就急匆匆赶来。 此刻进了这他从未想象过的富贵之地,又见女儿江臻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衣着整洁,神色从容,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倏地惨白。 他转身就要逃。 然而,一直跟在江臻身边的珍珠突然大声喊道:“江家老爷,您怎么来了?” 宴厅的人瞬间反应过来。 “哪个江家?” “还能是哪个,俞府原配不就是姓江?” “天啊,原来这就是俞府原配的父亲,竟真是个……杀猪的?” “难怪俞大人从不让原配露面,这也太、太不上不得台面了,有这样的岳家,简直就是耻辱!” “淳雅老夫人给那原配脸子,她倒好,居然让其父擅闯宴会,坏了国公府的消寒宴会,真是罪该万死。” “……” 盛菀仪唇角弯起。 当众被人揭开遮羞布,这江氏,应该后悔来镇国公府了。 她本以为会看到江臻惊慌失措的模样,一回头,却见她面色从容地走向那恨不得缩成一团的江屠夫,声音清晰:“爹怎么过来了?” 一旁的俞昭看到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简直要疯了! 江臻这个蠢妇,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让这个一身腥臭的杀猪匠出现在这里,还当众喊爹? 俞家的脸面,他俞昭的脸面,今日算是被她父女二人彻底丢尽了! 忠远侯夫人将俞昭的窘迫尽收眼底,笑了笑。 经此一事,江臻这低贱的出身算是被坐实了,日后这京城里的高门宴会,谁还敢邀请她? 俞昭怕也是恨透了这蠢妇,最好不声不响休了。 第39章 这世界是疯了吗 江屠夫耳聪目明。 周遭的声音,众人的眼神,那么清晰,让他血色褪尽,恨不得扭头就走。 却听江臻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了一声爹。 他怕连累她,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江臻径直走来,从袖中拿出绢帕,抬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擦拭脸上的猪血,声音温和:“爹,可是家中有什么事,怎么这般着急就过来了?” 她这旁若无人的亲昵举动,更是让满堂宾客哗然。 “杀猪匠的女儿,太低贱了。” “真上不得台面。” “不讲礼数……” “都闭嘴!”裴琰跨上前一步,眼神凶狠,“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嘴里喷的什么粪,老子请来的客人,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他这一发作,那些议论声倒是小了些,但还是有些。 “裴世子果如传言,净结交下九流之辈。” “结交便罢了,居然还请来国公府奉为座上宾。” “淳雅老夫人就不管管吗?” 苏屿州抿了抿唇。 原身性子淡泊出尘,不染尘埃,鲜少言语,他一直在努力维持原身的人设。 但。 这一刻,他忍不住了。 他朝前一大步。 正要开口,那穿着浅碧色衣裳的沈芷容就拦住了他:“屿州,莫要沾染脏污。” 这话,让苏屿州觉得格外刺耳。 “什么脏污,何来脏污?”他声音极冷,“眼见他人受辱而冷眼旁观,沈小姐这般作为,与那些嚼舌根的长舌妇有何区别?” 沈芷容错愕瞪眼。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屿州,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样一个风光霁月的人,竟然会用如此尖锐,甚至堪称粗鲁的言辞当众斥责她? 将她与长舌妇相提并论? 他还在恨她? 所以这般羞辱她? 沈芷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苏屿州已绕过她,快步走到江屠夫身边,语气熟稔开口道:“江伯父脸色有些不好,先喝点水压一压。” 他亲自端起一杯茶水递过去。 看到裴琰,再看到苏屿州,这二人,江屠夫认识,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接过水小心翼翼喝了一口。 他倒是平复了。 可宴厅无异于投进了惊雷。 苏太傅家的公子,风光霁月的苏屿州,竟然与一个杀猪匠如此熟络,喊伯父? 这世界是疯了吗? 看似过了许久,其实也就几息之间,老夫人快速反应过来,笑着道:“琰儿,叫你父亲来引江家老爷去前厅就坐,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 众人惊疑不定。 镇国公那样的大人物,亲自接待一个杀猪匠? 淳雅老夫人为何非得捧着这对身份低贱的父女,为何! 镇国公很快就被人请来了,他一身煞气收敛,丝毫不嫌弃江屠夫一身污血,笑着道:“江兄,这边请。” 江屠夫哆哆嗦嗦跟着去了。 江臻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她视线一转,落在了盛菀仪脸上,再看向盛家侯夫人,随即收回视线,坐了回去。 侯夫人脸色铁青:“国公府给这贱人脸面便罢了,为何那苏屿州也强插一脚?” 盛菀仪喝茶:“苏屿州不沾俗世,任何人在他眼中都一样,无高低贵贱之分,他为那屠夫出声,是他心善。” “那贱人被这般抬举,回了俞府,怕是更嚣张。”侯夫人声音冷厉,“我会让你爹爹给俞昭施压,必须得休了那不安分的贱妇,绝不允许今日情形再出现。” 盛菀仪沉默不语。 宴会很快结束。 俞昭随同侯府离席。 裴琰则安排马车送江臻与江屠夫父女。 客人散尽后。 裴琰猛地转身,看向当值的门房头领,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未经通传,竟敢直接将客人引入内院宴会重地,你们平日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世子爷息怒!”那门房头领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那人自称是俞夫人的父亲,小的知晓俞夫人与世子爷交好,所以、所以才……” 一旁的白氏走上前:“琰儿,你与俞夫人来往甚密,若是将她父亲拦在门外,岂不是更失礼数,直接请进来,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老夫人忽然开口,“白氏,你掌管中馈多年,竟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了吗?” 老夫人眼神很淡,“俞夫人的父亲,于情于理是该请进门,可你看到他那一身血污了吗?闻到那冲天的腥气了吗?即便要请进来,也该先让人带下去梳洗整理,换上干净衣衫,再由主子定夺是否引见!你可知,今日若非是在我镇国公府,若在别处,就凭他那一身脏污冲撞满堂贵人,当场被打死都不为过!” 白氏连忙低下头:“母亲教训的是,是媳妇思虑不周。” 老夫人的眼神从她头上掠过。 她老人家不愿去用坏心去揣度持家了近二十年的儿媳,但有些事,似乎渐渐露了端倪。 “府里的规矩不能废。”老夫人端起威严,“今日当值门房,杖责二十,逐出府去,以儆效尤,那个直接将人领进来的,连同他的上司,险些酿成大祸……拖出去,乱棍打死。”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从老夫人口中吐出。 “是!” 立刻有护卫上前,不顾那门房头领和另一人的哭嚎求饶,如同拖死狗一般将他们拖了下去。 裴琰人傻了。 听着那远去的凄厉惨叫,看着老夫人那慈悲无波却决人生死的侧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穿越以来,虽知这是古代,等级森严,但一直嬉笑怒骂,并未真正直面这等视人命如草芥的残酷。 此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里不是他熟悉的现代法治社会,在这里,权贵的一句话,真的可以轻易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他忽然满心惴惴。 第40章 你比谁都心虚 马车先送江屠夫到了江家小院。 江臻安抚了一番,让江屠夫莫要将今日之事放在心上,这才坐车回到俞家。 刚踏进大门,早已憋了一肚子火的俞昭在前厅拦住了她,劈头盖脸便是斥责:“江氏,你看看你爹做的好事,一身腥臊,闯入国公府宴会,真是丢人现眼,奇耻大辱!” 江臻静静地看着他:“今日在场宾客,骁勇将军的岳父少年时在码头扛货,侍郎大人的岳母曾在街头卖豆腐……他们的身份,比我爹这正经开铺营生的屠户,又高贵到哪里去,为何无人觉得他们丢人,偏偏你觉得丢人?” 她向前一步,一字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爹的身份低微,而是因为你,俞昭,做错了事,你比谁都心虚!” 俞昭哽住。 正是因为他在妻子尚在时便另娶平妻,心中本就存了亏欠和忌讳,才会如此敏感于江家的任何一点不堪,生怕被人抓住话柄,戳穿他道貌岸然的表象…… 江臻不再看他。 她眼神一转,落在了旁侧盛菀仪头上。 不知为何,盛菀仪心头突然瘆得慌。 “盛妹妹。”江臻道,“如何对我耍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我都可以不计较,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手伸到江家,伸到我爹头上!” 俞昭立刻挡在盛菀仪身前,怒道:“江氏,你休要血口喷人,菀仪从来行事光明磊落,岂会做这等事!” 江臻将跟在身后的珍珠拽到身前:“那你告诉我,珍珠自幼在侯府长大,从未见过我爹一面,今日在镇国公府,她是如何能一眼就认出我爹,还当众高喊江家老爷?” 俞昭顿时愣住。 他与江臻成亲后,因嫌恶江家院子臭,很少去岳家,与江屠夫见面次数极少,方才在宴会上,在江臻开口喊爹之前,他并未认出那是他岳父。 侯府婢女是如何认出的? 珍珠浑身僵硬。 盛菀仪心中剧震,面上却丝毫不显。 她没想到江臻心思如此缜密,瞬间就抓住了这个破绽。 今日之事,这确实是她母亲让人去清水巷请江屠夫,再由珍珠当众点明江屠夫低贱的身份,本想众目睽睽之下坐实江臻出身卑贱,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而留下了把柄。 “姐姐如此疑我,我百口莫辩。”盛菀仪依旧是那副疏离贵女的模样,“姐姐既不喜珍珠,发卖了就是,何必说这些,周嬷嬷,立即送珍珠去牙房。” 珍珠扑通一声跪下:“夫人,奴婢冤枉,还请夫人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周嬷嬷直接堵住珍珠的嘴,叫两个粗壮仆妇拉了出去。 江臻带着杏儿走了。 盛菀仪并不在意珍珠这个二等丫头,她抬眼,看到俞昭一脸铁青。 她抿了抿唇:“怎么,夫君也不相信我吗?” 俞昭压下心绪,握住了她的手:“你格局大,眼界宽,身份尊贵,我自然信你不会做这等下作之事。” 二人相携回锦华庭。 幽兰院。 琥珀早已听人说了前院珍珠被发卖之事,她的一张脸毫无血色,低着头,战战兢兢给江臻递茶。 “大、大夫人,请用茶。” 江臻并不接,而是翻开一本书,细细看起来。 她看得很专注。 时间一点点流逝,琥珀维持着递茶的姿势,手臂开始发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这时杏儿拿了几个鞋样子过来:“夫人喜欢哪个?” 琥珀忽然明白过来哪里错了。 是称呼错了。 她嘴里的夫人,是侯门嫡女。 她称呼江氏,是大夫人。 多了个大字,就意味着,她并不认江氏为主。 她也确实不想认。 可…… 珍珠那般下场。 明明夫人能护住,却主动弃了珍珠。 是啊,区区二等丫头而已,对侯门嫡女来说,算得了什么,说卖就能卖了。 而在这,虽不体面,但至少可以像杏儿一样自在。 琥珀脑中千万个念头闪过,最终将腰弯得更低,重新开口:“夫人,请喝茶。” 江臻这才伸出手。 接过了那杯温度已然有些凉了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下去吧。” 琥珀狠狠松了口气。 江臻书还没看几页,门口一个身影不经允许就冲了进来:“听说今儿镇国公府老夫人赐了你一根簪子?” 俞薇静的眼睛像钩子一样直往江臻发间瞟,甚至凑上前来,伸手想去碰那簪子。 江臻用书挡开她的手:“是你的东西吗,你就碰?” “大嫂……”俞薇静拿出从前惯常的撒娇伎俩,“你是不知道,我好长时间都没什么新鲜首饰戴了,出门都被人笑话,这个金簪,你送给我好不好?” 江臻继续看书,头也不抬:“不送,杏儿,送客!” 俞薇静脸色顿时就变了:“看看看,看什么看,你一个乡野村妇能看明白吗,你以为看懂了这些书,我大哥就能回心转意吗,你做梦!” 她一把抓过那本书,用力摔在地上。 江臻倏然起身。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俞薇静的侧脸。 力道之大,让俞薇静整个人都懵了,她捂着脸,瞪着江臻,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敢打我?” “再敢动我的物件,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江臻眼神冰寒,“滚出去。” 俞薇静气疯了。 她刚要破口大骂,俞晖快步进来,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你闭嘴,跟我走!” “放开我,放开!”俞薇静愤怒挣扎,“她打我,你没看到我脸都肿了吗,你要真是我亲二哥,就替我打回去!” “你是疯了吗?”俞晖难以置信,“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京城这个繁华之地,迷了你的眼,让你忘了出身是吗,明天我就带你回老家……” 俞薇静冷笑:“你还没资格让我回老家!” 她甩手就跑了。 俞晖蹲下身,将地上的书捡起来:“对不起大嫂,薇静被惯坏了,她本性不是这样的,我会送她回老家潜心养一阵子。” 江臻:“二弟,你似乎还不明白。” 俞晖不懂何意。 “如果是你大哥提出要送她回老家,”江臻缓缓道,“那么,无论她愿不愿意,无论老太太是否心疼,她都只有回老家这一条路可走,因为你大哥的话,在俞家,就是规矩。” 她接着道,“当你足够优秀了,才会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俞晖浑身一震。 他许久才道:“是,大嫂,我受教了。” 第41章 装什么迫不得已 一大早上,江臻到江家小院的时候。 江素娘已经到了,她还在后院那简易的抄纸设备前练习,动作已然十分娴熟。 江臻:“大姐,你这水平可以直接正式开始抄纸了,等会先蒸煮纸浆,咱们试试看能不能行。” 江素娘点头,和江屠夫一起去蒸煮。 江臻站在原地琢磨。 江屠夫负责原料的预处理和蒸煮制浆,大姐负责抄纸,后续几个环节,至少还得要两三个人手才能正常运转起来。 家里这个猪肉铺瞧着生意好,实际上一天也就挣七八十来个铜板,一个月辛辛苦苦赚二两银子,还得交五百文的铺面费。 可以让江母别卖猪肉了,专门负责晾晒纸张这道程序。 再招几个小工就差不多了。 江臻和江屠夫商量时,江素娘开口道:“阿臻,你要是不嫌弃,就让谭良来这儿当小工,他人有点笨,但干活麻利,不会耽误你事儿。” 谭良是江素娘的大儿子,今年十五岁了,跟他爹一样,在码头扛货,因为年龄还小,只算半个工,一天只能挣十二文钱。 江屠夫道:“还有你二姐家的老大,秋水那丫头,今年十四了,干活仔细,也可以叫过来。” 在现代职场,往公司里塞亲戚是大忌中的大忌,极易导致管理混乱,效率低下。 但,这里是古代。 宗族血缘,往往是构建信任和忠诚最牢固的纽带,尤其是在创业初期,面对可能存在的技术泄露风险,用利益相关的自家人,远比从外面雇佣不知底细的陌生人要可靠得多。 江臻点头:“那就暂时这么定了,爹负责前期处理,娘负责晾晒,大姐抄纸,谭良协助大姐,秋水是小工,哪里需要哪里搬,还有杏儿……” 杏儿立即站起身:“是,夫人请吩咐。” “你的任务很重,是要跟我学认字写字。”江臻道,“等日后摊子铺大,你就要忙起来了。” 杏儿:“……” 刚安排好,裴琰就到了。 他一脸兴奋的拉着江臻去堂屋:“臻姐,我一大早上以我祖母的名义给将军夫人送了一份礼,礼物中夹了一封信,等会谢枝云应该会来这儿。” 江臻道:“清水巷太复杂了,她未必找得到地方,你去巷子口等着接她。” 裴琰立马屁颠屁颠去了。 江屠夫一脸复杂。 他昨儿进了一趟镇国公府,才知道了国公爷意味着什么,弄懂了世子是什么意思,明白裴家那是怎样的锦绣望族。 这种大家族出来的人,居然对臻丫头言听计从。 他有心有提醒一下臻丫头别瞎使唤人,但话到了嘴边,对上自家闺女那双清淡的眼眸,所有话不自觉就咽回进了腹中。 裴琰径直到了巷子口。 倒是没瞧见谢枝云,却看到了苏屿州。 苏屿州乘坐马车到了这边,因巷子太窄,接下来要步行,他刚下马车,就被一个女子拦住了去路。 “屿州?” 沈芷容惊喜极了。 她来这边探望她病重的乳娘,万万没想到,竟碰见了苏屿州。 少女时期,她和苏屿州极其亲厚,常约见喝茶对诗。 他是大才子。 她亦是大才女。 原本天生一对。 可偏偏,她被赐婚给太子,二人再也未曾见过。 昨天在裴家宴会碰见。 今日又在街头偶遇。 他妻子死亡,她未婚夫暴毙,或许这是未尽的缘分…… 沈芷容上前走了一步:“那边新开了一家茶楼,我记得你爱喝龙井……” 苏屿州眉头皱老高。 他在脑中搜刮着原身的记忆,忽的冷笑一声:“沈小姐,你请我这个前未婚夫喝茶,是想做什么?” 沈芷容愣愣看着他。 她印象中的苏屿州,沉默寡言,吐两三个字已是极限,很少说这么长一句话。 而且,这话,也太直白了。 根本就不是苏屿州的风格。 “很多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晓。”苏屿州冷冷道,“当初是你先与太子结盟,紧接着悔婚,不过是攀高枝罢了,装什么迫不得已,吃什么回头草?” 沈芷容彻底呆住。 这是苏屿州能说出的话吗? 那个不惹尘埃的苏公子,竟如一个普通男子般,这般控诉? 他是疯了吗? 是,一定是疯了,爱而不得,所以疯魔了。 他恨她。 所以这般践踏她。 总好过,冷漠如冰霜。 苏屿州不给她一个眼神,迈步就朝清水巷走。 刚进巷子,就听见裴琰的大笑:“哈哈哈哈,好多人都说沈小姐是你的白月光,你居然那么毒舌,你看那沈小姐,人都傻了,古代闺秀哪经历过这个。” 苏屿州捏了捏眉心:“我要是给她好脸色,她肯定蹬鼻子上脸,万一苏太傅老俩口想不开安排婚约,我踏马就要英年早婚了!” 说起这个,裴琰也发愁:“镇国公老夫人,说最近就准备给我相亲,完犊子了。” 这下轮到苏屿州幸灾乐祸了。 “快看那边,是不是谢枝云?”裴琰眼尖,“她这将军夫人真威风,走到哪都是这么多人,好大的排场,咱们是现在过去接头还是?” 苏屿州:“先引开那些伺候的人,不然不好办。” 清水巷是穷苦人聚居地,突然来了一大群富贵之人,许多老百姓不敢招惹,纷纷散开。 “少夫人来这处作甚?”老嬷嬷掩鼻,“这儿太臭了,恐少夫人身子不适,还是早些回去吧,也免得夫人担忧。” 谢枝云左看右看,也不知道该走哪条巷子。 不管了,先随便走一条。 可她刚迈出去,就踩到了不明脏物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可把老嬷嬷吓得够呛,连声道:“少夫人,老奴求您了,别折腾了,快些回府吧……” “住口!”谢枝云一记冷眼扫过去,“再多嘴,我一头撞死在这堵墙上。” 老嬷嬷:“……” 方才在将军府时,少夫人就是突然发疯要上吊,夫人这才破格允许少夫人出门。 要是少夫人在外头出事,她这把老骨头肯定跟着陪葬。 这时,突然一阵骚乱传来,等老嬷嬷回过神时,发现路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大群猪。 臭烘烘的猪,没有方向乱窜。 “快,护好少夫人!” 老嬷嬷连忙去搂谢枝云。 可一回头,却见方才好好端端站在这的人,竟然不见了。 第42章 她不是最惨的那个 江家院子。 “呜呜呜……” 谢枝云一进来,就抱住了江臻,眼泪哗哗狂流。 江屠夫和江素娘,二人看傻眼了,不知道这是闹哪一出。 杏儿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江臻连忙将人拖着进了堂屋。 “臻姐,我也太惨了,我上辈子是炸了银河系吗,居然穿越成了个孕妇,呜呜呜!” “天天被关在屋子里,不是喝安胎药就是喝十全大补汤,我连院门都出不去,快肥成猪了!” “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居然马上要生孩子了,呜呜呜,好惨……” 裴琰忍不住嘴贱插了一句:“得了吧谢大小姐,你高中那会儿男朋友谈得还少吗,都快组成加强排了……” “那能一样吗?”谢枝云瞪着裴琰,又委屈又愤怒,“我就谈谈恋爱牵牵手怎么了,又没上床,纯洁得很!现在肚子里是真揣了一个,是真的有个孩子啊,而且时不时还会动一下,太恐怖了……这具身体的婆母逼着我必须生下来……我怎么办啊我!” 说着又埋头哭起来。 苏屿州给她递手帕擦眼泪。 等她哭够了,江臻这才开口道:“先别急着觉得自己最惨,我,名义上的状元夫人,结果丈夫转头就娶了平妻,把我这糟糠之妻晾在一边,儿子也认了别人当妈,如今我在自家府里跟个外人似的。” 又指向裴琰,“他,镇国公世子,听着风光,被继母捧杀得臭名昭著,满京城都知道他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亲爹看他都不顺眼,天天挨揍。” “还有他,苏大才子,听着清贵,顶着个才子名头,实则就一学渣,天天装病怕上朝,但总不能一直病着,日后面见圣上,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掉脑袋。” 最后道,“这么一比,至少你暂时性命无忧,吃喝不愁,因为肚子里怀着金贵的遗腹子,所有人把你当眼珠子似的护着。” 谢枝云:“……”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好像、似乎、大概……自己还真不是最惨的那个? 这么一对比,她这处境居然还算有点保障? 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劲儿没那么足了,但满腹牢骚:“这具身体的婆母,真的太严格了,这也不许那也不让,天天针对我,拿我当犯人一样关在屋子里,我快喘不过气了,简直要命!” 江臻给她擦眼泪,道:“将军府子嗣单薄,你肚子里这个是唯一的嫡系血脉,她对你严格,实则是保护,防的是府里那些可能起歪心思的庶子、妾室,甚至是外头的豺狼,孩子若没了,你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在府里还有什么立足之地,只怕到时候,想安然度日都难。” 裴琰接过话:“所以,在保住孩子这件事上,你和她的利益是一致的,你们是一条战线,你跟你婆婆较什么劲儿?” “闭嘴!”谢枝云随手拿起个物件砸过去,“就你这德性还能指点我了?” 裴琰笑嘻嘻地接住:“我这是旁观者清。” 苏屿州:“谢枝云,你确实该跟你婆婆缓和一下关系,我建议可以聊聊育儿经,共同话题,能拉近关系。” 谢枝云都气笑了:“苏二狗,我特么一个十八岁女学生,聊育儿经,能聊明白吗我?” 裴琰:“聊不明白那就看书嘛,我和二狗天天看书,你也看。” 谢枝云:“看个毛线。” 三个人吵吵嚷嚷起来。 “好了。”江臻一开口,全部老实了,她看向谢枝云,“你就记住两个字,服软,在长辈面前,表现得柔弱听话,只要你让她放心了,信任你了,很多规矩,自然就有了松动的余地,你也能过得舒坦些。” 谢枝云叹气。 她在现代是白富美大小姐,从未讨好过任何人,如今,居然要讨好婆婆…… 几人正说着话,院门外忽然传来骚乱。 谢枝云一个激灵站了起来:“坏了,是我身边那几个嬷嬷找来了!” 江臻起身:“别慌,我送你出去。” 她陪着谢枝云走到巷子口,就见一大群丫环婆子嬷嬷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一见到谢枝云完好无损地出现,几人立刻扑了上来,又是后怕又是埋怨。 “少夫人可吓死老奴了!” “要是磕着碰着,老奴们万死难辞其咎!” “少夫人这是去哪了?” 谢枝云与同类汇合后,心态已然翻天覆地,她一副受惊的模样开口:“方才那么多猪跑出来,差点撞到我,幸而这位夫人扶了我一把,还带我归家休息,我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终于舒服多了……” 老嬷嬷一惊:“少夫人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可有留样?” “放肆,孔嬷嬷!”谢枝云声音骤然变冷,“这位俞夫人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我今晚被那些畜生冲撞,后果不堪设想,她是将军府傅家的大恩人,谁给你的胆子怀疑恩人!” 孔嬷嬷立即意识到确实逾越了:“老奴只是担心少夫人安危,一时心急口快,绝无怀疑俞夫人之意,多谢俞夫人对将军府的援手之恩!” 谢枝云偷偷朝江臻挤眉弄眼。 江臻失笑,对着请罪的孔嬷嬷虚扶了一下:“嬷嬷请起,关心则乱,也是人之常情。” 她随即转向谢枝云,“方才听少夫人说起因怀孕胃口不佳,我家中倒是腌了些爽口的酸萝卜,少夫人若是不嫌弃,明日我给你送些过去,或可开开胃。” 谢枝云正愁下回如何见面,闻言大喜:“不嫌弃,当然不嫌弃,俞夫人真是贴心,那我明日就等着你的酸萝卜了!” 嬷嬷们小心翼翼地扶着谢枝云上了马车。 车轮滚动,孔嬷嬷忍不住道:“少夫人,您身份尊贵,往后可万万不能再独自来这种地方了,若是传伤及孩子……” 谢枝云懒得争辩,闭目养神。 马车很快回到将军府。 府门大开,傅夫人竟亲自候在门口,她声音冷得像冰:“谢氏,为何这个时辰才回来?” 这兴师问罪的架势,让下人们胆战心惊。 自从将军战死后,这对婆媳关系便如同水火。 少夫人怨恨夫人主动请缨送将军上战场牺牲了,夫人则厌恶少夫人天天以泪洗面,丝毫不顾及腹中孩子。 每每夫人斥责时。 以前的少夫人,要么含恨望回去,要么冷着一张脸不言不语。 近来的少夫人,总是发疯,发癫,让人难以预料。 所有人都以为,一场暴风雨爆发时,然而谢枝云眼圈一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母亲呜呜呜,您不知道,我今晚差点就回不来了!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好多猪,差点就把我撞倒了,吓死我了……” 她一把抱住了傅夫人,眼泪鼻涕一大把。 傅夫人:“?” 谢枝云眨巴着朦胧泪眼,“明日将军府救命恩人登门看我,想必母亲不会拒绝吧?” 傅夫人:“……” 第43章 人赃并获 造纸坊终于产出了第一批成品。 江臻带着一叠新出的纸张回到俞府幽兰院,小心地将它们铺在书案上。 新纸色泽莹白细腻,用手触摸,隐隐带着一丝润泽之感,墨迹落于纸上,不洇不散,显色极佳。 纸的品质,远超她的预期。 但产品再好,也得需要营销,得被人看见。 江臻重新展开一张纸,随手写了几个大字,到时叫魏掌柜装裱起来挂在铺子最显眼的位置,也算是个广告。 她刚在末尾写下倦忘居士的落款。 琥珀冲进了门内,站在屏风外,声音焦急:“夫人,老太太带着好多人往幽兰院来了!” 江臻放下毛笔,绕出屏风,就见俞老太太沉着脸,在一大群丫环婆子的簇拥下走了进来,盛菀仪及俞薇静紧随其后,阵仗颇大。 江臻:“这是出了何事?” 俞老太太目光喷火:“叙哥儿随身佩戴的平安符不见了,那是忠远侯爷请庙里高僧开过光的,如此珍贵之物竟丢了,是不是你拿走了?” “不是她还能是谁?”俞薇静声音尖刻,“定是她嫉妒叙哥儿与侯府亲近,心中不忿,所以才偷走了平安符,她只顾泄愤,罔顾叙哥儿前程!” 俞老太太下令:“都给我搜,仔细地搜,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 一群婆子丫环应声而动,俞薇静也帮着找,七八人在幽兰院内翻箱倒柜。 江臻冷眼看着,并未阻拦。 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谁在搞幺蛾子。 不过片刻,一个婆子就高声喊道:“老太太,找到了,藏在大夫人床下!” 俞老太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江氏,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接下来一个月,你给我在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祠堂!” “小门小户出身的,果然眼皮子浅!”俞薇静嘲讽,“幸而是发生在内宅,若在外头手脚不干净,我俞家定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 江臻却是不急不慢开口:“这平安符,是何时发现不见的?” 俞薇静道:“叙哥儿方才从陈府回来后就……” “是你的东西丢了吗,谁让你插嘴了?”江臻声音蓦的变冷,“让叙哥儿来回答!” “你!” 俞薇静怒目圆瞪。 这个贱人偷了东西,人赃并获,竟还这般强势,谁给这贱人的底气? 江臻却不再看她,转而对着俞老太太:“还请老太太让人带叙哥儿过来,当面问清他最后一次见到平安符是何时,又在何处遗失,若真所有证据指向我,我任凭处置。” 一直局外人的盛菀仪淡淡道:“叙哥儿正在温书,内宅这些琐事,何必扰他心神?” “我与杏儿今日皆不在府内,看来,是我院子里出了内贼,手脚不干净,蓄意构陷。”江臻的目光倏地转向琥珀,“琥珀,可是你暗中将东西藏于我床下?” 琥珀只觉得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奴婢没有,奴婢冤枉……” 江臻冷冷道:“这丫头嫌疑重大,为了府中清净,不如先将这背主的奴才拖出去发卖了?” 盛菀仪心中一沉。 珍珠和琥珀是她安插在幽兰院的人,珍珠已经被卖掉了,就剩一个琥珀。 若琥珀也折损。 以后再往幽兰院安插人就有点难了。 她抿唇,淡漠开口:“事情确实得查清楚,去,周嬷嬷,请小少爷过来一趟。” 俞景叙很快被请了过来。 他在路上时,就听周嬷嬷说了事情经过。 他的神情很复杂。 娘亲因为嫉妒他亲近盛菀仪,所以偷走了盛家送给他的平安符? 虽然这种行为很是上不得台面,但至少说明,娘亲还在意他,不是么? 江臻看向走进来的俞景叙,淡声问道:“你佩戴的平安符,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俞景叙:“是下午从陈府回来后,换衣裳时发现的。” 江臻继续问:“今日都有谁去过你的院子?” 俞景叙想了想道:“严妈妈说只有小姑进了我卧房……” 此言一出,俞薇静的脸色瞬间变了。 江臻忽的转身,一把攥住了俞薇静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俞薇静痛呼出声:“你干什么,放开我……” 一句话尚未落音。 只听得哐啷一声,一支金色的簪子从俞薇静袖口滑出,掉落在地。 “俞薇静,你口口声声说我偷了东西,现在看来,你才是那个借着搜查由头,行鸡鸣狗盗之事的人。”江臻将簪子捡起来,“原来你是看上了镇国公老夫人赏赐的赤金点翠如意簪,索要不成,便来偷窃,你还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她方才在想,究竟是谁在构陷。 俞老太太? 老人家虽眼皮子浅,但也算颐养天年,应该不至于搞这一出,没什么好处。 盛菀仪? 这位侯门嫡女自诩清高,不屑于搞这种下作至极的手段。 俞薇静? 至于么? 之前她确实觉得不至于,但看到这根金簪,就明白了。 盛菀仪难以置信。 她原本以为是江臻偷了平安福,正好借机打压,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蠢笨如猪的俞薇静贼喊捉贼。 俞家人,怎会下作到了这个地步。 来看热闹都拉低了她的身份。 盛菀仪开口:“事情既然已经查清楚了,那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就走了。 她一走,俞老太太蓦的放松,她脸色不虞:“江氏,不是我说你,你既是长嫂,一支簪子而已,薇静喜欢,你让给她又能如何,何必闹得如此难看,你若大方些,直接送了,哪里还会有今日这些事!” 俞薇静一脸委屈:“大嫂就是太小气了。” 老太太一副随意的模样:“既然薇静喜欢这支簪子,你做嫂子的,就当是成全妹妹的心意,送给她吧,此事就此作罢!” 江臻给气笑了。 天下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俞景叙也是错愕极了。 祖母和小姑,怎么会是这种人? 他有心想替娘亲说几句话,可是一抬眼看见琥珀站在那,他知道琥珀是侯府的丫环,于是,便什么话都咽了回去,沉默的站在一边。 “娘,她就是这么被你给惯坏了!”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第44章 俞昭被提携 俞昭忙完政务归家。 刚踏进家门,就听管家说家中出了事,有人偷东西。 他还在想,是何人盗窃。 万万没想到,进了幽兰院,竟听见了这样一番发言,而说这番话的人,是他母亲。 “俞薇静,你偷窃财物,人赃并获,不知悔改,还敢狡辩,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若敢违逆,家法伺候!” 俞昭一脸冷厉。 俞薇静被吓到了,往俞老太太身后躲。 俞老太太的唇张了张:“昭儿……” “若是再一味溺爱纵容,她这辈子就毁了。”俞昭一字一顿,“要么禁足一个月,要么送回老家。” 俞老太太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强硬态度震慑住了,她缓缓点头:“那就禁足吧。” 俞薇静还想撒泼。 俞昭一记冷眼扫去:“你只要多说一个字,就多加一个月,要不要试试?” 他到底是当了官的人,一身气势释放出来,叫俞薇静十分害怕,她噙着眼泪,捂着脸就跑了出去。 俞老太太快步追上去。 幽兰院的人散尽,安静下来,只有外头风声呼呼的吹。 俞昭神色晦涩:“阿臻,十分抱歉。” “道歉就不必了。”江臻的态度十分冷淡,“还请俞大人以后管束好俞家人,莫要让她们再来我这闹腾,有些事,可一不可二,但凡有下回,我会报官。” 俞昭没说什么。 屋内被翻的乱七八糟,他卷起袖子,想帮着一起收拾。 杏儿拦住他:“这儿有奴婢就行,大人去忙吧。” 俞昭动作一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掉落在地的几张纸稿。 纸上写了字,字迹清秀中带着一股筋骨,笔锋硬瘦,暗藏锋芒,风格独特,让他觉得莫名眼熟。 这字……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旁侧的俞景叙弯腰将字捡了起来:“父亲,这字……我在老师的书房里见过,老师很是珍视,说是他的好友倦忘居士的手稿。” 他口中的老师,指的是陈大儒。 倦忘居士? 俞昭猛然记起来。 是了,就是倦忘居士的字迹。 上回江臻临摹的字迹,好似也是倦忘居士亲笔。 多天前,兰亭阁诗会,这位倦忘居士一战成名,只是此人行踪飘忽,身份神秘,无人得见其真容。 他正错愕时,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将文稿拿走了,随意夹在了书案之中。 俞昭霍然转头:“阿臻,这……这墨宝,你从何处得来?” “无可奉告。” 江臻迈步进了内室。 走出幽兰院时,俞昭还在思索,为何江臻一个内宅妇人,会有倦忘居士的墨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问道:“叙哥儿,你是说,倦忘居士与陈大儒是好友?” 俞景叙点头:“老师最近在为朝廷整理一份大典,倦忘居士也参与其中,倦忘居士时不时会去陈府与老师品茗论道。” 俞昭微愕。 他虽惊叹倦忘居士的才学。 但。 至今为止,倦忘居士流传在外的作品,也仅有兰亭阁那首诗而已。 他其实怀疑过倦忘居士的真才实学。 可是现在…… “叙哥儿,陈大儒眼界极高,能与倦忘居士交好,还让其参与大典事项,足以说明倦忘居士的才学,你若有机会,可请求倦忘居士指点一二。”俞昭按住孩子的肩膀,“为父寒窗苦读十余年才熬出头,而你,有为父和盛家全力托举,一定会有更好的前程。” 俞景叙抿唇:“是,父亲,我知道了。” 他回书房继续看书。 俞昭进了锦华庭。 他躺在帐内与盛菀仪叙话:“你说那倦忘居士究竟是何人,为何从不露面?” “能与陈大儒成为友人,应当有些年岁了。”盛菀仪道,“倦忘居士这些年从未展露才名,说明不是沽名钓誉之人,但如今受命参与了大典编纂,总会有一天现身,到时你可再拜见。” 她说着,吹了蜡烛。 她俯身趴在了俞昭身上。 俞昭皱眉。 他一大早去上朝,下朝后处理公务,会友,应酬,忙到天黑了才回来,从里到外都很累。 他想歇了。 但盛菀仪已经倾身覆上来了。 他只好全力应付。 事情结束后,盛菀仪起身,让周嬷嬷送药进来,黑乎乎发臭的药,她眼睛眨都不眨就一口灌下去。 俞昭神情幽深。 他知道,盛菀仪从未放弃过要自己的孩子。 怀上也好。 怀不上也罢。 他并不在意。 清晨,又下了雨,俞昭轻手轻脚起来,穿上朝服去上朝。 到宫门口,他忽然被人给叫住了。 “俞大人!” 苍老的声音,带着愉快。 他回头,看到了苏太傅。 苏太傅,三朝元老,其学问、人品、资历,在文官党派中堪称泰山北斗,是连内阁首辅见了都要恭敬行礼的人物。 这样一位重量级的人物,竟然会主动叫住他这个新晋的翰林院修撰? 俞昭连忙躬身行礼:“下官俞昭,拜见太傅大人。” 苏太傅捋着胡须:“俞修撰不必多礼,前日你在朝会上关于整顿漕运的建言,切中时弊,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又道,“正好,两淮盐政积弊已久,皇上有意选派年轻官员前往巡查整顿记录,老夫向吏部举荐了你,你可愿意?” 俞昭闻言,心头剧震。 两淮盐政是大夏朝财政命脉,他随同巡察记录纪要,得此差事,意味着他已进入朝廷重点栽培的名单。 这比在埋头修书强上何止百倍! 他强压下激动,深深一揖:“多谢太傅大人提携,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厚望!” 苏太傅满意地点点头,又勉励了几句,说罢,便与几位平日里熟识的官员一同往宫内走去。 边走,苏太傅还心情颇佳地对同僚夸赞道:“俞昭此子,确实不错,踏实肯干,是块好材料,他那位夫人,更是才学卓绝,有此贤内助,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旁边一位官员立刻道:“俞夫人确实是贤内助,尚未出阁时,就贤名在外,求亲的人差点踏破了门槛。” 太傅眉头一皱。 俞夫人娘家就在那么个破落清水巷里,怎么个贤名在外法? 他感觉有哪里不对劲,但他天天忙于朝事,不是个喜欢操心别家八卦的性子,自是不知此俞夫人非彼俞夫人。 第45章 拜访将军府 江臻一大早带着杏儿到了将军府门口。 辅国将军府姓傅,傅家祖上从军,几代人拿命挣军功,府上绝大部分男丁,基本上都是死在了沙场上。 所以,圣上才会给傅家遗腹子赐爵位。 谢枝云早已等候多时,一看到江臻,就迫不及待扑上去:“你终于到了,快进来,先去我那儿,咱俩好好聊天。” 谢枝云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夫人,住在最大的正院。 进了内室,谢枝云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冷声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出去。” 孔嬷嬷低着头回话:“少夫人,夫人吩咐过,您身边时刻不能离了人伺候,尤其是有客在时,更需谨慎,免得怠慢了客人。” 谢枝云猛地抓起手边的一个粉彩茶盏,看也不看。 狠狠掼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她声音里带着压抑愤怒,“听不懂人话是吗,是不是要我把这屋子全砸了,你们愿意退出去?” 这小半个月来,谢枝云几乎天天这般发火。 饶是孔嬷嬷天天被骂已经习惯了,也依旧心惊胆战。 从前的少夫人,只是默默怨恨。 而今的少夫人,天天跟炮仗一样,肝火如此旺盛,腹中胎儿如何受得了? 孔嬷嬷叹了口气,带着丫环们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臻姐,你看,这群人就是这样,怎么说都听不进,非得我发疯才行。”谢枝云坐下来,“一个个全都是监视器,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事无巨细记下来,还会禀报上去,一天天的烦死了!” 江臻道:“身边就没个心腹?” 谢枝云摇头:“原身是在战场上救了那短命将军一命,然后就被娶进门了,身边从嬷嬷到丫环,全是那老……婆母安排的,原身只是个农女,一不小心踏进了豪门大家族,什么都不懂,被婆婆嫌弃,天天心惊胆战过日子,哪有功夫培养心腹?” 她说着,又乐了,“幸好原身是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农女,哈哈,我这个学渣在这儿倒勉强也能混。” 江臻不由失笑。 这就是她喜欢谢枝云的原因,天性乐观,总能发现任何事好的一面。 她开口:“你是辅国将军八抬大轿娶进门的正妻,将来是要做这将军府主母的人,若遇事就发疯,只会用发脾气的法子解决问题,久而久之,如何能让底下的人真心为你办事,又如何让你婆母心甘情愿将偌大的将军府交到你手上?” 谢枝云撇嘴:“谁稀罕。” “不是你稀罕不稀罕的问题。”江臻淡声道,“没了将军府傅家的庇护,你以为,你能在这个吃人的时代活下去?” 谢枝云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她穿越以来,所有的憋屈和愤怒都源于被束缚,却从未真正思考过脱离将军府后的生存问题。 是啊,一个无依无靠的孤身女子,在这陌生的时代,能做什么? 恐怕下场比现在还要凄惨百倍。 见她神色有所松动,江臻便不再多言,两人又聊了些琐事,不知不觉便到了午膳时分。 门外孔嬷嬷的声音响起:“少夫人,俞夫人,夫人那边传饭了,请二位过去一同用膳。” 谢枝云道:“不去。” “礼数不可废。”江臻按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是主,我是客,夫人亲自相邀,我若不去,便是失礼,你确定不陪着我一起去?” 谢枝云只好起身。 当二人一同抵达花厅时,一脸板正的傅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这个儿媳,从前儿子还活着时,就不喜来这儿点卯。 后来儿子战死,谢氏恨怨她主动请缨送儿子上北疆战场,恨透了她这个婆母,便连基本的晨昏定省也主动罢了。 婆媳二人,再也未共同进膳。 傅夫人的年纪并不大,也就不到四十岁的年龄,一身暗紫色的衣裳,平添了几分威严,冷冷坐在那,气场十分强大。 江臻理解了为何谢枝云惧怕这个婆婆。 她走上前问安:“傅夫人。” 傅夫人的目光落在江臻身上,带着审视。 她昨日安排人查过这位俞夫人的底细。 翰林院俞大人的原配,出身市井,她起初担心此女是借机攀附将军府,别有用心。 但此刻亲眼见到,观其行止,听其谈吐,虽出身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气度,倒不像是那等汲汲营营之辈。 “俞夫人不必多礼,坐。” 三人落座,沉默用膳。 江臻不是个注重口腹之欲的人,但,将军府的膳食实在是太美味了,堪比满汉全席,哪样菜好吃,她还会给谢枝云夹一筷子。 江臻夹什么,谢枝云就吃什么,一不小心,一大碗饭竟见了底。 傅夫人惊住了。 这两个月来,谢氏孕吐反应严重,加上心情郁结,食量小得可怜,太医来了几次也只说需静心调养,她为此忧心不已。 何曾见过谢氏像今日这般胃口大开? 孔嬷嬷一脸喜意:“是俞夫人带来的酸萝卜帮了大忙。” 傅夫人声音诚恳:“不瞒俞夫人,这两个月来,我儿媳清瘦了许多,傅家上下担忧不已……” 谢枝云:“……” 清瘦? 她哪里清瘦了? 一身全是肉,跟肥猪有什么区别? 傅夫人接着道,“俞夫人这酸萝卜的手艺,可否教给府里的厨子,放心,将军府不会白拿。” “我与少夫人交好,一个酸萝卜的方子而已,不值得什么。”江臻话锋微转,像是随口一提,“其实少夫人心思灵透,只是近来闷在府中久了,难免郁结于心,若能时常出门走走,与三五好友小聚,心情宽松了,这胃口自然也就开了。” 傅夫人是何等精明之人,自听出了江臻的弦外之音。 只是,谢氏肚子里的孩子太重要了,她不敢让谢氏出门,万一孩子没了,傅家就断了后…… 谢枝云扔下筷子,就上前搂住了傅夫人的手臂,脑袋靠上去,撒娇道:“母亲,我整日待在府里也确实无聊,就让我出门散散心嘛,要是母亲实在不放心,不如把咱傅家在西街的一家铺子交给我打理,如何?” 傅夫人:“……” 她从未与这个儿媳这般亲近,实在是浑身不适。 她推开谢枝云,谢枝云再度扒上来,实在是……有失体统。 第46章 真不愧是倦忘居士 江臻在将军府待到下午。 走的时候,傅夫人硬是让人塞了一大堆礼物,说是感谢她救了傅家唯一的血脉,她难以推辞,最后只好挑了一只翠绿的手镯,日后出门参加宴会可用来撑门面。 如今她拿得出手的饰品,一个是镇国公府老夫人所赠的金簪,一个就是傅夫人送的这个玉镯。 离开将军府,她没有去江家小院,而是转道去了正在筹备中的铺面。 她从杏儿手中拿出昨夜写好的诗词歌赋,递给魏掌柜:“找手艺好的师傅,将这些字画装裱起来,悬挂在店里显眼处。” 魏掌柜打开其中一幅,一股疏朗开阔的气韵扑面而来,那诗如山间明月,那字瘦硬通神,一看便知是大家之作。 他往下,看到落款,倦忘居士。 魏掌柜并非正经读书人,只是刚好卖笔墨纸砚,对文学品鉴稍有涉猎,一个初露锋芒的倦忘居士,他未曾听闻过。 他忍不住开口:“夫人怎么不请大人写几句?” 大人是两年前的状元郎,名学享誉全京城,提起俞昭二字,读书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大人的墨宝挂在店内,一定会招揽许多顾客。 江臻笑道:“那魏掌柜是认为,俞昭的字比这幅更好?” 魏掌柜只知道谁好谁差,但在好与好之中,选一个更好的,他选不出来,毕竟水平在那。 他讪讪一笑:“夫人恕罪,我实在分辨不出孰优孰劣,只是想着大人名头响亮,或许……更能吸引顾客。” “将来就未必了。”江臻开口,“你只管安排人去装裱,尽快办好。” 二人接着聊起了新纸的定价。 “目前市面上,大部分文人日常书写用的竹纸,价格最低的也要一百一十多文一刀,高的二三百文一刀的也有。”魏掌柜说起这个就很懂行了,“夫人造出来的新纸,比上等竹纸质量更优,我认为,定价在二百文左右都使得。” 江臻却摇了摇头道:“魏掌柜,账不能这么算,二百文一刀,对于家境优渥的学子或官员来说或许不算什么,但你要知道,天下读书人,十之七八出身寒门,对他们而言,二百文可能便是好几日的饭钱,价格门槛太高,会直接将我们最大的潜在客户群体拒之门外。” “我们的纸,原料低廉,成本远低于那些用料讲究的上等竹纸,所以,我们不该去抢那顶尖的一小撮市场,而是要牢牢抓住数量最为庞大的普通书生和学子。” 她最终拍板,“价格就定在一百三十文一刀,只比最次的竹纸贵二十文,却能让人明显感受到品质的提升,对于寒门学子来说,多花十文钱就能获得好得多的书写体验,怎会不愿意呢,先打开市场,站稳脚跟再说。” 魏掌柜一下被说服了:“好,就一百三十文。” 江臻继续道:“……想要挣大钱,还得靠高端宣纸,最次的宣纸价格都是二两银子一刀,但,制作宣纸工序更复杂……” 二人一不留神聊到了下午申时。 杏儿提醒道:“夫人,还要去一趟陈府,别忘了时辰。” 江臻这才记起来和陈大儒约了交稿时间。 她赶紧匆匆赶往陈府,陈望之也在书房忙,书案上的书都放不下了,地上也全是书,陈夫人就坐在书堆之中在找孤本古籍。 “阿臻你来了。”陈夫人拍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我给你倒茶。” “不用如此麻烦。”江臻将挡路的几本书捡起来放好,“夫人和先生这里忙得团团转,我交了稿便走,不打扰你们。” 陈望之这才从书堆里抬起眼,叹道:“让阿臻见笑了,这编纂大典,看着光鲜,实则是件磨人的苦差事,光是核对这些典籍,就已让人头大如斗。” 他接过江臻的书稿,仔细翻阅,越看眼中赞许之色越浓。 江臻不仅将指定的书目梳理得条理清晰,去芜存菁,更在几处有争议的文献旁写下了自己精辟的见解和考据。 真不愧是倦忘居士! 陈望之抚掌:“有阿臻相助,大典的编修进度定能加快不少。” 一旁的陈夫人也凑过来看,她虽不深研学问,却日日要誊写校对书稿,一眼就注意到江臻书稿所用的纸张与平日见的竹纸不同。 她好奇的问:“阿臻,这纸你是从何处所购?” 江臻笑道:“这是我改良方子新造的纸,夫人瞧着如何?” 陈夫人没料到她竟还会造纸,她仔细感受了一下,又拿起自己平日用的竹纸对比:“这比我平日用的竹纸更平滑,墨迹也不易晕染,而且……这纸似乎更韧,更耐反复翻看,不易起毛破损,若是用来抄录典籍,定然更利于保存。” “阿臻你竟还有这等巧思与技艺。”陈望之大叹,“若能量产,于文人学子而言,是一大福音。” 话都聊到这里来了,江臻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笑道:“我为这纸取了个名字,叫常乐纸,我想借一场诗会推广常乐纸,不知先生与夫人能否相助?” 陈望之非但没有觉得她借此谋利有何不妥,反而觉得她坦荡。 他捻须笑道:“既能以文会友,又能惠及学子,此乃雅事,就定在三日后的兰亭阁,老夫这就让人将消息放出去,想必能引来不少文人墨客。” 江臻连声道谢。 正事聊完后,陈夫人送江臻出陈府。 走出二门,穿过一条回廊,这时,忽然听见一阵骂声。 “你出身低贱,也配进出陈家?” “就是,一个屠户的外孙,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少爷了?” “你生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民,你能拜在陈大儒门下,还不知道是走了谁的门路!” “……” 江臻循声望去。 见四五个孩子围着六岁的俞景叙指指点点,而俞景叙,脸色涨红,眼中蓄满了泪水。 第47章 她还要再生一个孩子? 俞景叙倔强着不让眼泪落下。 他失声喊道:“我外祖父是忠远侯,我母亲是侯府嫡女,容不得尔等羞辱!” “谁不知道你生母是个杀猪的女儿,又脏又臭!”一个高个子的男孩鄙夷道,“你这样的出身,不配为陈大儒的门内学生,你就该一辈子养猪杀猪……” 俞景叙嘴唇颤抖。 父亲教他,要克制情绪。 可,这一刻,他忍不住了,他张开双臂就扑了上去,同那高个子男孩厮打起来。 “住手!” 听见声音,俞景叙倏地抬头。 他看见了急匆匆走来的师母陈夫人,也看到了落后陈夫人一步的江臻。 他所有的动作僵住。 那群孩子一见陈夫人来了,立马停手,均露出害怕的神情,低着头惶惶不安。 “他配不配做陈大儒的学生,不是你们几个说了算!”陈夫人气得够呛,“别以为沾亲带故,就能在陈家无法无天,这件事,我会安排人告诉你们父母,都给我滚!” 这几个孩子,有两个是陈望之弟弟的嫡子,有几个是她兄弟姊妹的儿子,常来陈家看书听学,万万没想到,私下竟闹出这种事来。 她蹲下身,摸了摸俞景叙的脑袋,“景叙,你老师会罚他们几个,你随师母进去洗把脸?” “不用了。”俞景叙声音沙哑,“师母,我想先回去了。” 他的余光扫过江臻。 他不明白,为何江臻又来了陈府。 更不明白,为何师母这样的人物,会亲自送江臻出门。 难道她进陈家,是为师母做绣活吗? 陈夫人送二人出了大门。 就这短短几步路,俞景叙的眼神不停在江臻和陈夫人身上来回的看,只要江臻开口说话,他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来一句叙哥儿。 直到陈夫人折身回府。 俞景叙的肩膀才松懈下来。 他很确定,师母应该不知道他与江臻的关系。 “你放心。”江臻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既然我同意让你认侯门嫡女为母,那么,无论在俞家,还是在俞家以外的任何地方,我都不会与你母子相称,以免误你前程。” 她扔下这句话,迈步就走。 杏儿亦步亦趋,道:“夫人,小少爷的下巴好像受伤了,是不是买点药……” “自有盛菀仪为他操心。”江臻大步朝前,“忙了一天,我只想躺下,快走吧。” 走了没几步,杏儿又小声道:“小少爷在后头跟着。” 俞景叙每天上课下学,都有盛菀仪安排的马车接送,车上安排了一个车夫,还会有书童跟着进出。 他叫车夫带着书童先回去了。 他跟在江臻身后。 恍恍惚惚间,他好似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 那会住在清水巷,娘亲在笔墨铺忙完后,还得去猪肉铺帮外祖母收拾摊子,他也会去凑热闹。 娘亲挑着东西在前面走。 他在后头慢悠悠。 娘亲的脑袋后面似乎长了眼睛,只要他落后太多,就会大喊一声,叙哥儿快点走呀,小心坏人把你捉走。 他假装被吓哭。 娘亲会立马扔下东西,折身回来,抱着他哄,给他买最爱吃的桂花糯米糕…… 可是现在,娘亲头也不回。 她走得好快。 她根本不顾及他。 俞景叙的眼泪,唰唰往下流,怎么都控制不住。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的感觉到,娘亲可能是真的不要他了…… 俞景叙迈进俞府,严妈妈带着一大群人围上来:“小少爷,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下巴还破皮了,快去锦华庭汇报给夫人……” 见他安然回府,站在暗处的江臻这才道:“走吧,回院子。” 杏儿幽幽叹气。 俞景叙被带到了锦华庭。 盛菀仪疏冷的面容上露出难得的关切:“只是破皮而已,不碍事,说说,怎么回事?” 俞景叙抿着唇,不提江臻,将事情简单说了。 盛菀仪开口:“遇事与人厮打,是最无用也最失身份的做法。” 俞景叙立即站起身:“请母亲指教。” “他们敢羞辱你,无非是觉得你软弱可欺,觉得你的身份有瑕。”盛菀仪声音冰冷,“若你方才立刻假装晕厥过去,或者不慎从台阶上摔下,磕破头……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将事情闹到最大,你说,陈大儒会如何震怒,那几个陈家旁支会如何受罚?” 她笑了笑,“杀一儆百,要的不是你动手,而是借刀杀人,永绝后患。” 俞景叙听得心脏狂跳。 就在这时,周嬷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恭敬地道:“夫人,药煎好了。” 盛菀仪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周嬷嬷低声道:“夫人放心调养,老奴问过大夫了,这方子最是温补,于怀……胎最是有益……” 盛菀仪垂眸:“但愿如此。” 俞景叙霎时浑身冰凉。 他虽小,但并不傻,这竟是促使怀孕生子的药? 他都已经认盛菀仪为母了。 为何,她还要再生一个孩子? 如果……如果她真的生了孩子,那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他,又该如何自处? 忠远侯府还会再给他铺路吗? 他立即道:“母亲,我先回房看书了。” 他几乎看了通宵。 江臻一夜好眠,早上起来锻炼了一下身体,接着看了好一会书才去给俞老太太请安。 俞老太太在她这几乎没占到什么便宜,请安也就走个过场。 她带着杏儿出府,直奔铺子。 铺子的装修已经到了尾声,虽然小,但也雅致,她非常喜欢。 她正欣赏着,忽的,对面楼传来一阵口哨声,她不是个爱看热闹的人,并未关注。 杏儿双眼发亮:“夫人,是裴世子,裴世子在对面茶馆二楼。” 江臻抬头望去。 果然看到了裴琰。 那家伙一吹口哨,无数人抬头看,一见到是恶霸裴世子,普通老百姓吓得瞬间就跑光了。 江臻不由失笑。 她让杏儿留在铺子里忙活,自个上了茶馆二楼,包间里除了裴琰,还有谢枝云。 谢枝云一脸笑盈盈:“臻姐,多亏你跟我婆婆提了建议,我婆婆深思熟虑后答应让我暂时打理铺子,这家茶楼,就是傅家的产业,以后每天我可以来这儿消磨时间,上下午各一时辰。” 她特意选了江臻铺子对面这家茶馆。 以后见面多方便。 裴琰道:“那我以后就在这看书学习,谢枝云,我的茶水点心你包了。” 江臻了然。 江家小院的造纸工坊渐渐铺开,人来人往,确实非常逼仄,而且他们几个总待在那里,江家人也难免拘谨不自在。 在这茶馆碰头,确实是个好主意。 第48章 要是有人穿成了皇帝就好了 茶楼的掌柜端着上好的茶水和点心敲门进来。 谢枝云端起东家的架子,吩咐道:“以后这二楼,就不对外待客了,除了我这几个朋友,谁都不许上来,还有,他们在茶馆的所有花销全记我账上。” 那掌柜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负责的这家茶楼地段本就不算好,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少夫人这上来就把整个二楼给包圆了不待客? 这几位喝的是店里最好的茶,吃的也是最贵的点心……这、这不是纯亏本吗? 照这般下去,这茶楼怕是很快就得关门大吉! 他只好看向孔嬷嬷。 孔嬷嬷淡声道:“一切如少夫人所言。” 夫人说过了,一切以少夫人腹中胎儿为重,只要少夫人心情舒畅,不搞幺蛾子,安安稳稳地把小主子生下来,别说包个整个二楼雅间,就是把茶楼屋顶给掀了,也不必在意。 掌柜只能应道:“是,是,少夫人放心,小的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闲杂人等打扰到夫人和贵客。” 掌柜刚下楼,还没从心痛中缓过神来,就听见门口一阵小小的骚动。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风姿清绝的公子走了进来,这不是太傅府的大才子苏公子吗,手中竟还提着一个小书箱,里面装着书卷,像是来用功的。 茶客中不乏一些读书人,自是认识传言中的苏公子。 “听说苏公子大病未愈,向朝廷告了一个月的假,万没想到,告假期间还这般勤勉,来茶馆都不忘读书。” “难怪苏公子学问如此优秀,真乃是我辈楷模。” “要是能得苏公子的一句指点,我将死而无憾……” 苏屿州:“……” 生怕被围住讨教学问,他赶紧往二楼走去。 掌柜刚得了死命令,连忙硬着头皮上前拦住:“苏、苏公子请留步,二楼雅间暂不接待外客……” 二楼传来裴琰大大咧咧的声音:“掌柜的,是自己人。” 掌柜连忙让开了路。 苏屿州快步走上了二楼,进了雅间。 谢枝云挥挥手,对站在旁侧的孔嬷嬷及其他丫环道:“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下去。” 孔嬷嬷的唇张了张。 在场四个人,一个是他们家少夫人,一位是出身市井的俞夫人,一个是人人惧怕的混世魔王,另一位则是人人称颂的苏公子。 恕她愚钝,她实在是不知,这四个不相干的人怎成了至交,着实诡异。 好在不是什么孤男寡女相会。 下人躬身退下,一部分守在雅间门口,一部分站在楼梯处,确保无人打扰。 闲杂人等一清空,雅间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变。 苏屿州大大叹口气,苦着一张脸:“还有半个月我就得上朝了,臻姐,你快给我讲讲这里……” “哎呀,咱几个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学什么学?”裴琰推开书卷,“二狗,来,喝这个茶,叫什么云雾茶,说是专供京圈勋贵,我尝着,味道也就……还行吧。” 谢枝云翻了个白眼:“王二火,就你这德性,还能品出茶的好坏,别笑死人了!” 裴琰哼一声:“哎哟,说得你谢大小姐好像多懂似的,也不知道是谁,以前连龙井和毛峰都分不清……” “你!”谢枝云狠狠瞪他,“那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要提,是不是个男人,这么小肚鸡肠!” 苏屿州开口:“谢大小姐,不许人身攻击哈。” “苏二狗,这就开始拉偏架了?”谢枝云气势十足,“想当初,不知是谁,在班上被人欺负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只能躲起来生闷气,还是我帮你出头,忘了?” 苏屿州:“……” 他就不该开这个口。 几人吵吵嚷嚷,裴琰和谢枝云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苏屿州偶尔无奈地插上一句试图调解,那份久违的鲜活与闹腾,让江臻怔愣了许久。 她惚间竟像回到了上辈子学生时代。 “也不知他们几个人怎么样了……”苏屿州及时转开话题,“应该不会有人像我这么惨天天要上朝吧?” 谢枝云:“嘻嘻,要是有人穿成了皇帝就好了,到时候咱天天去皇宫碰头喝茶……” 话说到一半,江臻一记刀眼飞过去。 谢枝云自知失言,立马捂住了嘴。 “你们看……”裴琰突然指向楼下,“看那是谁?” 谢枝云脑袋探出去。 店铺楼下,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男子,与一个打扮华丽的女子,带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孩,停在傅氏茶馆对面的笔墨铺子前。 谢枝云好奇问道:“这谁?” 裴琰一脸鄙夷:“臻姐那个另攀高枝的老公,侯门嫡女盛菀仪,白眼狼儿子,端的是令人艳羡的一家三口。” “呸,渣男!”谢枝云的脸色顿时变了,“长得人模狗样,不干人事,二狗,你改天上朝随便找个理由弹劾这个垃圾!” 苏屿州:“……” 他都自身难保,还弹劾别人,是怕死的不够快么? “这是姐姐的嫁妆铺子。”盛菀仪抬眼看着那狭窄的开间,“从前是卖笔墨纸砚,如今重新整改,是要做什么?” 俞昭皱起眉。 近来江氏行事愈发任性妄为,所以,他出门特意绕到这儿来看一眼,看看她到底在搞什么。 不成想,她竟不在。 “大人。”魏掌柜一抬眼看到他们,连忙迎了出来,恭敬道,“二夫人,小少爷。” 二夫人三个字,叫盛菀仪觉得格外刺眼,她的脸瞬间冷下来。 俞昭问道:“这铺子怎么回事?” 魏掌柜的腰躬更低:“回大人的话,夫人近来造出了一种新纸,接下来主营卖纸。” “造纸?”俞昭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说她在造纸?” 魏掌柜讷讷道:“是……夫人确实是在造纸。” 盛菀仪闻言,唇角勾起些微的嘲讽:“如今的造纸生意,早被江南那几个世家大族占尽,她一无技术,二无人脉,三无足够的本钱,就想凭空造纸,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来,徒惹人笑话。” “胡闹,简直是胡闹!”俞昭忍不住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经营,懂什么造纸术,就算铺子亏本,也不该如此莽撞行事,把那点体己钱赔光了,日后如何自处……” “父亲。”俞景叙小声道,“时间不早了,外祖父那边可能等急了。” 俞昭这才收住话头,同盛菀仪一起,带着俞景叙上马车,前往忠远侯府。 第49章 连她亲生的儿子都不认她了 马车停在忠远侯府门口。 忠远侯盛家,是二十多年前因护驾有功获封的爵位,算得上是朝廷新贵,但底蕴终究不足。 老侯爷去世后,现任侯爷袭爵,这位侯爷文不成武不就,在朝中很难领到什么有油水或有实权的差事,一直处于边缘位置。 因此,盛家虽顶着勋贵的名头,却始终难以真正踏进那个顶级的权贵圈层。 侯府世子,也就是盛菀仪的血亲大哥盛永霖,这天生辰,侯府小办家宴。 俞景叙跟在父母身边,小心迈过门槛。 上回来侯府,是办认亲宴,他认了忠远侯为外祖父,侯夫人为外祖母,侯府世子为大舅舅。 他一个个喊人。 接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卷轴,双手奉上:“大舅舅,这是外甥亲手抄录的贺寿词,字迹拙劣,聊表心意,祝大舅舅生辰如意,万事顺遂。” 盛永霖接过,看也没看,淡淡道:“有心了。” 态度冷漠,像是对待个陌生人。 俞昭的眉眼微微沉了沉。 忠远侯拿起来仔细看了一眼:“叙哥儿你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好字,难怪能让陈大儒收下为学生,将来必成大器。” 俞景叙忙道:“外祖父谬赞,景叙愧不敢当。” 小宴开始,众人落座。 世子盛永霖几杯酒下肚,带着几分酒意,对俞昭道:“你如今身处翰林院,前途无量,这内宅之事也该料理清楚了,那个江氏,出身低微,在外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长此以往,恐对你的官声有碍,依我看,不如早些给她一封休书。” 侯夫人接过话:“那江氏确实不堪为正室,俞昭,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当断则断。” 忠远侯虽未直接明说,但目光也带着压力看向俞昭。 盛菀仪垂眸,给俞景叙夹了一块东坡肉。 俞昭的下巴绷紧,缓声道:“江氏她……并未犯七出之条,贸然休弃,恐惹人非议,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还有什么可议的!”盛永霖将酒杯往桌上重重一砸,猛地指向俞景叙,“你过来,我问你,现在谁是你的母亲?” 俞景叙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跳,忙站起身,道:“是母亲。” 他朝盛菀仪拱了手。 盛永霖冷哼:“听见没有,连她亲生的儿子都不认她了……” 俞景叙心头忽然一阵钝痛。 不知为何,从这个大舅舅嘴里听见这话,有种,在心上插刀子的感觉,他的眼眶倏地就红了,怕被发现,他连忙坐下低头用餐。 “她江氏如今等同于无子,这难道还不是犯了七出之条?”盛永霖十分强势,“必须得休了她!” 俞昭只觉得此言荒谬。 他深吸一口气,坚持道:“大哥,景叙只是认在菀仪名下,并非是江氏无子,此事,恕难从命。” “你!”盛永霖猛地站起身,“俞昭,你别给脸不要脸,别以为你得了苏太傅几句提携,就真以为自己有多好的前程了,我告诉你,苏太傅那是看在我们忠远侯府的面子上,没有侯府,你算什么?” 一股怒意直冲俞昭头顶。 他乃是堂堂翰林院六品朝官,而盛永霖,除了世子身份还有什么,这样的人,一个草包,也配对他呼来喝去,哪来的资格逼迫他休妻? 他一直以寒门学子凭借自身才华金榜题名为傲,最恨旁人将他今日的成就归功于姻亲势力。 这般羞辱,士可忍孰不可忍。 “大哥此言差矣,若侯府在苏太傅面前真有如此大的颜面,岳父大人何至于至今在朝中领不到像样的差事,大哥你又何至于赋闲在家?”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盛菀仪猛地抬起头,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如此难听的话。 忠远侯脸色瞬间铁青。 侯夫人气得胸口起伏。 盛永霖更是目眦欲裂,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 那番话说出口后,俞昭才反应过来大大失言,他的怒气瞬间消散,缓和道:“岳父大人息怒,小婿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绝非有意冒犯,只是休妻之事,关乎小婿前程声誉,确需慎重,还望岳父岳母大哥体谅。” 一直安静坐在盛菀仪身边的俞景叙,小心翼翼道:“母亲喝茶,别生气……” 见这孩子还算贴心,侯夫人的怒火消散了些许:“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昭儿也是一时心急,话赶话说到那儿了,都坐下,继续用膳吧。” 俞昭满腹情绪,匆匆用完膳后,便称翰林院还有公务需处理,先行告辞了。 俞昭走后,盛菀仪依旧面色不虞。 她的大嫂,侯府世子夫人见状,亲热地拉着她的手,笑道:“菀仪,别为那些烦心事扰了兴致,我嫁妆庄子里有个菊园,不如去赏赏花?” 侯夫人也道:“那儿晚菊开得正好,正好一块去散散心。” 大人们相继离开,花厅只剩下一些半大的孩子。 俞景叙才来侯府两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他正想着,该找个什么借口离开。 这时,耳旁响起嘲笑声。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状元郎吗,字写得真好,把祖父哄得那么开心。” “就是,就你会出风头,显摆什么!” “哼,再显摆又怎么样,一身猪腥味,臭死了。” “……” 这些都是侯府的孩子,在俞景叙面前,他们趾高气昂。 俞景叙只是紧紧抿着唇,转身就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江臻是在茶楼里用了膳才回俞府。 谢枝云做东请客,一大桌子大夏朝珍馐,裴琰和苏屿州还让小厮去买了果酒,好酒好菜,江臻都给吃撑了。 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书,散酒。 突然,琥珀急匆匆跑过来:“夫人,不好了,小少爷不见了。” 江臻起身:“什么叫不见了?” “今日忠远侯府世子爷生辰,大人与夫……与二夫人……”琥珀及时改口,“大人和二夫人带着小少爷回侯府庆祝世子爷生辰,大人下午就回府了,二夫人方才刚回来,却不见小少爷身影,侯府那边找过了,也没有……” 杏儿瞪大眼:“两个大人带着,那么多下人跟着,竟能弄丢一个孩子?” 第50章 这孩子,好深的心机 江臻眉头蹙紧。 叙哥儿那孩子,心思极重,怕是在侯府受了什么刺激。 虽说这孩子是个白眼狼,但终究是原身唯一惦念的血脉,若孩子真出事,残魂会影响她的情绪,她无法坐视不理。 刚到前院。 就听见俞昭压抑着怒气的质问声:“……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不见了,夫人,为何你不是与他一同回来?” 盛菀仪皱着眉:“我当时心情不佳,大嫂请我去赏花散心,不在府内。” “你将孩子一个人丢在侯府去赏花?”俞老太太平日很忌惮这位侯门儿媳,但现在,大孙子不见了,情绪占了上风,她眸中喷火,“盛氏,你既认了叙哥儿为嫡子,就该照看好他,叙哥儿不见了,就是你这做母亲的失职,连孩子都看不住,你配为人母吗?” 盛菀仪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斥责,尤其是来自这个她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的婆母。 她神色恼怒:“是叙哥儿做事毫无章法,任性妄为,怎能怪到我头上?” “好了!”俞昭额角青筋跳动,“都什么时候了还吵这些,现在是找到孩子要紧,都给我闭嘴!” 他话音落下。 一抬头,看到浓郁的夜色下,快步走来一个身影。 江臻身上披着家常的外衫,淡淡的粉色,她脸颊在月光下也是粉色,走近了,竟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果酒气息。 俞昭一脸错愕:“你怎么饮酒了?” “现在是问这个的时候吗?”江臻声音很冷淡,看向俞晖,“二弟,你立刻带几个得力的人,去陈府找。” 俞晖愣了一下:“陈府?” 江臻颔首:“陈大儒府上,他应当在那。” 俞晖喊了两个人,快步朝陈府而去。 俞昭神情复杂:“叙哥儿怎会去那?” “找个能平心静气可以读书的地方罢了。”江臻按了按太阳穴,“除了陈府,我想不到第二个去处。” 侯府待不下去。 青松书院正好休沐。 若提前回俞府,定会被老太太问东问西。 陈大儒是叙哥儿行了拜师大礼的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去陈府名正言顺。 “叙哥儿回来后去幽兰院说一声。” 果酒后劲上来,江臻有点头晕,扶着杏儿回了幽兰院。 盛菀仪神色复杂。 她承认,她不如江氏对孩子用心。 但,那本就不是她的亲生血脉,她不上心很正常。 她抬眼看向俞昭。 却见俞昭的视线紧盯着江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多时,俞晖带着俞景叙回来了。 俞老太太立刻扑了上去,心疼地将孩子搂在怀里:“我的叙哥儿,你可算回来了,吓死祖母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俞昭沉着脸,语气严厉地质问:“既然去了陈府,为何不安排人传个信回府,知不知道全家都在为你担心,差点去报官了?” “父亲息怒!”俞景叙小脸绷紧,一脸自责,“我只是在老师那看书入了迷,一时忘了时辰,想着很快就能回来,便没有特意传信,让父亲母亲和祖母担心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俞昭点头:“今儿陈大儒可有讲什么?” 俞景叙开始说学业上的事。 盛菀仪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知为何,她感觉,这孩子并非是忘了时辰。 而是,故意为之。 那天他在陈府受人排挤,她耐心教导他,只要以身做局,把事情闹大,借刀杀人,便可高枕无忧…… 他便故意将自己弄丢,把事情闹大,最好闹到报官,让所有人知道,忠远侯府弄丢了外孙。 这事情定会成为京城笑谈。 从而让侯府不敢再怠慢他。 她只教了一次,他便能融会贯通,还用到她头上来。 这孩子,好深的心机…… “父亲,老师要牵头在兰亭阁办一场诗会。”俞景叙抬头,“老师问父亲去不去?” 俞昭点头:“当然去。” 陈大儒办诗会,京城大部分文人都会捧场,是个扬名的好机会。 文人,要的不就是名声么? 一大早上,江臻早早便起身了。 她给老太太请安后,先去了江家小院。 这些天,在江家一大家子人的努力下,新造的纸张已经出了不少成品,整齐地码放在干燥通风的屋子里,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江臻让魏掌柜与大姐的长子谭良一起,将这批纸张搬上雇来的青布小车上,这些纸将是陈大儒诗会上重要的主角。 兰亭阁清幽雅致,飞檐翘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尚未进入,便能感受到一股文墨气息,京圈大部分诗会都是在这举办。 谭良从未来过这样的场合。 他一直是在码头上扛货,跟粗人打交道,这种文墨气息过盛的场所,让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江臻拍了一下他肩膀:“谭良,你是个男子汉,未来要顶起你们谭家的门户,大大方方的,不要害怕,天塌下来了有小姨顶着呢。” 谭良点头:“我知道了小姨。” 一行人刚到门口,陈望之和陈夫人也到了。 陈望之一下马车就闻到了新纸的香气,立即抽出几张反复摩挲,满脸赞叹:“纸质细腻,韧性十足,实乃上品,比起市面上的竹纸,犹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没有诗会,这常乐纸也会扬名天下。” 江臻笑着道:“是先生抬举。” 她吩咐魏掌柜和谭良,将所有纸张摆放下去,这才随同陈望之朝里头走去。 “对了。”陈望之凝神,“今个儿诗会,群贤汇聚,阿臻,你是否以倦忘居士的身份现身?” 江臻反问道:“先生第一眼见到我时,可曾相信那首诗是出自我手?” 陈望之一愣,随即坦然摇头。 “这便是了。”江臻神色平静,“连先生初见我时尚有疑虑,何况今日在场诸多未曾谋面的文人?若我此刻以倦忘居士身份出现,恐怕立时便会引来无数质疑探究,届时,我是该去与众人争辩女子为何不能有此才情,还是该当场挥毫,自证清白?” “我何必将自己置于那般需要自证的境地?” “只要有作品,立得住,能得真正懂行之人赏识,未来就算现身,自有许多如陈先生这般慧眼如炬的大儒为我辩经。” 陈望之先是怔住,随即抚掌大笑:“好一个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妙啊,阿臻见识非凡,心胸更是不凡,是老夫拘泥了!” 二人刚迈步进兰亭阁,俞昭的马车就停在了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陈望之,随之,看到了与陈望之同行的江臻。 他以为是看错了。 第51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陈望之和江臻迅速走了进去。 下人搬来了屏风。 水墨屏风后放置一张案桌,隔出了一方小天地,备好笔墨纸砚,江臻就在这坐了下来。 不多时。 就听见外面传来裴琰那标志性的声音:“臻姐,你这位置选得好,正好可以躲在这里看热闹。” “臻姐,你要是参与作诗,那帮人还能玩吗?”苏屿州默默开口,“算了,我先替他们点几根蜡吧。” 裴琰一哼:“二狗,你还是替自己点蜡吧,等会那么多文人墨客,少不得要你指点,你以为都像你儿子小明那么好糊弄?” 苏屿州捏住他的上下嘴唇:“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 一句话尚未落音。 陈望之就绕过屏风走了进来。 在看到陈望之的那一刹那,苏屿州就仿佛被下了定身咒,脸上那点与裴琰玩闹的轻松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望之眉头皱起。 他这一生收过近十个门内学生,其中,数苏屿州最让他得意。 可现在,他的得意门生,竟与裴琰这种放纵顽劣之人站在一处,瞧着就让人不舒服。 但转念一想。 倦忘居士与裴琰也是好友,当初还是裴琰引荐他与倦忘居士认识。 罢了。 陈望之开口:“屿州,你身子可有好些,打算何时回去上朝?” 苏屿州:“……”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原身话少,他缓慢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陈望之继续道:“今日诗会,来的多是年轻学子,你理当为他们做个表率,待会儿便由你作诗开场。” 苏屿州:“……” 裴琰:“哈哈哈……” 陈望之瞥过去:“裴世子笑什么,你想开场?” 裴琰:“不,我不想。” 江臻及时道:“苏公子才华卓然,他若开场,一大半文人怕是都不敢下笔。” “学生敬仰倦忘居士已久。”苏屿州艰难开口,“请老师允许学生留在倦忘居士身边,为其研墨,沾些文墨风华,如何?” 陈望之点头:“倦忘居士的风骨,确实值得你多学习。” 他言罢,这才去忙别的。 他一走,裴琰幸灾乐祸地道:“可以啊二狗,反应够快,打杂这活儿确实适合你,臻姐,那我呢,可以帮你干什么?” 江臻放下毛笔:“你二人都去兰亭阁大门口,铺上我带来的大幅纸张,请每一位到场的文人,都在上面留下自己的名讳。” 裴琰和苏屿州立即照办。 于是,兰亭阁门口就出现了让所有来客都瞠目结舌的一幕。 风光霁月的太傅之孙苏屿州,和臭名昭著的镇国公世子裴琰,竟然并肩站在门口,一个神色略显僵硬却努力维持风度,一个吊儿郎当地引导来客。 “苏公子和裴世子怎么会在一起?” “他们不是势同水火吗,上次茶馆裴世子还不允许苏公子作诗。” “真是奇哉怪也,苏公子居然肯与裴琰并肩而立,这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苏公子果然非常人,竟能不计前嫌,倒是那裴琰,站在苏公子旁边,愈发显得不成体统了……” 裴琰:“……” 凭什么苏二狗是胸襟气度,而他就是不成体统? 这帮人真是欠骂。 不过今儿个是臻姐的场子,他必须得把臻姐交代的事儿给办漂亮了。 裴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不爽,挤出一个自认为还算和善的笑容,对着一位迟疑着不太想靠近的文人招呼道:“这位兄台,请这边留下墨宝。” 他的笑容,让那文人更迟疑了。 总觉得这位混世魔王似乎憋着什么坏招儿。 苏屿州清淡的声音响起:“诸位先生,请在此处留下墨宝,以作今日雅集之纪念。” 他声音温润,态度谦和,几个文人立即朝他这边走来,提笔在大幅背景纸墙上写下各自大名。 当笔尖触碰到那铺开的纸张时,有人立刻咦了一声,忍不住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纸面,惊叹道:“这纸……触手生温,质地坚韧,吸墨却毫不见晕染,好纸啊!” “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好了不止一筹!” “这是哪家纸坊所售,竟从未见过。” “……” 苏屿州道:“稍后自会知晓。” 文人们一串一串的来,人越来越多,不止男子,也有女子,很多女客结伴前来。 人群中,一个女子十分扎眼,她一身淡青色的裙衫,姿容绝色,被好几位闺秀簇拥着走来。 “是沈小姐!”裴琰双眼放光,露出吃瓜的表情,“二狗,你的白月光来了,你还别说,沈小姐长得真的挺漂亮,一股古典韵味,配你绰绰有余,你就从了吧!” 苏屿州头皮一麻。 虽然在现代时,他偶尔也会上网看各种美女,但,仅限于看,至于其他,他可不敢想,他实际年龄才十八岁好么? 况且,这位沈小姐,悔婚另嫁,如今选择吃回头草,他凭什么就要站在原地任对方啃一口? “屿州……” 沈芷容刚走上台阶。 苏屿州就蓦的回过身,走远了几步,假装在整理书稿。 沈芷容的唇瓣浮上酸涩。 当初是她错了。 那么,这般冷落,她就该忍着。 她作了几番心理建设,朝前走了几步:“屿州,我托我祖父找神医开了个调养身子的药方,你大病未愈,可服用一阵子,有奇效。” “不必。”苏屿州后退,“沈小姐若是参加诗会,请进,若不是,请离开。” 沈芷容抿了抿唇:“那我先进去了。” 兰亭阁渐渐热闹起来,偌大的庭院之中四处都是人,谈笑风生。 最高处的亭子视野极佳,陈大儒此刻正站在亭子口,他身后竖着一架素雅的水墨屏风,屏风后隐隐有人影,却看不真切,引得众人纷纷猜测。 “诸位,请静一静。”陈望之清了清嗓子,道,“今日兰亭雅集,承蒙诸位赏光前来,老夫还特意邀请了一位贵客。”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众人的胃口,才缓缓道,“那便是,倦忘居士。” “什么?” “倦忘居士竟然也来了?” “上回诗会上倦忘居士的那一首诗,意境高远,无人能敌,他若参与,我们岂不是输定了?” “是啊,有倦忘居士在,我们不必作诗了,因为比不过……”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愕和沮丧的议论声。 实在是倦忘居士上回出手太过惊艳,给众人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第52章 分明是瞧不起他 俞昭站在人群中。 听见倦忘居士的名讳,他的眉眼也沉了一下。 在倦忘居士冒出来之前,京城之中的每一场诗会,他都是魁首。 他最期待的是与苏屿州交锋,让众人看看,到底谁才是京城第一才子,这场诗会,难得苏屿州也在。 然而,万没想到,倦忘居士也在。 惨败在倦忘居士手上,那种滋味,令他终身难忘。 诗会还未开场,俞昭仿佛已预料到了结果。 他在思考,他是继续留在这与倦忘居士一较高下呢,还是趁早离开,以免沦为倦忘居士扬名的垫脚石…… “诸位,稍安勿躁。”陈望之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老夫话还未说完,此次邀请倦忘居士前来,并非是与诸位同场竞技,而是作为此次诗会的点评之人,诸位佳作,将由居士与老夫一同品鉴。” 在场文人纷纷松了口气。 “如此甚好。” “能得倦忘居士一句点评,乃我等之幸。” “……” 有人庆幸,亦有人错愕。 俞昭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站在人群中,瞳仁之中满是震惊。 据他所知,倦忘居士也就一首诗闻名于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作品流传,仅靠这一首诗,就能站在与陈大儒同样的高度,担当起点评满场才子佳作的重任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浮上心间。 他寒窗苦读十数载,金榜题名,才得以踏入翰林,在文人圈有一席之地。 而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倦忘居士,竟能如此轻易地获得陈大儒的推崇,站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高度,凭什么…… 就在他心绪翻腾之际,诗会正式开始了。 众人立刻或凝神思索,或提笔蘸墨。 俞昭也收敛心神。 他自负才学,略一思索,便已有了腹稿。 他下意识看向苏屿州。 却见苏屿州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动笔的意思。 俞昭走上前去,试探着问道:“苏兄才思敏捷,想必已是成竹在胸,佳作在握,不知可否让俞某先睹为快?” 苏屿州简单吐出几个字:“苏某不作诗。” 俞昭蹙眉:“为何?” “还能为什么?”裴琰走来,一把搂住了苏屿州的肩膀,哼一声,“小爷我如今与苏公子乃是生死之交,他答应我,从此以后,不再在任何公众场合作那些无病呻吟的诗词,少了个对手,俞大人心中应该暗爽吧?” 俞昭都气笑了。 何来暗爽一说? 他无数次想与苏屿州在诗文上一较高下,证明自己这状元郎的实至名归,可苏屿州鲜少参加诗会,即便少有几场人到了,也会以各种理由推脱。 如今更是离谱,居然说什么和裴琰成了至交所以不作诗了? 分明是瞧不起他,不屑与他比试。 俞昭的情绪一阵一阵。 他就着满腹翻滚的情绪,提笔挥墨,一首诗作顿时跃然纸上…… 诗会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陈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 众人循声望去,此人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书生,一身锦衣,斯文儒雅,有些人认了出来,此乃是镇国公府的二公子裴呈,其大哥乃是京中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裴琰,因大哥名声太响,这位二公子显得很低调板正。 他站起身,拱手道:“今日诗会乃是雅事,为何所用纸张,并非闻名遐迩的姚氏佳纸,姚氏纸质上乘,乃文人首选,用在此等场合方才相得益。” 这话一出,众人皱眉。 怎么感觉,这位裴家二公子好似在找茬? 裴呈说着,看向裴琰,“大哥,姚家三郎与你可是熟识,他们家纸的好处,大哥你最清楚不过了。” 裴琰本来在嗑瓜子。 猝不及防被点名,瞬间,几十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向他扫来。 他脑中顿时闪过无数属于原身的记忆,以往原身在外面惹是生非,给人当枪使,怕是背后没少受这个看似乖巧,实则一肚子坏水的弟弟撺掇。 正好,这场诗会是为了宣传臻姐的新纸,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想到这里,裴琰一拍桌子起身:“就是,陈老头,你什么意思,凭什么不用姚氏纸,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用最好的纸吗?” 陈望之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陈老头? 他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未有人敢这么称呼他。 这混世魔王,刚才看着还挺安分,怎么转眼就又开始砸场子了? 他刚刚就应该让人把这玩意叉出去! “老师息怒。”苏屿州及时按住了翘胡子的陈大儒,“我来处理。” 他朝前走了一步。 原本安静思索作诗的文人们,因裴琰那番大逆不道的话,全都在交头接耳,对着裴琰指指点点。 “这裴琰,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竟敢如此对陈大儒无礼!” “他一个草包懂什么纸,笑死人了。” “谁让那姚氏纸的东家少爷是他的跟班呢,他自然得维护……” 裴琰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反而更加嚣张:“呵,小爷我说错了吗,今天必须换姚氏纸,不然这什么破诗会,也别办了!” 在他身边的裴呈微微勾起了唇。 近来大哥十分乖巧,早上出门,晚上归家,未惹是生非,得了父亲和祖母好些个夸赞。 他竟被比了下去。 今日他牵个头,让大哥在陈大儒的场子上闹起来,父亲得知后,定会让大哥在祠堂跪个三天三夜…… 苏屿州淡声道:“裴世子勿怒,陈先生选用此纸,自有其道理,此纸并非不如姚氏纸,只是名声不显罢了。” 他顿了顿,“既然有人心存疑虑,争辩无益,不如,我们便当场做一个实验,将姚氏纸与此新纸,置于一处,比一比韧性,试一试墨韵,让事实说话,如何?” “实验?” “何为实验?”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 而裴琰已经十分配合地大声嚷嚷起来:“行,那就实验,当场比试,来人,去取姚氏纸来,今天小爷我就让你们心服口服,以后都给我去买姚氏纸,支持我小弟的生意!” 屏风之后,江臻头疼。 她原本打算的是润物细无声,让文人们在使用的过程中慢慢体会这纸的好处,口碑自然发酵。 这下可好,裴琰和苏屿州这两个活宝,一个蛮横挑衅,一个顺势而为,直接把事情推到了风口浪尖,搞得如此张扬! 第53章 此纸名为常乐纸 庭院之中已经放置好了一张宽大的案桌。 随侍之人按照苏屿州的吩咐,取来了姚氏纸及诗会上所用的新纸,并准备好了笔墨清水。 裴琰一脚踩在椅子上,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来来来,都给小爷看清楚了,这是姚氏纸,百年老字号,纸质如玉,墨色如漆,那是经过多少文人验证过的好东西,可不是随便什么新纸就能比得上的!” 一群文人纷纷围上去。 俞昭眉头直跳。 不是作诗么,怎么都去看纸了? 这裴世子,果然是个混世魔王,好好的诗会,愣是被搞成了擂台赛。 裴琰抄起两张纸,抖了抖道:“那第一局,就来比一比韧性。” 只听哗啦一声,他口中吹捧的姚氏纸应声而裂,边缘毛糙。 而当他用更大的力气去撕那新纸时,纸张虽然也被撕开,发出的声音却更沉,边缘也更齐整些,明显更具韧性。 “不算,不算!”裴琰开始耍赖皮,“姚氏纸吸墨均匀,绝不晕染,咱们来比一比吸墨。” 他提起毛笔,故意饱蘸浓墨,在两张纸上各重重地点了一笔。 只见姚氏纸上,墨点边缘仅有细微的晕染扩散。 围观的人频频点头。 “姚氏纸不愧是百年老字号。” “我就很喜欢用姚氏纸。” “等会,你们看……” 众人的视线扫向旁边的新纸,那重重按上去的墨点,凝聚饱满,边缘清晰,几乎没有晕开。 在场的文人墨客都不是瞎子,一脸震撼。 “这新纸确实更佳!” “吸墨性好,墨色凝聚,有韧性,写起来很流畅。” “不知此纸何名?” “……” 陈望之看向裴琰的眼神多了一丝惊疑。 他原本以为裴琰这小子是故意捣乱,可现在看这情形,裴琰分明是在用这种夸张的方式,一步步将新纸的优点,用最直观,最戏剧化的方式,展现在了所有文人面前。 这混世魔王……何时变得如此有头脑了? 而且,裴世子竟肯如此放下身段,不惜败坏名声,也要帮倦忘居士造势……倦忘居士这等高才之人,愿意与裴琰这种草包深交,看来,裴琰此人,应当也有可取之处。 陈望之趁势上前,朗声宣布:“诸位,此纸名为常乐纸,乃是我的一位友人潜心研制而成,诸位既然认可此纸,老夫便在此顺带一提,此纸很快便会在京中纸铺售卖,届时还望诸位多多捧场。” “常乐纸……好名字!” “定然捧场!” 俞昭一愣。 有什么东西从脑中一闪而过,却没抓住。 诗会继续进行。 不多时,一张一张写满诗句的案纸被收拢起来,交由陈望之与屏风后的倦忘居士共同品评。 苏屿州在一旁帮忙整理传递。 俞昭站在台阶下,目光十分复杂。 苏屿州是陈大儒的学生,协助陈大儒,并没什么。 但现在,苏屿州竟然还亲自为那倦忘居士研墨…… 仅靠一首诗而闻名京城的倦忘居士,是不是被捧太高了? 在他深思之时。 结果很快出来了。 陈望之从屏风后走出来:“经老夫与倦忘居士共同品鉴,此次诗会,拔得头筹者,俞昭,俞大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俞昭。 不管情绪如何复杂,俞昭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他拱手道:“多谢陈先生与倦忘居士的认可。” “俞大人才华横溢,实至名归!” “是啊,俞兄此诗,咏石不见石,而见风骨,立意高远,辞章华美,当为第一!” 俞昭听着这些赞誉,心中畅快,但一丝遗憾也随之浮现……可惜,苏屿州未曾动笔,未能与他真正一较高下,这头筹,总觉欠缺了点什么。 陈望之继续宣布:“次席者,沈芷容,沈小姐。” 沈芷容在女眷中起身。 她姿态优雅地行了一礼,并未多言,但眉宇间那抹清高与才情,却愈发引人注目。 众人纷纷赞叹。 “沈小姐不愧为京城第一才女!” “诗作清丽脱俗,意境悠远,仅次于俞大人,着实难得!” “只是如今双十年华还未出阁,着实可惜……” “要是太子未曾亡故,她就是太子妃,未来国母,天不遂人愿。” “哪怕没了太子,她也可以选择苏公子,她这样的才气和家世,总会觅得良缘。” “……” 这些议论声,沈芷容并未在意。 她写的那首诗,借青竹这个意象,表达了情愫,她不知道苏屿州是否能看明白。 她那双冷漠疏离的眸子,静静落在苏屿州身上。 “喂!”裴琰用手肘捅苏屿州,“那位沈小姐在看你,含情脉脉,千里传情,太让人感动了,二狗,你就从了吧。” 案桌边的江臻扯出一个笑:“别光顾着吃二狗的瓜了,你今儿大闹陈大儒诗会,准备好迎接镇国公的疾风暴雨了吗?” 裴琰:“……” 完犊子了,他怎么忘了这一茬。 他抬眼,看到便宜弟弟裴呈混在一群文人之中,顿时笑了,“臻姐慢慢忙,我先走一步。” 他大步跨出去,一把勾住裴呈的脖子,“我方才看了你的诗作,相当不错,走,回家,给父亲瞧瞧,到时候也烧给咱裴家祖宗高兴高兴。” 裴呈和友人告辞,随裴琰一同回镇国公府。 一回到镇国公府,镇国公不在,裴琰带着裴呈直奔老夫人的院子。 “祖母!”裴琰一进院门就嚷嚷开了,“今儿二弟在陈大儒的诗会上可是大出风头,再给二弟个两三年的时间打磨,定能在诗会上拔得头筹。” 裴呈一脸谦和:“不至于,不至于……” 裴老夫人正在屋里喝茶,一听大孙子这么说,双眼瞬间发亮:“呈儿真这般长进了?” “那当然。”裴琰凑到老夫人身边,“祖母您是不知道,二弟今儿可了不得,当着那么多文人学士的面,直接就质疑陈大儒用的纸张不好,差点把陈大儒的场子给掀了,这胆量气魄,和父亲简直如出一辙!” 老夫人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儿子裴正则再怎么混账,都绝不可能在文人的场子上闹起来。 毕竟,大夏朝重文轻武,武将在文人面前,天生就矮一头,更别说是人人敬仰的陈大儒了。 裴琰话锋一转,“不过幸好,您的大孙子我反应快,一看情况不对,立马站出来,把陈大儒和那些人的火力全吸引到我这儿来了,这才保住了二弟的文名和咱们镇国公府的脸面……咱家有一个我这样的混账就够了,可不能让我这前途无量的二弟,也背上个不敬师长的恶名,祖母,是不是?” 一旁的裴呈,人都傻了。 大哥不是在夸他吗,怎么感觉,好像是在谴责他?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好琰儿,真是委屈你了,还是你想得周到,知道护着弟弟,维护家门声誉!”老太太转头皱眉看向裴呈,“呈儿,你也太不懂事了,怎可如此鲁莽,当众质疑陈大儒,今日若非你大哥替你担着,你的名声也毁了,人家会说我们镇国公府教出两个混世魔王,叫你父亲的脸往哪放?” 裴呈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是……明明是大哥在兰亭阁上蹿下跳,还骂陈大儒是陈老头,怎么到头来,闯祸鲁莽的变成他了? 大哥居然还成了忍辱负重、维护家族的好楷模? 从前,他略使手段,大哥就会挨骂、挨揍、被罚跪祠堂,今儿,是怎么回事? 大哥怎么像换了个人? 第54章 太不矜持了 兰亭阁诗会顺利结束。 文人墨客们渐渐散去,只有一个纤薄浅绿的身影还等在一处的假山旁。 她便是沈芷容。 她大着胆子作了那首诗,是想让苏屿州看到。 若他并未看到,那,她吟给他听。 她身侧的丫环低声道:“小姐,候在这里未免……太……” 丫环的意思是,太不矜持了。 沈芷容淡声开口:“我还有得选吗?” 她已经二十一岁了,许多人私下称她是老女人,大家族不会娶她,小家族她瞧不上,最后,可能会被嫁去南边当地望族。 她不愿离开繁荣的京城。 摆在眼前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苏屿州。 她与苏屿州有旧情,这条路看似难堪,实则最好走。 兰亭阁景致极佳,陈夫人烹了茶,苏屿州倒茶,江臻与陈大儒相对而坐,聊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场。 江臻与苏屿州一同离开。 “方才老师几次问我对时政的看法,吓死我了。”苏屿州一脸惶然,“还好有你提点,可是,以后上朝,没有你在我该怎么办?” 江臻一脸无语:“那本邪修手册,你儿子都学会了,你就一点心得都没有吗?” 苏屿州捂脸:“会是一回事,真正上朝了是另外一回事,我真的怕死了,呜呜呜,比高考还可怕。” “咳,注意形象。”江臻一抬头,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位沈小姐在等你,好生应付吧,我先走了。” 苏屿州瞬间恢复了淡漠的样子。 沈芷容就站在旁侧的假山下,她早早就看到了苏屿州。 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的苏公子。 那样放松的神情,她只在他幼年时见过。 自从他父母惨死后,他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没有情绪,无论在谁面前,都是那副疏冷至极的模样。 可是,在这位……沈芷容回忆了一下,她在镇国公府的消寒宴会上见过这名女子,似乎是俞夫人。 在这位俞夫人面前,苏屿州大不一样。 而且,格外亲近。 他同他儿子都没这么亲近。 江臻还未走远。 沈芷容就快步上前,拦住了苏屿州:“屿州,方才诗会上,我那首……” 苏屿州:“我还有事,沈小姐让一让。” 沈芷容再怎么主动,也没办法在听到这句话后,还硬是拉着寒暄。 她抿紧唇,让开了路。 江臻离开兰亭阁,径直去了江家小院。 一进院子,就感受到一股热火朝天的忙碌气氛,江家人各自在忙,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 “都休息一下,杏儿,你去给大家倒水。”江臻看向一大家子人,“今儿首战告捷,咱们江氏纸铺定于七天后开张,备货必须要足,光靠我们现在这几个人,远远不够,我们必须多请些人来帮忙,扩大生产。” 江素娘立即开口:“整个流程主要是卡在我这,我抄纸快,他们就快,我慢,整体就慢,我这至少得再增加一个力气大的人,两个也不嫌多。” 江臻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人选:“大姐夫不是在码头扛货吗,工钱不稳定,不如请他过来帮忙,他有一把子力气,抄纸这个活儿也能顶上。” “还有你二姐夫。”江母开口,“他是种地的把式,现在地里活计不多,正好可以让他来忙几天,要是生意做成了,就继续留着,生意没成,也不耽误回去种地……”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江屠夫瞪眼,“咱们臻丫头造出来的这个纸,我瞧着顶好,一定能卖出去!” 江母觉得好笑:“你一个大老粗,纸好不好你知道个啥?” 江臻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大姐夫二姐夫都过来,顺便去问问三姐夫有没有时间,再雇几个短工负责搬运打杂,这七天,大家辛苦一下。” 江家小院里的众人干劲更足。 回到俞府时,正是傍晚,初冬的夕阳是橘色的,洒满大地,格外好看。 江臻在府门口欣赏时,远远看到俞昭和俞景叙父子下马车,她立即转过身,带着杏儿快速朝幽兰院走去。 “父亲今日在兰亭阁的诗作,传到了青松书院。”俞景叙开口道,“诗作极好,我们先生还在课堂上专门讲解了这首诗的深意,让我们都要誊抄下来,仔细诵读体会。” 见孩子双眼满是崇拜敬仰,俞昭心情舒畅,他语重心长道:“叙哥儿,你能明白为父诗作中的立意,这很好,但你要记住,诗词文章,不过是末技小道,是陶冶性情的工具罢了。” “真正的立身之本,在于经世致用之学,在于圣贤之道。”他继续道,“为父能得中状元,倚仗的并非这些浮华辞藻,而是扎实的经学功底,你如今在书院求学,切不可本末倒置,沉溺于诗词唱和,当以研读经史为要,唯有如此,将来方能如为父一般,金榜题名,你可明白?” 俞景叙似懂非懂:“是,父亲,孩儿记住了,定当努力向学,不负父亲期望。” 父子二人说着话,慢慢走到了锦华庭。 周嬷嬷立即让下人摆膳。 用膳到一半,俞昭开口道:“夫人,今日诗会上,陈大儒推广了一款新纸,叫什么常乐纸,极得文人追捧,二弟如今不是在京中寻找生意门路么,夫人是否可以查查那常乐纸背后是谁,帮二弟牵个线?” 第55章 无异于豪赌 盛菀仪微微蹙眉。 她放下筷子,淡声开口:“这几年,京中所谓的新派纸还少吗,不过是换个名头,流行一阵便销声匿迹了,与其去追逐这等虚无缥缈的新物,不如由我出面,与姚氏纸坊牵个线,让二弟与姚家合作,做些稳妥的生意,岂不更好?” 俞昭不再言语。 他天天用纸,能很明显感觉到,这常乐纸,与以往那些截然不同,确确实实是上佳之物,绝非靠噱头取胜。 既然盛菀仪不愿帮忙。 那他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同僚打听一二。 如今混迹官场,结交应酬处处要花银子,可是俞家的家底太薄了,而老家田产那点微薄的收入,远远不够。 得有个人,为俞家挣银子。 俞晖必须得立起来。 他正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时,俞晖找到他书房来了:“大哥,我有一事与你商议。” 俞昭给他倒茶。 “这几日我在京中走动,寻摸到了个门路。”俞晖喝了口茶,继续道,“以前在乡下,我和爹把村里收上来的山货皮子,弄到镇上去卖,每次都卖得极好,还能赚些差价……这京城繁华,南来北往的货物那么多,我就想着,若是能把北边的皮毛和药材运去南边,再把南边的丝绸、茶叶、精巧玩意儿运到北地,一去一回下来,能挣不少。” 俞昭颔首。 这想法确实大胆,比卖纸的利润不知高了多少。 他缓声道:“南北货殖,利润丰厚,古已有之,但是二弟,长途贩运,光本钱,就不是一笔小数目,而且路途遥远,货物损耗,甚至遇到天灾或是匪患,就会血本无归。” “大哥,我最不怕的就是风险。”俞晖开口,“至于成本,我是与人合作,本钱分摊,至少要拿出五百两银子才能入股,我、我如今手头实在凑不出那么多银子。” 书房内顿时沉默。 俞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内心天人交战。 五百两银子,对侯府盛家来说,并不值什么……可对家底薄弱的俞家来说,等于是好几年的田产进项。 这么一大笔银子投进去,无异于豪赌。 赌不赌? 俞昭坐了许久,一杯茶喝尽,才终于起身,走到书架旁一个上了锁的柜子前,用钥匙打开,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 一方品相极佳的砚台,两幅前朝名家的字画,还有一块上好的鸡血石印章。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案桌上:“二弟,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拿去,找个可靠的铺子当了,或者寻个识货的买家,应该能凑出一笔不小的本钱。” 俞晖愣住了。 那方砚台,是忠远侯所赠。 那两幅字画,是盛嫂嫂托人四处寻来的。 而那个鸡血石印章,是大哥一同窗感念大哥帮助所赠。 这都是大哥平日视若珍宝,碰都不让人碰的东西,而现在,却全都拿了出来。 他嗓子发干:“大哥,我不能要……” “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能助你成事,让俞家立起来,它们也算物尽其用了。”俞昭按住他的肩膀,“二弟,此事关系重大,你务必谨慎再谨慎。” 俞晖眼眶有些发热。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大哥,你放心,我俞晖,定不负所托!” 大半夜,下了雨。 天愈发冷了。 去安康院请安时,老太太那儿已经开始烧炭了。 俞老太太歪在榻上,手捧着汤婆子,喝着茶,觉得这日子真是舒坦极了。 从前哪怕是寒冬腊月,都没有炭火可用,如今才刚刚入冬,就暖成这样,该说不说,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儿媳妇就是好。 虽然盛氏从不在身前伺候。 但这些细枝末节,都能做到最好。 这一刻,俞老太太对盛菀仪很满意。 盛菀仪坐在椅子上,余光看见江臻进屋,按照规矩,她这个平妻该起身行礼。 但她不愿矮一头。 给老太太请了安,江臻就要走了。 盛菀仪却叫住了她:“如今天愈发冷了,不知幽兰院那边,可需要添置些什么?” 她想听,江氏亲口找她要炭火。 她不会磋磨江氏。 只是如今江氏行事越来越乖张,她只想让江氏明白,谁才是俞家真正的当家夫人。 “不劳烦盛妹妹费心。”江臻声音平静,“我这样的穷苦人,皮实,耐冻,比不得妹妹金尊玉贵,离了炭火便过不了冬,妹妹还是多操心自己院子和老太太这边吧。” 俞老太太顿时面容一僵。 她方才还在感念盛氏带来的富足温暖,江臻左一句穷苦人家,右一句皮实耐冻,瞬间勾起了她过往那些挨冻受冷的记忆。 这江氏,分明是在暗讽她如今忘了本,只知道享受。 俞老太太脸色一沉,正要发作。 就在这时,田妈妈神色慌张地快步走了进来,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老太太,二爷、二爷他走了!” 俞老太太一愣:“这大冷天的,他走去哪儿?” 田妈妈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方才二爷安排人传信回来,说是跟着商队,坐船去青州了,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一个月才能回来……” “什么?”俞老太太猛地起身,“就因为我要安排他的亲事,他便一言不发跑青州去,孽障,真是个孽障!快,菀仪,赶紧安排人,去追,给我追回来!” 盛菀仪放下茶盏:“码头的船都是天没亮就走了,这会去也追不回来,左右不过一个月。” 俞老太太气得砸了杯盏。 屋里鸡飞狗跳。 江臻已经离开去了江家。 这会还早,院子里就已经热闹起来了,不年不节的当口,江家四姐妹,难得全到了。 大姐江素娘,之前是劈柴妇,而今是抄纸一把手。 二姐江安,嫁给了农夫,如今怀有身孕七个月,大着肚子非要来,帮忙烧水蒸煮。 三姐江宁,丈夫是酒楼帮厨,她天天接些零散的活计,背上系着刚满一岁的小儿子,弯腰正在忙活。 大姐夫谭有为,二姐夫万铁柱,都帮着一起抄纸。 三姐夫酒楼那边太忙了,人没到。 还有几个外甥,谭良,万秋水,再加一群十岁左右半大的孩子,都在院子里忙忙碌碌。 院子本来就不大,这么多人,着实拥挤。 江臻带了一提点心过来,让杏儿和秋水分给小孩儿,小家伙们一口一个小姨,叽叽喳喳的,更热闹了。 第56章 什么都打听不到 江臻坐在堂屋,算了好一会的账。 原料、人工、损耗……各项成本支出,预估的产量,可能的进项,最终的盈利……数字在她脑中飞速运转。 “二姐夫。”她将万铁柱喊了进来,“有个事,想请二姐夫帮忙。” 万铁柱闻声,搓着粗糙的手掌,憨厚地走了进来。 他是个地道的庄稼汉,皮肤黝黑,身材壮实,话不多,但做事踏实肯干。 江臻给他倒了碗水,开口道:“二姐夫,你回村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看看村里或者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地皮要卖,不用太大,但位置要方便,最好是靠近水源和主干道。” 万铁柱问道:“你在村里买地是要种什么吗?” 江臻:“不是种地,我是想建一个正式的造纸工坊,现在这小院太小了,转不开,也打扰爹娘生活。” 江家这个小工坊,在她这里只是跳板。 在这儿挣够第一桶金后,接下来,就必须得建一个正式的大工厂,这样才能扩大生产。 一听这话,江母立即走过来:“丫头,这纸还没开始卖呢,谁知道能不能成,万一卖不动,这买地建工坊的钱,不是打了水漂吗,咱们不管做什么,都得稳当点。” 江臻耐心安抚道:“娘,我现在只是让二姐夫先帮忙看着,打听打听行情和地皮,并不是立刻就要买,若是开张后生意好,那时我们再立刻把地买下来,动工建坊,正好衔接上,若是生意不好,咱们就当是提前了解情况,也没什么损失。” 听她这么说,江母心思稍定。 万铁柱最是崇拜读书人和当官人,四妹夫俞昭是他所有认识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那个,江臻是俞昭的夫人,她的话,就是四妹夫俞昭的话。 他立即道:“成,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回去就帮你打听,肯定找个又便宜又好的地。” “那就多谢二姐夫了。” 事情谈妥,江臻看了看院子里堆放着的一摞摞已经晾干的新纸,对谭良招了招手:“你跟我一起,把这些纸送到铺子里去。” 她有心培养谭良。 后宅内有杏儿搭把手。 外院也得有个跑腿儿送信的,谭良能立起来最好不过。 杏儿和谭良将一摞摞纸张小心地搬上小板车,用绳子固定好,朝着铺子的方向走去。 魏掌柜见运纸过来,连忙上前帮忙卸货。 江臻道:“这是谭良,我大姐的儿子,铺子开张后,他留铺子里帮忙,这几天我让他跟着你,学学怎么招呼客人,怎么做生意。” 魏掌柜看了看才十五六岁的谭良,心里有些嘀咕。 夫人这铺子还没正式开张,规模也就这么点儿大,他一个人完全照看得过来,这又安排个半大小子来……不是白白多一份工钱,有点浪费么? 不过他也就心里想想,面上还是堆起笑容:“良哥,你随我来,我先教你认货。” 谭良有些拘谨,但还是挺起胸膛,跟在魏掌柜身后,认认真真学起来。 “哟,还在折腾呢?” 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铺子隔壁那位付掌柜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店子本来就小,他大腹便便,一下子堵住了门口。 他伸手摸了摸窗格上镶嵌的云母片,啧了一声,“瞧着确实是花了不少银子,何必这般折腾呢,依我看,还是转给我得了,一口价,一百两银子,卖不卖?” 江臻一笑:“六七年前置办这间铺子时花了八十两银子,这么多年过去,京城地价年年看涨,付掌柜才加二十两?” “二十两不算少了。”付掌柜哼了一声,“不过,看你也不容易,那我就亏点,最多一百二十两,卖就卖,不卖就等着砸手上吧!” “那还是不委屈付掌柜了。”江臻收了笑,“我这铺子小,不留付掌柜喝茶了,谭良,送人出去。” 谭良挺直胸脯,走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付掌柜脸色一变:“这位夫人,你到时候可别哭着来求我就好!” 他拂袖而去。 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货架上新摆放上去的常乐纸,他经营笔墨铺子许多年了,好似没见过这种纸,他皱了皱眉,想摸一下,杏儿的身影横在了那。 付掌柜只得作罢。 他大步回去,一脸恼怒坐在柜台,隔壁那个夹缝中的小铺面,放在那实在碍眼,所以他想盘下来做个画室。 可那妇人,油盐不进。 简直不知好歹。 他灌了一口水,看向店内的伙计:“让你去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伙计回道:“小的出去查了好几趟,都说不清楚那常乐纸到底是从哪个作坊流出来的,源头藏得很深。” “继续给我查,必须尽快找到这常乐纸的东家!”付掌柜拍着桌子道,“这纸我亲眼见过,绝非俗物,又得陈大儒与苏公子亲自认可,一旦正式售卖,必定风靡京城,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拿到这常乐纸的售卖权,至少也要分一杯羹!” 几个伙计连忙应下。 不止是他这家笔墨铺,自从兰亭阁诗会结束后,可以说,全京城的读书人都在打听,何处可买到常乐纸。 只是打听来打听去,什么都打听不到。 越是没消息,越让人想去探究,一时之间,常乐纸三个字,竟在文人之间传遍了。 一连七天,时间在江臻紧锣密鼓的生产中过去。 初冬的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空气中带着凛冽的寒意,街上的行人还不多,偶尔有早起的货郎挑着担子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一切准备就绪。 江臻刚检查完所有,铺子门口就来人了,是她的三个好同学先到了。 裴琰,苏屿州,谢枝云。 第57章 请苏公子揭匾 铺面太小。 三人只能站在台阶下,奉上他们特意准备的开业礼。 裴琰手中捧着一盆枝叶繁茂的招财树,仔细看,竟是用上好翡翠所制,绿得晃眼。 苏屿州托着一块鸿运当头的摆件,是红珊瑚为底,形态栩栩。 谢枝云则是送了一对挂坠,金线银线织成,一左一右挂在柜台处,意为进财。 “臻姐,开业大吉!” 三人齐声祝贺。 魏掌柜哪见过这样的架势,直接给吓呆了。 那翡翠树,红珊瑚,金银坠,一看便知价值连城,比他们这个小铺子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他不敢接。 谭良更不敢接。 杏儿与他们三人算比较熟识了,见江臻没反对,便立马接下,开开心心往铺子里摆。 江臻:“你们确定不是来给我招贼的?” 谢枝云歪着头:“你忘了我是谁吗,将军夫人,虽将军已死,但府兵仍在,谁要是敢在你这儿闹事,我立马带府兵来抓人。” “哟哟哟!”裴琰立刻在一旁怪声怪气地接话,“了不得!了不得!将军夫人威武,二狗,咱以后就跟将军夫人混得了。” 苏屿州:“你嘴贱的时候别扯我!” “王二火,你找死。” 谢枝云卷起袖子就去追裴琰,围着苏屿州转圈。 候在远处的傅家下人们,尤其是孔嬷嬷,看到这一幕,差点当场昏厥…… 天哪,这是他们家少夫人吗? 如此疯癫,如此不顾男女大妨,万一被人瞧见,傅家声誉尽毁…… “都给我停!” 江臻都服了,一个个教训。 “你裴琰,堂堂混世魔王,竟被一个女子追着打,你人设崩塌了你知道吗?” “你谢枝云,一个怀孕妇人,与男子嬉笑打闹合适吗,你记住,你是高门贵妇,仪态还要不要了?” “还有你苏屿州……” 苏屿州一脸无辜:“臻姐,我可什么都没干,我就站在这也错了?” 江臻看了他一眼:“你表情高冷点,别老摆出一副好像被抛弃的小狗的样子。” 裴琰:“噗哈哈,苏小狗……” “裴琰!”江臻冷冷道,“你这尊煞神等会走远点,一会儿开张了,看到你杵在门口,哪个文人敢进来买东西?” 她又看向谢枝云,“你怀着傅家遗腹子,处处要当心,你和裴琰去对面茶楼坐着喝茶就行,等我忙完了就过去。” 在江臻冰冷的眼神下,二人不敢说什么,一块去了对面傅氏茶楼。 因着是一男一女,须得避嫌,孔嬷嬷根本不敢退下,始终站在谢枝云身后,警惕的瞪着裴琰…… 裴琰:“……” 他和谢枝云是死对头。 就算天底下女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和谢枝云有什么。 这位嬷嬷,倒也不必这么防着他好吗? “福安!”他喊道,“孔嬷嬷瞪你家主子,你也给我瞪她主子!” 福安服了。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瞪将军夫人啊。 二人在茶楼闹腾时。 江臻正在交代苏屿州:“你是京城久负盛名的大才子,今儿这揭招牌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苏屿州立即应下。 这会儿,时间慢慢过去,金红的晨光渐次铺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沿街的铺子也一家接一家地卸下门板,开始营业。 隔壁笔墨斋的付掌柜,慢悠悠地来开铺子门。 他刚把门板卸下一块,一抬眼,便看到了旁边铺子前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付掌柜曾是个读书人,文人圈的事也知道不少,京城第一才子苏屿州,他自是认识,在街头远远见过,但他身份低微,难以靠近。 苏公子站在那逼仄的铺子口干什么? 简直辱没身份。 他连忙将钥匙扔给伙计,整理了一下衣裳,一脸恭敬凑过来:“苏公子可是需要购置些笔墨纸砚,小店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千金难求的姚氏澄心堂纸,苏公子若有兴趣,不妨移步小店一观,定不会让您失望!” 苏屿州皱眉:“不必。” 他只吐出两个字。 却见付掌柜为之大喜。 苏公子竟然搭理他了,还与他说话了! 能和苏公子对话,那是多大的殊荣啊! 他压抑着狂喜,大着胆子又上前一步:“苏公子,小店有上好的龙井茶,请……” 话音未落。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震耳的鞭炮声突然炸响,红色的碎屑纷飞,硝烟弥漫,瞬间吸引了整条街所有人的目光。 一大群人围了过来。 谭良挡在台阶下,免得人群靠太近。 众人视线之下,江臻走了出来,她声音清越:“诸位街坊邻里,过往行人,今日江氏纸铺重新开业,现在,有请苏屿州苏公子,为小店揭匾。” 付掌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请苏公子揭匾? 苏公子何等身份,怎么可能会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纸铺做这种事情? 这位夫人不会以为苏公子抹不开脸面拒绝吧? 呵,苏公子待人待物都相当冷漠,方才愿意搭理他,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文墨气息。 而这位夫人,有什么? 大概是有笑料罢。 付掌柜笑了声,揣着手,往边上站了站,准备看笑话。 围观的人也是一脸愕然。 “苏公子?” “那位四大才子之首的苏公子?” “苏公子来给一家铺面揭匾这可能吗?” “你们看,那位,像不像苏公子……”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视线,落在了苏屿州身上。 苏屿州紧绷着面容。 他负手上前一步,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从容接过谭良递来的红绸长杆:“承蒙夫人信赖,苏某荣幸之至。” 付掌柜张大了嘴。 苏、苏公子竟说出这么一长句话,太罕见了。 不、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苏公子这样清雅的读书人,竟然真的愿意给一个商铺揭匾? 太离谱了。 太匪夷所思了。 苏屿州不去管那些愕然的目光,他的手腕轻轻一扯,招牌上的红绸飘落,露出了五个字—— 江氏·常乐纸。 人群瞬间哗然。 “常乐纸?” “就是诗会上陈大儒推崇备至的那个常乐纸?” “天,我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哪里有卖,原来藏在这儿!” “走,我们进去看看……” 第58章 江氏纸铺开业大吉 清冷的街尾因苏屿州,变得热闹起来。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的是真想买常乐纸,而更多的是为了一睹苏公子真容。 苏屿州侧身,指向店铺外墙一侧特意留出的墙面,道:“门口设有试写处,备有笔墨,诸位可亲自体验这常乐纸的书写质感。” 好些个文人立即上前,提笔沾墨,在墙面试写的纸张上挥毫。 “好纸,果然名不虚传!” “这韧性,这吸墨性,确实比姚氏的竹纸更胜一筹!” “难怪能在诗会上备受推崇,陈大儒和苏公子的眼光果然毒辣!” 赞叹声此起彼伏。 然而,也有人开始担忧价格。 “纸是好纸,只怕价格不菲。” “姚氏的上等竹纸一刀都要二百多文,这常乐纸,恐怕至少也得三百文一刀吧?” “我等寒门学子,一个月的笔墨纸砚的耗费本就不少,若都用这纸,实在负担不起……” “走罢……” 寒门学子摇头叹息,纷纷要离开。 “诸位,留步。”魏掌柜及时开口,“本店常乐纸不辜负各位厚爱,东家定价,一刀一百三十文。” 这个价格如同一记惊雷,在人群中炸开。 刚才还惋惜要离开的学子猛地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 “多少?” “这……这品质,这价格,怎么可能!” “比普通竹纸就贵了二十文,却有着上等竹纸的品质?” “我是不是听错了?” “……” 质疑声、惊呼声、议论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店门口,所有人都被这低到离谱的价格惊呆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响起。 “掌柜的,我要十刀!” 江臻看去,竟是裴琰身边的小厮,福安。 而福安身边,还有个人,是一直近身伺候谢枝云的孔嬷嬷。 孔嬷嬷一张脸极黑。 她身为高门大户的一等嬷嬷,平日里何等体面,此时此刻,居然要挤在这乱哄哄的人群里,和一帮子穷酸文人抢购什么纸张。 这简直是……有辱身份。 但毕竟是少夫人的吩咐,她只能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掌柜的,给我也来十刀。” 江臻立即开口:“诸位客官,本店小本经营,存货有限,为保证更多文人能体验到常乐纸,今日暂定每人限购两刀,还请诸位见谅。” 限购两刀? 这话非但没让众人不满,反而像是一把火,彻底点燃了抢购的热情,物以稀为贵,这纸又好又便宜还限购,那还等什么? “我要两刀!” “给我也来两刀!” “掌柜的,快,先给我!” 人群瞬间如同潮水般涌进狭窄的铺子。 付掌柜被人给挤开了。 他甚至看到,一些相熟的老主顾,竟也挤进了江氏纸铺之中,大声嚷嚷着要常乐纸。 而他那家宽敞亮堂两层楼高的笔墨铺,前所未有的冷清。 “不过是有些噱头的新纸,哪里比得上姚氏纸?”付掌柜铁青着脸,“便宜没好货,你们这些人就等着后悔吧!” 他在自家铺子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隔壁。 不到一刻钟时间,隔壁铺子门口的人群竟然散去了大半,他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是纸张不行,露馅了,所以大家都走了……” 他抓住一个正从离开的老主顾,笑着道,“怎么样,那常乐纸是不是名不副实,我就说……” 那客人叹气:“什么名不副实,纸是好纸,可惜去太晚,竟然卖光了,掌柜的说明日有少量货,得早些来排队……” 卖……卖光了? 付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呆立当场。 他难以置信转过身,看向江氏纸铺。 这几天,江氏纸铺一直在上货,那么多货,一摞一摞的新纸,就短短一刻钟时间,全部、卖光了? 这、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姚氏纸坊鼎盛时期,也没有过如此疯狂的景象! 他不由自主就迈进了隔壁小铺子。 铺子里,货架上空空如也,连一张纸片都没剩下。 魏掌柜与伙计正在清扫。 那位东家夫人和丫环在屏风后不知道在做什么。 “老魏……”付掌柜换了称呼,“这、你们这就卖完了?” 魏掌柜抬起头。 这大概是头一回,他在付掌柜面前,如此神清气爽:“是啊,付掌柜,托您的福,开业大吉,所有新纸,全部售罄,您要想买,明儿个请早吧!” “真是……恭喜。”付掌柜上前一步,一脸亲热,“老魏,咱俩也算是朋友了,聊聊呗……不知这常乐纸,你们是从哪进的货?还有,你们夫人怎么认识苏公子,竟能请动他来揭匾?” 他太想知道这背后的门路了。 魏掌柜拼命压住上翘的唇角,叹口气:“我们夫人要是有门路,何至于守着这么个小店,就如付掌柜所说,这铺子,卖什么赔什么,哎……” 付掌柜:“……” 这王八羔子老魏,竟然拿他之前说的话来挤兑他,真特么阴险! 谭良拿起一块早已准备好的木牌,利落地挂到了门外,上面写着两个醒目的大字:歇业。 付掌柜热脸贴了冷屁股,气得转身走了。 铺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江臻从屏风后走出来:“开始盘账。” 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将所有的钱币清点归类,铜钱串好,碎银子称重,魏掌柜的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算珠,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逐渐变为震惊。 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 “夫人,算、算出来了……”魏掌柜的声音有些发飘,“刨去所有成本,咱们今天,方才一刻钟的净盈利,是二十一两七钱银子!” 二十多两! 谭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以前跟着他爹在码头扛包,一天累死累活十二文钱,一个月不吃不喝也才三百多文,不到半两银子。 这……这一会挣的,竟比他以前干好几年还多! 不止是他,魏掌柜也是一副呆呆的样子。 这个笔墨铺子,以前一个月最多也就二两多进账,少的时候一两左右,这已经算是生意不错了。 而现在赚的,抵得上铺子一年的净收入了。 江臻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确切的数字,心中的一块大石才真正的落地。 第59章 俞兄高升指日可待 屋子里几个人,激动的倒吸一口凉气。 只有江臻略微冷静一些。 她开口道:“魏掌柜,你来总结一下,今天有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地方下次可以改进?” “好的方面,是咱们的纸质量确实过硬,价格定得也巧妙,加上苏公子揭匾和陈大儒的名头,一下子就把势头造起来了。”魏掌柜想了想回道,“不足就是咱们还是低估了这受欢迎的程度,备货还是太少了,很多人没买到,难免失望。” 他之前,还嫌夫人找谭良这小子来是浪费工钱。 如今再看,原来是夫人早已有先见之明。 江臻看向谭良。 谭良摸了摸后脑勺,小心道:“就是今天人多,挤来挤去,有些客人想安静试试笔都不成,差点还把柜台角上那盆招财树给撞翻了……我就在想,如果有个专门让人安静试写的地方,哪怕就一个小角落,放张桌子,是不是会更好些?” 他说出口就后悔了。 因为铺子就那么巴掌大一块地方,人多了都挤不过来,哪里还放得下桌子? “谭良,你这个想法非常好。”江臻目光中带着赞许,“文人学子们选购文房用品,确实需要一个能静心体验的环境,我们现在铺子是小,但哪怕只是在窗边设一个简单的条案,放上笔墨和试纸,也能大大提升客人的感受,魏掌柜,你找人办这个事。” 魏掌柜也连连点头:“还是良哥心细,这案条就设在铺子进门口如何?” 谭良受到夸奖,黝黑的小脸顿时通红,十分不好意思。 江臻继续道:“明日开始,限量一人一刀。” 魏掌柜有些担忧:“夫人,就算如此,以现在的产量,还是会有很多客人买不到。” “工坊的事我已经在着手了。”江臻声音沉稳,“等地皮定下,我们就立刻筹建正式的工坊,扩大生产,眼下,先靠这点产出维持住这股热度,吊足胃口也不是坏事。” 她站起身,“这边你们先收拾着,我去对面茶楼一趟。” 交代完毕,江臻便与苏屿州一同出了铺子,走向对面的傅氏茶馆。 一进二楼的雅间,早就等得心痒难耐的裴琰和谢枝云就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我在这边楼上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人,一下子就卖光了,太厉害了!” “恭喜臻姐旗开得胜,这下可真是开门红啊!” “我就说咱们的纸肯定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得像是自己赚了大钱一样。 江臻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托你们三个的福,开局还算顺利,说吧,想吃什么,今儿午膳我请客,随便点。” 裴琰立刻摩拳擦掌:“那我可不客气了,” 谢枝云马上点菜:“我要吃醉仙楼的八宝鸭,算了,鸭子腻歪,来个豆腐吧。” 苏屿州道:“我喜欢吃白菜。” 三人热热闹闹地开始商议吃什么,却点的都是极便宜的菜。 江臻知道,这几人怕她破费。 从前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身上几乎没有零花钱,他们总是想方设法维护着她那点自尊心。 她笑着道:“你们吃素,那我吃肉,八宝鸭,什锦鸡丝,狮子头……杏儿,你快去快回。” 杏儿接过银子去了。 一直沉默侍立在谢枝云身后的孔嬷嬷,看着被三位身份尊贵的人围在中间,却依旧谈笑自如的江臻,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能造出这般新奇实用的纸张,在短短时间内就将一个濒临关门的小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这可不是光靠运气就能做到的。 这位俞夫人,是个真有本事的人。 她心中对江臻,不由得高看了几分。 这会儿,慢慢到了午时。 宫里的朝会刚散,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们鱼贯而出。 俞昭如往常一样走在人群中,身边是几位同他差不多品阶的官员,在聊一些政事。 “俞大人。” 一个苍老有力声音在身后响起。 俞昭回头,看到是苏太傅。 他身边几位同僚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和羡慕。 在这散朝的人流中,能被苏太傅单独点名,这是天大的殊荣。 俞昭快步上前,拱手:“太傅大人。” 苏太傅拍拍他的肩膀:“上回与你说的那件事,已经定下来了,不日将启程前往两淮,你趁早做准备。” 俞昭心脏狂跳。 上回苏太傅同他提了一嘴后,再也没有下文,他还以为,此事搁置了。 万万没想到,竟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盐政关乎国库命脉,其中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极其复杂危险,但同样,也是极大的机遇,若能在此事上有所作为,办得漂亮,那么,年底他极有可能升到五品……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上与太傅重托!” 苏太傅叮嘱了几句,这才迈步离去。 直到苏太傅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处,俞昭才缓缓直起身。 周围的同僚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见太傅神色严肃,而俞昭眼神灼亮,都知道定然是有了极其重要的任命,纷纷再次围上来打探恭贺。 “能得苏太傅指点,看来俞兄高升指日可待!” “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 俞昭心中受用无比,面上却一派谦逊:“诸位同僚过誉了,不过是太傅长者慈心,勉励后进罢了,俞某资历尚浅,何来提携一说。” 一番虚伪的客套后,其中一位官员道:“对了,方才几个小厮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纸铺,专卖常乐纸,就是上回诗会上陈大儒推崇的新纸,左右时辰尚早,不如我等一同前去看看?” 俞昭心中一动。 那常乐纸,他是亲笔试过的,品质上绝对超过了姚氏新纸,对文人来说,纸相当重要,他自然得去购置一些。 只不过,下一瞬。 “听说这常乐纸的铺子,是苏大人亲自为其揭匾。” “难不成是苏家的产业?” “苏大人是陈大儒的关门弟子,难怪陈大儒会帮忙推广新纸。” “那更得去瞧瞧了。” 俞昭听到是苏屿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既欣赏苏屿州的文才,同样也嫉妒。 嫉妒苏屿州的好出身,好家世,好样貌,连他认可的新纸竟也来自苏家……人怎么能完美成这样呢? 第60章 你干娘是谁呀 俞昭不太想去给苏家捧场。 他正犹豫着怎么拒绝。 这时,一个官员大大咧咧道:“方才有人说,那铺子开门不到半个时辰,常乐纸就全被抢光了,想买的话,明儿请早,还得赶个大早才行!” “什么,卖光了?” “啧啧,这常乐纸,了不得啊。” “我明儿让小厮早点去排着……” 俞昭抿紧了唇。 苏家是百年大望族,累积了无数财富,越是有钱,挣钱越是毫不费力,也不知,俞家何时能走到这样的高度。 短短半天时间,常乐纸的风潮便席卷了全京城,成为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青松书院。 休息时,孩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再是追逐打闹,而是兴奋地议论着那神奇的新纸。 “方才甲等班的师兄们结伴出书院买常乐纸去了。” “什么常乐纸?” “前阵子陈大儒诗会上推出来的新纸,我爹说比姚氏纸更好。” “听说又滑又韧,写字特别舒服!” “就是因为太好了,师兄们去扑了个空,早早就卖光了,要买只能等明日。” “……” 正在写字的俞景叙顿住了。 他不由自主摸了一下正在写的纸张,这是前几天,他去陈府上课时,老师拿给他的,说是新出的好纸,让他试着用。 他只觉得纸确实好用,却不知这竟是如今风靡全城的常乐纸。 同窗们满眼的渴望,让俞景叙心中升起一种隐秘的优越感。 从前大家分享昂贵的湖笔徽墨时,他往往只能沉默地坐在一旁,假装练字,实则掩盖那点自卑。 而今天,他终于也有了能让别人羡慕的东西……还是如今最紧俏的常乐纸,这么多人,只有他一个人提前用到了。 这让他怎么能不高兴? “各位……”俞景叙开口,“我这儿有些常乐纸,你们要试试吗?” “哇,景叙兄你居然有!” “这就是常乐纸吗,摸着果然不一样!” “谢谢景叙兄!” 同学们惊喜地围了过来。 这一瞬间,俞景叙终于有了融入的感觉。 只是,这股刚刚升起的喜悦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好奇的声音打断了:“珵明兄,方才甲等班的师兄说,你父亲都亲自去揭匾了,这常乐纸是你们苏家的产业吗?” 苏珵明摇了摇小脑袋:“不是的,这纸是我干娘造的,我父亲只是去帮忙。” “你干娘?” “你干娘还会造纸?” “你干娘是谁呀,从前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孩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注意力立刻从俞景叙手中的几张纸上,完全转移到了苏珵明身上,他们呼啦一下围住了苏珵明,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苏珵明小嘴也跟着叭叭叭:“我干娘可厉害了,什么都会,我去过她家的造纸小院,那里特别好玩,你们见过蚂蚁搬家吗,没见过吧,我见过!你们掏过鸟窝吗,不敢吧,我敢……”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在小院的见闻,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 俞景叙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 苏珵明只需要几句话,就轻易夺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光环。 本来苏家就已经是高门贵族了,苏珵明竟还能再认个厉害的干娘,一层一层身份叠加,让人嫉妒…… 但理智告诉他,不该嫉妒。 他和苏珵明是同窗,是朋友,怎么能有嫉妒这种情绪呢? 俞景叙孤零零坐在位置上,铺开常乐纸,认认真真开始写字,所有心思放在练字上,那些压在心底的情绪,就慢慢消散了。 这天,青松书院下午休沐,放学后,苏珵明乘坐马车直接去傅氏茶楼。 他蹬蹬蹬跑上二楼,大喊道:“父亲,干娘,干爹!” 守在楼梯口的孔嬷嬷知晓他的身份,并未拦着。 谢枝云双眼一亮:“二狗,这就是你儿子啊,终于让我给见着了,好可爱的小萌娃,快过来,喊一声干娘。” 苏珵明眨巴着大眼睛:“谢姨姨,不过,我……我已经有干娘了。” 他顺势就爬到了江臻的膝盖上。 别看江臻平时对谁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在面对苏珵明这样软糯糯的孩子时,她的声音总会柔软到了极点。 她越是温柔,苏珵明就越是喜欢她。 “一个干娘算什么,以后还会有很多个!”谢枝云哈哈大笑,“到时候一堆干爹干娘疼你,京城谁也没你拉风,走到哪儿都横着走,来,这是干娘的见面礼,拿着!” 她塞了个玉佩过来。 苏珵明不敢接。 苏屿州却拿过来,直接系在了儿子腰间,还告诉他怎么喊:“这个是大干娘,这个是二干娘,先来后到,以后别喊错了。” 苏珵明乖乖喊了人。 他看了眼腰间,挂了三个玉佩,一个是苏家祖传,一个是裴琰所赠,一个是谢枝云所赠,好重啊……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歪着头道:“大干娘,你造的常乐纸是不是已经开始卖了呀,我们书院有个同窗俞景叙,他那有好多,还送了我一张,写字特别流畅,我也想买点,可以吗?” 俞景叙这个名字一出来。 雅间中的四个大人,瞬间沉默了,同时看向江臻。 他们虽然并非原身,但穿越到了这具身体上,情绪方面,多多少少会受到一点原身残魂的影响,就比如裴琰会不由自主亲近祖母,苏屿州会天然爱护儿子,谢枝云有时也会莫名其妙期待孩子的降生…… 因此,他们知道,江臻或多或少在乎这个儿子。 但,这儿子是头白眼狼。 所以,聚在一起时,他们都很识趣,鲜少去提俞景叙这三个字,毕竟男人可以换,血脉斩不断,很难处理…… 第61章 四妹夫怎的没来 江臻似是没听见那个名字。 她伸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你跟干娘还说什么买不买的,你想要多少都有,干娘送你。” 苏珵明高兴地扑进江臻怀里,软软地喊道:“谢谢大干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一个用木头雕刻成的人偶,“大干娘,这个送给你,是我今天在学堂里偷偷刻的……” “噗嗤!”裴琰一脸嫌弃,“二狗,你儿子这雕工,跟你读书一样,太抽象了,哈哈哈。” “笑不死你,闭嘴。”谢枝云翻了个白眼,接过那木雕看了眼,“小明,有刻刀吗,二干娘帮你加工一下。” 苏珵明从书袋中翻出一把钝头小刻刀。 谢枝云接过来。 她上辈子是美术生,审美虽然有点奇葩,但多少有些艺术功底。 她手腕灵活转动,这里削去一点,那里加深几笔,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寥寥数刀,那人偶,瞬间从抽象派,变成了颇具古拙意趣的小工艺品。 “哇!”苏珵明看得目瞪口呆,“二干娘你好厉害,我要跟二干娘学雕刻!” 谢枝云得意极了,她将加工好的木偶在裴琰眼前晃了晃:“看见没,某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人,懂什么?” 裴琰哼了一声。 他忽然眼珠子一转,伸手从旁边苏屿州衣袍的暗纹边角上,扯下一根用来配饰的金丝红线,三两下就将那根线系在了木偶的脖子上。 他一笑:“现在是不是更好看了?” 原本朴素的木偶,因为那根闪亮的金丝红线,顿时多了几分华贵之气。 江臻看着这几个活宝你一言我一语,把个简陋的小木偶折腾出了奢华版,哭笑不得。 她摸摸苏珵明的头:“谢谢小明的礼物,我很喜欢。” 她收起人偶,起身道,“你们在这好好读书,我先回去一趟。” 谢枝云翘着腿坐着:“臻姐你放心去,这儿有我盯着,谁要是敢开小差,我直接一脚踹飞。” 苏屿州:“我觉得你还是得注意点形象。” 裴琰:“瞧见没,臻姐一走,那个板着脸的孔嬷嬷就来了,谢枝云,你还不快坐好!” 几人吵吵闹闹。 江臻带着笑下楼了。 她刚走到一楼,就看到,大门口进来一个身着淡绿色裙衫的女子,虽装扮淡雅,但能看出奢华显贵。 她认了出来,是沈家嫡长女。 沈家一门出过两名皇后,端的是尊贵无边。 江臻只是朝沈芷容淡淡点了点头,就带着杏儿走出了傅氏茶楼。 沈芷容皱起眉。 她是因为听人说,苏屿州总是来这家茶楼,所以,特前来偶遇。 怎么会在这遇见那位俞夫人? 她想到那天,诗会结束后,这位俞夫人与苏屿州并肩而行,她在苏屿州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自在。 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忍不住出声:“俞夫人!” 江臻都已经走出去了,硬生生停下步子,回头:“沈小姐?” 沈芷容走上前:“既然在茶楼遇见了,不妨我做东,请俞夫人坐下喝杯茶?” “真是不巧了沈小姐,我还有事。”江臻笑道,“等有机会,我请沈小姐。” 沈芷容笑:“俞夫人贵人多忙。” “琐事罢了。”江臻的笑容淡了几分,“我先告辞了。”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 她直接去了江家的小院子。 人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激动的声音。 常乐纸一刻钟售罄的消息,显然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了回来。 一见江臻推开门进来,大家就围了上去。 “臻丫头,真的卖光了吗?” “四妹,咱们造出的纸真的这般受欢迎吗?” “小姨,你快说说情况……” 江臻笑着点头:“是真的,所有的常乐纸,全部卖完。” 江家人不受控制欢呼起来。 江臻拿出一个钱袋子:“之前说好的,赚钱后就开工钱,这是大家这些天辛苦应得的。” 然而,没有人上前。 江屠夫第一个开口:“臻丫头,这钱先不急,你不是还要买地修建工坊吗,这钱得留着当本钱。” 江母点头:“你爹说得对,咱们这生意刚开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们是一家人,不急在这一时。” 江素娘道:“四妹,既然生意好,那就意味着这个活儿能一直长久做下去,按规矩,该月结。” 江安赞同:“一天一结多麻烦,就月结吧。” 江宁也道:“钱一到手上就全花几个孩子身上了,还不如在你那放着,攒点钱好过年。” 看着眼前这群淳朴的家人,江臻心中暖流涌动。 她也不再强求,从钱袋拿出两个散碎银子塞到江母手里:“工钱可以月结,但今天的喜庆不能省,娘拿着这钱,去买些好酒好菜,再割几斤肉,今晚咱们全家好好吃一顿,庆祝庆祝。” 这回,大家没再推辞,脸上都乐开了花。 江母接过银子,招呼着江宁就风风火火地出门采买去了。 晚上,江家小院里摆开了两桌席面,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江屠夫高兴得很,还叫谭良打了米酒回来,和几个女婿喝酒,大女婿谭有为和二女婿万铁柱都在,三女婿酒楼那边还在忙活,没过来。 酒过三巡。 谭有为道:“四妹,这大好日子,四妹夫怎的没来?” 江屠夫和江母满脸的喜意,顿时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仔细说起来,自从俞昭考上举人后,至今好几年,再也未曾踏足过江家这个四方小院了。 为何不来这,所有人心知肚明。 江素娘捅了捅自家男人:“喝了点酒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你赶紧别喝了,滚回家去!” 谭有为挠挠头:“我之前在码头扛货,那些个没读过书的大老粗们,都知道四妹夫的名讳,可知四妹夫在文人之中的影响力有多大,如今常乐纸卖这么好,自是有四妹夫一份功,大家庆祝他却没来,我就问一下怎么了?” 众人顿时沉默。 是啊,这么好的造纸方子,哪是江臻一个从小不识字的人研究出来的,定是和俞昭有关。 怕是有俞昭从中运作,这纸才能这么紧俏…… 江臻道:“同他没关系。” “哈哈哈。”万铁柱憨笑几声,转移话题,“那个,四妹,你之前不是叫我看地么,我挑了两块不错的地方,都还行,你明儿要不要跟我去村里亲自瞧一瞧?” 江臻放下酒盏:“好。” 第62章 琥珀的明路 夜渐渐深了。 江臻和杏儿踏着冬天的月色回到俞府。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就碰到了俞昭。 俞昭刚从苏太傅府上回来,他在苏家与太傅聊了近两个时辰,受益匪浅,胜读十年书。 原本壮志凌云,却在看到江臻后,突然一愣。 他竟闻到她身上有酒气。 因饮了酒,她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色,眼眸像是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湿润而明亮,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她微热的脸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昳丽。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气涌上来,他沉声质问:“江氏,你去了何处,为何这么晚才回来,还喝了酒?” 江臻皱起眉。 她抬起那双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扫过俞昭同样带着些许酒气的脸,反唇相讥:“俞大人不也喝了酒吗,怎么,只许你们男人在外应酬饮酒,我们女子便沾不得半点?” 俞昭怒声道:“那如何能一样,我是男子,在外为官,自有交际应酬,不得已而为之……你一个妇道人家,深夜饮酒,简直不将规矩放在眼底!” “呵。”江臻轻嗤一声,“勋贵之家的夫人小姐们宴饮作乐,宫里娘娘公主们佳节共饮,难道喝的就不是酒了?俞大人怎么不去跟她们讲讲你这套妇道人家的规矩体统?还是说,你这规矩,是专为我江臻一人所设?” 俞昭顿时噎住。 这个江氏,越来越伶牙俐齿,这段时间以来,他竟在她这儿讨不到半点好处。 不是被漠视,就是被嘲讽。 他兀自恼怒着,江臻却已经绕过他迈进了大门。 见她又要无视自己,情急之下,俞昭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江臻疼得蹙起了眉。 就在这拉扯之间,只听得一声轻响,一个物件从江臻因挣扎而松动的袖袋中滑落,掉在了两人脚边的青石板上。 “这是……” 俞景叙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出现了多久,他看到那掉落的木雕后,忍不住走近几步,细细看了眼。 这个木雕,有点眼熟。 他记起来了,今天课堂上,苏珵明一直握在手上偷偷雕刻的东西,不就是这个木雕吗? 苏太傅曾孙,苏家唯一血脉,当做珍宝的东西,为何在他娘身上? 俞景叙惊愕极了。 他迅速蹲下身,比杏儿更快一步,将地上的木雕捡了起来。 仔细看了看,才发现,这木雕更精致华丽,一看就知不是出自孩童之手。 他自嘲笑了下,刚刚他是疯了吗,居然差点以为这是苏珵明送给他娘的木雕…… 苏珵明是什么人? 他娘又是什么人? 这二人八辈子都不可能产生什么关联。 杏儿轻声开口:“小少爷,这木雕给奴婢拿着吧。” 俞景叙十分乖巧的递过去。 这应该是娘为他准备的礼物吧。 从前,他总是嫌弃娘送来的任何东西。 但这个木偶着实好看,尤其是脖子上的金丝红线,尽显华贵。 他很喜欢。 江臻一点都不想搭理这父子二人。 她快速走进大门,回幽兰院。 琥珀早就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 江臻坐进宽大的浴桶之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一天的疲惫与沾染的酒气似乎都随着蒸汽缓缓消散。 半刻钟后,她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素色薄衫,绕过屏风,准备到床上看会儿书再睡。 然而,她一走出屏风,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俞昭竟不知何时进了她的房间,此刻正坐在窗下的椅子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俞昭的眸光难掩惊艳。 沐浴后的她,肌肤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如同上好的暖玉。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数年前洞房花烛夜,红烛摇曳下,她那娇媚的模样……一股久违的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让他喉头发干,眼神也变得幽深起来。 江臻伸手就拢紧了外衫。 她眼中的厌恶,根本就压不下去。 她给了杏儿一个眼神。 杏儿叹气。 哪有原配夫人把夫君往外赶的道理? 但她是夫人的人,自然是夫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她抬起头道:“大人,奴婢方才在外头看见周嬷嬷了,许是二夫人那头有什么事要找大人?”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淋下,俞昭瞬间清醒。 他这是在干什么? 他竟然鬼使神差想宿在幽兰院? 盛菀仪那么想要一个孩子,如果在此之前,他让江臻再度有孕,盛菀仪一定会对他心生芥蒂。 他迅速站起身:“阿臻,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江臻在床上坐下,淡声道:“叫琥珀进来。” 珍珠被发卖出去后,琥珀越来越老实,该干活就干活,从不多嘴多舌,也不敢瞎打听。 她惴惴不安走进内室:“夫人有何吩咐?” “以后只要大人来幽兰院,你来伺候。”江臻声音很静,“机会我给你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琥珀瞪大眼。 她是陪嫁丫环,本就有责任伺候大人,若伺候好了,成为房中人也是顺理成章的事,身份将截然不同。 只是,原先锦华庭那边看得太紧,她们那群丫头连靠近大人的机会都寥寥无几,更别提什么心思了。 琥珀的心瞬间狂跳起来:“是,夫人,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江臻垂眸。 琥珀如今安分,更多是源于对珍珠下场的恐惧,而非忠心。 琥珀的卖身契捏在盛菀仪手里,只要这一点不变,那就永远不可能真正为她所用。 不如给琥珀指一条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纠缠。 一夜好眠。 早上起来后,先去安康院请安。 一进去,江臻就看到原本应该在禁足的俞薇静,好端端坐在正堂里。 杏儿小声道:“听说大人今儿一大早启程去外地办差去了,得好些日子才能回来,老太太便给小姐解除禁足了……” 第63章 你觉得这婚事如何? 俞薇静显然精心打扮过。 穿着一身崭新的水红色梅花裙衫,脸上薄施脂粉,头上戴着几支的珠花和一支点翠蝴蝶簪,衬得她原本就娇俏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明媚,确实是个鲜妍动人的少女。 见江臻进来,她故意靠近盛菀仪:“大嫂比某些人好多了,不仅送我如此贵重的蝴蝶簪,还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有这样的大嫂,真是我最大的幸运。” 俞老太太也是一脸喜意,像是说给江臻听:“你大嫂自然周到,给你相看的那门亲事,可是正经的七品官的嫡子,进门就是正头夫人,执掌中馈……” 俞薇静抿紧了唇。 她这般品貌,怎么也得嫁个四五品的官宦子弟才算不辱没,七品……到底是低了些。 只是如今家中光景一般,兄长又刚入仕,她不敢太过挑剔。 主要也是怕盛菀仪撂挑子不干。 盛菀仪何等敏锐,将俞薇静那点小心思尽收眼底。 她淡声开口:“我为你牵线的那家姓姚,出身姚氏,大理寺卿姚大人,乃是你未来公公的嫡出兄长,是你未来丈夫的伯父,还有,如今市面上名声最响的姚氏纸,便是他们这一支的产业,虽是旁支,但背靠大树,家资丰厚,人脉广阔……以俞家如今的境况,能说到这门亲事,已是极为难得了。” 俞老太太跟着道:“那姚少爷如今已是举人,将来迟早为官,以后我们静姐儿就是正儿八经的官夫人了,这婚事,我看哪哪都好,等会你同你大嫂去相看时,定注意礼数言行,万不可出差池……” 她老人家说着,好似才看到江臻,“江氏,你觉得这婚事如何?” “既是盛妹妹选的人,那自然极好。”江臻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你们忙,我先走了。” 她很忙,抽不出空去关心俞家的事。 出了俞府大门,她朝城门走去。 今天是与二姐夫万铁柱约好了去杨柳村,看那两块备选的地皮。 街道上人多,江臻心中盘算着地价、工坊布局、后续生产规划……步履匆匆,并未留意周遭。 在她前方不远处的街角,一家颇有名气的茶壶铺子门口,沈芷容正陪着苏老夫人挑选茶壶。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裙衫,举止温婉,言谈得体,正细心地为苏老夫人介绍着不同茶壶的好坏,言语间不着痕迹地迎合着老人的喜好。 苏老夫人选中茶壶后,看着她叹道:“好孩子,难为你陪我大半天,当年那桩事……唉,也是造化弄人,圣意难违,苦了你了。” 沈芷容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心虚。 她微微垂眸,轻声道:“老夫人快别这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我福薄。” 她这几日总是登门苏家,陪着老夫人喝茶赏花,隐约间,仿佛回到了数年前,那时,她与苏屿州还有婚约。 她并不排斥苏屿州。 可苏屿州太冷了,如同冰块,她一腔热情,被他硬生生给浇灭。 而恰巧,太子投出了橄榄枝。 女子需要呵护,需要疼爱,需要被哄着,太子能给她这些,她并不认为选太子有什么错……错在,太子身体太差,暴毙而亡。 而今,时过六年,苏屿州成过亲,还有个儿子。 而她,待字闺中。 她配苏屿州绰绰有余。 至于那位俞夫人…… 沈芷容脑中刚浮现出江臻的身影,一抬头,便看见了从街上走过的江臻。 一身素雅简单的衣衫,身边仅跟着一个伺候的丫环,这般寒酸,拿什么和她沈家嫡女相比? 想到这……沈芷容如同置身冰窖。 她是疯了吗? 她怎么会把一个已经嫁人生子、出身低微的妇人当做对手? 沈芷容收敛心神,尽心尽力陪着苏老夫人。 而江臻,对此一无所知。 一路走到杨柳村,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饶是江臻体力不错,也觉得有些脚酸。 她忍不住开口对身边的杏儿道:“杏儿,回头让你爹有空去马市打听一下马车的价格,咱们该买辆马车了。” 天天出门办事,无论远近都靠两条腿,实在耽误工夫。 京城内便罢了,这往后要经常往城外工坊跑,没有代步工具可不行。 杏儿连忙点头记下:“是,回头我就跟爹说。” 到了村口,只见万铁柱早已伸长脖子等着了,一见到她们的身影,立刻迎了上来:“四妹,你们可算来了!” 路边有几个在田埂上干活的村民朝这边张望:“铁柱,你家哪个亲戚来了?” 万铁柱道:“我媳妇的亲妹子,江家四妹。” 村民们立马扔了锄头围上来。 “哎呀,这就是江家那个在京里当官太太的老四?” “了不得,我早就听铁柱念叨过,今儿可算见着真佛了!” “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衣裳料子,这模样周正的,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 “人家可是正经的官夫人,跟咱们这些泥腿子能一样吗?” “……” 江臻只是笑。 其实原身早些年来过几回杨柳村,二姐出嫁、怀孕、生孩子,都来过。 但那时候,俞昭还未考上状元,所以大家不记得她。 而等俞昭当官后,出于各种原因,原身便再也未曾来过这个村子了。 寒暄几句后,万铁柱引着江臻去见里正。 杨柳村位于京城附近,按理说地不愁卖,奈何村子地势略低,夏季雨水丰沛时偶有内涝之患,加之土壤沙化,不算肥沃,种庄稼收成总比邻村差上一截。 因此,那些眼光挑剔的勋贵人家置办庄子果园,从来都绕开杨柳村,宁愿多花些银子去邻村。 这使得杨柳村到处可见无人开垦的荒地,村民的日子自然也过得不如别村富裕。 里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见江臻虽衣着素净,但气度从容,心中不敢怠慢,态度十分恭敬:“夫人请随我先去看地。” 一块地靠近河边,取水方便,地势也平坦,属于上好的农田。 另一块则位于村子边缘,是一块长满杂草灌木的荒地,地势略有些起伏,但面积够大,而且离官道不算太远,运输也方便。 第64章 她大概会死的很难看 江臻仔仔细细看了两块地。 她中意上好的农田,但价格太贵,而且周边全是有主的地,日后若扩张,几乎不可能,反而会受掣肘。 她当机立断:“里正,我就要这块荒地了,你看什么价格合适?” 里正心中欢喜。 这是村里无人问津的荒地,卖出去,既能给村里增加一笔收入,又能盘活闲置土地。 不过他们杨柳村离京城近,虽是荒地,但也不能太贱卖,便开口道:“夫人是万铁柱的岳家人,我也不虚报,这地,按四两银子一亩,您看如何?” 四两一亩荒地,在这个位置,算是公道价。 江臻心中迅速计算,颔首道:“那就如里正所言,我要十亩,烦请里正帮忙丈量划界,今日便可立契交钱。” 她如此雷厉风行,里正也不敢拖延,连忙招呼了几个村老和识字的族人,当场丈量土地,书写地契。 江臻也爽快,地契一到手,查验无误后,便当场将四十两银子交给了里正。 她并未立刻离开,继续道:“这地是买下了,接下来便是找工人修整地平,开建工坊……” 里正眼睛顿时亮了。 如今进了冬,村里的壮年都渐渐闲下来了,若是有个活计,大伙也能多一笔收入过好年。 他连忙接过话头:“夫人若是不嫌弃,我可为夫人担保找些个人工,我在村里还能说上几句话,找的肯定都是最老实,最肯下力气的壮劳力,夫人看如何?” 江臻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顺势道:“那真是再好不过,如此,招工和管理工人的事,就全权拜托里正了,我会按市价支付工钱,另外,也会单独付给里正一份辛苦钱,算是帮忙管理的酬劳。” 里正连连保证:“夫人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妥帖帖!” 工坊前期的事交给里正后,江臻十分放心,她和万铁柱一同回京城,万铁柱去江家继续上工,江臻则去铺子看看情况。 刚走到自家铺子所在的街口,就听见一阵喧哗吵闹声从前传来。 江氏纸铺门口围了不少人,而铺子门前,魏掌柜和谭良拦在两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哥面前,脸色焦急又无奈。 那两人,江臻认识。 一个是裴琰同父异母的弟弟,叫裴呈。 另一个,以往也是裴琰那群狐朋狗友中的一员,不太清楚是什么身份。 只听那人用扇子指着魏掌柜,语气嚣张:“老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小爷亲自来你这小破店买纸,是给你脸面,你竟敢说没有?” 裴呈一脸斯文开口:“都说常乐纸好,我们慕名而来,还望掌柜匀些出来。” 魏掌柜拱手:“是真售罄了……” “我大哥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裴呈的声音突然冷了几分,“在这京城,还没有人不敢给我大哥面子。” 这话一出,围观的人群沸腾。 “又是裴世子的人。” “唉,这掌柜的要倒霉了。” “这常乐纸怕是开不下去了,惹了这尊煞神……” “那裴琰真是无恶不作,横行霸道!” “……” 裴呈悄悄撞了一下身边的人。 那人是裴琰的跟班之一,叫姚文彬,姚氏本家嫡出子,他听说裴琰在陈大儒的诗会上,为了维护姚氏纸,竟不惜大骂陈大儒。 这半个多月,裴世子也不跟他们这群人玩了,他还以为是何处得罪了裴世子。 如今看来,并非他想的那样。 既然有裴世子撑腰,他怕什么? 姚文彬嚣张道:“今天要是拿不出常乐纸,你这铺子干脆别开了!” 魏掌柜只能连连作揖:“二位公子息怒,实在是今日的货确实是卖完了,并非小的有意怠慢,明日一定给二位预留……” “谁要你预留!”裴呈摇着纸扇,“我大哥裴琰听说这常乐纸不错,也想用用,你今日若是拿不出来,就是瞧不起我大哥。” 姚文斌抬脚就要往铺子里硬闯:“跟他啰嗦什么,进去看看,说不定藏着好货不肯卖呢!” 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陡然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缓步走了过来,她面色沉静,目光却冷如寒霜,直直射向裴呈。 裴呈一愣。 他认识江臻,因江臻去过国公府消寒宴会。 这俞夫人虽说结交了大哥,但说到底,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低贱妇人罢了? 在这逞什么能? 江臻冷冷盯着裴呈:“裴二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是裴琰世子想要这常乐纸?” 裴呈:“当然,我大哥亲口说的!” “好。”江臻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既然如此,那就请你大哥裴琰,亲自过来,当面对质一句。” 裴呈冷笑。 虽然这俞夫人与大哥交好,但……他大哥最近神龙见首不见尾,整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连他都难得见上一面,怎么可能说找来就找来? 而围观的人,满脸惊诧。 让裴世子亲自来对质? 这怎么可能? 且不说裴世子这会身处何处,就算在这,也不可能这位夫人说请过来,就乖乖过来吧? 再者,就算过来了,也该是和自家弟弟一边的…… 江臻转向街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口,扬声喊道: “裴、琰——!” 这一声呼喊,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整条街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竟直呼裴世子名讳。” “她到底是何人?” “她大概会死的很难看……”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江臻,又齐刷刷地扭头看向对面的茶楼窗口。 在无数道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只见那茶楼二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颗脑袋探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不是那混世魔王裴琰又是谁! 裴琰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之中的江臻。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立马屁颠屁颠地下楼,一路小跑,穿过街道走了过来,乖乖站在了江臻身前。 裴琰这一连串毫无世子架子的动作,直接把整条街的人都给看傻了! 这、这真是那个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镇国公世子裴琰? 他怎么会对这位夫人如此……如此恭敬? 裴呈瞪大眼。 他大哥怎么在这? 为何刚好在这铺子对面的茶楼? 最为关键的是,这位俞夫人,如何得知他大哥就在对面? 裴呈一下子就慌了。 这段时间,大哥表现太好了,常常被祖母和父亲夸赞,而他慢慢成了隐形人。 他故意挑唆姚文彬来这儿闹事,就是为了宣扬大哥的恶名,好让祖父将大哥狠狠教训一顿…… 哪能想到,大哥居然就在现场。 第65章 大哥才是烂透了的那个 裴呈迅速冷静下来。 大哥在外头是个混不吝,但在家中对他这个弟弟尚可,倒也不至于给他难堪。 他立即迎上去:“大哥,你来得正好,这破铺子不识抬举,有好纸不卖,分明是不给你面子,大哥你看怎么办?” 他以为,裴琰会像从前那般,不分青红皂白,一脚将眼前的铺子给踹了。 却见。 裴琰擦过他的肩膀,径直走到魏掌柜面前,拱了拱手,语气带着歉意:“魏掌柜,对不住,是我没管好家里不成器的弟弟,给铺子添麻烦了,惊扰了生意,我代他赔个不是。” “不敢当,不敢当,世子爷言重了!” 魏掌柜连忙避开。 虽然知道夫人与裴世子关系亲近,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一个底层贱民,能承受堂堂世子爷的道歉。 围观的百姓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娘诶,裴世子……道歉了?” “我是不是没睡醒,他居然会低头道歉?” “这还是几个月前那个当街纵马的混世魔王吗?” 所有人都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魔幻。 这时,江臻淡淡开口:“裴世子,你以后若要买常乐纸,可派小厮前来早些排着队,而不是让这二位前来砸店。” “我从未说过要买常乐纸。”裴琰挤出一脸苦笑,“我就算再浑,也知道不能故意砸了别人养家糊口的生意啊……就是因为总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弟弟,在外面打着我的旗号胡作非为,所有的坏事便都算到我头上,我……我冤不冤啊我!” 他一番声情并茂,加上挤出来的委屈表情,立马引起了围观群众的同情。 “原来是这样!” “这当哥哥的也不容易啊,有个这么会惹事的弟弟!” “裴二公子也太不懂事了,净给他大哥抹黑!” 舆论的风向瞬间调转。 裴呈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叫做他不懂事? 什么叫做他给大哥抹黑? 从前大哥调戏民女、纵马踏街、当街斗殴……那些难道是他逼着大哥做的? 明明大哥才是烂透了的那个。 凭什么所有人指责他? 裴呈有心想说点什么,可裴琰丝毫不给他机会。 裴琰一双利眸看向同样懵逼了的姚文彬:“姚文斌,你们姚家生意做不下去了,需要你来这儿耍横抢纸?” 姚文彬被裴琰那眼神吓得一哆嗦,立刻指着裴呈,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都是裴呈,是他怂恿我来的!他说世子爷在诗会上维护姚氏纸,却被常乐纸打了脸,让我来为世子爷找场子!其实这姚氏纸坊也不是我名下的产业,是我一个庶出叔叔在打理,生意好坏跟我关系不大,我、我根本没必要出这个头……” 他心里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不该听信裴呈所言来蹚这个浑水。 得罪了裴世子,他还有好果子吃吗? 他以为裴琰会犯浑,一脚把他给踹出去。 万万没想到,裴琰竟只是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脸和颜悦色:“我就知道姚兄你明事理。” 裴琰转头朝围观的人拱手,“诸位街坊都看见了,今日之事,是我这不成器的弟弟和姚家小子胡闹,与我裴琰无关,更与常乐纸无关,日后大家该买纸买纸,别被这两个蠢货影响了心情!” 众人连连称是。 人群散后,裴呈才回过神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大哥,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毁了我的名声!” 裴琰嗤笑一声:“毁你名声?裴呈,我以前是不是给你脸了?你以为你以前在背后干的那些煽风点火、撺掇我出去惹是生非的破事儿,我真不知道?不过是懒得跟你计较罢了!” 他上前一步,语气森然,“以前我浑,由着你蹦跶,现在老子不想忍了,不想陪你玩了,咋地?不服?憋着!” 裴呈瞪大眼。 这还是他那个大哥吗? 为何好像突然变了个人…… 他要回去告诉母亲…… 裴呈转身就走。 裴琰轻嗤一声,看向一旁还有些惊魂未定的姚文彬:“姚兄,正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俞夫人,江臻,是这常乐纸背后真正的东家,以后见了面,恭敬着点,听见没?” 裴琰又对江臻道,“臻姐,他叫姚文彬,他爹就是现任大理寺卿,他是家里最小的老幺,我的狐朋狗友之一。” 江臻不由咂舌。 大理寺卿朝廷正三品官员,是手握实权的重臣,裴琰这跟班的配置有点太高了。 姚文彬拱手:“姚某见过俞夫人,刚才多有冒犯,还请夫人海涵。” 他接着道,“姚家做生意,向来是讲道理的,市面上纸张品类繁多,姚氏纸坊从没干过打压别家的事,都是各凭本事,方才是我糊涂了……若姚氏真敢闹事,夫人尽可去找我爹大理寺卿断案,绝不会偏护姚家!” 江臻笑道:“做生意,公平竞争,自是正理。” 送走了姚文彬,江臻进铺子问魏掌柜今日情况,昨天一刻钟卖完,今天更夸张,一开门就售罄了。 “夫人,工坊那边得加快进度。”魏掌柜一脸喜意,“只要产量跟上来,以后一天卖上百两银子都不是事……不对,这铺子还是太小了点,要是换个大铺子……” 江臻失笑:“一步不要迈太大,慢慢来。” 魏掌柜连连点头:“是我着急了。” 在铺子里又待了一会儿,仔细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江臻便迈步去了对面的茶楼。 二楼雅间内,苏屿州正对着一本摊开的书册愁眉苦脸,谢枝云和裴琰则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嗑着瓜子,聊方才的趣事。 江臻一坐下,裴琰就倒了杯水递过来。 苏屿州苦着脸道:“再有个几天,告假就结束了,我得上朝了,臻姐,你说我能行吗?” 裴琰笑嘻嘻:“不能行还能咋地,旷课都要罚站,旷朝要被砍头嗷。” 谢枝云:“你别吓二狗了,他脸都白了。” 江臻先看了一下他的字。 得益于原身留下的肌肉记忆,加上苏屿州这大半个月来的确下了苦功临摹,字形结构和笔锋走势,乍一看上去,确实与原身风格有七八分相似,能糊弄过去。 她喝了口茶,道:“上朝商议的,无非就是各地政务、财政收支、边境战事、官员任免这几大类,你如今在内阁,五品侍读学士,这些朝事跟你关系都不大,不需要你主动开口说什么,你该提防的人有人突然发问。” 第66章 他才是最惨的那个 江臻随手翻了本书。 她姿态随意问道:“若陛下问及今年江南漕粮改折银两的利弊,正巧问到你头上了,当如何回禀?” 苏屿州天天看邪修手册,肚子里也算是有货了,他立即道:“漕粮改折,可省运输损耗,便利百姓,但、但需严防胥吏从中盘剥,抬高折价,反成民害……” “不错。”江臻赞了一句,还不等苏屿州高兴,就摇了摇头,“但,你听听你自己的声音,看看你自己的神态,哪里有半分苏才子的风采,只怕你话还没说完,平时与你有过来往的朝臣就要先起疑心了。” 苏屿州:“……”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穿成个普通人都强过顶着个才子名头战战兢兢…… 好不容易背熟了邪修手册,居然还有仪态的事,他就一普通人,清澈高中生,哪学的来贵公子的仪态? 呜呜呜,他才是几个人之中最惨的那个! “所以,这几天,最重要的,是培养你的仪态和气场。”江臻看着他,道,“你在苏府能蒙混过关,完全是因为亲情滤镜,到了官场上,多的是苏家的政敌,你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注意,寡言少语,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宁可显得不近人情,也绝不能多说多错。” 裴琰也道:“对,看人的时候,记得眼神放空一点,别跟人对视太久,显得你心思深沉。” 谢枝云补充道:“有人非得跟你搭话,你就嗯嗯啊啊,糊弄过去就行,反正原身以前话也不多,现在更少点,他们只会觉得你更孤傲了,不会多想。” 苏屿州连连点头。 聊到差不多之后,外头突然响起裴琰小厮福安的声音:“世子爷,国公爷回府了,听说……听说了今天街上发生的事,大发雷霆,让您立刻回去!” 裴琰手中的瓜子顿时不香了。 他撇撇嘴:“裴呈那个王八羔子多大了,居然回去告状,多大点事儿。” “肯定是你那个姨妈继母,在你爹面前添油加醋,把小事化大了。”谢枝云道,“你要是还这么吊儿郎当不当回事,回去有你受的!” 苏屿州皱起眉:“不如这样,我陪你回去,向国公爷说明情况,为你作证。” “不妥。”江臻立刻出声反对,“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镇国公府的家事,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但若让你这个外人,尤其是苏屿州你这个苏太傅的孙子跑去掺和,国公爷脸上更挂不住,只会觉得裴琰无能,连这点小事都要劳烦外人。” 她看向裴琰,“回去之后,记住,别跟镇国公顶嘴,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把事情一件一件讲清楚……重点放在裴呈如何挑唆姚文彬、如何故意败坏你的名声上,而你只错在,管教弟弟不力,致使国公府丢脸。” 裴琰立刻领会了,用力点头:“明白了,臻姐,我就说,是裴呈那小子欠收拾,我乃大义灭亲,清理门户!” 他站起身就朝外走。 虽然他嘴上说得轻松,但眉宇间还是带上了几缕面对镇国公时的凝重,带着福安匆匆下楼回国公府去了。 一踏进家门,果然,正厅里,镇国公裴正则面沉如水,端坐在主位。 继母白氏正叹息:“国公爷,呈儿也是一片好心,为了他大哥,办事才冲动了些,谁知琰儿他竟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如此下呈儿的脸面,如今京中议论纷纷,这呈儿以后怎么做人啊……” 裴呈红着眼眶,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镇国公一扭头,看到裴琰进来,眉头顿时一沉。 正要发作。 硬是忍住了。 因为,这半个多月来,琰儿明显大有长进,这事到底怎么回事,也得听听琰儿的说法。 他冷声道:“说,今天这事是怎么回事?” 他这话一出,白氏直接愣住了。 若从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国公爷一定会大发雷霆,不由分说,让裴琰先跪下,再痛骂,最后才是问事情经过。 而现在,居然如此和颜悦色。 白氏觉得国公爷态度太温和了,但看在裴琰眼中,依旧可怕。 他直接跪下了,腰杆却挺得笔直:“第一,我今日一直在茶楼与友人小聚,并未指使任何人去那纸铺生事。” “第二,是二弟裴呈,伙同姚家公子姚文彬,擅自打着裴世子的旗号,前往铺子强买强卖,遭拒后更欲行打砸之事,此事街坊邻里皆可为证。” “第三,也是最令我寒心的地方,二弟明知我近来谨言慎行,力求上进,他却伙同旁人行此等恶霸行径,并高声宣扬裴世子之名……其用意何在?是想让我这个兄长臭名昭著呢,还是想令国公府名声狼藉?” “不,我没有……”裴呈红着眼,“我只是想买常乐纸让大哥高兴高兴,我没有旁的用意。” “那就当是我误会了。”裴琰抬头,“不管怎么说,我身为兄长,管教弟弟不力,致使家宅不宁,亦有责任,请父亲责罚!” 镇国公一脸震动。 这孩子……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若是往常,遇到这种事,琰儿要么浑不在意地顶撞,要么胡搅蛮缠地推卸责任,何曾有过这般清晰的条理、这般敢于担当的姿态? 最后主动请罚,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时都挑不出错处! 白氏更是错愕万分地看着裴琰。 这个一向只会用拳头和混账话解决问题的继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说会道了? 这一番连消带打,不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把所有的过错和恶名都推到了呈儿身上,最后还落了个勇于承担责任的好名声! 这……这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镇国公沉声开口:“裴呈,你行事莽撞,不分轻重,擅借兄长名号在外生事,险些败坏门风,禁足一月,抄写家规百遍,好好反省!” “裴琰!”他目光转向长子,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虽无主动之过,但身为兄长,确有失察管教之责!望你日后能时刻谨记今日之言,友爱兄弟,必光扬我裴家门楣!” 第67章 俞薇静婚事已定 江臻在傅氏茶楼待到傍晚。 正要离开时,谢枝云记起来了一件事:“臻姐,有件事……我婆婆,就是傅夫人,说明日要带我去城外的广济寺拜佛祈福,说是为肚子里的孩子求个平安顺遂。”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一个穿越人士,对上那些大佛,心里有点发怵,你有没有空陪我一块儿去?” 江臻自是点头应下。 从茶楼离开,她直接回俞家。 刚在幽兰院坐下,准备写字,老太太身边的田妈妈就一脸笑容走进来:“老太太请大夫人去安康院一趟,今儿个府里有喜事,晚上一起用膳。” 江臻起身跟着去。 安康院的气氛不同往日,俞老太太眉开眼笑,俞薇静坐在下首,脸颊飞红,一副羞怯又得意的模样。 盛菀仪和俞景叙也在。 “江氏,你来了。”俞老太太开口,“叫你过来,是因静姐儿的婚事定下来了。” 江臻:“恭喜。” “说的是姚家旁支的嫡子。”俞老太太接着道,“虽是旁支,但也是正经官宦人家,最重要的是,如今这一支掌管着姚氏纸坊的生意,家底丰厚,前途极好。” 江臻挑眉。 姚家? 倒是巧了。 裴琰有个跟班就姓姚,不过好像是姚氏本家人。 “这女儿出嫁,嫁妆是脸面,菀仪作为嫂子,已经答应出一份厚厚的添妆了。”俞老太太淡淡说出心中的盘算,“江氏,你虽不如菀仪宽裕,但也是静姐儿的嫡亲嫂子,你那间陪嫁铺子,我听说生意惨淡,不如就卖了,给静姐儿压箱底吧……虽然钱不多,但也是你做嫂子的一片心意,静姐儿也不会嫌弃。” 江臻直接给气笑了。 “老太太这话,我有点听不懂了。” “盛妹妹为静姐儿准备厚礼,那是她作为嫂子的心意,自然是应该的,毕竟,静姐儿如今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多亲热。” “而我?静姐儿怕是早已不认我这个长嫂了吧?既然她心中无我这个嫂子,我为何要卖了安身立命的嫁妆铺子,去贴补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 “你!”俞老太太被怼得脸色铁青,“江氏,你居然如此狠心,静姐儿可是你亲手带大的!” 江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原来老太太也知道静姐儿是我一手带大的,那她如今是如何对待我这个亲手带大她的人?是尊是敬?还是如现在这般,看我时带着不屑?却还恨不得将我最后一分价值榨干?” 俞老太太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俞景叙的脸,霎时惨白。 他的所为,与小姑又有何区别…… 怕被看出端倪,他迅速低头,掩住了眼底的赤红。 俞薇静气得站起身:“谁稀罕你那点破东西,一个快要关门的破铺子,能值几个钱,给我压箱底我都嫌寒碜,我不要了!” 正闹着。 突然门房急匆匆跑了过来:“老太太,将军府的管事嬷嬷登门拜访,要请见来吗?” 俞老太太皱眉:“哪个将军府,我们俞家与武将素无往来。” 门房连忙躬身:“回老太太,是辅国将军府!” 俞老太太一脸茫然。 她对京中这些大人物不是很了解。 盛菀仪开口解释:“辅国大将军几个月前在北疆战死了,傅家男丁几乎都在那场战役中殉国,只留下一位怀有遗腹子的少夫人,圣上怜恤,已颁下恩旨,若那位少夫人生下男丁,便直接袭封辅国公爵位,那可是生下来就是国公的至高殊荣,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份了。” 生下来就是国公? 俞老太太吓得手一抖,有些惶恐:“我们这等人家,怎么会招惹上这等门第,是不是你们谁在外面闯了祸?” 盛菀仪心中虽也疑惑将军府为何突然来访,但面上依旧镇定,道:“老太太先别慌,未必是坏事……无论如何,总不好将人晾在门外,还是先请进来,问明来意再说。” 俞老太太连声道:“对对对,快请进来!客气些!” 不多时,门房便引着一位身着藏青色绸缎比甲的老嬷嬷走了进来,江臻认了出来,正是谢枝云身边的孔嬷嬷。 孔嬷嬷进了堂屋,朝俞老太太微微屈膝,声音带着将军府特有的威仪:“老奴孔氏,奉我家少夫人之命,特来拜见俞老太太,并传话于俞夫人。” 盛菀仪的身形更加端坐:“孔嬷嬷请讲。” 然而,孔嬷嬷看也没看她一眼,而是走到江臻身前:“俞夫人,我家少夫人让老奴来问一声,明日前往广济寺祈福,不知夫人可否方便同行?” 同行? 祈福? 盛菀仪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江氏前些日子得了镇国公老夫人的青睐,今日怎么又和将军府的少夫人扯上关系了? 还是同行祈福这般亲近的邀约? 俞老太太也呆了一下,呐呐张口问道:“敢问嬷嬷,贵府少夫人为何邀请我儿媳江氏同行?” 孔嬷嬷回道:“前几日,我家少夫人外出时偶遇猪群,险些受伤,幸得俞夫人及时出手相助,方才化险为夷,俞夫人乃是我家少夫人与未来小主子的救命恩人,邀恩人一同祈福,有何不可?” 救、救命恩人? 盛菀仪呼吸一窒。 这江氏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随便出个门就能救下将军府的遗孀? 这等攀上高枝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竟让江氏如此轻易就得到了? 江臻起身,对着孔嬷嬷微微颔首:“有劳嬷嬷亲自跑一趟,请回禀少夫人,明日我会准时赴约。” 她实在是有些头疼。 之前明明已经答应了谢枝云,这家伙还非得让孔嬷嬷大张旗鼓地再来正式邀请一次。 但转念一想。 便明白了谢枝云的用意,这是故意在俞家人面前,给她撑腰长脸。 孔嬷嬷福了福身,这才离去。 江臻一回头,就对上了一屋子人疑惑错愕的目光,不等俞老太太逼问,她淡声道:“明日要去广济寺,我先回去准备了。” 她带着杏儿出了安康院。 “嗤!”俞薇静扯唇,“辅国大将军都战死沙场了,一个守着活寡的将军夫人,有什么了不起?” “你懂什么!”俞老太太呵斥了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可是国公府!只要那遗腹子生下来,就是铁板钉钉的国公,谁知道她走了什么运,竟搭上了这条线……” 盛菀仪则一直沉默着。 江臻的运气,好得让她都觉得有些诡异。 镇国公府、将军府……这些她都需要动用娘家关系才能勉强接触到的顶层权贵,江臻一个出身低微的妇人,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接连攀上? 真的只是运气吗? 第68章 慧明大师讲经 翌日一早,天光微亮。 江臻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间仅插着一支素银簪子,便带着杏儿前往俞府门口。 一辆悬挂着辅国将军府徽记的马车已经静静等候在那里,孔嬷嬷站在马车边上,恭敬的请江臻上车。 正要登车之时,身后突然传来车轱辘的声音。 江臻回头看去。 只见俞老太太和俞薇静匆匆赶了出来,身侧是盛菀仪陪嫁的马车,也算是华贵。 老太太陪着笑道:“我这闺女婚事刚定下来,我想着,也该去广济寺上上香,既然同路,那便一起吧。” 孔嬷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家少夫人只邀请了俞夫人,这俞家老太太和小姐分明是想厚着脸皮攀附。 但广济寺广纳香客,也不好不许旁人去。 孔嬷嬷淡声道:“俞老太太请自便。” 上了马车,一路朝城外去,到了广济寺门口,傅夫人和谢枝云早一刻钟到,在禅院稍歇。 见到江臻,谢枝云立刻笑着迎上来,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臻姐,这寺庙的风景相当不错,等会拜了佛,我们在庙里逛一逛如何?” 傅夫人蹙了蹙眉:“你怀着身子,多有不便,还是安生些好,莫要胡乱走动。” 谢枝云偷偷对江臻吐了吐舌头。 江臻笑着向傅夫人见了礼,傅夫人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三人便坐在禅院里,喝着寺里准备的清茶,说着些闲话。 站在禅院门口的俞老太太,满脸皆是错愕。 江氏,杀猪匠之女,底层卑贱之人,为何在傅夫人如此尊贵的人面前,如此坦然自若? 定是傅夫人慈善。 想到这。 俞老太太拉着俞薇静,大着胆子走进去:“老身携小女薇静,给傅夫人、少夫人请安。” 傅夫人放下茶盏:“你是何人?” 孔嬷嬷低着头道:“是俞家老太太和俞小姐。” 傅夫人的神色顿时冷了几分。 因谢氏与江臻来往密切,她特意安排人好好查了一下这个俞家。 一查才知道,这俞家后宅规矩极乱,正妻不是正妻,平妻亦非平妻…… 按道理来说,一般人在夫家受尽如此屈辱,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怨气和愤懑,可她发现,这江臻有些过于冷静从容了,好似,俞家那些破事与她没有任何干系。 俞老太太见傅夫人态度如此冷淡,脸上笑容有些僵硬,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介绍道:“这是小女薇静,年纪尚小,不懂事,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和少夫人海涵。” 俞薇静连忙上前见礼。 傅夫人连眼皮都懒得抬,只对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去看看慧明大师那边可准备好了。” 竟是直接将俞家二人当成了空气。 俞老太太有些讪讪。 但听见慧明大师,心思又活络起来。 慧明大师,那可是闻名遐迩、连皇室都敬重几分的高僧。 若是能进去听上一听,以后在那些老姐妹面前,足够她吹嘘一辈子了! 她再也顾不得脸面,连忙凑上前:“夫人,不知……不知老身可否也一同前去,沾沾佛光,聆听大师教诲?” 傅夫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拒绝。 她同意江臻来,是看在救命恩情的份上,这俞家老太太算什么东西,也配来听慧明大师讲经? 见傅夫人神色不对,俞老太太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沉默的江臻,低声道:“阿臻,你……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江臻笑了笑。 斥责她的时候一口一声江氏。 如今有求于她,就喊她阿臻。 她可并非原身那个有求必应的性子。 “傅夫人,枝云,我们进去吧。” 江臻率先站起了身。 三人跟着引路的小沙弥,穿过几重幽静的庭院,来到了一处更为僻静的禅室,室内檀香清幽,慧明大师盘坐于蒲团之上,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通透。 大师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如同清泉流淌,涤荡人心。 江臻凝神静听,只觉得往日心中一些纷杂的念头和困扰,在这充满智慧的言语中渐渐沉淀、明晰,受益匪浅。 一旁的谢枝云,起初还强打精神,努力做出聆听状,但那些佛理对她而言实在过于晦涩,加上孕期容易困倦,没多久,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睡着了。 听经结束后,傅夫人轻声道:“接下来大师要为谢氏诊脉算卦,俞夫人烦请先避让一二。” 江臻点头。 她走出禅室,带着杏儿去寺院后山的园林中走走,欣赏这佛门的景致。 绕过一片竹林,她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那边的亭子里,俞老太太和俞薇静脸上堆满了近乎讨好的笑容,姿态放得极低。 而亭子里坐着的人,一个是盛菀仪的母亲侯夫人,一个是侯府三小姐,盛菀姝。 侯夫人神色冷淡,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 “……我大姐愿意嫁进俞家,已是你们天大的造化,如若不然,怎会让太傅大人亲自提携?”盛菀姝一脸毫不掩饰的轻蔑,“有些事,该处理就得早点处理掉,别给外人留口舌。” 俞老太太嘴角发苦。 她难道不想休了江氏吗? 可昭儿死活不同意,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这几天昭儿去外地办差了,是不是可以趁昭儿不在,给一封休书…… 盛菀姝还欲再说,一转头,看到了不远处的江臻。 “佛门清净之地,你一个杀猪匠的女儿来此,也不怕佛祖怪罪!”她冷冷道,“有些人,毫无自知之明……我劝你,该滚蛋的时候就早点滚蛋,别死皮赖脸地留着给人添堵,也省得脏了别人的眼!” 这话,可以说是极其难听了。 江臻的眸子里瞬间染上了寒光。 还不等她开口。 突然一阵劲风扫过。 只见怀有身孕的谢枝云,一个箭步冲过来,挡在江臻面前,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盛菀姝娇艳的面庞上。 第69章 江氏不过是运气好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盛菀姝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突然冲出来的谢枝云,尖声叫道:“你、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打我堂堂侯府嫡女!” “好大的胆子!”侯夫人厉声喝道,“哪里来的泼妇,竟敢在佛门清净之地行凶,来人!给我按住她!” 她身后的两个健壮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就要去抓谢枝云。 谢枝云挺起胸膛,抬着下巴,冷声道:“我乃辅国将军府少夫人,我看你们谁敢动我!” 这话一出,侯夫人登时愣了下,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谁人不知,辅国将军府的少夫人自怀有身孕便深居简出,在京中宴饮场合都难得一见,岂会出现在这城外寺庙,更不可能与江氏这等卑贱之人厮混在一处……竟敢冒充将军府女眷,罪加一等!给我拿下!” 俞老太太张了张唇,想说什么。 却被俞薇静给按住了,低声道:“忠远侯府太嚣张,辅国将军府不把我们放眼底,随便他们闹。” 侯府婆子再无顾忌,伸手便要粗暴地去抓谢枝云的胳膊。 “住手!” 一声沉肃威严的断喝自身后传来。 傅夫人扶着嬷嬷的手,快步从竹林小径走出,她的目光先是在谢枝云身上停留一瞬,确认儿媳无恙,随即冷冷射向侯夫人。 “侯夫人好大的威风,连我将军府的人都敢随意动手擒拿?” 侯夫人不认识谢枝云,却绝对认识傅夫人,她刚才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忙行礼:“傅、傅夫人怎么在此?” “怎么?”傅夫人冷冷道,“我儿媳陪我前来寺中祈福,还需向你侯府报备不成?” 侯夫人冷汗直冒。 她是真没想到,这个对盛菀姝动手的女子,竟然真的是将军府那位宝贝金疙瘩似的少夫人! 她艰难开口:“我们忠远侯府与将军府素来并无仇怨,敢问,少夫人为何无故对小女动手?” 傅夫人冷哼一声:“我儿媳性子最是柔善,若非有人言行无状,欺人太甚,她岂会动怒?” 谢枝云:“……” 柔善? 柔弱与善良? 这俩词和她都不怎么沾边哈。 江臻掐了她一下。 让她别一个劲挤眉弄眼,做怪样。 傅夫人继续道:“佛门圣地,出口成脏,辱及他人出身父母……我儿媳不过是路见不平,替佛祖教训一下不知礼数之人罢了。” 侯夫人被噎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傅夫人,即便小女言语有失,也轮不到……” “轮不到什么?”傅夫人直接打断她,声音又冷了几分,“是轮不到我将军府主持公道,还是轮不到她一个平妻的妹妹,来嫌弃原配正妻占了位置?” 这话如同一个重磅炸弹,轰得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有了婆母撑腰,谢枝云的胆子更大了,她一脸嘲讽:“你们盛家既然觉得委屈,当初何必上赶着把女儿嫁进俞家做平妻?既做了平妻,就该守平妻的本分,如今反倒嫌正妻碍眼,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侯府做事这般不上台面,还不许我瞧不起?” 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可,辅国将军府正得圣心,远非他们一个日渐势微的忠远侯府可以抗衡。 傅家婆媳这番话,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们侯府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可她偏偏不敢反驳一个字,只能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下。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 一旁的俞老太太,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本还在盘算着趁儿子不在,想办法休了江臻以讨好侯府,可眼前这一幕,让她清醒了。 江臻……这个她一直瞧不上的屠户之女,背后站着的竟然是连忠远侯府都不敢招惹的辅国将军府。 休了江臻,俞家将难以在京中立足。 “走吧,枝云身子重,不宜久站,我们回去。” 傅夫人不再多看她们一眼,携着谢枝云和江臻,在一众仆妇的簇拥下转身离去。 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那股无形的威压才骤然散去。 侯夫人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狂什么,傅家一门寡妇,男人都死绝了,就指着个还没落地的遗腹子翻身,做什么白日梦!” 盛菀姝的脸还火辣辣的疼,她眼中几乎喷火:“那个谢氏,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恰巧救了辅国大将军的粗鄙农女,飞上枝头也没几天,她竟敢、竟敢扇我耳光,我可是侯府嫡女!这笔账,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侯夫人的视线落在低着头的俞老太太身上:“那江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巴结上了傅家,但我告诉你,别以为她攀上了将军府这棵大树,你们俞家就能跟着鸡犬升天,或者……就能不把我忠远侯府放在眼里了!” 俞老太太忙道:“那江氏不过是运气好,碰巧得了将军府一点怜悯罢了,昭儿的前程,还得仰仗侯府提携,老身心里清楚、清楚得很!” 从广济寺离开。 谢枝云非要同江臻同乘一架马车。 一上去,谢枝云就压低声音骂道:“俞家那个老虔婆,还有盛家那两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真是气死我了!臻姐,你平时在俞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吗,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江臻失笑:“好了,知道你厉害,一巴掌震慑全场,但你现在是孕妇,动这么大怒,小心吓着孩子。” 提到孩子,谢枝云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她带着点炫耀的意味:“对了,正要告诉你呢,方才在禅房,不是请了寺里精通医术的大师请平安脉吗,大师隐晦地告诉我了,这一胎,可能是个女儿!” 她抚着自己的肚子,“女儿好,女儿是贴心小棉袄,我以后要给她穿最漂亮的裙子,把她打扮得跟小仙女似的……” 江臻脸上的浅笑慢慢收敛了。 谢枝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声音都拔高了些:“臻姐,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也跟那些古人一样,重男轻女,觉得非要生儿子才能站稳脚跟?” 她咬了咬唇,“你知不知道,方才我婆婆刚才听到大师的话,脸色当场就沉下来了,我以为你不一样……” 江臻平静地回视着她,直到她发泄完,才轻轻反问:“枝云,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吗?” 第70章 彻底划清界限 谢枝云依旧咬着唇。 她当然知道江臻不是这样的人。 可,江臻和傅夫人如出一辙的神情,叫她十分难受。 “不是我重男轻女,而是这个时代使然。”江臻语气冷静,“我就问你一句话,大夏朝这么多年来,可有过一位女国公?” “傅家能走到这一步,靠的是几代男儿的军功,老将军和少将军战死,门庭已然摇摇欲坠,你们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这个孩子,若是男丁,将军府的门楣不坠。” “可若是个女孩,按照礼法,爵位自然就没了,傅家从此就将彻底退出勋贵核心圈子,沦为一个普通的官宦之家,甚至可能更快地没落下去,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枝云脸色煞白:“那、那我该怎么办?” “不是你该怎么办,”江臻纠正她,“问题的关键不在你,而在你婆婆,你在这个家里,没有太大的说话权,决定你和孩子未来处境的人,是她。” 江臻语气缓和下来,“但你也别自己吓自己,再怎样,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傅家目前唯一的血脉,是将军府上下盼了这么久的孩子,无论如何,傅夫人都会确保你和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生下来。” “最后,此事到我这里为止,莫要同其他任何人谈起你腹中孩子的性别。” “这是你们傅家如今最大的秘密。” 谢枝云沉默了很久。 马车刚一进城,她便吩咐车夫改道,直奔东市最繁华的绸缎庄和珠宝行。 她像是跟谁赌气一般,开始了疯狂的购物。 不仅给自己挑了许多颜色鲜亮的衣料和首饰,还给未出世的女儿买了无数小巧精致的金锁、玉饰和小衣裳,不管用不用得上,只看喜不喜欢。 她甚至不由分说给江臻也也买了一堆冬日时兴的料子。 “你必须收下!”谢枝云绷着脸,“万一、我是说万一,傅夫人不待见我腹中的闺女,以后,我得靠你了,你不收,我日后怎好意思麻烦你出主意?” 看着她这副样子,江臻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收下那一堆布料。 天色擦黑后,江臻才回到俞家。 她让琥珀将那些料子裁剪好,做成几套衣裳,日后参加宴会或是见客可以穿。 琥珀老老实实干活。 杏儿的活儿基本上都分给琥珀了,她站在边上,给江臻研墨,然后开始读书,她有许多字不认识,得停下来问,江臻会耐心的教。 接下来几天,江臻特别忙。 天不亮就要出城去杨柳村盯着工坊的建造进度,看着地基夯实,梁柱立起,心中才觉踏实。 下午赶回江氏纸铺盘账,铺子依旧是开张一刻钟便售罄,意外的饥饿营销使得常乐纸名声更噪。 傍晚时分,还要去城西的临时作坊巡视,这里又多招了十几个工人,她明确告知,做得好的,等杨柳村的工坊建成,便可转为正式工,工钱也会增加,工人们因此干劲十足。 然而,摊子铺得越大,银子花得越快,工坊建材、人工成本、原材料采购……铺面盈利虽丰,却也赶不上扩张的速度。 江臻用铺子作抵押,找钱庄借了一笔款。 即便如此,她也还是拨出一份钱来给杏儿,叫杏儿去置办炭火,因为天越来越冷了,让人受不住。 杏儿应了声,正要出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夫人,今早听门房说,大人办的差事好像差不多了,明日要回府了。” 江臻微微一愣。 这些天太忙了,也没人来找麻烦,她差点忘了俞昭这号人物。 听说,俞昭是去两淮之地办盐政这方面的差,这是比较重要的差事,办得好,估摸着年底会升迁。 俞家人的腰杆子,怕是要更硬一点了。 不过,这和她没什么太大关系。 杏儿去买炭火还没回来,天上就开始下雪了。 今年京城的初雪来的比较晚,一下便是大雪,大朵大朵鹅毛般的雪花飘落,瞬间就覆盖了整个幽兰院。 江臻看了好一会的雪景。 忽的,院子门口出现了一个矮矮的小身影。 琥珀立马来报:“夫人,是小少爷来了。” 俞景叙踏过满地白雪,走上台阶,差点摔了一跤,被琥珀扶了一下才站稳,他绷着小脸道:“琥珀,你先退下。” 琥珀去扫雪。 江臻也有一阵没看见这孩子了。 发现他长高了。 但是瘦了,显得双眼极大。 他走进屋,小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炉,那手炉是黄铜镂空雕花的,一看就价格不低。 他将手炉往前递了递,声音很低:“娘,天愈发冷了,这个……给你用。” 江臻神情很淡:“不必了。” 俞景叙紧抿着唇。 锦华庭和安康院那边,早一个多月前,就开始烧炭了,而幽兰院,至今没有炭火。 听下人无意之中说了后,他便找机会来送手炉。 可娘亲竟不要。 他顿了顿,道:“这是我用攒下来的银子买的手炉,母亲那边不知晓。” 江臻:“我屋里很快会烧炭火,不需要这东西,你拿回去吧。” 话音刚落,杏儿就回来了。 杏儿确实是买回了炭,但并非上好的银丝炭,而是最普通的黑炭。 俞景叙记起了幼时。 那时候家里穷,只有在很冷很冷的时候,才会买些炭来烧,就是烧的这种黑炭,一屋子烟,很呛。 娘就是太倔了。 明明只需要开个口,就能让盛菀仪给幽兰院送炭,偏偏,不愿踏出那一步。 穷人的尊严,从来不值什么。 俞景叙将手炉强行塞进了江臻怀中:“我还要读书,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似乎特别害怕江臻追过来。 “夫人就收着吧。”杏儿开口,“总归是小少爷的一片心意。” 江臻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道:“先放着,过阵子给他送去。” 杏儿一叹。 夫人这是要彻底和小少爷划清界限了。 第71章 江臻面圣 天色将明未明。 江臻早早就起来了,她与陈望之约好了今日见个面,将大典的前期初稿定下来。 陈府的门房早就认识她了,不用通报,直接带着她进了陈大儒的书房。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暖。 陈夫人立马给江臻倒了茶。 陈望之接过书稿,仔仔细细看起来,越看越是震撼,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痴迷的光彩。 真不愧是倦忘居士! 不仅考据详实,文笔洗练,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其中许多关于典章制度、诗文脉络、内核流变的见解,其视角之宏阔,立意之高远,剖析之深刻,隐约超出了朝代的桎梏。 这哪里是寻常编书,这分明是为当今诗文注入了一股清冽而充满生机的活水…… “好,太好了!”陈望之浑身通畅,“阿臻,你小小年纪就有此高深造诣,实在是令我佩服!” 江臻不敢当。 她的文学底蕴,来自华夏五千年的累积,自然超出这个朝代。 不是她本身优秀,而是教育的起点不一样。 她起身道:“我闲暇时多涉猎杂家,于市井巷陌间观察民生百态,偶有所感,胡乱记下,一些愚见,能入大儒之眼,是我荣幸。” 陈望之怎可能会信这些谦辞。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深吸一口气:“阿臻,我打算即刻携此书稿入宫面圣,你,可敢随老夫一同前往?” 江臻一愣。 她知道迟早会面圣。 万万没想到,竟这么快。 快到,她毫无准备。 见她不语,陈望之问道:“你是怕了吗?” 想想也是,阿臻学问再怎么高深,终究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寻常女子面圣,确实…… “我为何要怕?”江臻唇瓣露出笑,“我读过不少史书,知晓当今圣上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并非听不得逆耳忠言的昏聩之君,能得见天颜,陈述己见,是我江某的荣幸。” 她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与见识,让陈望之更是刮目相看。 “好,好气魄!”陈望之抚掌大笑,“夫人,为阿臻寻一身合适的衣裳,速速备车,我与阿臻准备进宫。” 江臻身上的衣服太简约了,面圣不太合适。 陈夫人虽然年纪大,但身形与江臻差不多,当即就让人找出一套她新裁剪的深紫色暗纹锦缎交领长袄,头发亦简单挽起,插一支碧玉簪子,虽然年龄看着老成了一些,但更符合居士的身份。 江臻跟着陈望之上马车。 马车穿过热闹的集市,最后在巍峨的宫门前缓缓停下。 一下车,江臻一眼就看到了刚下早朝的苏屿州。 她记起来,今儿好像是苏二狗这家伙告假一个月后,首次归朝。 苏屿州也看到了江臻。 他唇角咧开笑,正想说臻姐居然还亲自来宫门口接他,一转头,就看到了江臻身侧的陈望之。 他立马收敛表情,冷淡拱手:“老师。” 陈望之最得意的门生就是他,问道:“告假一个月上朝,可有不适?” 苏屿州一本正经:“尚可。” 陈望之点点头,这才拿出袖中请求面圣的帖子,朝宫门口的护卫走去。 趁这个空档,苏屿州顿时一脸无语:“臻姐,你都不知道这早朝有多离谱,根本不是电视里演的那种庄严肃穆,刚才在大殿上,工部和户部两个老大人,为了漕运拨款的事,吵得脸红脖子粗,最后差点动手互薅胡子,被御史参了才消停……可见,我这一个多月装病请假真是明智!” 江臻:“……” 苏屿州:“这朝堂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要不,我继续告假?” 江臻扯扯唇角:“告着告着,到时候你的官职被人顶了,苏太傅再一看你这扶不起的阿斗,心灰意冷之下告老还乡……哦豁,你们苏家无人在朝,树倒猢狲散,到时候别说维持才子人设,怕是连你现在这身官袍都得被人扒了。” 苏屿州:“……” 这天真是没法聊了。 递去了帖子的陈望之走来,只听见了几个模糊的字眼:“屿州,你与阿臻可是在讨论方才朝会上工部与户部关于漕运的争议?” 苏屿州含糊道:“呃,是。” 他只是在吐槽那俩老人家差点打起来。 不多时,宫中一个小太监走出宫门,恭敬的行至陈望之身前:“见过陈大儒,皇上刚下朝,正在御书房,请大儒随奴才过去。” “有劳公公引路。” 陈望之示意江臻跟上。 苏屿州张大了嘴。 老天爷,穿来这个时代才短短一个月而已,无品级、无身份、无家世的臻姐,居然就能面圣了? 果然,学霸在哪都是学霸。 非常招人待见。 江臻随着陈望之朝宫里走,宫墙深深,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泛着威严的气息。 穿过几道宫门,绕过回廊,最终在御书房前停下。 书房内暖意融融,御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虽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正是当今皇帝。 江臻脑中莫名浮现出谢枝云的话,万一谁穿成了皇帝…… 但她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立马低下头,随同陈望之一起行礼。 皇帝抬手:“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江臻身上,因与陈望之关系熟稔,皇帝笑了笑道,“陈大儒今日怎地带了个女眷入宫,莫非是编纂大典劳苦功高,想求朕破例给你封个贵妾?” “皇上,万不可开此玩笑。”陈望之被吓了个半死,“此乃……此乃协助老臣编纂大典的倦忘居士啊!” 皇帝眯眼,一时没记起来是谁。 殿内的老公公低声禀报道:“回皇上,一个月前的兰亭阁诗会上,这位倦忘居士以一首诗成名,清风若解幽人意,自引松涛过重冈,这句诗,如今已在士林中传诵……另外,陈大儒先前上过折子,请求皇上允许倦忘居士协助大典修编事宜,皇上是应了的。” 皇帝闻言,脸上玩笑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错愕。 当初陈望之请奏,他以为倦忘居士是男子。 他上下打量着江臻,难以将那等蕴含风骨的诗句,与眼前这个年轻清丽的女子联系起来。 第72章 倦忘居士是女子? 御书房一时静下来。 皇帝疑心渐起。 倦忘居士名后,莫非有捉刀之人? 或是陈望之为了提携后进,故意夸大其词? “倒是朕眼拙了。”皇帝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陈大儒极力推崇,倦忘居士又才名在外,那朕便考你一考。” 江臻面色丝毫瞧不出紧张。 上辈子,她经历过大考、小考、月考、竞赛考……从无数考场走出来的人,何惧这个? 再则,依然记得,小时候父亲还在时,每天放学了回家,只要有空,父亲就会喊她去书房,像现在这般,考教她。 父亲是中文系教授,考作文,考诗词,考对联,考历史……那样一个善于思考的人,竟出车祸伤及大脑,失了智,在治疗中痛苦的死去…… 想到这,江臻眼眶一酸。 忽然意识到这里是皇宫御书房,她立即撑起心神。 皇帝沉吟片刻,缓声道:“谢安石赴安石镇,砺安石,安石未安。” 闻言,陈望之一顿。 这副上联,有些年头了,一直未有人做出令皇上满意的下联。 谢安石乃是几百年的名士,曾亲赴边陲安石镇,亲眼目睹此地战乱侵扰,并不安宁,是以,有此上联。 此联将人名、地名、心境交融,历史沧桑感扑面而来,难度极大。 他有些担忧的看向江臻。 江臻凛然。 她脑海中立即闪过几个现代对此联的答案,但都过于跳脱,且不符合大夏朝的语境。 她的大脑飞速地搜索着这个时代的历史人物。 有了。 她眸光微亮,从容不迫,道:“观自在游自在天,得自在,自在观来。” 陈望之面露不可思议。 观自在,是百年前的一位得道高僧,四处游历,名声很盛。 上联是心系天下的名士。 下联是超脱世外的高僧。 一为现实边陲。 一为虚幻佛国。 一个入世。 一个出世。 一下一上,一沉郁,一空灵,是关于心境与处境的思辨。 这是如今大夏朝,许多文人雅士追求的最高境界。 皇帝默默品了许久,叹道:“好一个自在观来,此联一出,竟让朕心中的焦躁也平息了几分,倦忘居士小小年纪,一介女流,竟然能有如此心境,陈大儒,你为朕荐来的果真是一位奇才!” 他不再纠结于江臻的女子身份,直接拿起陈望之呈上的书稿看起来。 他看到了几处惊世骇俗的论点,饶有兴致地问道,“倦忘居士,你于这大典之中论及,士农工商,四民皆为本,以及其中……这些观点,颇为新颖,甚至有些大胆,你且细细说来,朕愿闻其详。” 江臻心知,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她依据后世的经济学与历史观,结合当前大夏朝的实际情况,不说空泛的大道理,而是举例说明士农工商与国本的意义,从市井底层说起条分缕析,娓娓道来…… 她的言论别出心裁,逻辑清晰,许多想法虽看似离经叛道,细思之下却直指核心。 皇帝的神色从欣赏逐渐变为凝重,继而转为深思。 最终,他看向江臻的目光已彻底不同,带着一种发现瑰宝的灼热:“陈大儒,你是慧眼识奇才,这《承平大典》由你二人主持,朕,放心了!” 他话锋一转,“原本只陈大儒一人,朕还忧心你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大典的范畴也只得有所限定,如今既然得了倦忘居士这等奇才相助,这大典的规模与深度,也当相应提升才是。” “这样,再将天文、农桑、水利、工巧、乃至域外风物,皆择其精要,纳入编纂范围,务求包罗万象,成为一部真正的盛世宝典!” 陈望之:“……” 这工作量太、太太庞杂了! 不如让他直接吊死在御书房门口得了! “翰林院上下,除有要职在身者,其余人等,皆听你二人调遣,分担琐务。”皇帝笑着开口,“你二人总揽全局,负责核心编撰与审定,陈大儒,这样可使得?” 陈望之哪敢推辞:“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江臻跟着拱手:“民女定不负皇上重托。” 君臣又议了一些细节,二人才退下。 直到走出御书房,陈望之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苦笑道:“阿臻,咱们这位陛下……倒是真会给人加担子,这一下,怕是要将我这把老骨头都熬干了!” 江臻:“皇上上嘴唇碰下嘴唇,我们就得跑断腿。” 陈望之捋着胡须摇头:“皇上居于九重,自是不知道下面编纂的艰辛,罢了罢了,既然接了旨……” 二人说着话,慢慢走出御书房。 刚穿过那红墙小道,两位穿着官服的人就从另一侧的官道走来。 一人是盐政巡察御史。 另一位是随同盐政御史前往两淮办差,方才抵达京城的俞昭。 他回京第一件事,就是进宫述职。 一转头,竟见另一条道上,有两个熟悉的身影,他不由看了好一会。 给他们引路的小公公笑着道:“那二位,是陈大儒与倦忘居士,方才拜见了皇上。” 俞昭瞳仁瞪大。 那位老者,他确实也认了出来,是陈大儒无疑。 可陈大儒身边,分明是个女子。 那女子,是倦忘居士? 倦忘居士,是女子? 女子? 怎会是女子? 看背影,不过三十多岁的模样,会不会太年轻了。 他输给了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 俞昭胸口莫名一阵淤堵。 他依旧不信,艰难开口:“你说那位穿着暗紫色衣衫的女子,是倦忘居士?” 小公公点头道:“是她,皇上亲口言,倦忘居士有奇才。” “俞大人,快些走吧。” 盐政御史催促了一声。 俞昭只得按下满腹的心思,跟着御史踏进了御书房。 江臻随同陈望之回陈府,商议着将哪些繁琐的工作分出来,扔给翰林院……忙完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江臻才发现身上穿的还是陈夫人的衣裳。 她连忙要换。 “送你了。”陈夫人开口,“你日后少不得要进宫面圣,这身适合你,也免得你再折腾。” 陈夫人是女子,心细,看得出江臻手头不算宽裕,否则也不会想方设法推广常乐纸了,送衣服是人情,也是给江臻省点事。 江臻想了想,收下了。 她没再换下,直接回了俞家。 却在俞府门口,撞见了刚从宫里回来的俞昭。 第73章 江臻的生辰 下午时分。 天灰蒙蒙的,屋檐上的积雪化水,滴答滴答落下来。 俞昭跳下马车,抬眼就看到了正迈向俞家的女子。 那女子背影单薄,穿一身暗紫色的衣衫,头发简单挽起,只插了一根碧玉簪子。 这、这不是方才在宫里碰见的那位倦忘居士吗? 倦忘居士怎会来俞家? 俞昭快步追上去,大声道:“倦忘居士!” 前方的人回过头来。 一张熟悉的容颜展露的眼前,巴掌大的脸,澄澈的眼眸,绯色的嘴唇,竟是他的妻子,江臻。 他脱口而出:“你怎穿这样一身衣裳?” 江臻微微皱起眉:“这衣裳怎么了?” 俞昭抿唇。 这衣裳没怎么,就是,让他认错人了。 一个是倦忘居士,文才出众,竟能进宫面圣。 一个是内宅妇人,粗鄙不堪,勉强写得几个字罢了。 他竟把这二人弄混了。 真是滑稽。 他顿了顿道:“你才二十出头,不该穿颜色如此老成的衣裳,瞧着竟像三十多岁。” 江臻真想翻白眼。 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跟这渣男有半毛钱关系吗? 见她这般神情,俞昭心中一堵。 他外出办差近半个月,恰巧今日归家,她看到他,不该欣喜么? 为何眼中全是厌恶? 正想着。 俞老太太听见消息,带着人迎了出来:“昭儿,你可算回来了,这趟差事辛苦了吧,瞧着都清减了。” 盛菀仪道:“夫君一路辛劳,先进屋歇息,热水膳食都已备好了。” 一行人簇拥着俞昭回到正堂。 俞昭回头,却见江臻竟朝幽兰院走去,她竟半刻也不愿同他在一处。 落座后,俞老太太便迫不及待地问道:“昭儿,这趟差事……圣上那边可还满意?” 俞昭呷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激荡,虽语气平静,但眼底的喜色却掩藏不住:“方才进宫复命,皇上详细问询后,龙颜大悦,对我此次办的差事颇为嘉许。” 他顿了顿,“皇上虽未明言,但言语间暗示,待年底吏部考核后,升迁之事,应是稳了。” “当真?”俞老太太喜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天爷保佑,我儿果然有出息,光宗耀祖,指日可待啊!” 盛菀仪亦是面露欣喜:“恭喜夫君得蒙圣心。” 她顿了顿道,“夫君升迁在即,静姐儿的婚事也定了,咱们俞家不如正好办个宴会,也让亲朋好友们都沾沾喜气。” 俞昭侧目:“婚事定了?” “是姚家旁支的嫡子,姚钟。”俞老太太眉开眼笑,“已经是个举人了,配静姐儿正好。” 俞昭颔首:“不错。” 姚家旁支是庶出,如今身居七品,官职高低无所谓,主要是这一支经营着姚氏纸业,家产颇丰。 而且姚家嫡出庶出关系和睦,薇静嫁过去后,若能与嫡支的人脉交好,于他也是一大助力。 他又道,“夫人,此事多亏你费心了。” “夫君言重了,这本就是我这做嫂子的分内之事。”盛菀仪顿了下,“夫君前些日信中不是说,后天才能归家么,怎的今天就到了?” 俞昭垂眸喝茶,并未言语。 盛菀仪心口突然一沉。 看来,只能是因为江臻了。 江臻已经到了幽兰院。 她坐下看了好一会书,肚子都咕咕叫了,厨房那边的晚膳也还没送来,她抬起头:“杏儿,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俞家这边是大厨房统一送膳,每个院子是四个凉菜,四个热菜,四碟点心。 但原身是穷苦出身,生活简朴,便让厨房只备两菜一汤即可。 俞家的下人,百分之八十都是盛菀仪的陪嫁,虽然总看人下菜碟,但每天的膳食好歹未克扣。 杏儿正要去催催。 这时,俞景叙迈步走了进来:“是我吩咐厨房莫要送膳食,我在醉仙楼点了一桌席面,马上就送来,娘亲稍等一会就好。” 江臻蹙眉:“为何叫席面?” “天……!”杏儿惊呼,掩住了唇,一脸自责,“对不起夫人,这几天实在是太忙了,我竟然忘了、忘了今日是夫人的生辰,我该死……” 江臻怔了一下。 原来今天是原主的生辰。 她的生日不是这天,是在初夏,穿来大夏朝之前,刚和学渣天团们过了个热热闹闹的生日。 记忆中,哪怕是这两年盛菀仪进门后,在生辰这天,原身的心情也会非常愉快,因为丈夫和儿子,都会抽出时间来陪她用这顿饭。 “这是送给娘的生辰礼。” 俞景叙从袖子里拿出一幅字。 见江臻不接,他自顾自打开送过去,上面写着四个字,康健无忧。 “你的字有长进了。”江臻淡淡赞了一句,“不过这里,力道稍欠,起笔若能再果断些,整个字会更显精神。” 俞景叙皱眉。 娘亲就认识那么几个字,怎么还点评起他的字来了? 可当听完江臻所言时,他愣住了。 为何娘亲所说,与他老师陈大儒说的一模一样? 娘亲……何时懂得看字了? 他心中惊疑,目光不由扫向卧房的内室,这才发现,靠窗加了一张书桌,整个桌面比记忆中大了一倍不止,上面整齐地堆放着许多书籍和卷册,还有铺开正在写的书案。 他下意识就想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是俞昭走了进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锦盒,语气是一贯的平淡:“阿臻,今日是你生辰,这是我从淮州带回来的,那边时兴的簪子,你戴上看看。” 江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玉簪,工艺确实精巧。 若是原主还活着,怕是要热泪盈眶了。 记忆中,原身经常省吃俭用送俞昭好笔好墨,而俞昭,这似乎是头一回送了件像样的礼物。 这做工和样式,应该能当不少银子,正好贴补工坊的用度。 她露出一个浅笑:“多谢。” 俞昭一怔。 这段时间以来,她从未对他笑过,不是冷脸,就是嘲讽,不过一支簪子而已,给盛菀仪买,顺手多拿了一支,就这么简单的礼物,竟就让她笑开了颜。 其实她也很好哄。 突然发现,他提前归京,不失为一个正确的决定。 正好席面送来了,共十二个菜,摆了满满一桌子,还叫了一壶酒。 一家三口坐下。 琥珀站在俞昭身后,殷勤的伺候。 俞昭举起一杯酒:“我以前不知道阿臻会喝酒,今日你生辰,我们夫妻二人,喝一杯。” 第74章 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 俞景叙的小脸上漾开笑容。 “爹,娘,我也要喝酒,一点点,一口就好。” 在搬进这个大宅子之前,他是喊爹,喊娘。 后来,为了迎合大户人家的规矩,他改了口,喊俞昭父亲。 还是喊爹更亲切。 好似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家很小,爹还没有当官,娘还很温柔…… 俞昭显然心情不错,叮嘱道:“你还小,只能抿一口,尝个味就行。” 父子二人都举起了酒杯。 同时看向江臻。 江臻除了收到簪子时笑了下,其余时间,始终一张淡淡的脸,她推开盛酒的杯子:“我不想喝酒。” 和朋友在一起,喝酒是美事,谈天说地,畅快淋漓。 但和厌恶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这酒,她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觉得膈应。 她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埋头吃饭。 俞景叙的笑容瞬间僵硬。 他以为,娘只是对他冷漠,为何,对爹也是这样? 他无措的看向俞昭。 俞昭的脸色更差。 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从心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辛辛苦苦在外奔波,还记得她的生辰,特意提前归京,送了礼物,陪她和儿子用这顿饭。 她呢? 摆着一张冷脸给谁看? 连杯酒都不愿喝? 江氏她究竟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他俞昭让她在这府里锦衣玉食地做着状元夫人,还想怎样? 汹涌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但思及今天是江臻生辰,他硬是压下情绪,冷声道:“随你喝不喝。” 他与俞景叙碰了一下杯。 父子二人喝了酒,却喝不出是什么滋味。 用膳到一半。 锦华庭的周嬷嬷来了。 周嬷嬷站在门口,看到那一家三口坐在餐桌边上,而她家夫人独自在用膳,眼神阴霾了些许,但在走进去后,脸上瞬间堆满了笑:“我们夫人惦记着今日是大夫人寿辰,特命老奴送来贺礼,恭祝大夫人芳辰安康。” 她将手中一个锦盒奉上,里面装的是一对成色上佳的珍珠耳坠。 江臻淡淡瞥了一眼,示意杏儿收下。 周嬷嬷面向俞昭:“大人,夫人让老奴来问问,宴客的宾客名单初步拟好了,只是有些细节还需斟酌,想请大爷得空时过去一同商议定夺,您看……” 俞昭胸中本就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周嬷嬷这话,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这两年,他也就这一天会在幽兰院用个晚膳。 这么点事,她盛菀仪也容不下吗? 他冷声道:“你们夫人就急在这一时了吗,让她先定着,晚些时候再说。” 周嬷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对自家夫人言听计从,对她这个嬷嬷也还算客气的大人,今日竟会如此不留情面地甩脸色! 这不过是即将升迁,尚未正式任命,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她心中顿时为自家夫人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值与愤懑,却又不敢顶撞明显带着怒气的俞昭,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声音干涩道:“是……老奴僭越了,老奴这便告退。” 一顿晚膳结束。 俞昭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臻开口:“琥珀,送一下大人。” 琥珀一喜。 夫人这是给她制造机会。 她立即上前,盈盈下拜:“大人,请。” 俞昭冷笑了声。 他给她体面,是她不要,那便罢了。 他大步踏下台阶。 走了几步,他还是有些不甘,看向身侧的琥珀:“我记得,你是锦华庭的丫头?” 琥珀低下头:“奴婢是二夫人的陪嫁,二夫人安排奴婢来伺候夫人,如今是夫人的人。” “这一个月来,江氏都在忙什么?”俞昭捏了捏眉心,“她早出晚归,是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你可知?” 琥珀犹豫了一下。 顶头的三个主子,她都不敢得罪。 她人在幽兰院,卖身契在锦华庭,而俞家又是俞昭做主。 “夫人出门是回娘家去了,至于回娘家做什么,奴婢不清楚。”琥珀回道,“近来夫人结交了辅国将军府的少夫人。” 俞昭猛地顿住:“当真?” 辅国将军府傅家,世代忠良,男儿全都血洒疆场,如今只剩个遗腹子,是皇上心头宠,尚未出生便封了国公。 江臻怎会结识这样的大人物? 琥珀道:“老太太和二夫人都知晓此事,奴婢不敢胡言。” 俞昭知道在江臻这什么都问不到,便大步朝着锦华庭走去。 盛菀仪正在拟宾客名单。 看到他进来,她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神色尽是冷淡。 俞昭在她对面坐下:“夫人,江氏与辅国将军府少夫人结交之事,你可知晓?” 盛菀仪道:“确有此事,据说是那位少夫人前些日子在街上出事,恰巧被姐姐帮了一把,算是结了个善缘。” 她不敢说,这位少夫人,给了她娘家亲妹子一耳光。 否则,侯府颜面尽失。 “不过夫君,依我看,这层关系也未必有多大用处。”盛菀仪抬眸,“那傅家听着显赫,可如今一门孤寡,连个能在朝中说得上话的男丁都没有,不过是靠着皇上的怜悯度日,姐姐结交上她们,最多得些虚名,于夫君的实打实的前程仕途,又能有多大助益呢?” 俞昭绷着下巴。 将军府是日后的国公府,无论如何,这门关系也得先维持着。 但这些,没必要同盛菀仪细说。 “夫君,看看这个。”盛菀仪拿起方才拟定的名单,递到他面前,“几天后的宴会,我邀请了不少与侯府交好的人家,其中有几位是三四品大员的夫人,这些都是我们侯府经营多年的人脉,若能借此机会与俞家走动起来,慢慢便会成为夫君你的人脉,日后在官场上,总能多些照应。” 俞昭看了眼,顿时大喜。 上面果然罗列了不少他平日想结交却苦无门路的官员家眷,这确实是能助他平步青云的助力。 “夫人,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俞昭揽住了她的腰身。 第75章 以后叫你谢小狗 天亮风停了。 难得一大早江臻不用出门,请安后,就关在屋子里,编纂大典文书。 屋里烧的虽然是普通有烟的黑炭,但留了小窗,江臻也不是什么耽于享受的人,并不觉得有什么不适。 一直忙到午后,将一部分整理好后,让杏儿送去陈府,她则前往傅氏茶楼。 傅氏茶楼和江氏纸铺地段一样,都处在街尾,生意向来冷清,但这阵子,客人越来越多了,整个一楼厅堂之中全是人,几乎座无虚席。 “主要是你的常乐纸卖得好,带动了茶楼。”谢枝云开口道,“还有一个原因,苏二狗,他堂堂四大才子之首,天天下午来茶楼雅间读书,引得全城学子纷纷效仿,亦有不少闺秀千金暗许芳心……” 她说着,撞了一下苏屿州,挤眉弄眼,“那位沈小姐,也时不时来茶楼坐一会,我说二狗,你就真不想和古代大家闺秀谈一场恋爱?” 苏屿州冷漠脸:“我现在一心上朝,其他的什么都别烦我。” 裴琰嗤笑:“哟,苏大人现在混得不错嘛。” “反正我只要保持微笑,偶尔附和两句,不出头也不掉队,混着呗。”苏屿州耸耸肩,“其实上朝也没那么难。” 最开始,天天心惊胆战,生怕被拉出去砍头。 上了朝才发现,朝上比他更差劲的混子也有,还不是好歪歪站在那滥竽充数。 “你倒是熬出头了,我可就惨了,天天学兵法,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裴琰控诉,“呜呜呜,凭什么你就能顶着个才子名头混日子,我就得从头学起?” 谢枝云凉凉地瞥他一眼:“这能怪谁,要怪就怪你原身是个不学无术的恶霸,底子太差。” 裴琰哀嚎一声:“特么的,输在了起跑线上!” “好了,别扯你们的破事了。”谢枝云捧起一杯热茶,悠悠开口,“从广济寺回去后,我婆婆傅夫人就开始有点怪异了。” 裴琰立马支起身子吃瓜:“快说,怎么回事?” 江臻也放下了茶盏。 “傅夫人悄悄的找了一大堆和我月份差不多的孕妇,都是四五个月的样子,明年春天临盆。”谢枝云道,“她说是给孩子找乳娘,可也没必要找二十多个吧。” “这么多?”裴琰睁大眼,“看来将军府足够重视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还没出生排面就拉满了。” 苏屿州却蹙起了眉:“找乳母何必找这么多同月份的孕妇,这不合常理。” 江臻凝眉。 她在想,如果她是傅夫人,站在整个家族的立场上,她该如何破局。 一些念头从她脑中闪过,她猛地抬头:“枝云,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傅夫人这么做,恐怕不是为了找乳母,而是为了确保你肚子里这个……百分百是男孩。” 谢枝云一愣:“什么意思?” “她会不会……从这些同时生产的孕妇里,找一个生了男丁的,用那个非傅家血脉的男丁,换掉你亲生的闺女?”江臻轻声开口,“我不愿以最恶的心思去揣度别人,但,站在傅夫人的角度,似乎只有这一条路,才能保住傅家的爵位。” “她敢!”谢枝云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生的孩子!她凭什么!傅家凭什么!” “你谢大小姐也没参与造人环节,其实,也算不上是你的孩……”裴琰话音未落,就见谢枝云的眼眶竟然红了,他立马扇了自己一嘴巴子,“我的意思是,你小声点,外头有孔嬷嬷在,别让她听见了。” 苏屿州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喝口茶,先冷静。” 谢枝云哪有心思喝茶。 虽然最开始,她确实很排斥肚子里这个会动的胎儿,甚至想过不小心摔跤流产算了。 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那种身体血脉天然上的联系,两颗心脏同时跳动,让她竟开始期待腹中孩子的降生,她甚至连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要是孩子被换了。 她可能会癫。 “怎么办?”谢枝云的眼泪唰的一下滚下来,“傅夫人是世家女子,有城府、有心机、有手段,而我在将军府势单力薄,身边连个能打听消息的可靠心腹都没有……” 裴琰给她擦眼泪:“不然这样,你花钱,去牙房买几个人,先培养起来。” 苏屿州摇头:“外头买的人,很难保证忠心,说不定还会影响傅夫人对你的信任,到时候反受制于人。” “我倒是想到两个人选。”江臻缓声道,“我二姐家的大女儿秋水,今年十四,稳重,嘴巴严,二女儿秋月,十一岁,活泼机灵……她们年纪小,不容易引人注意,在府里走动打听消息也方便。” 谢枝云大喜:“好,就她们俩了,现在就安排上。” “这事还得同我二姐和二姐夫商议,你别急。”江臻顿了顿道,“不过枝云,我也有私心,如今秋水在我的工坊干活,她是我培养的得力干将之一,还有秋月,等她大点,我也会培养起来,她们俩姐妹哪哪都好,就是不识字,不会算术……她们进将军府不是为奴为婢,而是做你的伴读,你得做好榜样,务必保证,半年后,她们能学出一个样子。” 谢枝云瞪圆了眼:“我一个孕妇还得当学习的榜样?” “那当然。”江臻道,“正好趁这个机会,你和秋水秋月一起学,互相督促,就当是给你孩子做胎教了。” “胎教是听音乐,不是学认字啊我的臻姐!”谢枝云长叹,“我好不容易穿越成个富贵闲人,以为能躺平养胎,结果不是宅斗就是学习……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一想到要对着那些之乎者也,就感觉头大如斗。 裴琰在一旁幸灾乐祸:“哈哈哈,谢大小姐也有今天,让你以前笑话我!” 苏屿州安慰道:“大夏朝女子读书,无非就是认字写字,对你来说也不难,谢枝云,你得支棱起来。” “行了行了!”谢枝云一脸悲壮地拍板,“我学,我学还不行吗!为了我以后的潇洒人生,我拼了这条狗命!” 裴琰:“以后叫你谢小狗。” 谢枝云:“王二火,你受死吧。” 苏屿州:“不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谢枝云你打到我了……” 几人又闹起来。 第76章 小姨父 在茶楼坐了会,江臻去江家小院,同二姐江安说这件事。 江安比江臻大了五岁,挺着七八个月的大肚子正在院子里烧火,一听江臻的话,她吓得柴火都掉在了地上,一脸惊愕:“进将军府?给少夫人当伴读?秋水秋月她们就是乡下丫头,什么都不懂,万一冲撞了贵人,那可怎么得了!” 底层百姓对于权贵之家有着天然的畏惧,江安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她没想过攀附权贵。 只要孩子们平安顺遂就好。 江臻正要开口。 在旁侧干活的秋水洗了洗手走过来:“我想去,想学认字,想学本事,想以后成为像小姨一样的人。” 江安拼命摇头:“那是将军府,万一犯错……” “小姨说了,我是去做伴读,并非奴婢。”秋水十分沉稳,“就算犯了错,也该是由我们父母把我们领回去责骂,而不是任由将军府喊打喊杀。” 秋月双眼亮晶晶:“大姐去,我也要去,去见世面。” 江安一时犯了难。 “二姐,我知道你担心。”江臻温声道。“但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能让秋水秋月跳出农门,见识更广阔的天地,将军府的少夫人是我的好友,性子爽利,不会苛待她们,你不放心的话,就让她们先去两天,若是不习惯,我再接她们回来。” 江屠夫插话道:“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既然是臻丫头找的门路,那就可以去。” 江母也跟着点头:“多少人家想读书都拿不出钱,这么好的机会,安丫头你还磨叽什么?” 江安犹豫了好一会,终于答应:“四妹,两个孩子我就交到你手上了。” 江臻笑着点头。 她与傅夫人见过几回,傅夫人并不是那种口蜜腹剑的人,不会对秋水秋月两个小丫头做什么。 且,将军府一个男人都没有,根本不需担心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事情定下后,江臻带着两个外甥女去了成衣铺,给她们从头到脚买了两身崭新体面的棉布衣裙,一人一支银簪,一对素银耳坠。 当晚,她便领着焕然一新的秋水秋月回到俞府,打算让她们在幽兰院暂住一晚,明日直接送去谢枝云那。 刚进二门,却迎面碰上了从书房出来的俞昭。 秋水年纪大些,记性好,虽然只在江臻大婚那天见过俞昭,但俞昭外形出众,长得极高,哪怕只见过一回,她也认得,连忙喊道:“小姨父。” 秋月跟着喊了声。 俞昭眉头一沉。 他已经很多年未曾听见过这个称呼了。 所以,这俩女孩,是江臻娘家姐姐的孩子? 来俞家作甚? 虽然一身干净的新衣,但依旧能闻到那股属于底层平民的穷酸味。 他语气冷淡:“你们这是?” 秋水是个敏感的性格,她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俞昭的不喜,她的脑袋更低了一些,正要回话。 秋月就歪着头,大大方方道:“小姨父,我和大姐在这住一晚上,明天小姨就送我们去将军府了,不会叨扰太久。” “什么?”俞昭这才正视她们,“将军府?哪个将军府?去将军府做什么?” 秋月眸子里划过狡黠。 她年纪小。 但并不傻。 这个姨父瞧不起她和大姐,所以,她故意点出将军府,扯虎皮拉大旗。 但多的她就不敢说了。 连忙看向江臻。 江臻摸了摸秋月的头。 这孩子机灵,去将军府就是得要这么机灵才行。 她超前一步,对上俞昭的视线:“将军府少夫人需要两个伴陪着玩,我外甥女过去陪一阵子。” 俞昭愣住。 每个字他都能听懂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放在一句话之中,就这么令人费解呢? 将军府少夫人需要玩伴,他理解,毕竟孕妇容易闷。 但将军府那么多旁支亲戚,找谁不行,为何找江臻娘家的外甥女? 江家就已经很差了。 江家几个姐姐嫁的人,更差。 如此上不得台面的人,将军府瞧得上? 俞昭几乎脱口而出:“阿臻,你与辅国少夫人交好,真心为其着想的话,应该让薇静去,薇静活泼,会解闷……” “不必。”江臻微笑,“少夫人点名要秋水秋月,就喜欢她俩乖巧。” 俞昭被噎住。 江臻大步走开。 两个丫头连忙跟上去。 秋月好奇问道:“小姨,将军夫人真的会喜欢我和大姐吗?” “你们是我外甥女,她敢不喜欢吗?”江臻失笑,“放心,她会把你们当亲外甥女一样疼。” 秋水道:“小姨,我娘交代了一定要去给俞老太太请个安,什么时候去比较好?” “不用去。”江臻迈步进屋,“俞家不是个讲规矩的地方,你也别讲这些。” 俞家人惯会捧高踩低,何苦让两个孩子去看人脸色。 她让琥珀将西厢房拾掇出来,给秋水秋月两姐妹休息。 天一亮,江臻正洗漱,忽然感觉府里过于热闹了,她问了才知道,原来今天俞家办宴会,下人们天蒙蒙亮时就在院子里四处装点。 江臻并不在意什么宴会。 她直接带着秋水秋月乘坐马车,停在辅国将军府门口。 秋月扒着车窗,满脸惊叹,眼前这朱红的大门又高又大,门口蹲着两个她从未见过的大石狮子,瞪着眼睛,威风极了。 孔嬷嬷候在门口:“俞夫人,这边请,少夫人已等候多时。” 嬷嬷领着她们穿过几道门。 秋水有点紧张,秋月大着眼睛左顾右盼。 不一会,就到了谢枝云的院子,还未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说笑声。 孔嬷嬷低声道:“是傅家旁支的几位夫人前来探望少夫人,俞夫人先在侧厅稍候一会子。” 然而,厅内的谢枝云一早就伸着脖子朝外望了,她陪这些亲戚妯娌婶子说话太累了,早就想有个借口把这些人赶走了,立马道:“我有客来了。” 屋内的说笑声停止了,几个妇人立即朝外张望。 江臻:“……” 屋里的人都看到她了,总不能扭头就走,太不礼貌了。 她迈步上台阶,走进了花厅。 第77章 一个个做什么春秋大梦 花厅之中的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江臻头顶。 这些个傅家人多多少少都知道,少夫人谢氏,近来与朝中俞修撰的原配正妻俞夫人走得近。 原来这位就是俞夫人。 瞧着倒也没那么不上台面。 不过俞夫人身后那两个丫头,就有点寒酸了,穿着新衣也难掩那股子拘谨和小家子气。 谢枝云立即起身,对主位上的傅夫人道:“母亲,这两个丫头是俞夫人的外甥女,我天天养胎闷得慌,便请俞夫人让她们来陪陪我……正好,母亲之前不是总说我该学学看账认字么,有她们陪着,我也能勤勉一些。” 傅夫人的目光在秋水秋月身上转了一圈。 这两个小丫头瞧着不怎么样,但这谢氏难得主动提出要学习,这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了! 这点小事有何不可。 她正要应允。 旁边一个旁支妇人却先开了口:“少夫人愿意学是好事,只是,这不知从哪个乡旮旯里找来的丫头,如何做伴读,别到时候读书没学会,反倒带坏了少夫人,再影响了肚子里金尊玉贵的小国公,那罪过可就大了!我闺女从小琴棋书画,不如……” 谢枝云一听,瞬间炸了。 她本就是个炮仗性子,且极其护短,登时柳眉倒竖:“三婶娘,我平时看起来太好说话了吗?” 那妇人一愣:“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天天往我将军府跑是什么心思,这个夸自己孙子天资聪颖,那个赞自己儿子文武双全,呵,不就是想把自己的儿子、孙子塞给我,美其名曰过继,实则不就是为了霸占这辅国将军府的爵位和家业吗?” 三婶娘脸色一变:“你胡说什……” 她刚开个口,就被谢枝云堵了回去。 “一个个做什么春秋大梦!” “将军府的爵位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换来的,凭什么给你们这些血缘关系浅薄的旁支继承?” “一个个满脑子算计,还敢在这里瞧不起旁人?” “我选的人再寒酸,也比你们这些惦记别人家产的东西强一百倍!” 妇人们脸色青白交错。 她们都是傅家旁支里有头有脸的夫人,何曾被人如此指着鼻子痛骂过? 简直是把她们的脸皮撕下来踩! 傅夫人心中是说不出的痛快。 自从丈夫儿子相继战死,这些旁支就开始蠢蠢欲动,明里暗里试探,想过继孩子给嫡支。 后来儿媳查出身孕,这群人总算是消停了一些。 但那些野心从未消失。 而是变着法儿上门,不是送补品,就是送各种衣服香料,谁敢用。 一个月前谢氏意外落水,她心里怀疑就是这伙人其中谁动了手脚,只是苦无证据,为了维持表面和睦,一直不好撕破脸。 如今谢氏这般不管不顾地骂出来,简直是帮她出了积压心中许久的恶气! 她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假装打圆场:“好了枝云,都是一家人,动这么大怒做什么,仔细身子。” 她目光淡淡扫过那群脸色青白的妇人,“诸位也看到了,枝云有孕,情绪不稳,多柔善的一个人都被激出火气来了,今日就不多留各位了,来人,好生送各位夫人出去。” 那群妇人被请出去后,花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江臻伸手,在谢枝云后背轻轻推了一下。 谢枝云回过神来,立马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搂住了傅夫人的手臂:“方才是我鲁莽了,口不择言,母亲别跟我计较嘛。” “能看透她们的目的,你倒是比我想象中聪明一些了。”傅夫人开口,“记住我今天的话,除了我这个嫡亲的婆婆,是真心盼着你肚子里这块肉平安降生之外,其余那些所谓的傅家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可信,她们今日能捧着你,明日就能踩死你。” “我当然知道!”谢枝云一把拉过江臻,“还有阿臻,她也能信。” 傅夫人颔首。 从目前来看,这位俞夫人确实无害。 而且,有俞夫人在背后提点,她这个儿媳谢氏倒是越来越长进了。 “俞夫人,”傅夫人语气缓和了些,“谢氏性子直,往后还需你多提点着些。” 这话已是默认了江臻在谢枝云身边的作用。 江臻:“傅夫人言重了,少夫人与我投缘,我自当尽力。” 傅夫人看向谢枝云:“既然你决心要学,那便好好学,我这就去物色一位稳妥的夫子,明日开始上课。” 她又对身边的嬷嬷吩咐,“带这两位姑娘去安置,就安排在少夫人院子里的厢房。” 事情就此定下。 傅夫人起身离开,花厅内只剩下她们几人。 谢枝云长长舒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刚才还以为傅夫人要骂我呢。” 江臻道:“经此一闹,那些旁支短时间内应该不敢轻易登将军府的门了,你带着秋水秋月好好读书。” 她侧眸,“秋水,秋月,方才的情形你们也瞧见了,将军府并不算安宁,你们在陪同少夫人读书之余,多与府内人走动结交,别怕事,也别惹事。” 交代了秋水秋月一些注意事项之后,在将军府用了个午膳,江臻才离开回俞府。 一到俞家门口,就见四处停满了马车。 江臻才记起来,今天俞家办宴会。 这场宴会,因什么而办,怎么办,请了哪些人,她一概不知,和她关系也不大,她迈过门槛进去,往幽兰院走。 这会,院子里的宴会进行了一大半,快接近尾声了。 盛菀仪以赏晚菊的名目,邀请了二十多位贵妇登门小聚,其中一位三品家眷,两位四品家眷,对一个六品府邸来说,这样一场宴会,算是很高规格了。 “那江氏竟不在府内!”盛菀姝一脸冷意,“上回,就是她在辅国少夫人面前挑唆,害得我挨了一巴掌,我今儿来俞家,就是为了讨回这笔账,她是不是知道我会来,提前躲起来了?” 盛菀仪正要说话。 周嬷嬷就快速走了过来,低声道:“幽兰院那位回府了。” “快,请过来!”盛菀姝冷笑,“俞家办宴会,她作为原配夫人,怎能不在,无论用什么法子,都给我把人请到宴厅来!” 盛菀仪眉目微沉。 她不愿与江臻同时出现在任何宴会场所,这样会让她觉得难堪。 但。 京中已经很多人知道俞家这些旧事了。 不是她想避就能避开的。 不如叫江臻前来丢个脸,反而能衬出她这个平妻来。 她应允:“去请吧。” 第78章 她是想羞辱原配 盛菀仪嫁进俞家两年。 这期间,她办过的宴会屈指可数,老太太寿宴,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就这么几场罢了。 她从前是盛家女,参加的皆是高门望族的盛大宴会。 而今成为俞家妇,即便俞昭是状元,每回办宴会,能请来的也多是五六品官员的家眷,总让她觉得这宴会的规格太低,配不上她的出身和手腕。 是以,她只能在各种细节上力求尽善尽美。 从席面菜式的精巧,到厅堂的布置,器皿的选用,乃至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晚菊,无一不彰显着她的品味与用心。 厅中坐着的夫人们议论着。 “俞夫人这菊花宴办得别致,瞧这蟹粉酥,做得比醉仙楼的还地道。” “可不是嘛,这厅里布置得也雅致,尤其是这几盆绿菊,难得一见,可见俞夫人费心了。” “我发现,这俞家内里的规矩和排场,完全不输那些积年的高门。” “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小姐,这办事的手段,就是不一样……” 俞老太太脸上极有光彩。 盛菀仪笑容优雅。 她时不时看一眼宴厅门口。 果然,不多时,周嬷嬷领着江臻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俞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变了:“她来干什么,谁让她来了,田妈妈,快把她叉出去,免得丢人。” 田妈妈一脸苦笑。 大夫人都进来了,再叉出去不是更引人遐想吗? 盛菀姝讥笑一声:“大姐,我就说了吧,她一定会来,这种场合,她可不得来显摆一下原配的身份?” 她吩咐身后的丫环,“小碟,去,引俞府大夫人就坐。” 她身后立即走出一个小丫环。 小碟朝下头走去。 这时候,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江臻身上。 “这位,是俞府大夫人?” “大夫人就是府上的原配夫人,杀猪匠的女儿呢。” “原配与平妻同时出现,这后宅可真热闹。” “俞家宴会嘛,原配出面待客应该的……” 在众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中,小碟穿过宾客席,走到了江臻面前:“大夫人,请随奴婢这边入席。” 她一个丫环,本没什么人注意到她,可是,当她行至江臻面前站定时,顿时一片惊诧声响起。 “这丫环的衣服……” “竟和俞大夫人穿得一样!” “这、这……成何体统!” 盛菀姝的嘴角扬起,眼中满是得意。 她就是要让江臻在众目睽睽之下,身份与丫环等同,沦为全场的笑柄,看这江氏以后还敢不敢再出现在人前。 所有人看一眼丫环,再看一眼江臻。 若是寻常人,早就羞愤欲死,掩面而走了。 江臻目光平静地扫过侍女小碟。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而是浮现出讶异,她漫步穿过宾客,开口:“盛三小姐。” 这一声不高不低,却成功让所有人的视线,随之落在了盛菀姝脸上。 “早闻忠远侯府是京中勋贵望族,最是讲究规矩礼法,只是今日看来,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她笑了笑,“登门赴宴的婢子,这身的衣裳用料倒是别致,知道的人,会说一声忠远侯府对下人宽和,允许下人逾越规制……不知道的人,怕是得说,你们侯府治下不严,纵得奴仆没了尊卑上下,竟穿这等款式的衣裳。” 盛菀姝猛地起身。 她早些天就让周嬷嬷将江臻的衣裳款式全都画了下来,特意命人赶制出来,让身边的丫环一人一套穿上,为的就是让江臻丢人。 她确实疏忽了款式。 因为,这是当家夫人才能穿上身的款式,丫环没这个资格。 她正想辩驳几句歪理。 可江臻丝毫不给她机会:“盛三小姐年纪尚小,年少天真,婢女才敢如此大胆失礼于人前,平白带累了你们侯府清誉……好在,今日是在我俞家,大家都有些来往,自然不会与外传,若他日在外头也如此率性而为,冲撞了其他更重规矩的府邸,那可就真是不美了。” 盛菀姝的脸色黑沉到了极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江臻字字句句都扣着礼法二字,她根本无法反驳,强行掰扯,只会显得她不懂规矩,连累家门。 宾客们交换眼神。 “看来是这位盛三小姐故意为之。” “她是想羞辱原配,给侯门这个平妻撑场子吧。” “这哪叫撑场子,分明是闹笑话,据我所知,这位三小姐尚未议亲吧……” “……” 俞老太太重重放下酒盏。 她老人家十分不满的看向盛菀姝。 这侯府三小姐,也太不知轻重了,居然敢在俞家的宴会上,故意刁难江氏。 若不是江氏反应快,那么,是不是俞家要被这么多人笑话了? 盛菀仪眸光极冷。 她是知道三妹这些动作的,她只担心过江氏会不会愿意来宴厅,怕白忙一场,从未想过,江氏竟这般利落的破了局。 反而,让侯府千金沦为笑柄。 “你还愣着做什么!”盛菀仪冷眼看向小碟,“滚下去。” 小碟连滚带爬下去了。 江臻朝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宴会上,主人家的席位处。 她对这场宴会并没什么兴趣。 但。 总有些人,想踩在她头上。 她不是要争,而是替原身正名。 她立在了盛菀仪身前。 盛菀仪浑身的毛孔警惕张开,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难怪方才盛家三小姐能做出那等荒唐事,原来根源在此,盛家的嫡长女,似乎也忘了最基本的规矩。” 江臻一副清淡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无异于在戳盛菀仪的肺管子。 “一个平妻,怎可安然端坐主母之位,即便暂代掌家之职,如今原配正妻已至,也该即刻起身让位,而非如此心安理得,安坐如山。” 盛菀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巨大的羞辱感让她浑身微微发抖,却碍于场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盛菀姝恨不得甩江臻一嘴巴。 俞老太太难以置信的站起身:“菀仪为筹备此次宴会劳心劳力,坐于此位方便照应宾客,不过是个座位而已,你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第79章 是她选了俞昭 江臻脸上始终是温和的笑。 “若在平日家宴,老太太这般安排,我绝无二话。”她的目光扫过全场看热闹的宾客,“众目睽睽,宾客盈门……礼,是做给自家人看的,更是做给外人看的,一个家族的体统尊卑,便是在这等细节处见真章。” 宾客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俞家规矩不太行。” “这盛氏未免也太张狂了些,平妻说到底,终究也是妾室,竟敢僭越至此。” “原配在家中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了盛菀仪的胸口。 她知道,这个位置,她坐不下去了。 可若是此刻起身,在这无数双眼睛之下让出主位,她过去苦心经营的一切,她身为侯门嫡女的尊严与脸面,将彻底崩塌,从此在京城勋贵圈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不能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死寂般的僵持中,江臻动了。 她不去看盛菀仪僵硬灰败的面容,也不看盛菀姝愤怒的眸光,更不去理俞老太太铁青的脸色。 她弯腰,从案桌上拿起一杯酒,面向满堂宾客,姿态从容:“诸位夫人,小姐,今日俞家宴会,扰了诸位雅兴,见笑了。” “我这两年身子不争气,病了一场,才不得不将中馈琐事,暂交于盛妹妹执掌,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诸位海涵,千万莫要怪罪盛妹妹。” “所有不是,皆是我思虑不周之过,我在此,以酒致歉,望诸位尽兴。” 她说的是道歉的话。 可姿态万方,一言一行,尽显主母风范。 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盛菀仪脸上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哪怕盛菀仪坐在主位。 众人也都知,俞家真正的主母,乃是江氏。 江臻言罢,放下酒盏,在一片复杂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底下的宾客还在议论着什么,但盛菀仪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她忽然觉得,她坚持坐在这个位置上,是多么的可笑。 接下来的半程宴会,她浑浑噩噩。 直到宾客散尽。 盛菀仪才仿佛解脱一般,垂眸靠在了榻上。 “大姐……”盛菀姝咬着牙,低声道,“那个贱人让我们受此奇耻大辱,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顿了顿道,“你不能再心慈手软了,得用些手段,让姐夫必须休了她,或许可以……” 盛菀仪抿紧唇:“俞昭对她尚未完全无情,更何况,无故休妻,于他官声有碍,他绝不会给休书。” “那就这么忍了?”盛菀姝冷笑一声,“可以给姐夫身边送两个人,挑那颜色好,心思活络的,让她们去争,去抢,所有下作的事都让她们去干,不休就不休,让江氏死在那俩小妾手上,大姐你只需坐收渔翁之利……” 盛菀仪猛地坐直身体:“这种念头,想都别想。” 她对俞昭说不上情深似海。 但也有情。 清晰记得,那年他被钦点为状元郎,骑马游街,成了多少千金的春闺梦里人,她也动了芳心。 是她选了俞昭。 也如愿嫁给了俞昭。 嫁过来才两年,就给俞昭安排小妾? 她没那么大度。 盛菀姝劝了几句,劝不动,坐了一会就离开了俞家。 而晚些时候,俞昭回府。 下人们将膳食摆上来,俞昭用了几口,放下筷子道:“今日府中宴会,我回来时听得些风言风语,说俞家没了规矩……究竟发生了何事?” 周嬷嬷上前,低头道:“大人明鉴,今日之事,实在是……是大夫人,她好端端的非要来宴上闹一场,说了好些不着边际的话,挑唆离间,这才让宾客们看了笑话,损了府里的颜面……” “可我听到的传言,怎么分明是说……”俞昭直直看向盛菀仪,“说是盛家三小姐任性妄为,纵容丫环僭越,引得宾客非议,这与她江氏有何干系?” 盛菀仪猛地咬唇。 这场宴会,她劳心劳力,被人嘲笑,如今,还被枕边人这般质问。 她好似真的活成了笑话。 她敛下情绪,缓声道:“确实是姝儿年纪小不懂事,闹了场误会,扰了宴会,我会传话母亲对她严加教导。” 俞昭轻轻嗯了声。 盛菀仪垂眸,犹豫了好一会才道:“这几天,我身子略有不适,不如,夫君从我这些丫头里,选一个夜里贴身伺候?” 俞昭眉头一皱:“皇上亲自下令,命我参与编录承平大典,兹事体大,需凝神静气,接下来一阵子,我就宿在书房,不必安排任何人伺候。” 他起身走出了锦华庭。 盛菀仪愣了好一会。 她虽是内宅女子,但也听父兄提起过承平大典。 这是当今圣上极为看重的朝堂盛世,意在修纂一部旷古烁今的宏伟典籍,以彰文治。 听说两年前,圣上就在亲自筹备此事,待各种前期准备就绪后,便开始四处物色合适的人负责编修主持,最终定了德高望重的陈大儒。 能入选参与其中,哪怕只是编修之一,也绝非等闲。 那意味着必须是学问渊博、文笔出众,且深受上峰乃至圣上信任的翰林院精英。 俞昭,他竟然参与了如此重要的政务? 盛菀仪的心猛地一跳。 前几天,俞昭被派往两淮处理棘手的盐政,回来后就颇得嘉许。 如今,他又被委以编修大典的重任,这分明是圣眷正隆,步步高升的迹象…… 俞昭正在犯难。 面前堆积如山的古籍文献几乎要将他淹没。 典籍浩如烟海,内容庞杂繁复,许多记载更是相互矛盾,真伪难辨,稍有不慎,便可能遗漏精华或误收糟粕,贻笑大方。 他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涌上心头,竟有些一筹莫展。 在他懈怠之时,脑中浮现出苏屿州的身影。 这次编修人员的名单之中,并无苏屿州。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圣上与阁老们眼中,他俞昭的学识、能力、心性,高于苏屿州。 俞昭正沉进去,外头的小厮一脸喜意冲进来:“大人,二爷从青州回来了,已经进大门了!” 第80章 俞晖送礼物 俞昭起身就朝前院走去。 俞家人都已经得到消息等在前院了。 风尘仆仆的俞晖跨过门槛进来,他双眸清亮,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娘,大哥,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俞老太太整整担心了他一个月,打量着他道,“瞧着瘦了,也黑了,这趟辛苦了吧?” “辛苦值得。”俞晖大手一挥,满脸红光,“你们猜我这一趟,赚了多少?” 也不等众人猜测,他便迫不及待地公布答案,“我带去的那五百两本钱,走这一趟青州,翻了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俞薇静瞪大了眼睛:“翻了五倍?” 俞晖点头:“如今,我手上是二千多两银子。” 他喝了口茶,仔细道来,“别人去青州,只敢带些稳妥的布匹药材,我带了咱们京城的琉璃盏、内造的精致瓷器、还有一些顶级绣品过去,这些东西在青州那些豪商眼里,都是稀罕物,虽然路上担惊受怕,怕磕了碰了,但利润也高得吓人,从青州回来时,我琢磨着……” “唉哟我的儿,你也是出息了。” 俞老太太激动的眉开眼笑。 从前,她只看重长子,所有的心血都耗费在长子身上,次子扔在老家管理田产,没作多大指望。 万万没想到,竟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两千多两,这对于俞家来说,可是一笔巨款。 俞昭心中颇为欣慰,拍了拍俞晖的肩膀:“二弟辛苦了,做得不错,胆大心细,是块做生意的料子。” 以后他在官场上进。 二弟在生意场上大展宏图。 俞家指日可待。 盛菀仪的眼神却颇为平淡。 两千多两银子,在她这位侯府嫡女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数目,还不够她打几套像样的头面。 俞薇静则眼尖地看到了放在一旁的一个大箱子,立刻问道:“二哥,这箱子是不是给我们带的礼物呀,快打开看看。” 俞晖上前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琳琅满目的各色礼物。 他先拿出一支上好的老山参递给老太太:“娘,给您补身子。” 又取出一套文房四宝递给俞昭:“大哥,知道你用得上。” 给俞薇静的是一匹时兴的软烟罗料子。 盛菀仪这,他也准备了一盒品相极好的珍珠,客气道:“盛嫂嫂,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盛菀仪略略扫了一眼,有些瞧不上。 周嬷嬷赶紧接下。 分完这些,箱子里还剩下几匹颜色素雅的女子锦缎,瞧着料子极佳。 俞薇静见到什么都喜欢,立即伸手去摸:“二哥,这料子颜色正配我,到时我做两套衣裳好过年……” 俞晖用力打开了她的手。 俞薇静吃痛,不满地嘟起嘴:“二哥,你什么意思?” 俞晖合上箱子的盖子,声音很冷:“这是给大嫂带的礼物。” 俞薇静下意识问道:“哪个大嫂?” “自然是那个看着我长大、教我明事理、待我如亲弟的大嫂。”俞晖缓声道,“这些料子,都是我在青州精挑细选的颜色,最适合大嫂不过。” 他抱着箱子,大步踏了出去。 盛菀仪都给气笑了。 她好端端坐在这,一句话未曾言语,也能被如此阴阳。 这俞晖,从前对她就不尊重。 而今,不过是赚了些许银子回来,眼睛就长天上去了,真当她盛菀仪是个软柿子? 天色已经黑透了。 俞晖迈进了幽兰院。 屋子里亮着好几盏灯。 江臻正在编纂大典,杏儿在旁边给她读一本史书,史书晦涩,字也难认,杏儿读的磕磕碰碰,但比起前几天几乎一字不识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可见私下没少下功夫。 这时,琥珀走进来:“夫人,二爷来了。” 江臻从书稿中抬起头。 上个月,俞晖一言不发去了青州,一眨眼功夫,竟就回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 她起身走到外室,俞晖便大步走了进来。 一个月不见,他明显黑瘦了些,但眼神更加亮,身板似乎也更坚实了,多了些走南闯北的历练风霜。 “大嫂。”俞晖脸上不由自主就带上了笑容,如孩童时,献宝一样拿出箱子里的东西,“这是我从青州带回来的料子,还算细软,大嫂瞧瞧可还喜欢?” 江臻目光扫过那些东西,料子确实是好料子,颜色也雅致,正合她用。 她点点头,温声道:“二弟有心了,多谢。” 她示意杏儿将东西收下。 杏儿刚抱起布料,就见下头竟然压着一个锦盒。 俞晖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紧张,他将锦盒拿起来,打开,里头竟是一支做工极其精湛的发钗,镶嵌着金玉,一看就知不便宜。 他声音干涩:“我瞧着好看,顺手买的,就、就一并……拿来给大嫂了。” 那位盛嫂嫂,穿金戴银,珠光宝气,大嫂平日的打扮过于素净了。 江臻淡声开口:“二弟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这发钗太过贵重,样式也过于华丽,与我平日装扮不甚相合,二弟还是留着,日后赠予更合适的人吧。” 她拒绝得委婉,但态度明确。 俞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默地将发钗收了起来,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江臻目光一转,落在他腰间挂着的一个挂坠上,那是由上好木头雕成,涂了亮丽的油彩。 她笑道:“二弟腰间这个小玩意儿倒是精巧,是在青州得的?” 俞晖忙解下来:“哦,这个啊,是当地一个老匠人做的,涂抹的颜色搭配也与青州当地人的民俗有关,我看着有趣就买了好几个。” 江臻饶有兴致地摆弄了一下:“我有个朋友家的孩子,想必会很喜欢,二弟若是不介意,这个可否割爱?” “当然不介意。”俞晖阴郁的心情瞬间明朗了不少,“大嫂的朋友喜欢,拿去便是。” 江臻道了谢。 俞晖随意聊了几句才走。 第二天下午,江臻带上这个颇有民俗风格的挂坠,前去傅氏茶楼。 因上午各自有事要忙,苏屿州上朝,谢枝云养胎,江臻四处折腾,也就裴琰一个人老老实实从早到晚在这雅间读书写字。 所以他们见面聚会的时间,定在下午。 一进去,就听见裴琰在逗孩子,苏珵明被逗得一愣一愣的,睁着大眼睛问:“房子可以比大山还高?有一种东西跑得比马儿还快?人能飞到天上去?” 谢枝云哼一声:“不止呢,人还可以坐上一个大炮仗,嗖地一下飞到月亮上去,月亮上可没有嫦娥,只有坑坑洼洼的土!” 第81章 到底谁对谁错 苏珵明的双眼越瞪越大。 这些都好神奇,书中都未曾写过的东西,干爹干娘居然知道。 他眨巴着大眼睛:“二干娘,大炮仗去哪可以买到,我也想要一个,飞到月亮上去看看。” 裴琰皱起眉:“喂,谢枝云,你别误导小朋友,那叫火箭,不是大炮仗!” 谢枝云翻了个白眼:“我就打个比方,让孩子能听懂,打个比方你能明白吗大傻春?” 裴琰:“你这叫胡说八道。” 谢枝云:“你特么是死抠字眼。” 苏珵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小的眼睛里是大大的疑惑。 二人:“苏二狗,你评评理,到底谁对谁错?” 苏屿州:“……” 江臻推门进来:“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几十岁的人了,在小孩子面前争这个,也不嫌害臊。” 两人如同找到了裁判。 “臻姐,你说,登月是不是用的大炮仗?” “臻姐,她是不是在胡说八道误导小孩?” 江臻服了:“等你们俩先把眼前的四书五经和账本搞明白了,咱们再来论这个问题,行吗?” 两人悻悻地偃旗息鼓。 这时,裴琰眼尖,看到了江臻放在桌上的那个油彩别致挂坠,立刻来了兴趣:“咦,这是什么?” 江臻拿起递给苏珵明:“小明,昨天干娘得了个有趣的小玩意儿,送给你,喜欢吗?” 苏珵明大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喜欢,谢谢大干娘!” 苏屿州给江臻倒了一杯茶,这才开口:“苏家旁支昨日送了一头鹿来,说是山里猎到的,极为新鲜,老夫人年纪大了,嫌闹腾,不打算大办宴会……那么一头鹿,苏家人也吃不完,放着可惜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这几个人,不是在江家小院打扰,就是在傅家茶楼吃吃喝喝,这回,也该轮到我做一回东了,明天你们都来苏家吃鹿肉。” 裴琰第一个响应:“听说鹿肉大补,正好给我这苦读的身子骨加点油水。” 谢枝云就喜欢出门散心,自然是求之不得:“去去去,当然得去,这可是太傅府苏家,正好也让我婆婆看看,我是出门进行必要的社交活动,不是瞎跑。” 江臻自然没有异议。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边上的苏珵明问道:“父亲,明天我也可以请同窗来家里玩吗?” 他从前只知道埋头读书,和同窗没什么交际,只认识个俞景叙。 后来祖父让他别只知道读书,他才开始慢慢与同窗们交好,那些同窗常互相之间邀请去家中做客。 他也想效仿一回。 苏屿州点头:“当然可以。” 几人开始聊正题。 苏屿州说起朝上一些事,江臻帮忙梳理。 裴琰问起兵法上一些弄不懂的问题,江臻一步步引导。 谢枝云聊傅家的各种八卦,说秋水秋月的进步,江臻耐心的听。 一不留神,就聊了快两个时辰。 江臻起身回俞家。 初冬的下午,太阳已经没了温度,午后的阳光铺洒下来,给俞府的门楣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光。 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赶到俞府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棉袄,裤腿上还沾着些许泥点,正是江臻的二姐夫万铁柱。 他仰头看着那朱红大门,搓了搓粗糙的手,对守在门口的下人道:“这位小哥,劳烦通传一声,我找府上的夫人。” 那门房斜眼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寒酸,语气便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去去去,哪儿来的乡巴佬,我们府上的夫人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万铁柱连忙解释:“小哥,我是你们府上原配夫人的娘家人,是她二姐夫,真有急事!” “我们府上只有一位主持中馈的主母夫人,你在这儿胡诌什么原配不原配的,讽刺谁?”门房是盛菀仪的陪房,一脸冷怒,“还不快滚!” 万铁柱被噎得满脸通红。 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他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辙声。 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正是下衙归来的俞昭。 他身着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官场奔波后的倦色。 万铁柱见过俞昭。 算起来大概就见过两回,第一回是江臻大婚,第二回是江臻生孩子他和媳妇提着老母鸡去俞家探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但即便多年未见,他也能一眼认出俞昭的模样,因为在人群中很出众。 他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上前,喊道:“四妹夫,我……” 俞昭面色一沉。 他对江臻那个屠户娘家本就瞧不上,连带着对这些姻亲也无比嫌弃,他们的出现是在提醒他,这门婚事有多不体面。 万铁柱也不是个傻子,立马回过神来,慌忙改口:“俞、俞大人,我是来找四妹的,可这门房小哥他不给通传……” 俞昭对着那门房冷淡吩咐:“引他去幽兰院等着便是。” 他甚至没问一句有什么事,也丝毫没有将客人请进正厅等候的意思。 说完,他拂袖径直进了府门。 万铁柱刚在幽兰院坐下,屁股还没焐热,就听到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站起身迎上去:“四妹,不好了,出事了。” 江臻道:“二姐夫,你别急,慢慢说。” “村里那个杨癞子,纠结了一帮人,在工坊那里闹事,说是咱们工坊坏了他杨家祖上的风水祖坟,不让工人继续建了,眼看就要打起来了!” 江臻脸色一沉:“走,路上说!” 她连屋门都没进,带着万铁柱和杏儿往外走,坐上马车,直接前去杨柳村。 马车颠簸,万铁柱在车上将情况说得更清楚了些。 原来那杨癞子家确实有片祖坟在工坊附近的山坡上,但隔着一段距离,方向也并非正对,工坊开建至今也有些时日了,却在今日突然跳出来,咬死工坊的方位冲撞了他家祖坟,若不拆除,就要全村遭殃。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一些老人家就被唬住了,也跟着起哄。”万铁柱气得脸色发青,“我带去的几个工人想跟他们理论,差点动起手来,我怕事情闹大,赶紧来找你。” 江臻听着,心中冷笑。 什么风水祖坟,不过是借口。 眼看工坊即将建成,利益动人心,要么是有人眼红指使无赖前来捣乱,要么就是这无赖自己想趁机讹诈一笔。 第82章 反扣了一顶帽子 马车很快到了杨柳村。 远远就看见,坐落在村边空地上的工坊已然初具规模,青砖墙体已经砌起来了,高大的梁柱即将架起,眼看再有几天就能竣工。 然而此刻,工坊前却是一片混乱。 只见工坊空地上黑压压围了一大群人,双方推推搡搡,骂声不绝,吵嚷不堪。 领头的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人,正是杨柳村出了名的无赖,他站在砖头上,大声道:“……为了赚钱,连我们祖宗的安宁都不顾了……大家可都看到了,这工坊正对着我家祖坟,污秽之气直冲过去,我杨家祖宗在地下如何安眠?杨柳村大姓是杨,我家要是倒大霉,全村谁也别想好过……” “对,不能让他们建!” “拆了,必须拆了!” “滚出杨柳村!” 一群人跟着叫嚣。 甚至还有人扛着锄头冲过去,意欲推了刚建起来的墙。 里正百般阻止,可半点用也没有。 “都给我住手!”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江臻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快步走到冲突双方中间。 她身形不算高大,但此刻挺直的脊背和冰冷的目光,让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杨癞子立刻调转了矛头,指着她喊道:“大家看,官夫人来了!就是她,非要在这里建这劳什子工坊,仗着自己是官家夫人,欺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今天她要是不给个说法,不把这破工坊拆了,我们就去衙门告状!告她以权压人,破坏风水,祸害乡里!” 里正指着杨癞子大骂:“杨癞子,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俞夫人的工坊能给村里带来活计,是好事,你休要在这里聚众闹事!” 杨癞子啐了一口:“我呸,里正老头,你少在这里装好人,谁不知道你收了这官夫人的好处,你当然帮着她说话!” 里正被他当众污蔑,气得浑身发抖。 万铁柱咬牙道:“杨癞子,你平日游手好闲,到处捣乱,你安的什么心!” 杨癞子一脸嘲讽:“万铁柱,你一个连生了几个丫头片子,差点断了香火的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万铁柱的脸色瞬间惨白。 杨癞子的气焰更加嚣张。 江臻启唇:“杨癞子是吧,你说我工坊坏了你家祖坟风水,好,那我倒要问问,你家祖坟,具体在何处?” 杨癞子指着工坊斜后方的小山坡:“就在那儿,正对着你们的工坊大门,秽气直冲!” 江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坟茔几乎被半人高的枯草淹没,坟头低矮,若非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座坟。 她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若非你指出,我还真看不出那竟是一座祖坟……那坟头杂草丛生,荒芜至此,说明近两年来,你杨癞子并未认真祭扫修缮祖坟。” 她目光陡然锐利。 “《孝经》有云,春秋祭祀,以时思之。你连祖宗坟茔都任其荒芜,谈何孝道?” “《礼记》言,祭不欲数,数则烦,烦则不敬。你连最基本的洒扫都做不到,谈何恭敬?” “你自己不敬祖宗,不修阴德,如今反倒将家门不顺的缘由,归咎于他人工坊坏了风水?” 她踏前一步,气势逼人。 “你杨家若真有什么不顺,究其根源,是风水之因,还是你杨癞子不敬先人之过?” 一连串的质问,引经据典,句句诛心。 直接反扣了一顶帽子。 村民们惊呆了。 这位官夫人,好有学问,说的话他们竟一个字都听不懂…… 而杨癞子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砸懵了。 他一个大字不识的泼皮,哪里懂什么《孝经》《礼记》,只觉得对方字字句句都像锤子砸在他心上。 他张着嘴,脸色由青转白,指着江臻:“你、你少在这里扯那些没用的,乡亲们,别听她的,她就是想唬住咱们……反正,今天这工坊,必须拆!” 然而,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却寥寥无几。 方才江臻那番质问,让许多被煽动来的村民心里都犯了嘀咕。 为了杨癞子这种连祖宗都不敬的人去得罪官夫人,值得吗? 这时,人群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拉住了她身边一个正准备往前冲的汉子,声音带着哭腔:“爹,别干这种事了!就算……就算今天真成了,这么多人,杨叔他能分你几个铜板?” 那汉子反手就给了女孩一巴掌:“死丫头片子,给老子闭嘴!” 女孩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江臻看了一眼那女孩,随即转过头,看向闹事的众人:“诸位乡亲,方才这位小姑娘说得在理,你们跟着他杨癞子闹事,就算真能从我这里讹到钱,你们觉得,以他平日为人,能分给你们多少,一人能有一两银子吗?” 村民们一脸怀疑。 “一两银子,对诸位来说,或许不算少,但是,如果你们愿意,现在就可以来我的工坊报名做工。”江臻抬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的工坊即将建成,正缺人手,只要肯下力气,踏实干,一个月工钱八百文,包一顿午膳,干满两个月,稳稳当当就能拿到一两多银子,而且这工钱,是月月都有,只要工坊在,只要你们肯干,就能一直拿下去!”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许多村民的眼睛立刻亮了,开始交头接耳,盘算起来。 他们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除去赋税和口粮,能剩下几个钱? 一个月八百文,还管饭,比去码头扛货挣得多! “夫人,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一个月八百文?” 无数人心动,看向江臻的目光充满了热切,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敌意。 江臻笑道:“当然是真的,干满一年会涨工资,干得好会提拔当组长,也会涨工资,过年过节都有礼……” 第83章 贬损江家女儿 “夫人仁义!” “我们现在就报名!” “对,我们都给夫人干活!”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要登记名字,场面瞬间从对峙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招聘会。 江臻唇角微勾。 这段时间常乐纸名声大噪,铺子里供不应求,一开门就售罄。 还有不少外地商人前来找魏掌柜打听想要货源。 她最缺的就是人手。 眼前这些村民,壮劳力可以进工坊做力气活,手脚灵巧的可以学习技术,就算些笨拙老实的,也能去处理原材料。 总之,只要肯干,她这里都能安排下。 众人情绪高涨,有人甚至撸起袖子喊道:“夫人,我们现在就干活,争取让工坊早日完工。” 江臻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天边染成橘红,她笑道:“诸位乡亲的心意我领了,只是天都快黑了,活计不急于这一时……” 一旁的里正见状,高声提议:“夫人,大家伙儿现在劲头足得很,您看,工坊最重要的主梁不是还没上吗?既然大家这么想帮忙,不如就趁现在,咱们人多力量大,一起讨个吉利,把这最重要的主梁给抬上去安好了,也算是冲冲喜,去去晦气?” 江臻心中一动,这倒是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 她从善如流,朗声道:“好,里正说得对,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大家都有这份心,那咱们今天就上梁,办这上梁酒!” 她立刻转头对万铁柱吩咐,“二姐夫,麻烦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多采购些肉、菜、酒水回来,越快越好。” 又对里正道:“劳烦里正组织一下村里的妇人,借些锅灶,帮忙煮饭烧火。” “好嘞!” “交给我们!” 万铁柱和里正立刻应声而去,干劲十足。 江臻吩咐杏儿:“你赶车回城一趟,去江家小院,把我爹娘,大姐二姐三姐,一群孩子,所有人都接过来,这样喜庆的日子,自家人也该在场。” 一时间,整个杨柳村都沸腾了起来。 男人们喊着号子,齐心协力地将那沉重的主梁抬起,稳稳当当地安放到位。 妇人们则开始摘菜淘米,架起大锅,炊烟袅袅升起。 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嬉闹。 然而,这片和谐之中,却响起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哎呦喂!买这么多鸡鸭鱼肉,这得花多少银子……”万婆子见儿子万铁柱和刚采购回来的几大筐食材,上手就去扒拉,“这鸡给我留两只,这肉割一半下来,反正这么多人也吃不完,糟蹋好东西!” 万铁柱脸一下子涨红了,一把拦住她:“娘,你干什么!这是四妹出钱给工坊办上梁酒的,你怎么能克扣!” “我怎么不能拿?”万婆子叉着腰,“你媳妇江安,一连生了四个丫头片子,肚皮不争气,我这个当婆婆从没说过什么,不就找她妹子拿点肉吃吗,咋了?” 万铁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我媳妇生丫头怎么了,我就喜欢丫头……” “反了你了,还敢顶嘴!” 万婆子恼羞成怒,扬手就给了万铁柱一耳光。 江臻脸色一沉。 她猜到了二姐江安在婆家日子可能不太好过,却从不知竟是这般境地。 二姐性子软,不怎么在江家面前提过婆婆如此苛待,还好姐夫万铁柱是个知道护着妻子的。 她快步上前,冷冷喊了声:“万婆婆。” 万婆子对上她冰冷的视线,气势不自觉矮了三分,但嘴上仍恶毒:“咋了,我说错了吗,你们江家一脉相承,生不出男娃子,我已经忍很久了!” “我爹娘生了我们姐妹四个是不假,可我们江家的女儿,轮不到你来贬损。”江臻眸子冰冷,“倒是你,万婆婆,生了几个顶门立户的儿子,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你大儿子,好赌,去年差点把家里田地都输没了。” “你二儿子,懒汉一个,地里草长得比苗还高,一年到头混吃等死。” 她每说一句,万婆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都是村里人尽皆知的事,被江臻当众抖落出来,简直是把她万家的脸皮撕下来踩。 江臻笑了笑:“也就你这个小儿子,我二姐夫,没走歪路,还不是多亏了我二姐这个贤内助在背后操持,要不是我二姐,你们老万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你生的儿子不成器,你不好好反省自己这个当娘的失败,反倒有脸在这里骂我江家的女儿?” “你、你……” 万婆子气得浑身发抖。 她手指着江臻,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再也待不下去,跌跌撞撞,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臻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对二姐的心疼。 她转身,对满脸愧色的万铁柱缓和了语气:“二姐夫,今日辛苦你了,快去忙吧,别为这点事扰了大家的兴致。” 万铁柱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张罗了。 不多时,江家人都到了。 这阵子他们天天在江家小院忙,没来过这儿,突然看到眼前那已然初具规模、青砖灰瓦、气势已然不凡的工坊时,全都惊呆了。 这工坊看着比里正家的院子大许多倍,那墙砌得又高又直,房梁粗壮,气派得很,就这么短的时间,江臻居然就建起了这么大的家业…… 这时,大锅里的肉已经炖得烂熟,夜风一吹,浓郁的香气混合着酒香,弥漫在整个工坊空地上。 里正招呼着大家入席,长长的条凳摆开,碗里倒满了酒,盛满了肉。 江臻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端起一碗里正敬来的米酒,笑着抿了一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墨蓝的天幕上缀上了几颗疏星。 俞昭独自坐在书房里,窗外是沉寂的夜色,他不知坐了多久,终于解决了一个难题后,这才抬起头。 他记起了万铁柱焦急的样子,不由喊了个小厮进来:“去看看夫人回来没有。” 小厮回道:“夫人今日未曾出门。” 俞昭抿了抿唇:“我说的是夫人江氏。” 小厮连忙去问,不多时就跑回来了:“大人,大夫人下午跟着娘家姐夫出府后,到现在还未曾归家。” 第84章 琥珀成姨娘 俞昭的眉头彻底拧紧。 这会已经很晚了,再等半个多时辰,城门都会关。 这么晚了还不归家,难不成真出事了? 他霍然起身:“备车!” 俞昭坐进车内,脸色沉郁,他这才发现,他好像并不知道江臻二姐夫的家具体在何处。 他与江臻成亲后,只在第一年去过江家,后来,读书越来越忙,他一步步走到高处,就再也未曾沾染过那些。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去哪找江臻。 只好吩咐车夫先去江家所在的清水巷。 那巷子太窄了,马车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没办法掉头,他只好步行往里走,因为天太黑了,看不太清,他竟分不清江家是哪个。 隐约记起来,叙哥儿说过江家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几年前的秋天,一个成熟的柿子掉下来砸在叙哥儿脑门上,让叙哥儿对这个院子嫌恶到了极点。 可算是找到了。 他让小厮上去敲门。 门响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开。 反而隔壁院子的大娘拉开门,探出头来:“别敲了,江家没人,下午他们一家老小全都走了,急匆匆的,也不知道出了啥事。” 俞昭心口一沉。 全家都走了,看来是出了大事。 是啊,这两年,他当官后,江臻的几个娘家姐夫就从未踏足过俞家,突然上门,定是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江臻一个妇道人家能处理好么? 别到时候扯着他的名头生事,给他惹麻烦…… 隔壁的大娘已经跨过门出来了,一脸八卦的打量着俞昭:“你是何人,和江家是啥关系?” 俞昭抿唇。 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往巷子外走。 那隔壁大娘拉着另一个邻居道:“江家最近不得了,老是有贵人来找,瞧这个,长得也不错,应该也是哪家的贵公子……这几天江家院子的工坊,越来越忙了,听说他们的纸可受欢迎了……” 听见造纸二字,俞昭脚步一顿。 很多天之前,他就听魏掌柜说,江臻在折腾造纸,原来江家这个小院就是造纸工坊。 这么巴掌大点地方,能造出纸? 染了猪腥气的纸谁要? 别太滑稽了。 刚走到巷子口,俞昭就听到一阵喧闹声和脚步声。 他抬头看去,只见浓郁的夜色中,江家夫妻,他的岳父岳母,二人正有说有笑地走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满足和喜气。 这副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事了。 俞昭一个侧身,悄悄上了马车,他挑起车帘,看到巷子里一大群人围上来问东问西。 江屠夫借着酒意道:“……方才是去杨柳村喝上梁酒去了,整个村的人一块儿喝上梁酒,可真热闹,那肉真香啊,酒真好喝……” 俞昭放下车帘:“回府。” 他真是疯了。 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事实,居然大半夜跑这里来。 像个笑话。 马车很快回到俞府。 他刚下马车,踏入二门,竟迎面碰上了也刚刚回来的江臻。 她似乎饮了酒,白皙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日更亮,带着几分疏懒,周身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酒气。 他本该是去书房。 鬼使神差就跟着她,到了幽兰院。 江臻站在门口,冷声问:“你是有什么事吗?” 俞昭不答,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眉心蹙起,来不及抽手,就被径直扯进了内室。 他反手关上了门,将江臻困在自己与门板之间,声音暗哑:“你我夫妻,许久未曾行夫妻之礼了。” 娶了盛菀仪后,他再未曾与江臻同床。 他忍很久了。 实在是,忍无可忍。 江臻有点反胃。 她抬手,用全身的力气,一把将面前的男人给推开,声音冰冷:“不巧,我身子不方便。” 俞昭冷怒望着她:“不方便还能饮酒?” “热酒暖宫,有何不可?”江臻笑了笑,提议,“若是你实在需要人伺候,琥珀乖巧懂事,不若就让她……” “江臻!”俞昭猛地打断她,“你就这么想把别的女人往我身边推?你当我俞昭是什么?” 看着他暴怒的样子,江臻觉得有些可笑:“你这话说的真奇怪,按照大夏朝规定,男人三妻四妾是常理,你不也纳了盛妹妹为平妻么,如今我再为你添一房伺候的人,不正显得我贤惠大度吗,你又何必动怒?” 她这番贤惠的言论,如同火上浇油。 俞昭看着她那副浑不在意的冷静模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记起,前几天盛菀仪也提出过给他安排一房妾室。 而今,江臻也提出此言。 他俞昭,在后宅之事上竟如此被动。 “好好好!”俞昭冷笑,“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琥珀,滚进来!” 门外站的人是杏儿。 杏儿早就吓死了,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冲进去,一听见叫琥珀,连忙夺了琥珀手中的扫把,推开门,将琥珀推进去。 “从今天开始,你是琥珀姨娘。”俞昭一字一顿,“今天晚上,你来伺候本官!” 琥珀瞪大了眼。 她许久这才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她还在思索着如何勾引大人。 万万没想到,夫人直接给安排好了。 她哆哆嗦嗦站起来,亦步亦趋跟着俞昭走了出去。 江臻喝了酒,头疼,懒得想这些事,洗漱后,沾床上就睡了。 而锦华庭,翻天覆地。 “什么,你说俞昭他……他收了琥珀?” 盛菀仪脸上血色尽褪。 那琥珀,是她精挑细选放去幽兰院的眼线,容貌顶多算是清秀,性子也看着老实,怎么……怎么就有胆子勾引了俞昭? 她之前说为他安排两个一等丫环。 他不要。 且,是信誓旦旦说不要。 一转头,就如此轻易地收用了一个她送过去的上不得台面的二等丫头…… 盛菀仪胸口剧烈起伏,抓起手边沏好的雨前龙井,连同那套上好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伴随着四溅的茶水和茶叶,吓得屋内侍立的丫环们噤若寒蝉,纷纷跪倒在地。 第85章 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周嬷嬷也是头一回见自家夫人发这么大的火。 夫人从小就娴静,天塌下来了也只是淡淡的看一眼,从不与人争高下。 而现在,竟气得砸了茶杯。 可见,心中是有多大的委屈…… 看到盛菀仪眼眶都红了,周嬷嬷心疼的仿佛自己身上被挖走了一块肉。 她连忙上前,低声道:“夫人息怒,往深处想想……那琥珀是咱们的人,她便是成为姨娘,不也等于是攥在夫人手心里吗?” 又道,“若是琥珀将来生下个一男半女,您直接抱到身边养着,记在您的名下,那岂不是更好。” 她心中其实不喜小少爷。 小少爷才六岁,就一肚子心思,这样的孩子,养不熟。 还不如,抱一个刚生下来的在身边。 盛菀仪嘴角扯出一抹凄凉的弧度:“嬷嬷,别人生的,终究是别人生的,血脉,是能轻易割断的吗?” 她想要的,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可偏偏…… 周嬷嬷见她钻了牛角尖,忙道:“我的好夫人,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赶紧给琥珀安排院子,若是让她一直住在书房那种地方,天长日久,养大野心,那才真是心腹大患,咱们得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好拿捏!” 盛菀仪阖上眼眸:“你去办就是了。” 夜色漆黑。 晚上又下了雪,覆盖了整个院子。 天还没透出光亮,琥珀就醒了,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早早起身,小心翼翼地准备伺候俞昭起身洗漱。 俞昭醒来。 当看到站在床边的琥珀时,昨夜混乱的记忆一同袭来,随即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他昨夜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他本意只是想与江臻重温旧情,怎么事情就演变成了这样? 他不仅没能让江臻有半分动容,反而亲手收用了一个丫头,这无疑是在打盛菀仪和侯府的脸,更是将他置于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此刻看着琥珀,他只觉无比碍眼。 琥珀心中极其惶恐,不敢有丝毫差错。 俞昭心烦意乱去上朝了。 琥珀咬着唇。 接下来该去给主母请安了。 可这俞府有两位夫人,江氏是原配发妻,盛氏在主持中馈,她该先去哪边? 犹豫再三,琥珀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朝着锦华庭的方向走去。 果然,一进锦华庭,她便感受到了压抑。 盛菀仪端坐在主位上,静静喝着茶。 周嬷嬷站在一旁,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琥珀全身。 琥珀连忙跪下:“奴、奴婢,给夫人请安。” 周嬷嬷开口:“琥珀姨娘,既然抬了姨娘,就得安排专门的院子了,夫人心善,以后你就住在锦华庭旁侧。” 又喊进来两个小丫环,“琥珀姨娘初承雨露,身子乏累,你们二人,今后就专门伺候姨娘。” 琥珀磕头谢恩:“妾身……谢夫人恩典。” 从锦华庭出来,琥珀又转向幽兰院。 江臻正在用早膳,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琥珀捧着茶,跪在地上:“奴婢多谢夫人提携,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江臻声音清淡:“既已成了姨娘,就不必再自称奴婢了,以后好好伺候大人便是,晨昏定省都不必来我这,走吧,一同去给老太太请安。” 琥珀心中惴惴,却也只能应是,低眉顺眼地跟在江臻身后,一同往俞老太太的安康院走去。 听闻琥珀被收了房,抬了姨娘,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虽觉得这丫头出身低微了些,但此刻也顾不上了,拍着琥珀的手背道:“咱们俞家人丁单薄,昭儿身边确实该多几个人开枝散叶,你是个有福气的,好好伺候大人,早日为俞家延续香火。” 她老人家心情大好,立刻吩咐身边的田妈妈,“去,把我库里那匹新进的料子拿来,赏给琥珀姨娘!” 就在这时,盛菀仪走了进来。 俞老太太一见盛菀仪,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变得有些微妙。 她虽然高兴儿子纳妾,但也深知这打了盛菀仪的脸。 毕竟,这两年来,因为盛菀仪心胸狭窄,昭儿连去江氏房中都不敢。 她轻咳一声,对刚刚领了赏的琥珀冷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没见你们夫人来了吗,还不去边上站着奉茶!” 盛菀仪脸上看不出喜怒。 她坐下,接过琥珀奉上的茶,视线落在江臻身上:“姐姐院里的琥珀既然抬了姨娘,身边总不能缺了得力的人伺候,我回头让周嬷嬷去牙房买几个丫头回来,送去幽兰院……” “不必了。”江臻语气疏离,“我院里人手若是不够,我会自行去人市采买,不劳盛妹妹费心。” 她起身,“我有些琐事要处理,先退下了。” 她前脚刚走,俞景叙就来这边请安了。 今天青松书院休沐。 俞景叙昨天就说过了,他今天要去同窗家中做客。 俞老太太为他准备了一份简单的登门礼,叮嘱道:“去了同窗家要懂规矩,莫要贪玩,早些回来温书。” 盛菀仪多问了一句:“叙哥儿今日是去哪位同窗府上做客?” 俞景叙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苏珵明,去苏府。” “苏太傅府上?”盛菀仪惊愕,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真攀附上了苏家血脉,她开口,“登苏府的门,这份礼怕是过于简薄了,恐失了礼数,周嬷嬷,去,重新准备。” 她叮嘱俞景叙,“去了苏府,定要谨言慎行,与苏小公子好好相处,我记得,他父亲也是师承陈大儒,算你的同门师兄,这可是极好的人脉,你定要把握住。” 俞老太太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你母亲说得对,你可一定要与苏家小公子处好关系,莫要小孩子心性!” 俞景叙抿唇:“我知道了。” 他和苏珵明关系极好,是非常纯粹的同窗之谊,这回苏珵明邀请他去苏府,他还打算,下回请苏珵明来俞家。 可见祖母和母亲这副态度,他有点打退堂鼓了。 他怕家人在苏珵明面前太谄媚,影响他与苏珵明的关系…… 第86章 苏家的鹿肉宴 天上飘着小雪。 江臻坐在马车里,风从车帘灌进来,有点冷。 好在很快就到地方了,是苏府。 不同于俞府的张扬和将军府的威严肃穆,苏府的门楣显得更为古朴内敛,自有一股书香世家的清贵气度。 一下马车,苏屿州就从大门内走了出来。 他快步上前:“臻姐,你快随我来,苏老夫人,也就是我祖母,听说你要来,一直念叨着呢。” 他引着江臻穿过几道回廊。 廊下的冰凌晶莹剔透,院中的青石板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余薄薄一层新雪。 很快到了一处暖阁。 上首坐着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夫人,正是苏太傅的夫人,苏老夫人。 江臻一进去,不等她行礼,苏老夫人就拉住了她的手:“好孩子,早就听州儿提起你,说你聪慧明理,多亏了你,他才和裴家那小子化解了误会,成了挚友……如今看他身边有了你们这些朋友,人也开朗了许多,我这心里啊,不知多感激你。” 江臻道:“老夫人言重了,是苏公子待人真诚。” 苏老夫人默然。 她孙子是个什么性格她还不清楚吗,待人真诚四个字跟州儿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从前,这孩子,不管是对她这个嫡亲的祖母,还是对明哥儿这个亲生血脉,都跟陌生人似的,别说讲话了,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一场大病后,近来一个月,简直像换了个人。 究其原因,只能是因为这帮朋友了,近朱者赤,人自然就大变样了。 见江臻穿着单薄,苏老夫人立刻让身边嬷嬷取了一件披风过来:“阿臻,这雪天寒气重,你穿得少,快披上,莫要着凉了。” 江臻连忙推辞:“老夫人,这太贵重了,晚辈实在不敢当……” “诶,一件衣裳罢了,哪有什么敢当不敢当的。”苏老夫人强行披在她肩上,“你既是州儿的好友,便如同我的晚辈一般,长者赐,不可辞。” 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裴琰和谢枝云也到了。 两个跳脱的人,在苏老夫人面前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变得规规矩矩,乖巧地问安。 苏老夫人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慈祥的笑意:“那边暖阁早就给你们收拾出来了,炭火烧得旺,鹿肉也备好了,窗外就是湖景,这会儿雪景正好,那边的梅花也结了骨朵,快开了,你们年轻人自去玩耍,不必在这里陪我这老婆子拘着了。” 苏屿州带着江臻几个,去了东边暖阁。 他们前脚刚走,下人就来汇报:“老夫人,小少爷的几位同窗到了。” 那只鹿很大,分成了两半,一半接待苏屿州的友人,另一小半分给苏珵明招待同窗。 老夫人道:“明哥儿的同窗都只有五六岁,小孩心性,就别让他们来见礼了,直接带去西暖阁,你多安排几个稳妥的人手在边上仔细伺候着,炭火热茶都要当心,万万不能伤了哪个。” “是,老夫人。” 嬷嬷将苏珵明和他的五六个小同窗,引到了与东暖阁隔湖相望的西暖阁。 西暖阁同样温暖如春,备好了适合孩童的点心,小孩子们一进去,立刻叽叽喳喳地玩闹起来。 俞景叙也在其中。 他踏入苏府,便感觉到一种与俞家截然不同的氛围。 苏家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透着古朴雅致,仔细看去,廊下随意摆放的瓷瓶,壁上悬挂的古画,无一不是珍品,是一种沉淀了底蕴的低调奢华。 他的目光很快被苏珵明书袋上一个色彩鲜艳的油彩挂坠吸引了。 那挂坠……他越看越眼熟,这不是前几日二叔俞晖从青州带回来的那种民俗小玩意儿吗? 二叔就带了三四个回来。 苏珵明怎会有一个? 俞景叙忍不住开口问道:“珵明,你这个挂坠……” 苏珵明小脸上立刻露出骄傲又亲昵的神色:“你说这个呀,是我干娘送我的,我干娘说,年底了她们家要杀年猪,你们见过杀年猪吗,肯定没见过吧,听说可热闹了……” 其他小孩都被这新奇的事情吸引,充满好奇。 俞景叙却沉默了。 杀年猪……他见过。 在他很小的时候,在外祖江家。 场面并不美好,充满了血腥气和猪的嚎叫声,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看着苏珵明那期待的样子,他终究没有开口泼冷水。 小孩子们很快又被其他游戏吸引,开始在暖阁里玩起了射箭。 到底是孩童,准头欠佳,俞景叙手中的一支小箭嗖地脱靶,穿过未完全关严的窗户,划过湖面,直直地射到了对面东暖阁的廊下。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地跑向东暖阁去捡箭。 冲在前头的孩子一过去,就看到了靠窗而坐的裴琰。 裴琰此人,名声极大,京中很多大人为了吓唬小孩,就拿裴琰的名号出来,能止小儿夜啼。 这孩子,一看到裴琰,脸都白了。 “别怕,是我干爹干娘们在这儿吃鹿肉呢。”苏珵明拉着俞景叙,“走,你们都随我进去见个礼。” 其余孩子疯狂摇头。 “不,不去了,我怕。” “那位裴世子之前骂我过爹,我不敢进去。” “你们去捡箭吧,我走了。” 一群孩子跑了,就剩个俞景叙。 思及祖母和母亲的话,他抿了抿唇:“是我射出的箭,我跟你进去。” 苏珵明一把掀起帘子,大声喊道:“父亲,干娘,干爹,我同窗方才射了一支箭过来,你们瞧见了吗?” 裴琰将落在窗台上的箭扔过去:“小明,你这箭还有一套吗,我也想玩……” 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俞景叙。 他从未单独见过俞景叙,但并不代表他不认识。 江臻这个儿子,是他们最避讳的话题。 俞景叙已经呆住了。 他娘,怎么会在苏家? 而且坐在主位上,裴世子在给他娘倒酒? 他娘是以什么身份来这儿的? 江臻看也没看他一眼,举起酒盏,喝了一口。 “小明,箭拿到了就赶紧走吧。”谢枝云赶人,“你们小孩在这里真烦人,快出去!” 苏珵明已经习惯了谢枝云说话的方式,并不觉得冒犯,乖巧道:“是,二干娘。” 他拉着呆呆的俞景叙出去了。 第87章 苏珵明认了她做干娘? 暖阁静下来。 苏屿州语气带着歉意:“臻姐,我不知道俞景叙今日会来,若是知道……” 裴琰大手一挥:“臻姐,我看你也别在俞家受那份闲气了,哥们儿给你在外面买个宅子,你搬出来自己住,逍遥自在。” “不如住在我那。”谢枝云赶紧道,“我那儿地方大,空院子多的是,秋水秋月住的可开心了……” 她目光清澈:“我并非他生母,对他并无感情,待我日后寻得时机,休了俞昭,便与俞家,与那个孩子再无瓜葛,你们实在不必如此在意。” 苏屿州呐呐张口:“大夏朝,并无女子休夫先例,这条路,你要怎么走?” 江臻一笑:“请皇上赐休夫书,如何?” 三人目瞪口呆。 虽然很荒谬。 但发生在臻姐身上,似乎很合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谢枝云转开话题,“这古代生活太无聊了,京城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儿?” 苏屿州:“你都怀孕了,安安分分养胎吧,还想着玩。” “就是因为怀孕了,所以是该散散心。”江臻道,“裴琰发挥一下你的聪明才智。” 一个十八岁女高中生,一睁眼成了个孕妇,这种崩溃,她难以想象。 裴琰双眼一亮:“每年这时候,京郊溪山梅园的梅花就该开了,皇室过几天应该会组织赏梅宴,咱们一起去凑凑热闹。” 苏屿州微微蹙眉:“赏梅宴虽好,但臻姐要是去不了,我们去又有什么意思?” 俞昭的品级不够,江臻无诰命,确实没有资格被邀请。 裴琰满不在乎:“这有什么,跟我家去,我祖母巴不得带着臻姐一块。” 苏屿州立刻反驳:“不妥,你那个继母白氏,幺蛾子太多,万一算计到臻姐头上你难以化解,不如随我苏家去。” “苏二狗,你别跟我争!” “王二火,我这是为了臻姐好……” 二人竟争得面红耳赤。 连外头守着的嬷嬷都忍不住伸进脑袋来一探究竟。 谢枝云拉住江臻的胳膊,可怜巴巴地说:“你们别争了,要我说,臻姐得跟我去!” 两人看向她。 谢枝云理直气壮:“你们想想,我婆婆现在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每回去茶楼都再三叮嘱,这回舟车劳顿去赏梅,那么冷,我婆婆会答应吗,但如果有臻姐陪着一起,我婆婆定会万分放心……臻姐,我的姐,你就跟我一块儿吧?” 江臻只能应下:“那我便厚着脸皮,蹭一蹭将军府的帖子吧。” 几人聊着天,喝着酒,吃着鹿肉,暖意融融,身心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直到了午后,鹿肉宴才结束。 这一个多时辰,俞景叙魂不守舍,旁人都在玩,就他一直呆呆坐在那,食不知味。 “景叙兄?”苏珵明小声喊他,“我见你都没怎么吃鹿肉,是不好吃吗?” 俞景叙回过神:“我吃了,很好吃,谢谢苏兄招待。” 苏珵明送一行同窗出门。 孩子们都很开心,叽叽喳喳的,但是一走到大门口,就全都禁了音。 因为裴琰站在那。 裴琰身边,还站着江臻。 俞景叙仿佛被下了定身咒。 他想,他该喊一声娘的。 可是喊了之后,在场所有同窗就都会知道,他娘另有其人,会知道他并非忠远侯府的外孙。 在他犹豫的时候,他那几个同窗,已经坐马车走了。 裴琰和谢枝云斗着嘴,分别上车离去。 江臻蹲下身,捏了捏苏珵明的脸:“外面冷,你快进去吧。” 苏珵明笑嘻嘻:“大干娘,你上车了我就进去。” 俞景叙一愣。 干娘? 喊谁干娘? 谁是苏珵明的干娘? 苏珵明的干娘不是那位将军府少夫人吗? 是了,方才苏珵明喊傅家少夫人是二干娘。 喊他娘是大干娘。 苏珵明竟然认了她做干娘? 俞景叙的心骤然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正准备上车的江臻。 难怪娘不在意他了…… 原来,有了干儿子…… “景叙兄,你也上车吧。”苏珵明道,“下回咱们再一起玩。” 俞景叙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扶上了自家的马车。 他怔怔地望着前方江臻的马车缓缓启动,最终消失在街角,一颗心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脑中浮现出很多蛛丝马迹。 原来苏珵明的油彩挂坠,是他娘送的…… 原来苏珵明挂在嘴边的神奇院子,是江家那个腥臭的小院…… 原来苏珵明口中厉害的干娘,竟是他瞧不上的娘亲…… 怎会这样? 为什么苏珵明会认一个粗鄙的妇人为干娘? 他不懂。 他脑中万千思绪。 江臻已经坐马车到了杨柳村。 工坊在上梁之后,进度飞快,工匠们正在屋顶上铺设瓦片,最多只需三天,瓦片盖完,这造纸工坊便能正式开工了。 突然,村子另一头传来哭闹和叱骂声,夹杂着村民的议论。 万铁柱在边上小声道:“是杨家的事,上回那个杨癞子的弟弟家里,逼着女娃子嫁给一个老鳏夫,就为了那点儿彩礼钱。” 江臻抬头看去。 只见那对满脸横肉的夫妻,正死命拉扯着一个瘦弱的小姑娘打骂,那女孩衣衫单薄,头发散乱,正是上回冲突中,那个阻止父亲闹事,反被甩了一巴掌的女孩。 “不嫁,我不嫁!”女孩哭着喊道,“他都五十多岁了,一个老头子,我宁愿跳河死了,也绝不可能跳进那个火坑!” 她爹反手就是一耳光。 女孩大概是被逼到了绝境,猛地扑上去,在她爹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哎呦!”杨老二吃痛,暴怒之下,又是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赔钱货!丧门星!老子白养你这么大!” 村民们指指点点。 “杨老二,你闺女才十五,嫁给五十多的老头,你有没有良心。” “一两银子彩礼就卖女儿……” 杨老二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把所有人都捎带上了:“老子就缺这一两银子,咋了?碍着你们什么事了?又不是要你们家的钱,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掏钱,没本事就都给老子闭嘴!老子嫁闺女,天经地义!” 里正气得胡子直抖,上前喝道:“杨老二,你简直混账。” 第88章 新丫环桃儿 “我嫁闺女关你屁事!”杨老二正在气头上,连里正也怼,“里正,你那么好心,你出一两银子,我就放了这个赔钱货,没钱就别在这里充好人!” 这话已是胡搅蛮缠,道德绑架。 里正被他噎得脸色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这个钱,我出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臻缓步走了过来。 她目光平静:“这姑娘,我买下了。” 她的身边只有杏儿,缺个忠心人。 一般大户人家身边的心腹,都是从小开始培养,但她没那么多时间。 救命之恩,足够让这姑娘死心塌地。 那姑娘泪眼汪汪的望着江臻,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杨老二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闺女嫁出去,逢年过节女婿还得给我送酒送肉,卖了就啥都没了,我就要把她嫁人,你这个外村人别管闲事!” 江臻心中冷笑,果然贪得无厌。 她也不动怒,只清淡道:“杨柳村的女婿一年能送老丈人多少礼,折合成银子,值多少?” 村民们七嘴八舌。 “一年就三个大节,端阳中秋过年,加起来也就五百文钱。” “谁说的,我那个女婿一年就送一斤肉,才几十个铜板。” “我女婿更混账,每次空着手来。” 江臻默默地想,再混账能比俞昭混账么,从不拜访丈人家,更别说拎年礼节礼了。 她开口:“杨老二,你来说。” 杨老二和他婆娘对视一眼,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算了半天,杨老二才道:“至少也得二两,不,三两!” 他这是坐地起价了。 那女孩张口就想压价,她怕价格太高,这位夫人不愿意买了。 却见江臻直接对杏儿道:“取三两银子给他。” 她又看向里正:“劳烦里正作保,立契约,是这姑娘自愿卖身于我,其父母收银三两,自此生死嫁娶,双方再无关系。” 杨老二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直了,哪里还管什么旁的,忙不迭地按了手印。 江臻拿起契约,走到那个女孩面前:“这是你的卖身契,从今往后,你自由了,不再是杨家的人,以后你不再叫杨招娣,你自己换个名字。” 女孩的眼泪汹涌而出,但这一次,是解脱的的泪水。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从小到大,唯一疼我的人是阿奶,我永远记得阿奶喂我吃桃,我就叫桃儿吧。” 她知道夫人身边的丫环叫杏儿。 取名桃儿,既是纪念早逝的亲人,也是为了更快的融进去。 江臻让她起来。 这才转向一旁的里正,说起正事:“工坊三日后便可完工,麻烦里正让登记在册的工人明早集合,开始进行培训,我会带熟练的工匠和管事过来,教他们熟悉流程。” 里正连忙应下:“夫人放心,我一定安排妥当,绝不会耽误开工!” 村里开工坊,大部分人有活干,村民日子舒坦,村子更好管,他必须得全力保证这件事顺利开展。 在工坊巡视一圈后,江臻归京。 在马车上,杏儿碎碎念和桃儿说了些俞家的事,桃儿一脸认真听着。 马车停在俞家门口。 江臻带着两个丫环刚进大门,俞老太太和俞薇静也从外头回来了。 今日,她与俞薇静是登门姚家,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来了,只待过几天行纳征之礼。 俞薇静眼尖,瞥见江臻几人的背影,低声嘀咕道:“娘,你看她,一天到晚不着家,不知道在外头忙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还什么穷酸亲戚都往家里领,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平白降低了咱们俞家的门槛!” 俞老太太今日心情好,拍了拍俞薇静的手:“江家穷酸亲戚多,等你大婚的时候,这些亲戚不也得来给你添妆压箱底?” 她顿了顿,接着道,“再说了,她江家是杀猪的,到时候你婚宴上的猪肉,全都交给他们去张罗,能省下一大笔采买的银子,他们为了给江臻撑场面,定然挑最好最新鲜的上,岂不两全其美?” 俞薇静下意识地撇嘴:“……娘说得也是,真是便宜他们了。” 俞老太太道:“走,咱们去锦华庭,让盛氏把你嫁妆单子定一定,侯府出来的,见识总比咱们强些。” 到了锦华庭。 俞老太太忍不住惊叹,这屋子,处处的摆件,哪怕是窗口的一个碟子,也比她的安康院奢靡多了,真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品味。 她将今天在姚家的事说了,也说了纳征之礼的日子,暂定后天,也就是男方会在这一天给女方送聘礼,两家正式结为姻亲。 “静姐儿的婚事自然是头等大事,只是,后日恐怕有些不巧。”盛菀仪开口,“后日宫里贵妃娘娘在京郊梅园设赏梅宴,遍请京中勋贵和得力臣子,听说……二殿下会出席。” 俞老太太一个内宅老妪,也知道二皇子的名号。 自几年前太子暴毙后,二皇子就成了如今东宫之位最有力的竞争者,这场宴会意义非凡。 “我正想着如何将夫君的名字也添进宴会名单。”盛菀仪看向俞老太太,“姚家那边,只需派人去说,因要参加贵妃娘娘的赏梅宴,不得已将日期推迟两天,姚家见我们俞家连贵妃的宴会都能参与,会更加看重这门亲事,毕竟……姚家虽好,却也只是旁支,这等宫廷盛宴,他们是无缘得见。” 俞老太太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老脸涨红。 贵妃娘娘,二殿下……那是她只在戏文之中听过的尊贵人物,昭儿居然能与这些大人物共同赴宴,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的事。 “好好,就依你所言。”老太太声音激战,“我这就安排人去姚家传个话。” 老太太风风火火走了。 傍晚时分,锦华庭摆饭,俞昭和俞景叙父子二人一同进来。 盛菀仪说了赏梅宴的事。 俞昭顿时大喜:“如今每天上朝时,立太子是重头大事,二殿下迟早入主东宫,若能得二殿下青睐,于我官途大有裨益,夫人,辛苦你筹谋了。” “不辛苦。”盛菀仪给俞景叙夹菜,“叙哥儿,你今天去苏府做客,感受如何?” 俞景叙简单说了一些玩乐之事,然后犹犹豫豫开口:“我、我在苏府还碰见了我娘……” 第89章 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花厅霎时静下来。 “你娘?”俞昭夹菜的手一顿,错愕道,“江氏她去苏府做什么?” 苏府那样的门第,江臻岂能随意踏足? 他只去过苏家一回,还是因为盐政的事,请教苏太傅,在门房那候了一个时辰才见到人。 俞景叙抿了抿唇道:“苏珵明的父亲苏公子在东暖阁待客,有裴世子,将军府少夫人,娘亲也在其中。” 俞昭惊愕到了极点。 太傅府那样的门楣,江臻竟真的踏进去了? 居然能与这些勋贵坐在一起? 这些日子以来,江臻一会被镇国公老夫人邀请,一会又与将军府少夫人结交,如今,竟还攀上了苏府? 她到底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苏府,和裴家傅家全然不一样,那可是清流之中的领头…… 他发现,他好似从未认识过这个原配发妻…… 盛菀仪垂下眼睑:“姐姐近来与裴世子和将军府少夫人走得近,想必是跟着那二位进的苏府吧,这倒也说得通。” 她在暗示江臻是依附他人才能踏入高门,本身并无资格。 俞昭嘴唇绷紧。 即便如此,江臻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能结交裴家和傅家,并让那二人愿意带着去苏家,这是多大的本事啊……如果能用在官途上…… 他内心一片火热。 可想起江臻冰冷的态度,他又觉得头疼。 从前只有盛菀仪,现在还多了琥珀,他和江臻,不知道能不能回到从前…… 俞景叙看了眼盛菀仪,又看向俞昭,唇张了张,终于还是道:“我还亲耳听见,苏珵明喊我娘为干娘。” “什么,干娘?”向来儒雅斯文的俞昭,面色大变,“叙哥儿,你当真?” 不怪他如此失态。 在大夏朝,认干亲绝非儿戏,尤其是像苏家这样的清流领袖,更是极为慎重。 这干亲是正儿八经的亲戚,一旦认下,便会彼此走动往来,互相扶持,其亲密程度甚至远超许多血缘疏远的旁支宗亲。 若江臻真成了苏太傅孙子的干娘,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俞家和苏家,凭空多了一层斩不断的亲密关系。 意味着他俞昭,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干亲的身份与苏太傅往来,再也不用在门房苦等…… “荒谬!”盛菀仪的声音顿时冷下来,“大户人家认干亲,是何等郑重之事,必要焚香祭祖,宴请宾客,公告亲友,岂会如此悄无声息?定是听错了!叙哥儿,你莫要去外头胡言乱语,徒惹笑话。” 她说话从来都是淡声淡语,鲜少这般疾言呵斥。 俞昭狂热的头脑瞬间冷静。 是啊,认干亲岂是小事? 苏家怎么可能会让唯一的曾孙,认一个粗鄙妇人为干娘,要认也是认长公主,或者某位王妃……怎会轮到江臻头上? 他是皇上亲封的状元郎,苏太傅都未必看得上他,更遑论一个深闺后宅妇人? 或许……真是孩子听错了? 俞景叙不敢再言语。 他确定他听得很清楚。 可确实,苏家并未办过认亲宴,再者,谁家孩子还认两个干娘,大干娘,二干娘,听起来就很儿戏,或许真的就是玩闹之言? 一顿饭,三人心思各异。 用餐结束后,俞昭去书房处理公务,俞景叙回院子温书。 盛菀仪坐在榻上,阖着眼眸喃喃道:“那江氏的手段越来越厉害了,她攀附裴世子,结交将军府少夫人,如今还进了苏家,万一真的成了苏家小少爷的干娘,我这个侯门嫡女再有何傲气可言……” 周嬷嬷也是面色凝重:“夫人说的是,这江氏确实成了心腹大患,老奴想着,不如我们使些手段,让她栽个大跟头……” 盛菀仪垂眸:“要么不动,要动,就得找准要害,一招致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她厌恶后宅之争。 所以,不屑于对江氏动手。 可江氏太不安分了,不好好在后宅待着,天天出去交际。 交际贱民就算了。 竟攀附了那么多勋贵。 她必须,要不动声色将江氏给按死。 再不愿沾染脏污,也得染上些许,事成后,将双手洗干净就是了。 周嬷嬷轻声道:“那裴世子对江氏太不一般了,或许,可以让这二人发生点……” 盛菀仪一下子笑了:“裴琰再混不吝,也是国公府的世子,未来会袭爵,他尚未婚配,看得上已婚已育的江氏吗,谁会信?” 她沉吟片刻,对周嬷嬷吩咐道,“去,请俞薇静过来一趟,就说我得了几匹上好的江南云锦,正适合她做嫁衣,请她来挑挑。” 不多时。 俞薇静便喜滋滋地来了,看到那流光溢彩的云锦,爱不释手。 盛菀仪淡声道:“这云锦虽好,却不算顶顶稀罕物,你二哥去的青州,有一种料子格外罕见,无数名门闺秀趋之若鹜,你若能哄得你二哥开心,他必定能给你带回比这好上十倍不止的料子。” 俞薇静撇嘴:“我二哥那个人,轴得很,尤其是对着我……我怕是哄不动他。” 二哥总是骂她白眼狼。 她也懒得和二哥多说什么。 盛菀仪轻笑:“你二哥面冷心软,你拿着这新做的点心,去他院里坐坐,说几句软和话,他岂会不答应你?” 俞薇静被她说动,加之对南方顶级料子的渴望,她立刻端起点心,兴冲冲地就往俞晖的院子去了。 俞晖果然没有好脸色。 但架不住俞薇静放下身段,又见那点心确实精致,勉强尝了一块。 俞薇静趁机提出想要南方好料子的事,软磨硬泡之下,俞晖终究念及兄妹情分,又被缠得没办法,皱着眉答应了下来:“下次去,若有合适的,给你带些回来便是。” 俞薇静心满意足地走了。 她前脚刚离开,不知哪里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丫环便上前:“二爷,方才幽兰院那边传来话,说大夫人好像有点事,想请二爷过去一趟。” 俞晖闻言,唇角翘起。 他来京城这么多天,大嫂从未找过他。 他以为大嫂跟他不亲近了。 时而有些委屈。 但想到大哥所作所为,也能理解。 他立即起身朝幽兰院走去。 刚跨过门槛,大脑突然一阵晕眩,他猛地摇头,稍微清醒了一些。 杏儿正好出来,瞧见他,惊讶道:“二爷来了?” 俞晖点头,抬步走进院子。 杏儿进屋禀报后,将他请进了正厅。 这时外头有婆子喊道:“湖边有块帕子掉了,杏儿你看看是你的吗?” 江臻从内室出来:“杏儿你去忙,这里不用你伺候。” 俞晖在厅内坐下,突然觉得头昏脑涨,他抓起茶壶倒了杯水,兀自灌下去。 江臻皱眉:“二弟,你是发烧了吗?” “没、就是有点热。”俞晖也不知道怎么了,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打结,“对、对了,大嫂,你叫我来幽兰院做什么?” 江臻面色一沉:“我并未请你来。” 第90章 她棋差一招 夜色越浓。 俞府书房烛火通明。 俞昭心不在焉地翻看着承平大典的目录,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江臻近来种种超出掌控的行径,心绪难平。 他有心想去一趟幽兰院。 可不知道用什么理由。 随即,他苦笑。 夫妻一场,他如今去找自己的妻子,居然还得费心思找合理的借口。 太可悲了。 “夫君?” 盛菀仪推门而入,站了好一会,俞昭都未发现,直到她出声,俞昭这才抬起头:“夫人,你怎么来了?” “往年入冬前,姐姐会亲手给叙哥儿做好几身新里衣和新棉鞋,今年叙哥儿养到了我名下,我一时竟疏忽了。”盛菀仪开口道,“我便想着,去找姐姐要几个花样子,吩咐绣房上的人连夜给叙哥儿赶制几身新的。” 俞昭颔首:“你去就是了。” 盛菀仪犹豫开口:“我独自前去,怕姐姐误会,以为我是故意去炫耀如今是我在照料叙哥儿起居,惹得她伤心。” 俞昭终于明白了她前来的用意。 正好,他也想去一趟,便合上书卷起身:“走罢。” 二人踏着月色,刚走到幽兰院门口,正巧碰到了从外头回来的杏儿。 杏儿弯腰请安:“大人,二夫人,请先容奴婢进去通禀。” 就在杏儿转身欲进的瞬间,幽兰院紧闭的正房门内,隐约传来一声似是吃痛又似是别的什么的闷哼声。 盛菀仪开口:“杏儿姑娘且慢,你家夫人是不是有客,等会客结束后我与大人再进去不迟。” 还不等杏儿回话。 后头立着的周嬷嬷就低着头道:“方才老奴似乎看见二爷朝幽兰院来了,这里头的声音,好似是二爷?” 她说着,一脸迟疑,“幽兰院如今就杏儿你一个丫头伺候,你在外面,那屋里岂不是只有大夫人和二爷?” 俞昭脸色一变。 孤男寡女。 大门紧闭。 还有奇怪的闷哼声。 他的二弟,与他的妻子,在干什么? 他脑中浮现出往日一幕幕。 俞晖和江臻,有时候是太亲密了。 从前,他以为是长嫂如母。 原来,竟藏着这等令人恶心的意图…… 俞昭再也顾不上什么,大步跨上台阶,正要一脚将门给踹开,门这时候却开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少女站在门口,手边还扶着一个人,是……俞晖。 杏儿这才开口:“屋里有桃儿伺候茶水,所以我才在外头,我们夫人与二爷并无任何逾越。” 盛菀仪整个人愣住。 她是怎么都没料到,这屋子里居然还有旁人。 她声音有些颤:“你、你是何人?” 桃儿清晰答道:“回二夫人,奴婢叫桃儿,是大夫人新采买进府的丫头,在幽兰院当差。” “新采买的丫头?”盛菀仪气极反笑,连仪态都顾不上了,“姐姐,你院里添了人,为何不上报中馈,这府里的规矩,姐姐是真不放在眼里了吗?” 她头一回下定决心算计旁人。 算了那么多。 却没算到多了个丫环。 这叫她如何不怒? 江臻这才迈步而出:“我是俞府原配正妻,采买个丫头伺候起居,还需向你这个平妻报备么,盛妹妹?” 盛菀仪胸口一滞。 一旁的俞昭此刻却顾不上她二人之间的唇枪舌剑,他的注意力全在昏迷的俞晖身上:“这、这是怎么回事?” 江臻道:“二弟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我这里突然倒地晕厥了,桃儿力气大,刚扶起他,你们就来了。” 周嬷嬷心中一个咯噔。 她快步上前:“二爷刚从青州回来,许是不适应京城的寒冷,病了,来人,扶二爷回前院去歇着。” “慢着。”江臻开口,“二弟是在我幽兰院出的事,若有个万一,我如何说得清,更何况,他突然晕厥,症状蹊跷,若是何种恶疾,或是中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毒,也正好查清楚。” 她看向俞昭,“必须立刻请大夫,桃儿,你脚程快,你亲自去。” 桃儿从小就干农活,力气大,跑得快,方才是她及时打晕了俞晖,这会她一个跨步往外冲,几乎是江臻话音刚落,她的身影就已经出了幽兰院。 周嬷嬷脸色一白。 盛菀仪阖上了眼眸。 她棋差一招,输了。 很快,大夫被请来,在众人的注视下为俞晖诊脉。 老大夫凝神细查片刻,眉头越皱越紧,面色有些古怪:“回俞大人,病人这脉象……并非中毒,也非恶疾,而是,乃是服用了剂量不小的暖情助兴之药,药性猛烈,加之二爷似乎本身有些不适,气血上涌,这才一时晕厥,吃一剂药明日就好了。” “什么!” 俞昭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二弟身上? 还是在江臻的院子里? 江臻开口:“有人给二弟下这种药,又将他引到我这幽兰院来,是想污我名节,还是想一石二鸟,连二弟一并毁了?” 她的声音如同寒冰坠地,“俞昭,你是皇上亲封的状元郎,比我等都聪慧,你说,这俞府内,是谁有动机、又有能力做出这等下作之事?” 俞昭不是傻子。 电光火石间,种种线索串联起来,他猛地扭头,看向盛菀仪。 盛菀仪孤傲的面庞浮上不可置信。 她喃喃开口:“夫君……你竟然怀疑我,我堂堂侯府嫡女,是疯了才会做这等下作的事,这一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我们夫人一向高洁,不可能做这种事!”周嬷嬷一副冤屈的模样,“来人,去查一下,二爷今晚到底吃了什么?” 不多时,前院一个小厮被带过来:“傍晚时分,小姐拎了一个食盒去二爷院子里,二爷吃了大半……” 盛菀仪抬眸:“周嬷嬷,你立即去把静姐儿请来,我倒要问问,她为何要如此陷害自家兄嫂,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夜色越来越深了。 俞薇静已经躺床榻上了,硬是被请了过来,一进门,感受到俞昭冰冷的视线,俞薇静残留的睡意瞬间吓飞了。 不等旁人发问,盛菀仪先开口:“静姐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那等腌臜药物是你能碰的吗?” 第91章 贪婪又愚蠢的小姑子 俞薇静再蠢。 也看懂了眼前的局势。 更别提,来的一路上,周嬷嬷已经交代了许多。 如今俞家是盛菀仪当家,她的婚事也是捏在盛菀仪手中,未来嫁妆的丰薄,更是盛菀仪说了算…… 一番利益权衡后。 俞薇静双眼一眨,眼泪哗哗往下流:“大哥,我只是听人说,有些妇人会用这种药来固宠,我害怕将来嫁去姚家,万一不得夫君喜爱,就想先试试这药效如何……我不是故意要害二哥的,我真的不知道二哥会来幽兰院,大哥,我错了!” 俞昭又气又怒。 他指着俞薇静,气得头脑发胀道:“荒唐!无耻!我俞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从今日起,你给我去祠堂跪着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出嫁之前,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学规矩,若再敢踏出院门一步,我会命人打断你的腿!” 他上前,扶起俞晖就走了。 江臻看了眼俞薇静,又看向盛菀仪,笑了声,才道:“杏儿,送客。” 一出幽兰院,俞薇静就死死拉住盛菀仪的衣袖,压低声音:“大嫂,我可是替你担了天大的干系,我的嫁妆,第一抬必须是最体面的,价值绝不能低于一千两,否则……否则我就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诉我大哥!” 看着眼前这个贪婪又愚蠢的小姑子,盛菀仪心中厌烦至极。 但此刻只能强压怒火,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静姐儿放心,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嫁妆上绝不会亏待你……” 俞薇静被两个小厮拉去了祠堂罚跪。 盛菀仪浑浑噩噩回到锦华庭。 她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的脸庞,一股巨大的自我厌弃感涌上心头。 她竟然……竟然用了这种后宅最下作的手段! 她可是忠远侯府嫡女,自幼学的都是阳谋算计,权衡制衡,何时沦落到要用这种下三滥的药物去构陷他人? 周嬷嬷心疼地看着她:“夫人也是被那江氏逼得没有办法了,她四处结交,步步紧逼,若不用些非常手段,只怕这俞家再无夫人立锥之地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夫人这只是权宜之计……” 盛菀仪阖上了眼眸。 周嬷嬷继续劝,“那江氏在俞家没个依靠,若能让大人休了她,夫人再给她找个好人家,生个孩子,这不也是为了江氏好么……” 正迈上主屋台阶的俞景叙,满脸震动。 他听下人说盛菀仪一脸愤怒的从幽兰院回来,许是和他娘起了争锋,他怕被盛菀仪牵连不喜,是以特来讨个好。 谁能想到,竟听到了这些? 盛菀仪这样的高门贵女,竟然算计他娘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 这两年,盛菀仪与他娘之间相安无事。 为何突然动手? 难道…… 俞景叙小脸一白。 怪他。 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就不该告诉盛菀仪,苏珵明喊他娘为干娘的事…… 俞景叙悄悄退了下去。 夜色如水。 江臻早早起床。 俞家后宅昨夜那场荒唐的闹剧,在她心中未掀起半分波澜,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浪费在这些无谓的争斗上。 用过早膳,她便带着杏儿和桃儿出门,径直去了江氏纸铺。 江臻直接吩咐道:“魏掌柜,这三天铺子挂出歇业牌子,你随我去杨柳村,培训第一批工人。” 魏掌柜连连点头。 刚挂上歇业三天的牌子,隔壁笔墨铺的付掌柜腆着笑脸凑了过来。 “夫人,如今常乐纸名头响彻整个京城,天天售罄,真是恭喜恭喜啊!”付掌柜拱手,脸上堆满了刻意的热情,“常乐纸一纸难求,就你一家铺子也难吃下,不知这货源……能否分润一二给在下?” 江臻语气疏离:“付掌柜说笑了,常乐纸刚起步,产量不足,没有货源分与他人。” 杏儿立即扶着江臻上车。 魏掌柜负责赶车。 马车一走,付掌柜的脸就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甘。 他眼珠一转,也驾起马车,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他太想知道常乐纸的来源了。 然而。 刚出城,就被谭良给拦下了:“付掌柜,偷摸摸跟踪,非君子所为,若你一个掌柜非君子,请问,还会有读书人上你那铺子买笔墨纸砚吗?” 他这些天,跟着魏掌柜接待数不清的客人,早就练出来了,完全不在怕的。 付掌柜只能讪讪地调转车头。 回城的路上,他越想越气,越想越不甘心。 那常乐纸质量又好,价格又比旁的纸便宜,这怎么可能呢? 除非…… 他瞪大眼睛:“定然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低廉材料……说不定,还是官府明令禁止的有毒之物,否则成本怎么可能压得这么低?” 付掌柜暗暗琢磨着。 而江臻已经到了杨柳村。 如今的工坊已是焕然一新,院落很是宽敞,虽还未正式开工,但内部已经按照造纸流程划分好了不同的区域。 江家人也都到了。 魏掌柜立即一头扎进原料区,面前堆放着不同品相的树皮、麻头、破布等原料,给年轻后生讲解如何进行初步筛选。 江屠夫挽着袖子,正指挥着两个壮劳力如何浸泡蒸煮原料。 江素娘带着一帮力气大的汉子,在练习如何抄纸,抄纸也分成了四五个小工序,另由大姐夫谭有为,二姐夫万铁柱带队。 江母在烘干晾晒区。 二姐江安大着肚子,江臻让她别忙活了。 三姐江宁负责后勤上的事。 江家所有人,都在为这一件事,忙碌着。 江臻心中涌起暖流。 她脑中浮现出原身出嫁时的一幕,是江家大姐江素娘,亲手将那个铺子的地契交到原身手上。 三个姐姐出嫁时,嫁妆不到十两银子。 而原身,则带走了价值八十两的街头商铺。 除了三姐夫略有微词,大姐夫二姐夫都没说什么。 江臻发现,穿到这个时代一个多月,她竟还未曾见过那位在酒楼帮工的三姐夫…… 她正巡视着工坊。 突然外头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招娣,我是你爹,你如今跟了官夫人,吃香喝辣,就不认爹娘了,小心天打雷劈!” 第92章 常乐纸有毒 “死丫头,这好料子也是你能穿的,快脱下来给我!” 杨老二直接上手去扯桃儿身上那件,杏儿暂时匀出来的整齐衣裳。 桃儿气得浑身发抖:“夫人已经买下我了,按了手印,我跟你们再无关系,你们放开我!”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村民,指指点点。 但杨老二夫妇是村里出了名的滚刀肉,一般人也不敢轻易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壮实的身影冲了过来。 正是江素娘。 她手里拎着一把砍柴刀,二话不说,举刀就朝着杨老二夫妇砍去,嘴里骂得又脆又脏:“你们俩口子卖女儿的时候数钱数得爽快,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现在看孩子过好了又来舔着脸认亲?我呸,臭不要脸的烂货!敢在我四妹工坊门口撒野,看老娘今天不剁了你们这对黑心肝的玩意儿喂狗!” 江臻目瞪口呆。 她几乎天天和江素娘见面聊天。 在她面前那么温柔善解人意的大姐,此时此刻,居然成了个泼妇…… 江素娘骂得极其难听,动作更是彪悍无比,那把明晃晃的砍刀带着风声劈过去,吓得杨老二和他婆娘魂飞魄散。 村民们非但没拦着,反而暗暗叫好。 听说,当年就因为江母连着生了四个女儿,被村里一个老光棍笑话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江素娘这个长女愣是抄起杀猪刀,追着那八尺高的大男人跑了整整十里地,从此一战成名。 万婆子冷笑:“哼,生不出儿子就是原罪,横什么横……” 她话音未落,江臻冰冷的目光就扫了过来:“万婆婆,看来上次的道理,你还没听够?” 与此同时,刚砍跑了杨老二的江素娘也提着刀,眼神凶悍地瞪向万婆子。 万婆子被这一文一武两姐妹盯得头皮发麻。 她一缩脖子,再不敢多嘴,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这时江安和江宁也赶过来了。 姐妹四人目光交汇,忍不住相视一笑。 江臻在杨柳村待到下午,将工坊开工前最后的培训事宜安排妥当,这才乘车返城。 马车刚拐进铺子所在的街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江氏纸铺门口围了黑压压一群人,各种吵闹声,远远就能听见。 “这常乐纸有毒。” “难怪质量好又便宜,竟是用了有毒的原料。” “我儿子用了你们家的常乐纸,要是有个好歹,我找人砸了你们铺子!” “黑心肝的货,不得好死……”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魏掌柜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当即就要下马车去理论。 江臻按住了他:“慢着。” 魏掌柜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夫人,再不制止,这谣言就越传越离谱,咱们铺子的名声可就全完了!” 江臻看了眼外面激愤的人群:“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们如今骂得越脏,传得越广,常乐纸这三个字,知道的人就越多……眼下我们出去解释,群情激愤,谁听得进去呢,不过是徒增口舌之争,甚至可能引发冲突,正中那背后造谣者的下怀。” 魏掌柜一愣,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依旧心急如焚:“可……可这恶名背在身上,以后谁还敢买我们的常乐纸?” “恶名,有时候比善名更容易让人记住。”江臻笑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去扑灭这团火,而是要让这火烧得更旺些,让所有人都看着……在我们工坊再次开业那一天,再当众将这盆脏水彻底泼出去,届时,由恶转善,名声反弹,效果会比我们花千金去宣扬还要好。” 魏掌柜一下子就冷静下来了。 江臻想了想,道:“魏掌柜,你现在要做的,是悄悄的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泼脏水,一定要揪出一个人来……罢,你不懂这方面,我去找苏二狗借个人,你跟着学。” 苏二狗虽然不靠谱。 但原身苏屿州是个立得很高的君子,少年聪慧,办事稳妥,身边哪怕只是个小厮,都有两把刷子,更别说,苏府还养了很多门客。 从前苏屿州怕露馅,总是避免与门客来往。 但该接触的总得接触。 江臻当即就去傅氏茶楼,和苏屿州讲了这件事。 苏屿州苦着一张脸应下来。 当天傍晚,他就带了个人过来。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朴素的青衫,面容普通,眼神透着沉稳,正是苏府门下一位擅长打探消息的门客,名叫赵胥。 他先向江臻行礼。 然后看向魏掌柜:“查此事,第一,查最早散布谣言之人,顺藤摸瓜,第二,查近日与贵铺有利益冲突之人,尤其是同行,第三,坊间流言,往往源于酒肆、茶楼、市井闲汉……可从这些地方着手,许以微利,不难找到源头。” 语毕,赵胥习惯性向苏屿州请示道,“公子,您看可还有需要补充之处?” 苏屿州:“……” 他连赵胥刚才说的那些弯弯绕绕都还没完全消化! 他能补充个啥? 但顶着赵胥那充满期待和敬仰的目光,苏屿州只能强行绷住脸:“赵先生思虑已颇为周详,尔见机行事,把握分寸即可。” 赵胥心悦诚服,深深一揖:“公子教诲的是,胥定当谨慎行事,把握分寸。” 苏屿州挥手:“你带魏掌柜且忙去。” 二人退下后,他才大松了一口气,抓着江臻道:“臻姐,这些门客一个比一个聪明,万一被发现我是冒充,那就完蛋鸟。” “你就是苏屿州,苏屿州就是你,何来冒充一说?”江臻拍拍他肩膀,“只要你混得好,我就有靠山,二狗,你得赶快成长起来。” 苏屿州顿觉压力山大。 江臻忙完这些事,已经是傍晚了,她刚回幽兰院,就见院子里站着一个身影。 院子里还有积雪没化,北风呼呼刮着,俞晖也不进屋,就站在风口那儿吹着冷风。 一看到江臻,他本能想走过来,却还是忍住了,远远站着道:“大嫂,我特来为昨晚的事说声抱歉。” 第93章 这谢氏,太嚣张了 俞晖不太记得昨晚的事了。 但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躁动,某种被药物催生出来的渴望,却如同烙印般清晰地残留着,让他一想起来就感到一阵难堪的厌恶。 “进来说话。” 江臻踏上台阶,进了正堂。 俞晖犹豫了好一会,才跟着进屋。 桃儿给二人奉茶。 “昨夜、昨夜我……”俞晖艰难地开口,羞愧难忍,“我不知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竟那般失态,闯入幽兰院,险些玷污了大嫂清誉,毁了大哥和大嫂的情分……我、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到最后,几乎要跪下去。 他九岁时,大嫂进门,那时俞老太太卧病在床,他是大嫂带大的。 而他,竟因药物就失了理智。 他简直猪狗不如! 江臻看向他:“二弟不必如此,此事原委我心中有数,你也是遭人算计,是受害者。” 然而,江臻越是通情达理,俞晖心中就越是愧疚难当。 他想起自己之前对大嫂的维护,如今却成了别人用来攻击她的工具,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憋闷得厉害。 他抿唇道:“接近年关,我打算先回乡下的老宅住一段时间,打理族内田产,明年再南下继续做生意。” 他茶也没喝一口,起身就走了。 回到自己院里,俞晖迅速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一刻也不想多留,径直朝着府外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被闻讯急匆匆赶来的俞老太太拦住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俞老太太又急又气,“为了昨晚那点误会,你就要离家出走?” 俞晖声音很淡:“跟昨晚的事没关系,我是回想老家帮爹看一下族里的田产……” “那点田地哪里就需要你来操心了?”俞老太太冷声道,“你年纪不小了,我正给你说了一门好亲事,是……” 她话音未落。 俞晖就已经跨过俞府门槛,大步走了。 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 正巧俞昭下朝回来,老太太连声道:“昭儿,你快安排马车去追那个不成器的小子……” 俞昭沉眉:“马上进腊月,他回去了也好,祭祖各方面,俞家得有个男丁帮着操持,到时候过年再接过来把婚事定下就是。” 俞老太太唉声叹气,转开话题:“过几天姚家上门纳征,静姐儿得出门待客,昭儿,你看是不是先解了她的禁足令……” “姚家什么时候上门,她就什么时候出来放风一个时辰。”俞昭这回是铁了心,“若她敢忤逆我的命令,我不介意推了这门亲事。” 老太太半晌无言。 俞昭回到书房,管事低着头来报:“大人,今日外头都说那常乐纸有毒,用了会坏眼睛,还需要小的安排人去排队买纸吗?” 俞昭皱眉。 最早,他本打算和几个同僚一块儿去看看这常乐纸。 可却听人说,这纸乃是苏家的产业。 他对苏屿州的情绪很复杂,不太愿意为苏家捧场,是以,他从未去过那纸铺。 前几天,去翰林院同僚家中一起商议承平大典的细节之事,他用常乐纸书写,越写越觉得惊艳,于是,便让管家安排人去买。 但买不到。 竟比姚氏的澄心堂纸还紧俏。 他开口:“什么叫做有毒?” 管事连忙将街面上流传的谣言复述了一遍。 俞昭听完,心中第一个念头竟是,苏家乃清流门第,最重名声,应当不至于行此下作之事,用有毒原料自毁长城。 不过,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 外头流言甚嚣尘上,这常乐纸怕是要夭折了。 常乐纸若是倒了,得益的自然是其他纸坊,姚家与俞家即将结亲,生意好了,于他俞家也是好事一桩。 想到这,俞昭开口:“既然外面传得如此不堪,这纸不买也罢,且看后续吧。” 当夜,俞昭宿在锦华庭。 第二天休沐,他与盛菀仪要一同赴贵妃娘娘在京郊溪山举办的赏梅宴。 如今后宫之中,势力最大的就是这位齐贵妃了。 六年前太子暴毙,皇后娘娘似乎就疯了,由齐贵妃暂时执掌凤印,齐贵妃膝下有一子,是二皇子,也是如今最强有力的皇储人选。 这场宴会,很多人趋之若鹜。 好在盛菀仪走关系,拿到了邀请函。 夫妻二人穿戴整齐后,踏着雪,走到俞府大门口。 刚至门口,却见一辆马车停在正门处,车壁上有一个小小的徽记,俞昭瞳孔微缩,这是辅国将军府的马车。 马车帘子被一只纤手掀开。 谢枝云探出头来,她今日穿着喜庆的石榴红缂丝袄子,衬得因怀孕而圆润的脸庞更加明艳。 她目光在盛菀仪身上扫过:“俞二夫人这身真气派,也是,贵妃娘娘的宴会,有些人怕是削尖了脑袋才能钻进去,自然要穿金戴银,毕竟机会难得嘛。” 盛菀仪面色一僵。 因为她确实是靠钻营,才拿到了邀请函,这话,等于是撕开了她的体面。 这谢氏,太嚣张了。 专门绕路过来,难道就为了堵在门口嘲讽她一句? 上回谢氏在广济寺掌掴姝儿,这笔账,她盛家都还未清算,这谢氏又找上门来? 盛菀仪气极了。 然,还不等她说什么,谢枝云突然开心起来,支起身子朝她身后招手:“快来,这边,我亲自来接你了,感不感动?” 盛菀仪与俞昭同时回头。 只见江臻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绣梅锦缎衣裳,外头披着上回苏老夫人送的披风,头发上的钗子是镇国公老夫人所赠,手腕上还有将军府傅夫人所送的翠绿手镯。 这些,都是一等一的好物。 穿戴在江臻身上,却丝毫没有掩盖她的风华,她一步步走出来,令俞昭移不开眼睛。 盛菀仪更是难以置信。 谢氏专门等在俞府门口,不是来嘲讽她,而是来接江臻的? 江臻也去贵妃赏梅宴? 一个低贱妇人,凭什么也能赴这场宴会,配吗? “俞夫人,请上车。” 孔嬷嬷亲自扶着江臻上去。 紧接着,杏儿和桃儿跟着孔嬷嬷上了后头那辆下人的马车。 俞昭怔怔看着马车启动。 他的这个原配妻子,究竟如何认识了这么多权贵? 将军府、镇国公府、太傅府……这些人脉,是他如今汲汲营营也难以轻易攀上的…… 盛菀仪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将军府再显赫,如今也是孤儿寡母,无实权男丁支撑,结交上了又如何?” 俞昭极不赞同。 正是因为傅家没有男丁,所以在皇上那有几分面子,贵妃娘娘也会礼让,江氏与傅家一起,不知还会结交多少权贵…… 第94章 我们得想办法破局 马车缓缓行驶。 下人们都被谢枝云赶到后头那辆马车上去了,她抱住江臻,脸上的嬉笑早已消失:“臻姐,你猜得恐怕没错……秋水秋月这些日子暗中留意,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对劲。” 江臻握住她的手:“怎么说?” “傅夫人找来的那些孕妇,待遇好得惊人,吃穿用度几乎比照着我的份例来,安胎补品一样不落,更是日日都有大夫请平安脉,仔细程度与我一般无二,这哪里是对待普通乳母的态度?”谢枝云声音干涩,“傅夫人恐怕真的存了那份心……等我生产之时,若是个女儿,她就要……换了孩子。” 虽早就料到了此事,但江臻也还是心情沉重。 她轻声道:“封建王朝,约定俗成是男丁继承家业,傅夫人的选择,你也不能说她有错……这是作为傅家当家主母,她现下唯一的上上策。” “怎么办?”谢枝云六神无主,“整个将军府在傅夫人掌控之下,我护不住这孩子,万一被傅夫人掐死,或者扔河里,再或者送走……我、我真的舍不得。” “傅夫人倒也没这么狠心,大概是给你腹中孩子重新找个好人家,或者当远房亲戚的遗孤放在傅家养着。”江臻缓声道,“如果是我,与其把辅国将军府的爵位和偌大家业,交给一个没有傅家血脉的冒牌货,或许,我会为亲生女儿,争一个有食邑封地的郡主之位。” 郡主身份虽不如国公。 但已经是非皇室血脉最高的尊荣了。 谢枝云喃喃道:“但,国公爵位可以世代传承,延续傅家香火,郡主身份怕是……”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古代会重男轻女。 因为,大家族,只有生男丁,才能维护住眼下的利益。 江臻道:“傅家男儿已经死绝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承,就要牺牲这孩子应有的一切,让她隐姓埋名,骨肉分离,一辈子都不得认祖归宗吗,她该有多委屈,她凭什么这么委屈……傅家满门忠烈,用鲜血换来的荣光,难道最终就是为了便宜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吗?” “而且,亲生血脉都未必靠得住……换来的孩子,真的能行吗?” 谢枝云瞬间清醒了:“臻姐,你说得对,我要想办法,改圣旨,为孩子争一个郡主的身份。” 江臻拍拍她的手:“郡主只是其中一条出路而已,重要的是,你,谢枝云,你自己得立起来,到时候,腹中孩子是男是女重要么,你记住,这个世界上谁都靠不住,哪怕是亲生孩子,人,得靠自己……” 二人在马车上聊了一路。 马车缓缓停下,帘外喧嚣的人声与清雅的梅香一同透了进来。 溪山梅园今日可谓冠盖云集,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命妇几乎都到了,园内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绽放,皑皑白雪覆于枝头,更衬得梅花冷艳傲骨。 俞昭与盛菀仪刚下马车。 就见江臻随同谢枝云一起,同傅夫人汇合,跟在傅夫人身边,与各位勋贵夫人交谈,傅夫人会顺势为江臻引荐一二。 见江臻如此轻易地融入了她费尽心机才能接触到的圈子,盛菀仪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若上回设计成了,那么此刻江臻早已名声尽毁,哪有机会来这样的宴会? 俞昭见此情形,心中涌起热切。 他主动迎了上去,对着傅夫人深深一揖:“下官俞昭,见过傅夫人。” 傅夫人正与一位老王妃说话,闻声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因谢氏与江氏交好,她仔细查过俞家的事。 这俞昭,抛弃发妻另娶,纵容平妻羞辱原配,安排嫡长子重新认母,这种人,她一个眼神都懒得给。 傅夫人转回头继续与老王妃交谈,直接将俞昭晾在了一边。 这毫不掩饰的冷淡,让俞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高中状元后,何曾受过如此轻视? 他看向江臻。 谢枝云却一个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亲热的挽着江臻道:“你看这雪,真的很像雪……” 俞昭一股气憋闷在胸口。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总感觉周遭隐隐有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审视与嘲弄,令他如芒在背,浑身不适。 尴尬之中,他看到苏太傅到场了。 俞昭脸上重新堆起谦逊温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对着苏太傅深深一揖:“拜见苏太傅。” 苏太傅对俞昭相当欣赏,脸上带着笑:“你也来了。” 俞昭仿佛拉家常:“前几日,内子江氏贸然登门贵府做客,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太傅海涵。” 他是想借江臻由头,试探一下苏家对干亲一事的口风。 不料,苏太傅脸上竟露出真切的笑意:“尊夫人蕙质兰心,见识不凡,谈吐间颇有见地,她来府上,何来叨扰之说,老夫倒是欢迎之至。” 俞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几乎怀疑听错了。 苏太傅不仅知道江臻,竟然还如此不吝赞美之词? 见识不凡? 颇有见地? 这真的是在说他那个屠户出身的原配妻子吗? 江臻那次去苏府,不过是借着裴琰和谢枝云的光,一个依附者而已。 怎么到了苏太傅口中,她本人竟似有了独立的名姓,甚至还得到了如此高的评价? 心中千回百转,俞昭面上却一片谦和:“太傅过誉了,实在是折煞内子了,能得您如此夸赞,是她的福分……” 苏太傅与俞昭攀谈起来。 一大堆年轻的官员,投向俞昭的视线中充满了羡慕。 “老苏!”苏老夫人突然走过来,冷声道,“俞大人事忙,你一个老头,别耽误年轻人的大业。” 苏太傅不解老妻为何这副态度。 但还是乖乖跟着苏老夫人到了另一边。 苏老夫人冷笑一声:“你天天外出上朝,怎么连俞家的事都不清楚,那俞昭,另娶平妻,阿臻在俞家处境艰难,你既欣赏阿臻,为何要给那俞昭脸面……” 苏太傅浑身一僵。 他根本就不知道俞家的事…… 他本是一片惜才之心,想着俞夫人那般出众,其夫婿应当也不差,能帮衬便帮衬一二。 他顿时心虚起来,提携俞昭参与两淮盐政的事,提也不敢提,生怕回去后被老妻揪着耳朵教训。 这盐政后续跟进,还是赶紧换个人,在此之前,千万不能让老妻知晓…… 第95章 谢大小姐做出了扑克牌 一阵悠扬的礼乐声响起。 只见齐贵妃与二皇子驾临梅园,二皇子年约二十三,面容俊朗,身着杏色常服,气质温润,嘴角噙着和煦的笑意。 他抬手道:“不必多礼,今日雪霁梅开,此等风景如画,诸位随意落座,尽情赏玩便是。” 宴会算是正式开始了。 勋贵命妇们按照亲疏远近,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各自的圈子。 谢枝云作为将军府少夫人,腹中怀着未来的小国公爷,不少女眷上前攀谈,意图拉近关系。 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应付了一阵,就有点不耐烦了,她趁着间隙,一把拉住身旁的江臻,低声道:“臻姐,这些人也太烦了,咱们找个地方躲躲去。” 江臻也想找个僻静之处好好赏梅。 裴琰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带我一个,那群老夫人看到我,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绕道走,好像我身上有瘟疫,真以为我喜欢这种场合?” 苏屿州:“口碑这块,还得是你。” “谁敢跟你比口碑?”裴琰微笑,“二殿下最喜吟诗作对,苏大才子,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喂,二狗,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谢枝云快笑疯了。 江臻掐了她一把,让她注意点形象。 四人分前后,不动声色离开了核心宴厅。 此刻,宴会正酣。 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命妇贵女们言笑晏晏,围绕着二殿下与齐贵妃形成众星捧月之势。 沈芷容并未与权贵攀谈,而是走到了苏老夫人身前:“几天未见,老夫人的身子瞧着愈发康健了,我祖母前阵子得了些上好的燕窝,回头我让人送给老夫人品鉴。” “你有心了。”苏老夫人笑着道,“你一个年轻小姐,就莫找我这个老婆子说话了,和同龄人玩去吧。” 沈芷容脸上浮现一抹红霞:“不知屿州去了何处?” 苏老夫人心领神会。 如今苏家主持中馈的人,是她老人家,她六十多岁高龄,膝下有曾孙,在别的府上,是老祖宗了,早该颐养天年,而她,却还得天天操持府内庶务,身子实在是有些吃不消。 她盼望着州儿能再娶个真心人。 但,从不敢提。 既然沈芷容有心,那她乐见其成。 苏老夫人开口:“州儿性子喜静,不惯这等热闹场合,方才他去了后院,你可去瞧瞧。” 沈芷容颔首:“多谢老夫人。”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带着丫环,款款向后院走去。 后院有一处很小的暖阁,建在梅林深处,透过雕花木窗,可见红梅映雪,景致极佳。 沈芷容放轻脚步走近。 透过半开的窗户,看到了里面的情景—— 只见苏屿州竟与一女子临窗对坐,中间虽隔着一个小几,但苏屿州微微倾身,低声与那女子说着什么,他脸上是那么亲昵的笑容,她从未见过。 那女子,竟是俞夫人。 刹那间,沈芷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原来,她的直觉并没有错。 这二人,果真关系不菲。 苏屿州这般风光霁月的大才子,他是犯了什么糊涂,居然胆敢和有夫之妇牵扯不清? 那俞夫人,有丈夫,有儿子,她居然胆敢和旁的男人私会,真是好大的胆子! 疯了。 这二人都疯了! 沈芷容脸上血色尽褪,踉踉跄跄转过身:“我们走……” 她前脚刚走。 暖阁的里间门帘一掀,谢枝云扯着身上新换的宽松衣裙,嘟着嘴抱怨着走出来:“我这个肚子越来越大了,身上的肥肉也多,穿衣服勒太紧了,好难受,烦死了……” 几乎同时,侧门也被推开。 裴琰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小爷我略施小计,把附近探头探脑的人都赶走了,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的清静!”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两支开得正艳的红梅,一支递给谢枝云,一支递给江臻,“喏,借花献佛,这梅园里就数这两支开得最好,配你们二位大美女!” 江臻嗅了嗅,忍不住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她本是随口感叹。 谁知另外三人一听诗,顿时条件反射般头大如斗,苏屿州嘴角微抽,裴琰直接捂住耳朵。 谢枝云掏出一副材质特殊的扑克牌,往小几上一拍:“好不容易出来透气,咱们四个人正好玩牌,今天我一定要把你们杀个片甲不留。” 裴琰一脸惊叹:“谢大小姐你可以啊,居然做出了扑克牌。” 苏屿州立马洗牌:“古代待久了,差点忘记怎么玩斗地主了,王二火,你把规则讲一遍。” 江臻哭笑不得。 但确实,压力大的环境里待久了,该放松玩一玩。 四人围坐,暂时抛开了外界的纷扰与各自的身份压力,在这暖阁之中,就着窗外疏影横斜的梅景,开始了轻松愉快的牌局。 沈芷容刚回到前院。 就被沈夫人拉着,与几位家世相当的青年才俊寒暄相看,那些人看她,带着审视和挑剔,令她满心抗拒。 她强撑着笑脸应付了片刻,终于寻了个借口脱身。 她抬眼,看到了盛菀仪。 那位俞夫人是俞府原配,盛菀仪是俞府平妻,这二人,身份天然对立。 思及此,沈芷容款步走向正在与人攀谈的盛菀仪,笑道:“俞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盛菀仪有些诧异。 沈家乃是权阀望族,百年基业,出过两位皇后娘娘,可以说,沈家与当今皇室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多少人想攀附沈家都没机会。 沈家嫡长女,竟主动找她攀谈? 盛菀仪立即跟着去了另一处。 沈芷容故作犹豫,压低声音:“方才我无意间走到后院暖阁附近散心,瞧见苏公子与贵府的大夫人似乎单独在一屋子里说话……这梅园人来人往的,虽说苏公子品性高洁,但终究……瓜田李下,恐惹闲话,俞夫人是当家主母,还需多加留意才是。” 盛菀仪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瞬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她就说江臻一个屠户之女,凭什么能迈进太傅府,又凭什么能让苏家小少爷喊一声干娘。 原来根子在这里。 江氏竟与苏屿州的关系非同一般…… 原来,她根本就不用费心思算计江臻,因为江臻已经脏了…… 第96章 让夫君的脸面往哪儿搁 盛菀仪紧捏着酒盏。 虽抓住了江臻的把柄,却也深知苏家势大,若事情闹大,苏家唯一嫡子被毁,盛家怕是会被记恨上。 她心口沉了沉,走向正在交际的侯夫人,低语了几句。 “你说什么?” 侯夫人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那屠户之女,竟敢如此不知廉耻,勾搭外男。 她冷冷道:“此事绝不能姑息,必须当场拿住,看她还有何话说,正好可以休了她。” 侯夫人立即走向俞昭,“后院有几位贵客正在暖阁休息,我带你去见见,于你仕途有益,你随我来。” 俞昭这样的身份,除了个状元郎头衔,其余的旁人都不怎么瞧得上,在这顶级勋贵宴会场上,他是被边缘化的那个,能有侯夫人引荐认识贵人,他自是求之不得。 梅园的暖阁四四方方,一前一后,左右两侧,各四个门。 几人走到了东侧门。 远远就看见桃儿如同门神般守在门外。 俞昭眉头一皱。 不是说来见贵人么? 怎么会是这个丫头? 江臻也在这? 她竟与贵人在一起? 侯夫人踏步而上,就被桃儿伸手给拦住了:“我家夫人与友人在内小憩,吩咐了不许有人打扰,还请几位另寻他处。” “什么友人需要如此戒备森严,紧闭门户?”侯夫人声音陡然拔高,“这光天化日,皇家梅园,紧闭门户,成何体统,难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成?” 桃儿:“……” 为何关门,当然是因为确实见不得人。 那风光霁月苏公子,在里头,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那身怀六甲少夫人,脱了鞋坐在榻上,毫无高门贵妇仪态可言。 那臭名昭著裴世子,时不时被傅少夫人按着锤…… 至于她家夫人,自然是哪哪都好。 侯夫人看不上江臻,更是瞧不上这寒酸的丫头,一把就要将丫环给推开。 但桃儿干惯了农活的人,力气大得很,站在那,像一堵墙,冷冷道:“几位先等在这里,容奴婢进去通报。” 俞昭已经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沉下脸:“放肆,连本官也敢拦,里面到底是谁,给我让开!” 侯夫人厉声道:“来人,按住这个丫头!” 争执声越来越大,正在不远处欣赏一株老梅的镇国府淳雅老夫人,被这边的喧哗惊动,在婢子的搀扶下,蹙着眉缓步走了过来。 盛菀仪眉目微敛。 她不欲将此事闹大。 更不屑于让江臻的污名传的到处都是。 但—— 裴世子年十八岁,正值婚配年龄,若让淳雅老夫人见到江臻如此不堪,应该会开始担心江氏勾搭上裴世子,继而不会再给江氏好脸色…… 思及此,盛菀仪轻声道:“见过淳雅老夫人,惊扰老夫人实在罪过……我们方才看见一年轻女子与男人单独进屋,怕此女行差踏错,惹人非议,这才想进去看看,谁知……” 她话语含糊,欲言又止。 淳雅老夫人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发生了肮脏之事,她老人家脸色沉郁:“上前,踢门。” 侯夫人勾起了唇。 捉奸捉双,这江氏,今天算是彻底完了,休妻已然板上钉钉。 然而,还不等下人上前,那门突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没骨头似的人靠在门框上,眼神不善地扫过门外众人。 他语气恶劣:“都在吵什么,没看见小爷我在里面清静?” 门外瞬间一片死寂。 侯夫人和盛菀仪神情凝固。 怎么会是裴世子,不应该是太傅府苏屿州吗? 侯夫人到底是经历过后宅风浪的,惊愕只在瞬间,她心念一转,立刻意识到,不管里面是苏屿州还是裴琰,只要坐实了江臻与外男独处一室,目的就达到了。 她当即脸色一沉:“裴世子他……他竟然与有夫之妇在此紧闭门户,孤男寡女,这、这成何体统?” 淳雅老夫人见屋子里竟然是自己那个一贯不省心的孙子,再听侯夫人这番话,脑子里嗡的一声,气血瞬间上涌。 她以为这个不成器的孙子最近老实听话了,万万没想到,他如今竟敢在贵妃的赏梅宴上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丑事! 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倒。 “孽……孽畜……” 淳雅老夫人几乎是咬着牙关吼出来。 她话音刚落。 屋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裴世子,是谁在外头?” 随着话音,江臻从裴琰身后走了出来,她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神色平静坦然。 一看到是江臻。 淳雅老夫人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噗通一声落了回去,满腔的怒火和那些龌龊的猜测瞬间烟消云散。 是阿臻呢。 阿臻教琰儿规矩学问,这是大好事…… 她就说嘛,她孙子虽然混账,但断不会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丑事。 侯夫人却没注意到淳雅老夫人瞬间缓和的神色,她见江臻出现,立刻将矛头对准了她,怒目而视:“江氏,居然是你!光天化日,你与裴世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眼里还有没有礼义廉耻,到底还将不将俞家放在眼里?” 盛菀仪的语气带着痛心疾首:“姐姐,你……你怎能如此糊涂,便是与裴世子交好,也该注意分寸,这……这让夫君的脸面往哪儿搁?” 俞昭霍然呆住。 他脑中立即浮现出江臻与裴琰在一起的场景,还有很多次,裴琰为江臻出头…… 原来,这二人…… 难怪她能结交那么多权贵,原来都是靠着这等不知廉耻的手段!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羞辱感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让他失去理智,猛地上前,扬起手,竟要当着众人的面朝江臻脸上扇去! 而在此刻。 谢枝云突然闪出来,挡在了江臻身前:“吵吵嚷嚷干什么?” 她一边说话,双脚一边偷偷使劲将鞋子穿进去。 她刚打牌输得鞋子都不知道被踢哪去了,一脸纸条刚摘干净,这才赶紧跑出来。 苏屿州也是输得惨,还得把桌子上的扑克牌藏起来,是以出来的更晚一些。 四个人,整整齐齐立在台阶之上。 第97章 有刺客 暖阁门口。 江臻、裴琰、谢枝云、苏屿州四人,立在那儿,虽神色各异,但俱是衣着齐整,坦然从容。 谢枝云双手环胸冷笑:“我说俞大人,俞二夫人,你们俞家未免管得太宽了吧,我们四个好友在此处赏梅小聚,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裴琰语气带着惯有的纨绔:“就是,小爷我好不容易寻了个视野好又清静的地儿,怎么,你们也看上了?想抢地盘?告诉你们,没门,先来后到懂不懂?” 他三言两语,将一场抓奸闹剧,变成了争抢赏梅地盘的纠纷。 侯夫人满脸不可置信:“你们、你们这是遮掩丑事,分明有人看见……” “这位夫人慎言。”一直沉默的苏屿州开口,“品茗赏梅而已,苏某不懂,为何会惹得夫人如此恶意揣测?” 他乃是京中赫赫有名的清贵公子,极受文人墨客追捧,随意一句话都能被人奉为圭臬,他一句反问,叫侯夫人一噎,愣是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守在另外几个门的下人也匆匆跑了过来。 为首的是谢枝云身旁的孔嬷嬷,她是辅国将军府的老人了,她连声道:“给各位贵人请安,请容老奴说一句,我们家少夫人身怀有孕,最是畏寒惧吵,便选了这处暖阁休憩,几位年轻人在一处,不过是图个清静,陪着我家少夫人解闷罢了……怎、怎么就到了丑事的地步?这要是惊了我们少夫人的胎气……” 她长叹一声,难以再说下去。 福安接过话头,嘀咕道:“就是嘛,大夏朝难道还不允许友人小聚了吗……” 淳雅老夫人此刻已完全反应过来了,她脸色铁青的看向侯夫人:“你好好听听!分明是几个孩子友爱,在此清净小聚,到你嘴里却成了肮脏事!忠远侯夫人,你平白无故编排些肮脏心思,将贵妃娘娘的赏梅宴搅得乌烟瘴气,你该当何罪?” 侯夫人的冷汗涔涔而下。 她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盛菀仪连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老夫人息怒,我母亲也是怕有人惊扰贵妃宴会,所以行事急切了一些,绝非有意冒犯,还请老夫人恕罪!” 淳雅老夫人怎可能看不出这二人的心思。 她老人家上前一步,故意握住了江臻的手:“阿臻,你这手冰沁,冷着了吧,快进暖阁玩耍去,你们几个年轻人在一块我最是放心。” “不玩了,没意思。”裴琰扯了扯唇角,“好好的兴致都被搅和了,算了,去前院坐着吃席吧。” 谢枝云和苏屿州输太惨了,也不想玩了。 江臻一直赢,也觉得没多大意思。 一行人往宴会厅走去。 侯夫人的脸色依旧难看:“江氏那个贱人,真的攀上高枝了。” 盛菀仪轻声道:“关键是,我到现在都不知,她是如何攀上了那三个人。” “你生性不喜争锋,自然不知那些肮脏的手段。”侯夫人眼中闪过阴冷,“必须得想法子,想个稳妥的法子……” 另一边,江臻朝几人压低声音道:“今天这事也算给我们提了个醒,这里毕竟不是现代,男女大防虽不像某些朝代那么严苛,但在贵人宴会上小聚终究是不妥……以后我们还是得更注意些,谨言慎行,免得落人口实。” 裴琰愤愤道:“都怪俞昭那个伪君子,还有忠远侯府那一家子,要不是他们心思龌龊,怎么会闹出这种事!” 谢枝云冷笑:“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我一巴掌给扇飞,扇不过我就碰瓷,反正我是孕妇……” 苏屿州咳了咳:“好了,都正常点。” 几人随着淳雅老夫人慢慢走回到宴席上。 不远处,俞昭亦步亦趋。 他几乎是亲眼瞧着,那三位,苏公子,裴世子,将军府少夫人,三人呈包围之势,将江臻护在中间。 那三人对江臻的态度,竟带显而易见的维护,甚至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尊从? 几位贵人遵从江臻? 这、这怎么可能? 而江臻面对他们,没有半分巴结讨好,一脸的从容自若,好像……本该如此。 俞昭抿紧唇,趁宴会上有人与那三人搭话的间隙,快步朝着江臻走了过去。 “阿臻。”俞昭缓声开口,“方才确实是我误会了,但你……你一个内宅妇人,究竟是如何与那三位贵人交好的?” 江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投缘这种事,没办法细说。” 投缘? 俞昭胸口猛地一堵。 这算是什么答案? 这轻描淡写的态度,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憋闷。 他是她的丈夫。 却好像,没办法进入她的世界了。 他还想再问,却见江臻已不欲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有刺客——!”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宴会的祥和。 只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梅林深处窜出,刀光闪烁,直扑主位上的二皇子与齐贵妃。 尖叫声、哭喊声、杯盘碎裂声、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贵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互相推搡踩踏,场面瞬间失控。 江臻下意识就看向几位好友。 谢枝云被傅夫人搂进怀中,死死护着。 裴琰被镇国公府的府兵护在中间。 苏屿州和苏太傅在一起,被御林军保护着。 江臻看他们的时候,几人也在看她,都是一脸惶恐焦急。 “跟我走!” 站在她身侧的俞昭,迅速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江臻的手腕,在混乱的人潮中奋力挤撞,险险地躲过一道劈来的刀光,踉跄着将她拽到了一处嶙峋的假山石后。 另一侧的盛菀仪,被忠远侯府的护卫团团护住,正仓皇地往安全地带撤退。 她惊魂未定,下意识地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俞昭的身影,口中焦急地催促:“快去找姑爷,务必护他周全!” 然而。 当她目光扫过去时,恰好看到了俞昭将江臻紧紧护在身边。 盛菀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锥心之痛贯穿全身……她在这里担惊受怕,心心念念着他的安危,而他,在生死关头,第一个想到的,毫不犹豫去保护的人,竟然是江臻! 她的心仿佛在滴血…… 第98章 俞昭诉衷肠 假山石后空间逼仄。 这狭窄的空间,这危难时刻的独处,让俞昭有些怔愣。 他竟忆起了多年前的事。 那是一个雨天,他还是个贫寒书生,她亦未嫁,两人在山间遇雨,也是这般躲在一处狭窄的山洞里。 她穿着粉色衣衫,头戴着山间刚开的花,是少女最美的容颜。 那一刻,他动心了。 后来,渐渐熟识,到了谈婚论嫁,可他母亲不喜江臻,他顶着巨大的压力,暗示岳父岳母给一间铺子做陪嫁,这才得以与江臻成婚。 往昔的温情是真的。 而今他的疏冷,也是真的。 “阿臻……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难得的二人空间,哪怕外头刀光剑影,俞昭内心的情绪也忍不住倾泻而出。 “是我利欲熏心,贪图侯府助力,冷落了你,也……委屈了叙哥儿,我知道是我的错,等我真正的在朝堂安定下来,我会……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你该在的位置。” 江臻笑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那盛菀仪呢,俞昭,你对不起我,难道就对得起她了吗?” 俞昭一愣,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提起盛菀仪。 他缓声道:“阿臻,你在意她做什么,她与你不同……” 在他心里,盛菀仪是权衡利弊的选择,是仕途的阶梯。 而江臻,是他年少时,曾倾心对待的人。 就在这时。 杏儿和桃儿寻了过来,大声喊道:“夫人,刺客杀过来了,快随我去那边!” 桃儿一把抱住江臻的肩膀,护着她躲避刺客…… 混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在大量的御林军赶到后逐渐平息下来。 江臻从安全的太湖石群阴影下走出来。 方才还是一片富贵风流的景象,此刻已是满地狼藉,精致的案几翻倒,美酒佳肴与破碎的瓷片混合在一起,溅上的鲜血显得格外刺目。 不少衣着华丽的贵妇名媛瘫在地上哭泣着。 好在御林军来得及时,主位上的二殿下和齐贵妃并未受伤。 被当场擒获的几名刺客,被御林军死死按在地上。 齐贵妃厉声道:“给本宫老实交代,究竟是谁指使你们前来刺杀……” 一席话尚未落音。 那几名刺客竟齐齐咬碎了口中预藏的毒囊,转眼间便口吐黑血,气绝身亡。 竟是死士! 二殿下的脸沉了下去。 能养得起死士的人,来历怕是不简单。 这时,一名护卫跑过来禀报:“二殿下,东南方向发现一伙贼人正往山林逃窜!” 负责此次赏梅宴的是锦衣卫副指挥使,姓张,他立刻抱拳请命:“末将请命,即刻率精锐追击,绝不能放走一个逆贼!” 江臻眉头一皱。 刺客既然派出了死士,如此周密狠绝,怎么会留下这么明显的逃窜路线,还恰好被人发现? 这未免太刻意了些。 她看向正好走过来的裴琰:“你怎么看?” 别看裴琰一副纨绔样子,但这一个多月来,他熟读了江臻写的兵法邪修手册,还在镇国公书房偷拿了几本大夏朝的兵法要义,肚子里算是有点东西了。 本来他没多想。 但江臻一问,他就认为对方此举必有深意。 他立即沉声道:“这太像调虎离山了,刺客主力或许根本就没想逃,真正的杀招,可能还藏在附近……对吗臻姐?” 江臻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臻姐夸他了哈哈哈……裴琰大喜,随即心头一紧,立即朝张指挥使大声喊道:“且慢!” 他一开口。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扫过来。 不少人一见是臭名昭著的裴世子,立即皱眉,不知这种时候,他跳出来做什么。 “此事恐有蹊跷!”裴琰十分有信心,拔高声音道,“东南方向地势开阔,利于追踪,贼人既为死士,行事岂会如此不密?” 他话音刚落,平日里总跟在他屁股后头混的大理寺卿之子,姚文彬,虽不明所以,但也习惯性地跟风喊道:“裴世子说得对!” 姚夫人一把将儿子拽回来,低声斥道:“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张指挥冷冷看向裴琰:“裴世子,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懂得什么军国大事,休要在此扰乱军心,贻误战机!” 镇国公夫人白氏见状,连忙上前:“琰儿他年少无知,信口胡诌,绝无他意,二殿下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这话看似赔罪,实则承认了裴琰顽劣胡言。 裴琰不去反驳张指挥,而是直接看向二皇子:“死士若真想突围,多的是办法,聚集一处,暴露行踪,引我军去追……这分明是故意示弱,行调虎离山之计,一旦主力被引开,倘若林中另有伏兵,或者有高手潜伏左近,骤然发难,二殿下和贵妃娘娘安危何人保障?” “够了!”端坐于上的齐贵妃出声打断,她面带愠色,“裴琰!本宫念在镇国公府满门忠良,对你一再容忍,你平日胡闹也就罢了,如今国之大事,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再敢多言,休怪本宫不讲情面!” 太子早死多年。 皇上迟迟不新立储君。 她很急。 如今有叛军送上门来,正好为二皇子挣下这份平定叛乱的头功,岂容一个纨绔子弟在此指手画脚,拖延时间? 二皇子淡淡挥了挥手:“母妃息怒,张爱卿,速去!” 张指挥得令,随即大手一挥,点齐麾下最精锐的人马,浩浩荡荡朝着东南方向追去。 转眼间,宴会场地的核心护卫力量几乎被抽调一空,只剩下少量侍卫,以及惊魂未定的宫女内侍,开始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 裴琰快气疯了。 他学了那么久的兵法,好不容易有一次学以致用的机会,竟被张指挥和众人当成儿戏,如此轻视! 这种有力使不出、有理说不清的感觉让他憋屈得要爆炸。 苏屿州和谢枝云也凑了过来。 谢枝云一脸惊疑:“王二火,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废话,我天天啃兵书容易吗我?”裴琰压下火气,“臻姐也是这么认为的!” 苏屿州和谢枝云再无半分怀疑。 因为,在他们这个小团体里,江臻的判断几乎就是真理。 第99章 裴某万死不辞 江臻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谢枝云惊惶道:“他们不信就算了,我们先走,赶紧撤。” “不能走!”江臻断然否决,“此刻抛下二殿下与贵妃独自逃生,若无事便罢,一旦殿下和贵妃真有闪失,我们这些提前逃离的,定会得个护驾不力的罪名,你们身后的家族都可能被牵连。” 她沉默了一下,缓声道,“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立刻调动在场所有可用之人,组织起来,形成铁桶防御阵势,固守待援。” 苏屿州压低声音:“可,贵妃和殿下都在此,我们擅自布置防卫,这……形同僭越,往严重了说,与谋逆何异?” “所以需要一个人去说,一个他们能相信的人去说!”江臻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屿州,“二狗,苏家的清誉,原身的才名,就是你此刻最大的筹码……” 裴琰叹了口气:“我这是被原身连累了,说啥都不会有人信,二狗,论口碑,真的还得是你。” 谢枝云道:“二狗,我们都是你的后盾,你只管去。” 苏屿州:“……” 他肩上瞬间仿佛压下了千斤重担。 他平时连上朝都战战兢兢,现在让他去跟贵妃和殿下说这些? 可对上同伴信任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臻姐,你先跟我讲一遍……” 二皇子此刻被仅剩的护卫围在中间。 他方才虽然并未受伤,但显然受了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坐在主位上,沉着脸思索着什么。 突然,响起一个疏朗的声音:“二殿下。” 二皇子看到是苏屿州,神色稍缓。 他深知苏家在朝中的地位,也知苏屿州是年轻这一代官员清流中立派的标杆人物,从前在国子监时,无论是已故的太子还是他自己,都曾试图拉拢,但苏屿州始终不偏不倚,只做学问。 对苏家,他内心存着几分敬重。 “殿下,微臣方才细思,觉得此事疑点甚多。”苏屿州开口,“第一,这些刺客很明显对梅园地形极为熟悉,若真是为了逃命,西侧山林或北面河道,岂非是更佳选择?” “第二,方才刺杀虽凶猛,但当御林军大队赶来时,残余刺客骤然收力,迅速溃散,只留下几名死士断后赴死,死士应当是战至最后,力求最大程度造成杀伤,而非这般……虎头蛇尾。” “第三,臣再大胆推测,当年……肃王因与当今皇上夺嫡,失了生育之能,怕是心怀怨怼,当年先太子,去得突然,如今皇上子嗣凋零,唯二殿下最为出众,若殿下再出事,大夏朝恐失后继之人……” 苏屿州一口气说完。 整个人紧张不安到了极点。 而二皇子,浑身震动。 他与苏屿州从小就认识,二十多年了,这是头一回,他听苏屿州一口气说如此长篇大论。 他还听见了一句,他一直想听的一句话—— 父皇膝下,唯他最为出众。 苏屿州之言,那肯定就是苏家的意思。 虽然苏家从未明言站队,不过现在,他已经读懂了苏家的意思。 他还以为是老三谋逆。 原来竟是肃王么? 二皇子起身:“苏爱卿,你认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苏屿州恳切道:“当务之急,是立刻收拢人手,据险而守,等待援军或张指挥识破诡计回援。” 二皇子开口吩咐:“传本殿命令,所有人听苏公子调……” “殿下且慢!”苏屿州却突然拱手,“殿下,臣乃一介文官,于兵法布防实是纸上谈兵,如此紧要关头,万不可因臣之短误了大事。” 二皇子蹙眉:“那依你之见?” 这场赏梅宴,邀请的主要是勋贵之家的贵妇闺秀,大多是文人之家,武将基本上不在,这种时候,一时之间还真想不到让谁来担此大任。 苏屿州朗声道:“臣举荐镇国公世子,裴琰,他对兵事颇有见解,由他主持布防,最为合适。” “裴琰?” 二皇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让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来布防? 旁侧一直安静倾听的齐贵妃也忍不住开口:“苏公子,本宫早听闻你与裴世子近来交好,化干戈为玉帛乃是好事,但此事关乎殿下安危,岂能儿戏?” “方才张指挥欲追击时,是裴世子第一个站出来指出此乃调虎离山,臣亦是受他提醒才细思其中关窍。”苏屿州声音清透,“镇国公祖上乃开国名将,军功赫赫,兵法谋略世代传承,裴世子身为嫡系血脉,耳濡目染,岂会真的一无所知?” 二皇子与齐贵妃对视一眼。 最终,二皇子开口:“裴琰,上前听令!” 裴琰早就等得不耐烦了,闻言,一个箭步上前。 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同时也有紧张。 此乃危急存亡之时,若胜了,他从此扭转风评,若失败了,他将一败涂地。 但他不怕。 他身后有人。 二皇子盯着他,沉声道:“本殿命你,全权负责此地布防,务必护得贵妃与众人周全,可能做到?” “裴某万死不辞!”裴琰声音洪亮,随即转身,大声道,“所有勋贵官员听令,即刻将你们各自府上的护卫府兵,全部集中到此处!” 在场所有人顿时安静下来。 本来,所有人都还处在劫后余生的惊惶之中,突然裴琰喊这么一嗓子,吓得大家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裴世子这是要做什么?” “二殿下居然信了他的话,难道刺客真的还潜伏在四周吗?” “天,还有刺客,在哪,怎么办……” “方才就是我家护卫拼死护着我,我、我不交出去……” “他一个纨绔,懂什么布防?” “……” 说什么的都有。 就是无人上交各自府上的护卫。 谢枝云皱起眉。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些人还磨磨唧唧的,要是刺客杀过来了,所有人都得死。 她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被傅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你是傅家的希望,将军府的府兵必须优先保证你的安全,不可冲动……” “母亲,你最好了嘛母亲……”谢枝云搂着傅夫人的手臂,撒娇,“要是刺客真的冲来了,光靠这几个人也护不住,还不如大家的人都集中在一起……” 她努力说服傅夫人。 但傅夫人丝毫不为所动。 第100章 镇国公府没有孬种 在一片质疑声之中。 镇国公府的老夫人,皇上亲封的淳雅夫人,扶着嬷嬷的手走了出来。 她大声开口:“裴琰,我今日就将国公府上下所有府兵调遣权交到你手上,你曾祖父随太祖马上征战,开疆拓土,你祖父镇守北境三十年,胡人不敢南下,你父亲剿匪二十载,令悍匪闻风丧胆……我镇国公府,没有孬种,今日,你切莫……让你祖上蒙羞!” 裴琰重重抱拳:“孙儿……定不负祖母所托!” 站在老夫人身后的继母白氏,脸色难看至极。 疯了! 都疯了! 老夫人老糊涂了! 二殿下也糊涂! 居然把这么多人的性命交给这个纨绔…… 可她不敢出声反对。 苏屿州上前一步,清越的声音响起:“苏府所有护卫,即刻起,听从裴世子调遣!” 紧接着,挣脱了傅夫人拉扯的谢枝云,也立刻高声喊道:“辅国将军府所有府兵,全部出列!” 有了镇国公府、苏府、将军府这三家顶尖门第带头,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官员勋贵们,互相看了看,终于开始动摇。 二皇子心知,不管苏屿州推断是真是假,此刻都得凝聚所有力量,立刻扬声道:“所有人等,皆需配合裴世子布防,违令者,以同谋论处!” 有了皇子明令,再无人敢公开反对,各家护卫府兵迅速向裴琰所在之处汇集。 这场宴会,来了二三十家勋贵,各家身边护卫四人到八人不等,方才刺客侵袭,死了些许,如今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江臻缓缓舒出一口气:“裴琰,把你脑子里那些东西都调动起来,大胆一些,有我在,不要怕。” 裴琰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兵书阵图,他站上一处稍高的石阶,开始发号施令: “镇国公府护卫!据守东北角假山高地,扼守要道!” “苏家护卫!上东南角望梅亭,占据制高点!” “……” “其余人等,穿插其间,结成圆阵,务必护住殿下与贵妃……” 他条理清晰,将汇聚而来的百人快速分配,布置成了一个看似松散,实则暗合某种防御阵法的阵势。 然而,在场的命妇女眷们哪里懂这些? 她们只看到自家护卫被调得东一撮西一伙,站的位置乱七八糟,完全不像平时护卫那样紧密地围在身边,顿时更加恐慌。 “这……这能行吗,人都散开了!” “裴世子到底会布局吗?” “我害怕……” 白氏都给气笑了。 这到底在搞什么,简直是儿戏! 今天这事之后,她相信,裴琰的名声一定会更烂…… “杀——!” 一声凌厉的呼哨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 刺客来了! 而且果真是趁着御林军被调走,护卫力量分散重组的关键时刻! 二皇子狠狠松口气。 幸好他听了苏屿州的进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顿时再次陷入一片混乱。 这一次,攻击明显更猛。 面对骤然降临的杀戮和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第一次真正指挥实战的裴琰,脸色瞬间一白,他心脏狂跳,大脑甚至出现了片刻的空白。 “裴琰!”江臻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泼在他耳边,“冷静,你是主帅,你乱了,所有人都得死,按照我们定好的计划,开始指挥!” 裴琰猛地一个激灵。 他对上江臻那双沉静的眸子,奇异的镇定下来:“长戟卫,压制正面,刀盾兵,稳步前推,压缩空间……” 长戟卫同时进发,暂时遏制了刺客最凶猛的第一波冲击。 刀盾兵组成的防线在裴琰的指挥下,如同缓慢合拢的铁壁,开始挤压刺客的活动范围。 江臻紧随在裴琰身侧,及时提醒:“右翼薄弱,让苏家护卫补上,另,注意左后方假山,可能有埋伏……” 裴琰立刻依言调整:“右翼苏家顶上,长戟卫分一队人盯住左后假山!” 两人一个宏观指挥,一个查漏补缺,配合竟异常默契。 然而,刺客显然也非庸手,其中一人似乎看出了阵眼所在,悍不畏死地带领几名好手猛攻圆阵一处衔接点。 那里主要由几家小官员的护卫组成,配合生疏,顿时被撕开一个缺口。 “不好!” 裴琰脸色一变。 江臻也蹙起眉头,脑中计策浮现。 却见裴琰眼中狠色一闪,快一步吼道:“缺口两翼后撤,放他们进来!弓弩手集中射杀突入之敌,刀盾兵合围,关门打狗!” 这一招险棋,完全出乎江臻的意料,随即眼中爆发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这计策,比她的更优。 她更多的是纸上谈兵罢了,而裴琰是真的领悟到了核心。 被放入阵内的几名刺客瞬间成了瓮中之鳖,在密集箭雨和围攻下很快倒下。 远处。 俞昭心惊胆战。 所有人都躲在护卫羽翼之下,他不懂,为何江臻要冲在最前线。 很明显,刺客已经发现裴琰是主帅,正在集中所有力量围攻裴琰,而江臻,距离裴琰不到两步,那么多刀剑晃过,她居然像是没察觉到危险一般…… 她和裴琰究竟是什么关系! 为何非要寸步不离! 一股怒火从俞昭头顶腾的一下烧起来,他恨不得立即找江臻问个究竟,可他又很清楚,江臻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当最后一名刺客被按倒在地时。 二皇子在重重护卫下,惊魂未定吩咐道:“堵上他们的嘴,卸掉下巴,绝不能让他们再自绝!” 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有惊无险按下去。 梅园之内,血腥气更加浓郁,劫后余生的众人,看向气喘吁吁却目光明亮的裴琰,眼神彻底变了。 “裴世子临危不乱,指挥若定,不愧是镇国公府嫡系血脉!”二皇子开口,“仅凭这些未曾见过血光的各家府兵护卫,竟能将来犯死士或歼或擒,更是活捉了六人,此乃大功一件,本殿记得,你并无官职,既如此,那就给你个差事……兵部正六品清吏司主事,如何?” 裴琰呆住。 他立功了对吧,是立功了对不对? 可二殿下这哪是赏赐? 这分明是恩将仇报啊! 这不就意味着,以后天不亮就要爬起来去上朝,风里雨里都不能缺席,跟现代社畜上班有什么区别? 都是牛马! 自由自在的纨绔生活一去不复返了! 第101章 那女子是谁? 裴琰呆立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狂喜,不如说是……懵圈和绝望。 “琰儿,还不快谢恩!”镇国公老夫人淳雅夫人最先回过神来,率先躬身,“老身代孙儿,谢二殿下恩典!” 所有人仿佛这才被惊醒,议论纷纷。 “我没听错吧,那个裴世子立、立功了?” “这混世魔王居然还有这本事?” “方才看他指挥,还真像模像样的……” “竟如此轻而易举成了六品兵部主事……” 姚文彬压低声音激动道:“娘,你看见没,裴世子当官了,说不定以后我也能跟着混个一官半职呢!” 姚夫人不优雅的翻了个白眼:“他那是运气好,有胆量,我就问你一句,方才那样的情况,让你做前锋,你敢吗?” 姚文彬:“不敢。” 姚夫人骂他:“你跟着裴世子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胆量都没学到?” 姚文彬叫屈:“娘以前不是不许我和裴世子来往嘛……” 姚夫人:“……” 站在女眷之中的白氏,久久回不过神。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裴琰是她养大的,什么德性,什么能力,她还不清楚吗? 这样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继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立下大功,踏入仕途! 她精心谋划这么多年,就是等着裴琰名声尽毁,再扶她亲生儿子裴呈为世子,继承爵位…… 可如今,裴呈还没读出什么出息,裴琰就已经获得了六品官位,这样下去,她的呈儿还有什么指望…… 高座之上,齐贵妃也已从巨大的惊吓中缓过神来。 她凤眸微眯,目光在人群中逡巡。 方才混乱之中,她看得分明,裴琰身边始终跟着一名身着素雅月白斗篷的女子,似乎……一直在低声提点着什么。 裴琰几次关键的指令,似乎都与那女子的示意有关。 那女子是谁? 竟有这般见识和胆魄? 然而,此刻场中人员混杂,各自聚拢,她一时竟找不见那道清丽沉着的身影了。 这会的江臻,被谢枝云扯到了一旁。 江臻的手背上,有一道血口子,是方才混乱时,被刺客所伤,口子不大,但皮肉翻卷,谢枝云赶紧找孔嬷嬷拿药。 孔嬷嬷会一些医理,所以才被安排贴身伺候谢枝云,立即拿出上好的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替江臻清理、上药、包扎。 “太吓人了,太恐怖了。”谢枝云喃喃开口,“还是现代生活好,平平安安,没有这些打打杀杀,刀光剑影……” 她正感叹着,忽然发现草丛里有一块绢布。 她下意识地弯腰捡了起来,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标记。 “这是什么?”谢枝云好奇地递给江臻,“皱巴巴的,不像是手帕。” 江臻接过,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这是……舆图。” 谢枝云不解:“什么东西?” “就是地图。”江臻思索着,“看这标记的山川河流和路径,应该是军事用途的舆图,用于行军布阵或者……刺杀路线规划。” 谢枝云看着那上面的符号和线条,忍不住吐槽:“我的天,这地图也太离谱了,这条河画得跟小水沟似的,还有这座山,距离明显标错了,真要按照这个走,非得迷路不可……” 她说着,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她猛地抬眼,“臻姐,我是美术生,我从小学画画,我有能力,用更科学的方法,更精准的比例,把山川地貌、道路城池都清晰地标注出来。” 江臻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一脸笑意:“恭喜你枝云,你找到了在大夏朝大展宏图的方向。” 谢枝云瞬间干劲十足:“如果我能绘制出边疆布防图,行军路线图……必定是大功一件,只要我立功了,所有难题将迎刃而解。” “枝云,跨步不要这么大。”江臻缓声道,“绘制边疆布防和行军路线,涉及大夏朝最高军事机密,绝非一蹴而就,你现在贸然触碰,非但无法立功,反而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你可以先从基础的州府县界图开始,帮助朝廷厘清疆界、标明田亩水利,这对于辅助税收有莫大助益,这类图相对公开,技术要求高但政治风险小,正是你积累名声和经验的最好起点。” 她将舆图交给谢枝云,“拿去上呈给二殿下吧,这是重要物证。” 谢枝云点点头,在孔嬷嬷的陪同下,捧着那块绢布走向被重重护卫的二皇子。 “二殿下。”谢枝云屈膝行礼,“臣妇在那边草丛中发现了此物,似乎是贼人遗落。” 二皇子接过舆图,展开一看,一张脸顿时铁青。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溪山梅园的各条路径的分布,甚至一些易于隐藏和突袭的地点都做了记号,这是只有皇家之人才知道的隐匿之处。 看来,背后谋逆之人,八成就是肃王。 就在这时。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之前率领大部精锐前去追击的张指挥回来了。 他远远看到梅园内一片狼藉,死伤无数,心就沉了下去。 待到他下马走近,看到被擒获绑缚在地的几名活口刺客,以及二皇子那冰冷审视的目光时,更是头皮发麻,他知道自己这次麻烦大了。 他硬着头皮禀报:“二殿下……末将无能,带人追出几里地,那伙贼人突然消失无踪,仿佛凭空蒸发了一般,未能擒获……” “连裴世子都能知晓是调虎离山之计,你堂堂副指挥竟毫无察觉,致使本殿与贵妃身陷险境,你的罪,回京后再行论处!”二皇子拂袖,“现在,立刻清理战场,将这些逆贼押解回京,严加看管与审问,若再出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末将……领命。” 张指挥声音干涩,心中哀嚎不止。 他与另一位副指挥使正在竞争空出的指挥使之位,本想着借此机会立下大功,一举奠定胜局。 如今倒好,不仅功劳全无,反而落得个护卫不力的重罪! 这大好的升迁机会,简直是白白拱手让给了那位年纪轻轻的季指挥使。 张指挥悔得肠子都青了…… 第102章 江氏纸坊正式开工 赏梅宴最终在一片狼藉中草草收场。 谢枝云坚持先将江臻送回俞府。 马车在俞府门前停下时,恰巧俞昭与盛菀仪也刚从另一辆马车下来。 谢枝云本来没打算下车。 一见到这对夫妇,她冷笑一声,掀起车帘,扶着孔嬷嬷的手就走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俞昭,毫不客气地开口:“俞大人一介读书人,有了原配,还娶平妻,参加个宴会,两位夫人都去,二殿下身边都只跟着一位二王妃,也比不上你这么大排场呢。” 俞昭的唇紧紧抿着。 他能参加这场宴会,是盛菀仪从中谋划,他当然要与盛菀仪同去。 他并不知,阿臻也会去。 其实阿臻不该去…… 他脑中千丝万缕尚未理清。 谢枝云矛头一转,又指向盛菀仪:“还有你,俞家平妻!” 盛菀仪脸色一沉。 俞家平妻这个称呼,比俞二夫人,更难听,更刺耳。 “别以为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人知道,我告诉你,江臻性子好,不跟你们计较,但我眼里可揉不得沙子!”谢枝云气势全开,“你们俞家若再敢欺辱她,别怪我不客气!” 周嬷嬷见自家主子受辱,忍不住出声维护:“谢少夫人是不是有点逾越了,我家夫人……” “啪——!” 周嬷嬷话未说完,谢枝云扬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甩了过去,直接将她打得踉跄几步,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 盛菀仪气血直冲头顶:“傅少夫人,这里是俞家,你未免太猖狂了……” “主子说话,哪有她一个奴才插嘴的份,我这是替你们俞家教训下人,俞家平妻,你得感谢我!”谢枝云气势凌人,“我再说一次,我与江臻,乃是异姓亲姐妹,谁敢对江臻不敬,那便是对我不敬,是与我辅国将军府为敌,什么后果,你们尽可以试试。” 盛菀仪一口血堵在胸口,几乎晕厥。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锦华庭的,当她回过神来时,屋里的杯盏都被她砸了一套。 她人生过去近二十年,从未如此失态过。 而近来,频频被气到失去控制。 她撑着额角,缓声道:“周嬷嬷,安排人,不计代价,给我去查一下那个谢氏,关于她的所有,我都要知道。” 周嬷嬷心口一颤:“夫人,那谢氏虽然出身寒微,但如今怀着傅家唯一的血脉,得罪了谢氏,于夫人怕是大大的不利。” “唯一的血脉……”盛菀仪睁开眸子,“那就从这个血脉查起,周嬷嬷,不用劝了,立即去查。” 江臻刚回到幽兰院,还没来得及换下沾染了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衣裳,俞昭就紧跟着进了屋。 她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抹厌恶:“你有事吗?” 俞昭胸口堵着千言万语。 看着她疏离冷漠的神情,一路上打好的腹稿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张了张嘴,缓声道:“今日裴世子布阵抵御刺客之时,你从头到尾都跟在身边,为何?” 江臻皱眉:“什么为何?” “江臻,你告诉我,你和那裴琰,到底是什么关系?”俞昭的情绪倾泻而出,“傅少夫人维护你,因你救过她,那裴琰呢,为何他那般听从你的话?还有苏屿州,他那样高高在上的贵公子,为何在你面前,也有遵从之意?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在你俞大人的眼里,男女之间除了那点龌龊事,就不能是朋友吗?”江臻声音之中满是讥讽,“别人随口挑唆几句,你便不经大脑,认为我与旁人不清不楚……你好歹也是堂堂状元郎,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天下理,怎么脑子里却如此狭隘不堪,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 对上她澄澈的眼眸,俞昭只觉得他特别肮脏。 他竟不敢在这里久留,抿紧唇,转身就走出了幽兰院。 江臻是真累了。 在沐浴泡澡的时候,就险些睡着了,桃儿进来将她捞起来放在床上,她翻个身,就睡过去了。 天亮了,雪倒是停了,难得一个大好晴天。 坐马车经过闹市时,江臻看到官兵在街头贴告示,告示上的画像,赫然是多年前失踪的肃王殿下。 果然如她猜测,背后之人确实是肃王。 当今皇帝,膝下子嗣单薄,仅有四个皇子,大皇子也就是先太子暴毙,二殿下仁德满天下,三殿下和裴琰原身是好友,什么德性不用多言,四皇子……江臻皱了皱眉。 她看遍这个朝代的案卷,也没看到关于四皇子的文字。 总之,只要如今皇上的子嗣全都死亡,那么,肃王便有了理由,问鼎皇位…… 这些皇家之事,江臻并未多想。 她乘坐马车,抵达杨柳村。 昔日还是一片空地的地方,如今已建起一座规整的瓦房,高大的烟囱静静立着,门口悬挂着一块蒙着红布的匾额,正是新建成的造纸工坊。 工坊前的空地上,整齐地站着近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经过培训后的工人。 今天是工坊正式开工的日子。 江臻走到人群前方的一块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脸庞,高声道:“乡亲们,咱们的工坊,今天,正式开工!” 她继续道,“我知道,大家来这里干活,就是为了挣口饭吃,让家里的日子能过得好一点,我把话放在这儿,只要大家肯下力气,踏实干,我江臻,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激动的掌声。 江臻走到正门口,用力一拉红绸,红布滑落,露出匾额上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是她亲笔所写——江氏纸坊。 现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议论声。 “咋不是俞氏纸坊?” “东家是俞夫人,这难道不是俞家的产业吗?” 江臻转过身,开口道:“这工坊,用的是我江家的手艺,靠的是我江家人和大家伙一起努力建起来的,它姓江,不姓俞,所以是江氏纸坊,这工坊里外所有事务,都与俞家没有任何关系!” 不管众人什么反应,江臻下令,“好了,话就说到这儿,现在,所有人,各就各位,准备开工!”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同时,为了庆祝工坊开业,今天食堂,每人加一个大鸡腿!” “大鸡腿!” “夫人太仁厚了!” “快,开工喽!”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方才的震惊,工人们欢呼起来,干劲十足地涌向各自的岗位。 第103章 你的立身之本 江臻在杨柳村忙完工坊开业的一应琐事,才回京城铺子。 魏掌柜上前禀报:“夫人,查清楚了,赵胥先生手段高明,顺着那几个散播谣言的地痞,顺藤摸瓜,最终查到了隔壁笔墨铺的付掌柜头上,原来是他出的钱,指使人污蔑咱们的纸有毒,真看不出,他竟是这种卑鄙小人!” 江臻皱起眉:“一个铺子的掌柜,大费周章干这种事成本极高,他背后东家是谁?” 魏掌柜道:“是白家。” 江臻思索了一下:“城南侍郎府白家?” “正是!”魏掌柜点头,“赵先生查来的消息,这铺子原先是白家大小姐的嫁妆,但后来白府二小姐嫁进镇国公府后,这些从白家带来的产业,顺理成章落到了这位继室手中。” 江臻了然。 她与裴琰交好,白氏此举,是杀鸡儆猴。 她让魏掌柜先按兵不动,转身去了对面傅氏茶楼。 刚绕过屏风,她就听见裴琰在说话:“……上朝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嘛,那群老头子吵架还挺有意思的,我跟着吵了两句也没怎样,不像某些人,在朝堂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屿州无语。 王二火,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说错了话旁人只觉得本该如此,谁都不会当回事好吗? 而他,顶着大才子的才名,随时可能会被问话,当然会紧张了。 “就是每天早上起太早了,这才第一天,我就受不住了。”裴琰打了个哈欠,一抬眼看到江臻,立马道,“臻姐,快坐,我跟你分享一下朝堂见闻,可有意思了。” 他叭叭叭说了一堆废话。 江臻极有耐心听完,这才将铺子的事讲了。 裴琰猛地一拍桌子,怒道:“靠,她居然背后下黑手,对付我就算了,居然还动到臻姐你头上,小爷我早就想把她那点掌家权给撸了,整天在我院子里安插眼线,连我身边的小厮都被她换了个遍,跟盯贼似的盯着我,烦都烦死了……我这就回去告诉祖母!” “稍安勿躁。”江臻抬手制止了他,“单凭一个付掌柜的口供,白氏完全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 裴琰乖乖坐下:“你说,我听着。” 江臻不急不缓开始说出计划。 正聊着,谢枝云进来了。 她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蔫蔫的,手里拿着一叠画废的宣纸,没精打采地瘫坐在江臻对面的椅子上。 “臻姐……我快不行了,画个舆图怎么比高考还难啊!” “你看这里,说什么依山形水势而定,山怎么形,水怎么势,跟现代比例尺完全不是一回事!” “还有,这里说,距城三十里,有孤峰突起,三十里是直线距离还是蜿蜒山路,孤峰到底多高多陡……” 她越说越沮丧,脑袋耷拉下去。 她在现代学习的那些知识,在这里,居然毫无用武之地,因为她连基础资料都看不懂。 江臻放下茶盏,接过她那的杰作仔细看了看,心中了然。 她翻开一本刊有州县舆图的书,温声道:“枝云,过来,我跟你讲一遍。” 她尽量用简洁易懂的方式,结合这个时代的地理志表述习惯,转化成现代知识…… 然而,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谢枝云就开始犯困,眼皮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竟是快要睡着了。 江臻放下书:“谢枝云。” 她连名带姓的喊,叫谢枝云一个激灵清醒了:“臻姐,我在,我在听,懂了,听懂了!” “哈哈哈。”裴琰大笑,“咱们谢大小姐居然在梦里都能听懂这些晦涩的东西,在下佩服佩服!” 苏屿州故作正经地接话:“裴兄此言差矣,谢大小姐是在冥想,于脑海中构建山川脉络,此乃……呃,神游物外之大法!” “你们两个闭嘴!”谢枝云愠怒,“我是孕妇,睡一下怎么了?” 两人正要继续逗她,却见主位上的江臻脸色平静,垂着眼眸,淡淡的喝了口茶,无形的气场漫开。 方才还闹作一团的三人,瞬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谢枝云收起嬉皮笑脸,赶紧乖乖坐好。 “你现在要做的事,并不仅仅是为了你腹中的孩子。”江臻一字一句,“说白了,孩子,甚至将军府的爵位,在未来,都只是你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工具之一,但工具是外物,可以被剥夺,最重要的,是你谢枝云本人,必须拥有任何人都无法轻易夺走的立身之本!” 谢枝云浑身一震。 江臻指了指桌上的舆图,“这就是你的立身之本,是你区别于后宅所有女人的价值所在,有了它,即使将来将军府不容你,天下之大,也自有你的去处和价值,而若是没有它,即便你生下男丁,一旦出现意外,你依旧风雨飘摇,任人拿捏。” “臻姐……我错了。” 谢枝云垂下了头。 她总是想着,身后有傅家,身边有这几个好友,肚子里还有孩子护身,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落到很惨的境地。 可江臻的话,彻底点醒了她。 外物皆可凭倚,却也皆可失去。 傅家的庇护建立在爵位传承上,岌岌可危; 好友的援手情深义重,却不能代替她自身立世; 即便是腹中骨肉,若她这个母亲立不起来,又如何能护其周全? 到头来,不过是另一重艰难险阻。 “臻姐,请你再讲一遍,从最基础的开始,我一定认真学。” 江臻知道她是真的听进去了,微微颔首,再次耐心讲解起来。 谢枝云听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疑问,虽然问题依旧显得有些稚嫩,但态度已然天壤之别。 裴琰和苏屿州对视一眼。 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感,然后,飞快翻开书本,迅速沉了进去…… 几人在楼上的小天地的用功。 而楼下对门,正是江氏纸铺,已经关门好些天了。 这会,一群文人正巧经过聊起来。 “常乐纸其实用起来还不错,怎么就关门了呢。” “你没听说么,有毒,被苦主找上门,背后东家惹上大麻烦了。” “真的有毒吗,我天天用也没感觉不适。” “快别用了,要是哪天眼睛瞎了如何参加科举……” “……” 第104章 澄清谣言 接连几天,付掌柜心情都颇为舒畅。 自那关于常乐纸的谣言散播出去后,他这原本有些冷清的铺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人流量。 然而,不过高兴了三五日,这天清晨,付掌柜刚打开铺门,沏上一壶热茶,便瞧见隔壁紧闭了好几日的铺子,开门了。 他笑了声,提步就走了过去。 “老魏,几日不见,我还以为这铺子要转手了呢。”他啧啧两声,“要我说,这做生意,光弄些花里胡哨的可不行,还得是口碑,是人心。” 魏掌柜心中很愤怒。 以前只以为付掌柜这个人心眼小,但现在才知道,有些人,心就是黑的。 和这种人比邻做生意,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知道夫人自有妙计。 只撩起眼皮看了付掌柜一眼,语气不咸不淡:“劳驾,让一让,挡着道了。” 付掌柜正要再刺几句。 却见街口传来一阵车马声,几辆满载货物的车缓缓驶来,稳稳地停在了铺子门口,车上堆得高高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但看那形状,分明就是成捆的纸张。 付掌柜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嘲讽之意更浓,他指着那些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是我说话难听啊老魏,你们那常乐纸的口碑现在都成什么样了,街面上谁还敢买,你这备下这么多货,怕是得全部砸手上!” “付掌柜还真是个热心肠。”江臻从马车上下来,脸上带着一抹笑容,“听你这言之凿凿的语气,知道的,说付掌柜关心同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前些日子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是付掌柜亲自散播的呢。” 这段时间以来,常乐纸名声越来越盛,这会终于开门,不一会,就围过来了一大群人。 付掌柜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压下心虚,冷笑一声:“你们那纸就是有问题,很多人用了之后眼睛发红,皮肤瘙痒,我劝你还是早些关门!” “哦?”江臻眉梢微挑,“既然付掌柜说得如此确凿,不妨请苦主前来当面对质,若真是常乐纸所致,我绝不推诿,十倍赔偿!” 付掌柜笑了:“巧了,鄙人刚好认识一位苦主,我这就让人去请!” 他回头对自家一个机灵的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心领神会,一溜烟跑了。 这热闹一出,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街堵了个严严实实。 不多时,那伙计果然领着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年轻秀才挤了进来。 那秀才一露面,就引起一片惊呼,只见他裸露在外的双手和脖颈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看着甚是骇人。 秀才举起手,愤愤道:“我前些天跟风买了些常乐纸抄书,不过两日,便成了这般模样……” “大家看看!”付掌柜指着秀才的手,声音激昂,“这就是用了他们常乐纸的下场,好好一个读书人,被祸害成这样,你们还有脸在这里卖纸吗?” 人群瞬间哗然。 指责声、质疑声如同潮水般涌向江臻和魏掌柜。 江臻脸上不见半分慌乱。 她的目光扫过那秀才布满红疹的手,随即对身旁的谭良微微颔首。 谭良十岁出头就跟着他爹在码头扛货,一身腱子肉,力气大得很,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不等那秀才反应,便已经将其稳稳按住。 “你们想干什么?”付掌柜没料到江臻竟然当街动手,“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还想行凶不成,莫非是要毁灭人证?” 江臻笑了笑:“付掌柜急什么,这位秀才既然声称是因常乐纸而患病,我自然要负责到底,请人立刻为他诊治,有何不妥?” 她话音刚落,一位穿着体面的嬷嬷已稳步上前。 她气度沉稳,一看便知是大户人家得力的管事,正是谢枝云身边的孔嬷嬷。 付掌柜皱起眉呵斥:“你以为随便找个婆子就想糊弄过去?” 孔嬷嬷行至人群正中:“老身姓孔,蒙辅国将军府看重,在府中伺候三十余年,略通医理,府上大小病症,多由老身先行斟酌,今日受这位夫人所托,特来为苦主诊视一二。” 辅国将军府。 那可是真正的权贵门第。 这孔嬷嬷既是将军府的老人,还懂医理,她的话,分量岂是付掌柜能比的? 付掌柜的脸唰一下白了,还想再诋毁,却一时找不到词。 孔嬷嬷不再多言,走到那被按住的秀才面前,仔细查看了他手上的红疹,又凑近嗅了嗅。 片刻后,孔嬷嬷一字一句道:“经老身查验,此人手上的红疹,乃是涂抹了赤爪草捣碎后的汁液,此物性烈,接触皮肤便会迅速引发红肿瘙痒……此物色泽明显,气味独特,绝无可能预先添加于洁白纸张之中而不被察觉,更不可能在使用纸张两日后才突然发作!”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激烈的哗然。 “我就说常乐纸没问题,我用了好多天都安然无恙。” “原来是有人栽赃陷害!” “这秀才看着人模人样,竟干这种缺德事!” “报官,必须报官!” 一听说报官,那秀才吓得魂飞魄散,伸手指向付掌柜:“不关我的事,都是他,是他指使我干的……” “你……你血口喷人!”付掌柜愤怒吼道,“胡说八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他与秀才之间的交易并未留下任何证据,只要他否认,那么,就不能把他如何…… 然而,就在这时。 突然! 一记飞脚猛踹过来,付掌柜直接被踹的摔在了地上。 他扭头一看。 看到了裴琰。 “好你个姓付的,亏得白家如此信任你,将这偌大的铺面交给你打理,你竟敢行此等龌龊卑鄙之事!”裴琰转向江臻,“今日,我裴琰在此,代表白家,向江氏常乐纸郑重致歉!” 他这番话,直接坐实了付掌柜的罪行。 更是将白家,推上了风口浪尖。 “背后竟是白家?” “白家大人是侍郎,可是清流,怎会干这种事?” “主家的名誉全被下人给毁了……” 裴琰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大家都看到了,常乐纸清清白白,乃是被人恶意构陷,大家该买纸赶紧买,别被这点事影响了心情。” 他这话如同一声令下。 早就对常乐纸心心念念的人,立刻蜂拥而入。 “给我来两刀!”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我已经付了钱……” 场面瞬间火爆得失控。 魏掌柜一边收钱一边喊:“大家不要挤,这次备货足,都有!” 可经历了之前的供不应求,谁还信他这话,反而抢得更凶了。 裴琰揪起面如死灰的付掌柜,亲自押送,马车一路疾驰,穿过喧闹的街市,直驱白家侍郎府。 到了白家,裴琰无需通传,拖着魂不附体的付掌柜,畅通无阻地闯进了他外祖母的院子,将付掌柜,狠狠砸在了白老夫人面前。 他要通过白家,在继母白氏身上咬一块肉下来! 第105章 裴琰拿回亡母嫁妆 白老夫人正在榻上坐着与心腹嬷嬷闲谈。 突然裴琰风风火火闯进来,不通报便罢了,居然还扔了个人进来,叫她老人家面色一沉:“琰儿,你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 “给外祖母请安。”裴琰拱手,随即一脚踩在付掌柜胸口,“老实交代清楚,究竟是谁指使你干的那等卑劣之事?” 付掌柜被吓得心惊胆战,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白老夫人实在是不知道闹哪一出。 一个管事模样的婆子急匆匆进来,面色惶急地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白老夫人的脸色随着管事的汇报,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白家,书香门第,如今,竟因一个掌柜恶意攀咬,被人推上风口浪尖,口诛笔伐,一向清流的府门,被染上了黑墨。 她甚至能预想到,御史台弹劾白家的场面…… “外祖母!”裴琰沉声道,“这付掌柜区区一个下人,背后若没有主子授意,岂有这般胆量?” 白老夫人沉眉。 白家的产业有哪些,她心里门儿清,这家笔墨铺子,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她写进了大女儿的嫁妆单子上。 后来大女儿亡故,她心疼琰儿年纪小没有娘,便将二女儿嫁过去当续弦,大女儿的嫁妆,自然也名正言顺交到了二女儿手中。 也就是说,这付掌柜如今的主子,是白府嫁出去的二姑奶奶。 裴琰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恳切:“此事,我本可直接禀明祖母,由裴家处置,但……付掌柜毕竟是母亲的人,若由镇国公府处置,难免让裴白姻亲生出嫌隙,伤了和气,我思来想去,只能冒昧,先来请外祖母主持公道。” 白老夫人心头一震。 琰儿竟思虑如此周全? 这还是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吗? 难怪二殿下会亲自给他授官。 他与从前,果然是大不一样了。 不等她细想,裴琰突然眼圈瞬间泛红,声音哽咽:“外祖母可知,那被陷害的江氏纸铺东家是孙儿至交,更是恩人,而,更让孙儿心如刀割的是,付掌柜经营的铺面,乃是我亲生母亲当年的陪嫁啊!用我娘的嫁妆,去对付我的至交恩人……这无异于拿娘的刀,剜儿子的心!外祖母,这些年,我太委屈了……” 白老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弄得有点措手不及。 她下意识脱口而出:“琰儿,你这些年锦衣玉食,吃喝玩乐,何等快活,何来委屈一说?” 裴琰默然。 原身被继母捧杀养废,整日沉溺声色犬马,哪里懂得分辨好坏,只怕还觉得继母是世上第一好人,怎么可能会有委屈呢? “姨母待我极好,好到从不约束我学业,好到任由我与狐朋狗友厮混,好到让我成了满京城的笑话,臭名昭著……外祖母,这是难道不是捧杀吗?”裴琰声泪俱下,“我从前名声不好,正因如此,无论我说什么,都无人肯信,如今我因立功,被二殿下提携,在兵部领了官职,稍稍立住,才敢在外祖母面前,吐露这些……” “你休得胡言!” 白老夫人本能的就反驳。 她膝下一子两女,两个女儿年龄相差不大,从小关系亲密。 她不愿相信,她嫡出的二女儿,会对亲姐姐留下的唯一骨血,用上如此阴损的手段。 可一旦有人撕开一道口子,一些从未深想的细节,就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琰儿不想读书,二女儿总是心疼孩子,说,国公府的世子,将来自有前程,何必吃这苦头。 琰儿与人厮混,二女儿总是顺着,说,孩子还小,何必拘着,玩一会不碍事…… 这一顺,就把琰儿顺成了京城的头号纨绔。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 白老夫人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她能理解一个母亲为自己亲生儿子谋划的私心,这是人之常情。 可她无法容忍,这份私心是建立在如此践踏亲姐姐遗孤的基础上,这简直是在败坏白家的门风! 裴琰敏锐地捕捉到了白老夫人脸上变幻的神色。 他知道,这就是臻姐口中的火候已到。 他抬起头:“外祖母,我不敢怨恨姨母,只怪自己从前愚钝,我现在,只想拿回生母留下的嫁妆,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念想和倚仗……” “好了,琰儿,你的委屈我知道了。”白老夫人拍拍他的手背,转头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即刻取来当年白家两位姑奶奶陪嫁单子,核对清楚,准备马车,随我去一趟镇国公府,接下来琰儿你就别掺和了。” 下午日头偏西。 白府的马车停在了镇国公府大门口。 白氏正处理着府中庶务,听闻下人来报,说是白老夫人来了,她愣了一下,不年不节的,母亲来做什么? 她放下账本忙出去相迎。 还不等她请安,白老夫人就冷冷道:“你婆母淳雅老夫人可在?” 白氏心头莫名一跳:“在的,母亲可是有要事?” 白老夫人淡淡应了一声,便示意她带路,竟是半分与她细谈的意思都没有。 白氏脸上的笑容僵住。 心中莫名生出不安的情绪。 淳雅老夫人听下人报亲家母白老夫人来访,让人安排在暖阁相见。 双方见礼落座后。 白老夫人也不绕弯子,直接道:“琰儿这孩子,如今也大了,又在兵部领了差事,早就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我想着,他母亲去得早,留下的那些嫁妆,一直由他姨母代为打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孩子既然立起来了,这些东西,也该交还给他自己学着经营打理,老夫人觉得呢?” 这话一出,白氏猛地抬头。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亲自上门,竟是为了让她交出姐姐那份丰厚的嫁妆! 她打理多年,早看成囊中之物。 “白老夫人考虑得是。” 淳雅老夫人其实早有此意。 但那笔嫁妆是儿媳的私产,从某种角度来说,属于白家。 她作为婆母,难以插手。 如今由白家主动提出,简直是名正言顺。 白老夫人道:“我已让人将当年的嫁妆单子都带来了,今日便做个交接吧。” “甚好。” 淳雅老夫人含笑应允,立刻吩咐身边得力的嬷嬷去协助清点交接。 两位老夫人一言一语便定了乾坤。 只有白氏,浑身冰凉。 她开口就想反对。 可怎么反对? 白家亲自出面,婆母点头同意,名分大义俱全,她若反对,岂不是坐实了她别有私心? 她好端端坐在家中,竟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 第106章 俞昭差事被罢免 一天经营结束。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魏掌柜满脸红光,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夫人,算出来了,今日净收,三百二十八两七钱!” 屋内的杏儿和谭良,瞪大了眼。 “嘶,三百多两……” “老天爷,我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 江臻面露笑意:“许多顾客担心断货,所以今日买的多了一些,照这个趋势看,以后每日收入大概会在一百两左右,不出一个月,就能还上钱庄的贷款了。” 为了修建杨柳村的工坊,以及维持前期的运转,她找钱庄借了一大笔银子,欠债总像石头一样沉甸甸压在胸口。 还好,一切顺利。 魏掌柜浑身充满了干劲:“夫人放心,库房存货还足,工匠们也熟练了,后续供应绝无问题,常乐纸这个招牌,算是彻底立住了!” 谭良说着白天听说的事:“隔壁那铺子下午换了掌柜,听说那个付掌柜被白家扭送官府了,罪名是背主行恶,败坏门风……” 江臻颔首。 白家为了维护名声,自会大张旗鼓送恶奴去见官。 这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她看向眼前这一老一少两位得力助手,认真道:“魏掌柜,铺子日常经营和工匠管理,你多费心。” 魏掌柜郑重应下。 江臻又看向谭良:“你年纪小,脑子活,要多看多学,不仅要跟着魏掌柜学经营,人情往来和市井消息也要多留意,我日后还会再开几个铺子,到时候,你就得独当一面了。” 交代完几件事后。 江臻这才乘坐马车回俞府。 她刚踏进自己的院子,早已等候在门口的桃儿就急匆匆迎了上来。 压低声音道:“夫人,大人半个时辰前就来了,一直在屋里等着,脸色难看得很。” 她径直走向正屋。 还不等她开口,俞昭便猛地抬头,劈头盖脸质问:“江臻,我问你,是不是你在苏太傅面前说了什么,以致苏太傅换了两淮盐政督察人选?” 江臻懒得给他个眼神。 她抬手,示意桃儿倒茶。 桃儿慢慢腾腾倒了一杯水,递到江臻手中,江臻轻品一口,慢慢喝。 她这副态度,叫俞昭怒火狂涌。 那天赏梅宴结束后,上朝时,盐政御史还特意与他同行,谈及接下来前往两淮巡查的具体安排,言语间颇为倚重。 他当时心中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一下朝,盐政御史就换了态度,说他的差事,另有安排。 那一刻,他彷如雷击。 他几乎是放下了所有文人的傲骨,如同可怜虫一样,求盐政御史提点。 盐政御史说,是太傅大人亲口所言。 “太傅大人亲自提拔我,怎可能突然又亲自罢免我的差事?”俞昭一字一顿,“是你,你与苏屿州交好,能和苏太傅说上话,在苏太傅面前搬弄是非,影响了我的声誉……” 他越说越觉得就是如此,语气满是谴责,“江臻,我没想到你竟是这般狭隘之人,为了后宅那点私怨,你竟不惜去影响我的前程,你、你当真是粗鄙不堪,毫无格局!” 江臻只是静静喝茶。 过了好一会,才慢慢道:“前朝官员的差事任免,居然能怪到我一个内宅妇人头上,俞昭,你是……实在没人可怪了吗?” 俞昭猛地哽住。 “此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这个盐政督查的差事,并不是非你不可,说白了,就是你不够突出,不够优秀,至少在太傅大人眼中,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江臻唇角勾起嘲讽,“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胡乱攀咬,不如反省反省你自己。” “你胡扯!”俞昭自尊心仿佛被踩在脚下,他咬牙,“皇上亲口赞我办事妥当,若非有人作梗,此事怎会有变动?” “皇上满意一次,你便能揣度准圣心了吗?”江臻语气转冷,“官场沉浮本是常事,俞大人遇事不从自身找缘由,只会归咎于妇人作祟,传出去,只怕更惹人笑话。” 俞昭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在她那清冷洞察的目光下,他方才的质问和指责,显得如此可笑且不堪。 他没办法再待下去,转身就走。 他不由自主走到了锦华庭。 盛菀仪已经知晓了朝堂之事,也知道俞昭去幽兰院大发雷霆。 她起身,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俞昭,柔声道:“夫君,此事……或许真是错怪姐姐了,她就算与苏公子有些交情,恐怕也影响不到太傅大人的决断,太傅大人乃朝廷肱骨,难道会因为一个内宅女子的私事做这种决断么?” 俞昭绷紧着脸。 如果不是江臻的影响。 那么,就说明是他俞昭,堂堂状元郎,确实是能力欠缺,被人顶替了。 这叫他如何接受? 盛菀仪道:“夫君不必过于忧心,我立即让人去一趟侯府,请我爹爹打听一下,看看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俞昭脸色缓和些许:“劳烦夫人了。” 盛菀仪知道他心绪不宁,转移话题道:“对了夫君,明日姚家会来人纳征,为静姐儿行文定之礼,我将时辰定在了下午。” 俞昭点头:“辛苦夫人安排,我明日会准时回来。” 第二天午后,俞薇静就从祠堂被放出来了,连着多天罚跪自省,她清瘦了些许,显得少女身姿更加纤细。 “今日是你文定之礼,切莫失了礼数,叫人看了笑话。”盛菀仪一边为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一边提点,“你稍后见了人,需端庄矜持,莫要胡乱开口,一切有我与你兄长。” 俞薇静乖巧点头。 时辰差不多之后,俞昭归家,换了身见客的常服。 不多时,门房便高声通传,姚家的人到了。 姚家来了不少人,七品姚大人,姚二夫人,刚考上举人的姚钟,以及媒人和数位随从。 除此之外,姚夫人还专门去姚家嫡支,请了嫡系的人来帮忙撑场面,来的人,正是姚家幺儿,姚文彬。 第107章 极其重要的人脉 俞老太太不认识姚文彬。 但盛菀仪识得,她轻声提点道:“那位墨色衣衫的公子,其父是现任大理寺卿,姚家嫡系的嫡幼子,与姚钟是堂兄弟。” 俞老太太眼神一阵灼热。 大理寺卿,那可是实打实的朝廷重臣,谁看到不礼让三分? 她老人家不再看未来女婿姚钟,而是热情的看向姚文彬:“这位就是姚贤侄吧,果然一表人才,快请座!” 姚文彬拱手:“多谢老太太。” 俞昭也对姚文彬格外客气,他虽是状元,但在姚家嫡支的人面前,亦不敢托大。 双方分宾主落座,气氛十分融洽。 纳征仪式正式开始。 因姚文彬身份最高,且代表着姚家嫡系对旁支这门婚事的重视,许多主要的环节,便自然而然地由他来负责。 姚文彬表面上文质彬彬。 实则内心不情不愿。 一个旁支堂兄定亲,平时也不在一处玩,跟他有什么关系?他爹却点名让他必须得来一趟,叫他务必得将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不然锤死他。 还说什么,裴琰都成六品官了,他还一事无成,再这样下去,直接逐出姚家。 他承认,他各方面都不如裴琰。 喝酒不如裴琰会喝。 赌博不如裴琰会输。 斗狗不如裴琰会斗…… 姚文彬乱七八糟想着,终于结束了仪式。 双方还在友好交谈。 不知怎么,就聊到了这两天火爆京城的常乐纸。 俞老太太下意识就撇了撇嘴:“那纸前前阵子不是都说有毒吗,闹得沸沸扬扬的,这种害人的东西,怎么还敢拿出来卖,要我说,还是你们姚氏纸更好。” 这话,存了奉承的意思。 姚文彬眉头一皱:“那常乐纸早就澄清了,是有人恶意诬陷。” 姚二夫人亦微微颔首:“我们姚家经营纸业多年,靠的是口碑,若只是一味打压旁人,即便暂时得了利,也终究难以服众,更不可能真正在世人心中成为第一。” 这些年,新出来的纸还少吗? 流水的新纸。 铁打的姚氏纸。 他们姚家,不需要针对任何同行,三十多年的口碑能证明一切。 俞昭心中顿时对姚家高看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哪怕是旁支也有傲骨,远非那些只会背后耍弄阴私手段的商贾可比。 盛菀仪果然是用心寻了这门亲事…… 婚事定下,姚家就要告辞了。 刚走出二门。 却见回廊另一头,江臻带着杏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 俞薇静的眉头顿时沉下来。 今天是她定亲的大好日子,江臻不好好在院子里待着,乱跑干什么? 上不得台面的样子,简直丢脸。 是不是故意想毁了她的亲事? 俞老太太的脸色也很难看。 俞家后宅的事,虽然早已人尽皆知。 但只要,原配与平妻不在同场合出现,就不会有人说什么。 江臻这个时候撞上来,不就是想给俞家没脸吗? 就在这片刻的迟疑和尴尬间。 姚文彬的眼睛猛地一亮,竟快步越过众人,迎上前去,对着江臻拱手道:“俞夫人!” 他特意偷偷问过福安了。 福安说,他们家世子爷,近来与这位俞夫人走动频繁,关系非常密切。 江臻盯着姚文彬看了会,才认出来,此人乃是裴琰的跟班之一,大理寺卿的幺儿子。 姚文彬怎会在俞家? 随即,她看向不远处的一群人,瞬间了然。 原来,是俞薇静的婚事定了。 “俞夫人。”姚文彬小声道,“近一个月,裴世子都不怎么搭理我们这群好友了,如今世子爷当了官,我们兄弟几个想为他庆祝一番,不知俞夫人可否方便,在世子面前替我等美言几句,大家都是老朋友了,总不能当了官就忘了我们这些兄弟嘛!” 江臻眉梢微挑:“姚公子组的局,在何处?” 姚文彬脱口而出:“当然是倚红院,新来了几位清倌人,曲儿唱得极好!” “姚公子,裴世子如今长进了,不会再去那等地方。”江臻开口,“若你换个书坊茶楼之类的雅致之处,我可替你邀请裴世子。” 裴琰身边那几个跟班,家世都一个赛一个的好。 这是极其重要的人脉。 若这群跟班本性不坏,她会建议裴琰不要断掉联系。 姚文彬呆住。 一群兄弟小聚玩乐,去茶楼能玩什么,比谁泡的茶更醇香吗? 他几乎要以为江臻是在开玩笑。 然而,看着她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再联想到裴琰近来的转变。 裴世子近来与苏公子化干戈为玉帛,进了另一个圈子,眨眼间就大不一样了。 那个和他们一起斗鸡走狗的恶霸头子,摇身一变成了在兵部领了实职的新晋官员…… 姚文彬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那他,亦可效仿! “俞夫人说得对,我回去就跟我母亲说,给我一间茶楼打理,到时候重新布置一番,清雅脱俗,吸引文人驻足!”姚文彬眉飞色舞,“届时一定下帖子,恭请裴世子和俞夫人莅临品茶!” 江臻笑着颔首。 她没再看远处的人,绕过回廊,迈过门槛,进了后院。 姚家人面色惊疑不定,见礼后告辞。 俞薇静一脸不可置信:“那姚文彬,不是姚家嫡系血脉吗,他爹是大理寺卿,那样高贵的身份,居然对江臻那么恭敬?” 她未来夫君是姚钟,姚文彬的堂兄,虽然是兄,但她看得出,姚钟在姚文彬面前是何等的小心翼翼。 她嫁过去后,也得讨好姚文彬。 可姚文彬,却对江臻那么恭敬,这叫她如何接受得了? 盛菀仪心中同样翻江倒海,但面上还维持着镇定,她淡声道:“姚文彬与镇国公世子裴琰是常在一起玩的纨绔,裴世子如今对江臻……颇为看重,姚文彬自然要对她恭敬几分。” 她顿了顿,“不过,姚家这等清流门第,似乎并不乐意自家子孙与裴世子那样的武勋纨绔走得太近。” 俞昭并未言语。 他的心绪十分复杂。 他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江臻结识了裴琰、苏屿州、傅家少夫人这些权贵之后,所带来的不仅仅是人脉。 更是一种无形的势。 这种势,能让姚文彬那样身份的公子哥对她恭敬有加。 大概,这也是她在他面前换了态度的根本原因。 “对了,盐政那事,打听到了。”盛菀仪开口,“听说,即将顶替你去两淮的人,是长公主的驸马本家那边的嫡亲侄儿。” “驸马的侄儿?” 俞昭瞳孔一缩。 竟然是皇亲国戚! 难怪……难怪苏太傅会轻易换掉他。 在长公主这样的身份面前,他这六品翰林的分量,确实不够看…… 所以,此事确实是与江臻无关。 他误会她了。 第108章 俞昭被替换 江臻一早便乘马车前往陈府。 这半个多月来,她每天傍晚到睡前,都在潜心编纂承平大典,亲手所写的卷案已有厚厚两本,需要与陈大儒商定后再继续。 进了陈府,就被带到了书房。 书房除了陈大儒,还有陈夫人在誊写校对,两个书童在整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书籍。 “阿臻,你来得正好。”陈大儒立马招呼江臻过去,“你看此处,舟车与器械是否应再做细分?” 江臻略一思索,便道:“我认为,或可将器械再析出农工与兵事两类,与舟车并列,如此,脉络更清晰,后续归置也更方便。” 陈大儒颔首:“我也正有此意,就这么办。” 江臻翻开她带来的卷案,其中也有几处难以定夺,便一项一项与陈大儒商议…… 这时,府中管家敲了敲门,送来了翰林院上交的一部分已初步整理的文献。 自上回江臻面圣,皇上重新核定大典范围后,便指定让翰林院则承担了大量的基础工作,如古籍搜集、初步分类、抄录校对等。 江臻一份份翻阅着,大部分都整理得井井有条,抄录清晰,分类也基本符合要求。 但是,当翻到总录时,她微不可察皱眉。 摘要部分,用词华丽,对书籍核心价值的提炼十分保守。 通篇看下来,缺乏编纂大典应有的、那种挖掘典籍精髓、串联知识脉络的灵气与洞察力。 “先生。”江臻直言不讳,“这位负责汇总撰录之人,能力恐怕有所欠缺。” 陈望之看了眼,叹气:“这便是我当初不愿让朝廷各部过多插手核心编纂的原因之一,寒门出身的,怕言语不当得罪了世家权贵,而世家出身的,又难免存了私心,或为家族扬名,或刻意淡化对己不利的记载,如此一来,这大典又如何能真正做到承平二字?” 江臻抽出一份书卷:“你看这一份,此人虽然只负责了农桑部类的一个分支,但其内容,既能抓住典籍核心,又充分尊重原书意旨,不妄加评议,也不刻意回避难点。” 她面色严肃,“我们要的,便是这份尊重与客观,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掺杂了太多个人立场与顾忌,这大典的根基便不牢了。” 陈大儒仔细看了江臻挑出的那份卷宗,又对比了一下之前那份华而不实的总录,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他捻须沉吟片刻道:“的确如此,我这就去一趟翰林院,亲自交代此事。” 翰林院中,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 俞昭坐在书桌前,面前堆放着一大摞待审阅的卷宗。 从两淮回京后,他就被皇上委以了部分汇总撰录的职责,算是个小负责人。 不时有官员拿着整理好的文献前来请他定夺,他或颔首认可,或提出修改意见,他十分享受享受着那种被人请教的隐秘成就感。 是啊,即便驸马侄儿顶替了他的盐政差事,但在这清贵的翰林院,在青史留名的大典编撰中,他俞昭依旧能占据一席之地。 思及此,俞昭胸口激荡。 就在这时,一位负责农桑部类的七品编修,周铭,捧着一叠卷宗前来交付。 俞昭接过,仔细翻阅起来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周编修,此处记载,关于溧阳侯府的这一句,删去。” 周铭一愣,随即坚持道:“江东育秧法乃是前朝正史所载,下官认为,应当如实录下。” 此法在初期,被溧阳侯恶意打压,导致多年后才被推广。 溧阳侯是传承了百余年的世家大族,在江东势力极大,朝中亦有不少其家族之人。 编纂大典,何须牵扯这些呢? 俞昭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编纂大典,旨在汇集有益国计民生之学问技艺,这江东育秧法本身精要录下即可,至于这些无关技艺本身的旁枝末节,录之何益,徒惹是非,平添麻烦罢了。” “下官以为不然!”周铭有些倔强,“技艺之兴衰,往往与世情关联,此法若真因损及权贵利益而被弹压未能广传,正是值得后人深思,岂能因怕惹麻烦便掩去历史痕迹?” “你!”俞昭被他顶撞,脸色沉了下来,“你这是迂腐,编纂大典乃是朝廷大事,当以稳妥为上,这些可能引起争议的记载,便是冗余,便是该删减的枝节!” 两人争执的声音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俞昭感觉颜面受损,正要厉声斥责。 门口下人通报道:“陈大儒到!” 室内顿时一静。 所有人全部站起身,走上前行礼。 虽陈大儒没有具体官身,但曾教导过皇上与先太子,乃是半个帝师,连皇上都尊敬的人,他们自然不敢怠慢。 “见过陈先生!” 陈大儒一身褐色常服,面色平和走了进来,直接走到了俞昭身前:“方才你二人的争执,我都听到了。” 不知为何,俞昭心头一慌。 “俞修撰,你的考量不无道理,不过,编纂大典,体例与原则更为重要,总录之事,暂且交由他人负责。”陈大儒缓声开口,“你书法一绝,以后,你来负责总录的誊写调度之事。” 仿佛一锤当场砸在俞昭的头顶。 他猛地抬头,满脸不可置信:“陈先生……” 陈大儒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周铭:“周编修,你方才所言,深得治文之要,你整理的这部分农桑卷宗,我与倦忘居士看过了,认为颇佳,日后,总录撰修由你接手,望你秉持此心,不负所托。” 周铭则是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应道:“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陈先生与倦忘居士厚望!” 陈大儒又勉励了几句,这才离去。 俞昭脸色煞白。 他几乎有点站不稳,差点瘫倒在地上。 他刚失去了两淮盐政的差事。 紧接着,承平大典的差事也被顶替了…… 前者是驸马的侄儿,他尚能接受一二。 可周铭,一介寒门,近三十岁还只是区区七品,凭什么…… 以后,周铭负责总录。 而他,沦为誊写。 虽誊写底下也管着几百人,但都是普通文人学子,这是最没有技术含量的事务……对他一个状元来说,何其羞辱。 第109章 他前所未有的沮丧 俞昭失魂落魄地回到俞府。 从前,翰林院是他最为意气风发之处。 可今天之后,他在翰林院所经营的一切,全都崩塌了。 他前所未有的沮丧。 刚迈进门,在回廊下撞见了俞景叙。 六岁的俞景叙穿着深蓝色的学童服,小脸板正,见到父亲,规规矩矩地行礼。 看着儿子,俞昭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叙哥儿是陈大儒的门内学生,每日上午在青松书院,下午则往陈府进学,或许……能知道些内情? 他忍不住开口:“叙哥儿,你今日在陈府,可曾听闻……编纂大典的总录之事为何突然换了负责人?” 俞景叙摇头:“父亲,我一直在读书,不清楚此事。” 俞昭苦笑。 是啊,一个六岁大的孩子能知道什么? 他居然寄希望于一个孩子身上。 他脑中闪过江臻的身影。 江臻与苏屿州交好。 而苏屿州,亦是陈大儒的学生,是得意门生。 如果,江臻能请苏屿州去陈大儒那儿说几句话,或许,他还能继续担任承平大典的总录差事? 想到这,他的脚步已经迈开,走到了幽兰院门口。 时值腊月,幽兰院覆盖着一层积雪,因院子只有两个丫环,从院门口到正屋,仅扫出来一条窄窄的小道,枯树迎风摇摆,反倒显得更有意境。 俞昭一步步走到门口。 桃儿听见脚步声,掀开帘子出来:“大人先等一会,容我通禀一声。” 俞昭蹙眉。 一口一个我,这幽兰院的婢女,真是不懂规矩。 在俞家便也罢了。 她如今结交了那么多贵人,带着这俩丫头出门,岂不是丢人? “大人,请进。” 桃儿掀起帘子,俞昭迈进去。 屋内蔓延着一股墨香。 俞昭是识货的,心中一凛,这墨……质地细腻,香气沉而不散,绝非市面上寻常之物。 好似是老坑歙砚。 他记起来,之前,苏家小少爷也给叙哥儿送了这样一个砚台。 那是因为,叙哥儿与苏小少爷是同窗,送砚台合情合理,那砚台,至今被好好收藏在书架上。 苏屿州,竟也送了江臻? 而江臻,竟直接用了? 真是暴殄天物。 也好,既然苏屿州连这等东西都舍得送给江臻,可见关系匪浅。 若江臻肯开口,让苏屿州在陈大儒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或许……或许那总录之职还有转圜的余地? 江臻绕过花鸟屏风,从内室走出来,淡声道:“什么事?” 俞昭抿了抿唇:“你与苏公子,交情如何?” “怎么?”江臻皱眉,“有话直说。” “朝廷现如今组织人在编纂一部盛世大典,这部大典涵盖……罢了,说了你也不懂。”俞昭喝了口茶,“我想劳烦你,请苏公子去陈大儒那里问问,为何,罢免了我的总录差事?” 江臻眉头一挑。 翰林院那边负责总录撰写的人,居然是俞昭? 这倒是巧了。 她笑了笑道:“不必去问了,我知道缘由。” 俞昭愣住:“你知道?” “那份总录华而不实,藏有私心。”江臻直直看着他,“你没有能力担任这个差事。” 俞昭直接给气笑了:“江臻,你知道你是在同谁说话吗,我,俞昭,乃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乃是翰林院,才华最为卓越的编纂,你一个不识文墨的内宅妇人,你有什么资格断定我不堪其任,你这话的意思,好似是因为你,陈大儒才罢免了我?” “盐政差事丢了,与我无关,你却硬要怪到我头上。”江臻道,“如今这件事,确实是我提议,你反倒不信,你还真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摇了摇头。 她这副样子,叫俞昭更是火大。 他就不该来幽兰院,平白得了一顿嘲讽。 他拂袖就走。 江臻扯唇。 这种爱钻营的人,接连失去两个重要差事,怕是要郁郁不得志了。 活该。 她摊开常乐纸,继续编纂承平大典。 进了腊月后,越来越冷,总是下雪,行车不便,江臻便改成三日去一趟杨柳村巡察工坊。 一眨眼就是腊八节。 江臻早上去安康院,俞老太太说起去寺庙吃腊八粥的事,本意是自己在家里煮就行,往年都是这样。 盛菀仪放下茶盏开口道:“广济寺施的腊八粥最是出名,尤其是寺内后院那口古井水熬煮,由高僧诵经加持过的佛缘粥,喝了能保一年平安顺遂,我母亲有门路,等会我们可以启程直接过去。” 俞老太太大喜:“还得是你们忠远侯府,不然我们俞家哪会有这等机缘?” 俞薇静抬眼看向江臻,冷笑道:“你如今在外头认识那么些贵人,连姚家嫡系公子都对你客客气气的,想必弄几碗广济寺的佛缘粥,也该是轻而易举吧?” “心中有佛,自有善缘。”江臻眼皮都未抬一下,“你都即将嫁人了,该有点格局,为了一碗粥就攀扯旁的,眼皮子未免太浅了些。” 俞薇静不由一噎。 俞老太太正要说什么。 突然,门房一身是雪的冲进来:“老太太,老家来人了,说是二爷出事了!” 一个同样浑身是雪的中年男子满脸惨白跟着进来,他是俞昭嫡亲的二叔,也在老家帮忙打理族内田产,他声音颤抖:“大嫂,不好了,晖儿被官兵抓走了!” “什么?”俞老太太猛地起身,“晖儿不是回老家了吗,怎会被官兵抓走,他犯什么事了,快说清楚!” “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我跟着晖儿照常去村里收山货土产,准备年节贩运,谁知、谁知正好撞上一大队官兵在抓人,说是缉拿肃王余党,那阵仗,吓死人了,官兵说晖儿形迹可疑,又在抓捕现场附近,不由分说就给抓走了!”俞二叔战战兢兢,“我正好去茅房,躲过了一劫,等官兵走后,就立马来报信了!” 俞老太太眼前一黑,又惊又怒地骂道:“这个孽障,不省心的东西!我早说他安生待在京城便是,非要跑回那穷乡僻壤去做什么生意,这下好了,惹上天大的麻烦,那可是肃王党羽,他是想害死俞家吗?” 俞二叔忙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大嫂,昭儿不是娶了侯府千金吗,快让侯府出面把人捞出来才是正理!” 第110章 指挥使季晟 屋内的人,视线齐刷刷落在盛菀仪头上。 盛菀仪心口有点沉。 前阵子梅园刺杀,二皇子齐贵妃遇袭,矛头直指肃王,如今圣上正在气头上,对肃王及其党羽的清查可谓雷厉风行,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种风口浪尖上,沾上肃王余党的边,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忠远侯府日渐没落,她绝不可能将娘家拉进这样的浑水之中,一个不慎,就可能引火烧身! 她冷静开口:“此事牵连甚大,需得从长计议,先让人去请夫君回来。” 她立刻吩咐人去宫门口等着。 然而,管家很快回来禀报,说今日宫中事务繁忙,大人被留在翰林院协助处理紧急文书,暂时不得归家。 俞老太太脸色惨白,不知如何是好。 田妈妈开口:“夫人快想想办法吧,如今大人不在,只有夫人能倚仗侯府的关系打听一二了……” 盛菀仪绷着脸。 让侯府去打听? 那岂不是等于告诉旁人,忠远侯府与这肃王余党的嫌疑犯有关系? 但这种时候,她若推脱,就枉为俞家妇。 她点头:“让我爹爹打听消息是应该的,但,此事非同小可,空口白牙去说,侯府也难以着力,需得一个得力之人,亲自去关押二弟的府衙打探清楚,拿到了确切的讯息,侯府才好对症下药,出面周旋。” 这话听着在理,却把最棘手跑腿活儿推了出去。 俞薇静吓得六神无主,带着哭腔:“去府衙?那……那地方岂是寻常人能去的?” 俞二叔满脸煞白。 他一个连京城路线都认不全的老实人,哪敢去那等关押重犯之地。 俞老太太惶急的目光在屋内扫视,最终落在了神色平静的江臻身上:“江氏,你……你平日不是能耐大得很吗,认识那么多贵人,裴世子,苏公子,还有将军府……随便哪个都行,你去找他们,让他们出面,去府衙探一探到底什么情况。” 江臻从不插手俞家的事。 但俞晖……那是个真性情的少年,真真切切维护过原身。 如今卷进肃王案子之中,以俞昭的性格,担心影响仕途,极有可能,会壮士断腕,牺牲这个弟弟来保全自身和家族…… “我可以去试试。”江臻开口,“但,打点关系,疏通狱卒探听消息,各方各面都需要银子,老太太能拿出多少?” 俞老太太立即让田妈妈取来银子:“这里是一百两,你先拿去打点。” 江臻不接,而是看向盛菀仪:“盛妹妹出身侯府,见多识广,你说,要去大牢打听这种牵扯谋逆的要犯消息,一百两,够吗?” 盛菀仪心中暗恨江臻把她拖下水,但此时此刻,她只能开口:“那些地方的人,胃口确实大得很,一百两……恐怕连门路都敲不开,既要给中间人,还得给看门的牢狱,依我看,至少也得五百两往上,才可能探听到确切消息,保二弟在狱中不受苦。” “五百两?” 俞老太太被震了个晕头转向。 这简直是剜她的心肝肉! 她下意识看向盛菀仪,希望这个出身富贵的儿媳能主动分担一些,可盛菀仪立刻避开了她的目光。 俞老太太张了张嘴,终究没脸开口让儿媳掏钱去救小叔子。 她心痛如绞。 最终还是让田妈妈再去取了自己压箱底的所有体己,又让俞薇静拿出了一部分嫁妆银子,总算凑足了五百两。 江臻面无表情地接过银票,清点无误,转身便走。 俞薇静咬着唇问:“她……她真能打听到消息吗,不会拿了钱就跑了吧?” 俞老太太瘫坐在椅子上:“事到如今,还能指望谁,你大哥在宫中当值,等他回来,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江臻并未直接去府衙,而是命车夫转道去了苏府附近。 因是腊八,苏家正在府门外搭棚施粥,队伍排得老长,一身月白锦袍的苏屿州站在一旁,看似在监督,实则眼神放空,显然对这种场合既不太适应,却又不得不应付。 江臻一出现在附近,苏屿州就看到了她,立马走过来:“臻姐,出什么事了?” 他们一般是在茶楼小聚。 没什么事的话,臻姐绝不会特意来这边。 江臻将事情讲了一遍。 “啊,这……”苏屿州搓手,“我也不知道怎么打听消息……” 他空有原身的记忆,但具体该如何操作,找谁,怎么安排,他心里完全没底。 他双眼一亮,“对了,有赵胥。” 他连忙喊小厮去请赵胥。 赵胥在苏家门客之中,其实不算出挑,和牢狱接触这种事也轮不到他,但因为上回他办事漂亮,苏屿州便开始重用他。 赵胥深知机会难得,几乎是苏屿州刚开个头,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今日一早,由锦衣卫季指挥使亲自带人,在京郊的确有一次清剿行动,抓了不少人……既是无辜波及,事情便有转圜余地,我们直接去朝廷临时羁押所。” 有赵胥出面,一切变得异常顺利。 有苏屿州这张脸在,守门狱卒连江臻塞过去的银子都不敢要,直接放行,但同时也提醒了一句:“季指挥使半个时辰后会来提审犯人,你们快些。” 赵胥低声道:“季指挥使,出了名的凶神恶煞,不留情面,前几天赏梅宴后,张指挥受罚,他则升迁,从副变成了正,如今风头正盛,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俞夫人长话短说,莫要与此人碰上了。” 江臻也听过这位季指挥使的名号。 传闻他手段狠戾,进指挥所至今,诏狱的惨叫声便未曾停歇。 落在他手里的官员,无论品级高低,背景深浅,不死也要脱层皮。 据说他最爱亲自动刑,能从人犯身上剔下上千片肉而令其不死,也能用一根小小的铁钎撬开最坚硬的嘴。 他升迁的阶梯,几乎是由累累白骨铺就…… 第111章 男儿有泪不轻弹 牢门通道狭窄。 一踏进去,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秽物味的污浊空气猛地灌入鼻腔,两侧是铁栅栏隔开的牢房,里面关满了犯人。 狱卒引着他们穿过幽深恐怖的通道,最终在一间挤了七八个人的牢房前停下。 昏暗的光线中,江臻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俞晖。 他一身原本体面的衣裳,此刻沾满了泥污和草屑,头发散乱,眼神满是惊恐与茫然,不过大半日,那个曾经带着些许意气风发的少年,已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击得萎靡不振。 “俞晖。” 江臻开口喊了声。 一听见她的声音,这间牢房的犯人全都扑过来喊冤。 俞晖猛地抬头,看到牢外的江臻。 他空洞的眸子,瞬间变红,踉跄着扑到栅栏前,声音嘶哑:“大嫂,你来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江臻淡声道,“眼泪憋回去。” 俞晖才发现自己哭了。 一看到大嫂,他所有的委屈就忍不住溢出来。 小时候,大嫂会柔声哄他。 现在他长大了,十六岁的男儿,确实不该哭了。 该是他站在大嫂面前遮挡风雨。 却让大嫂,因为他,进了这肮脏之地。 江臻快言快语:“具体怎么回事,你先说一说。” “我天没亮,就和二叔去隔壁村收点山货,突然就冲出来好多官兵,说我是乱党,将我抓起来了。”俞晖惊惶道,“我挣扎反抗,却被打晕,再醒来就在牢房里了……大嫂,我真不是乱党,我什么都没做……” “我知道。”江臻安抚他,“半个时辰后,指挥使会亲自来提审,无论对方问什么,你只需记住三点,第一,咬死你只是去收山货的普通人,第二,你出现在那里,纯粹是巧合,可以详细说出你是跟谁去的,准备收什么货,越具体越好,第三,无论对方是用刑,还是诱供,只要你没做过,就绝对不能画押!” 俞晖如同抓住了主心骨,用力点头,将江臻的话在心里反复默念。 江臻又转向那名领路的狱卒,声音很低:“这位差大哥,不知上头对此案是个什么章程?” 狱卒快速道:“季指挥使办案,通常先过一遍筛子,稍有嫌疑的,难免要受些皮肉之苦,像这位小爷这样咬死不认的,若没有确凿证据,或许能多熬些时辰,但这样涉及谋逆的案子,最终……也是杀无赦,以儆效尤。” 俞晖瘫坐在地上,声音绝望:“大嫂,我……我会不会连累家里?大哥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能被我毁了,我、我干脆……以死证明清白。” 他眼中存了死意。 “愚蠢!”江臻声音变厉,“你此刻死了,便是坐实了畏罪自杀,反而会让俞家彻底背上反贼同党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俞晖眼中的死灰更浓。 赵胥开口:“俞二爷放心,我们公子出面,自有办法。” 苏屿州沉默。 若是原身在这里,定然会有无数个办法解决难题。 可他空顶着这身才子皮囊,拥有着原身积累的庞大人脉,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他想,他确实该历练一下了。 他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通道尽头突然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摩擦的铿锵之音,一股远比普通狱卒更凌厉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狱卒脸色骤变,惊慌道:“不好,是季指挥使提前来了,你们快走!” 他话音刚落,一道挺拔如松,身着玄色暗纹飞鱼服的冷峻身影,已在一群煞气腾腾的锦衣卫簇拥下,出现在通道转角。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季晟。 他一双眸子黑沉沉的,不见底,只余下冰封般的寒意,左脸一道长长的刀疤横在那,他甚至无需开口,仅仅站在那里,那周身散发出的的凶戾气场,便让整个牢房的温度骤降,空气凝滞。 原本还有细微声响的牢房瞬间死寂。 周围的狱卒早已跪伏在地。 赵胥反应极快,低声道:“季指挥使虽不近人情,但苏家的面子他多少会给几分,公子上前打个招呼,说明来意……” 他话说到一半。 回头一看。 呃。 公子人呢,去哪了? 目光仔细梭巡,却见苏屿州不知何时躲在了一根柱子后。 赵胥大惊。 他家公子清风朗月,何曾如此失态过? 呃……公子天生聪慧,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赵胥也快速躲了过去。 江臻:“……” 算了,让二狗这个冒牌货去应对杀神般的锦衣卫指挥使,确实可能弄巧成拙。 于是乎,她也默默往柱子后站了站。 领着他们进来的狱卒,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季指挥使那是何等人物? 鹰视狼顾,敏锐洞察,这几人如此明显的躲藏,跟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有什么区别? 简直是在阎王爷眼皮底下耍把戏。 谁知,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季晟一行人径直从他们面前走过,那冰冷的目光似乎扫过了石柱方向,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并未停留。 季晟身后一名锦衣卫恭敬地请示:“大人,今日这些嫌犯,先用哪套家伙事,是梳洗还是弹琵琶,或者先上夹棍杀杀威风?” 那锦衣卫仿佛在询问今晚吃什么小菜,但提及的每一种刑罚都足以让人闻风丧胆,毛骨悚然。 季晟那张万年冰封的侧脸上,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抽了一下。 他沉思了一会,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开口:“今儿我没什么雅兴,你将两名头号犯人,分开关押,找两个机灵点的,分别去问话,告诉他们,他们的同伙已经招了,指认对方才是此次行动的头目,而自己只是听令行事,现在愿意戴罪立功,指认肃王。” “……对甲字号那个,给他送碗温水,换条干净点的草席,让丙字号那边偶然听到狱卒议论,就说……” 那下属愣了下。 这个审讯手段,是不是太温和了? 季指挥使平时对付普通的杀人犯,都会用刑。 如今关押的这些,可是肃王的党羽,用什么极刑都不为过,怎么…… 下属疑惑抬头。 “怎么,没听清?”季晟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既然你耳朵无用,那不如割下来喂狗。” “回大人,卑职听清了,卑职这就去办!” 那锦衣卫不敢再乱想,连忙去关押重犯。 而此刻,躲在柱子后的江臻,眼中掀起惊涛骇浪。 第112章 新伙伴季怂怂 江臻满眸惊愕。 这个指挥使,他用的不是简单的离间,而是基于博弈论的、系统性的心理摧毁策略。 这是……囚徒困境。 一个古代锦衣卫,怎么会懂这个? 苏屿州也愣住了。 他们学渣天团,有时候难得放一天假,就窝在谢枝云的公寓里看电视,其中,就有这么一个审讯的桥段。 这是现代人总结出的经典心理战术。 一个古人,却能运用的如此娴熟,难不成…… 他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闪电,一把抓住身边的赵胥:“你方才,说这位指挥使叫什么来着?” 赵胥何时见过自家公子这般失态的模样。 他呆了一下道:“回、回公子,姓季,叫季晟。” 苏屿州眼睛猛地瞪得溜圆。 “季怂怂!臻姐,他是季怂怂!百分百就是他……” 那个打游戏永远躲在后面放冷枪、一被抓就秒怂、人送外号季怂怂的季晟,他果然也穿过来了! 他话音刚落下。 “什么人躲在那!” “别给我鬼鬼祟祟,出来!” 厉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紧接着,十几个锦衣卫冲过来,将江臻三人团团给围住了。 “锵——!” 锦衣卫抽出了佩刀。 赵胥头上冒汗。 要躲起来的是他家公子。 突然暴露身形的也是公子。 公子近来行事诡异莫测,他实在是有点跟不上节奏。 他本以为苏屿州会说点什么。 却见苏屿州呆呆望着被簇拥在正中心的指挥使,完全没意识到有多危险。 赵胥只得抹了一把汗,硬着头皮道:“我等是苏太傅府上的人,这位是我家公子苏屿州,绝非歹人,只是前来探视一位友人……” “苏家?”那锦衣卫下属,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冷笑一声,“管你是苏家还是张家,此乃锦衣卫督办肃王谋逆大案的要地,尔等鬼鬼祟祟藏匿于此,窃听指挥使大人命令,莫非……苏家与那反贼肃王私下有故,特来打探消息?” 赵胥脸色一沉。 这顶大帽子要是扣下来,苏家将万劫不复。 他正欲扭转。 突然。 被簇拥着的那人开口了:“都退下。” 围着他们的锦衣卫如同潮水般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季晟一步步走来。 他那双眼,与苏屿州对视,缓声开口:“你方才,喊了什么?” 苏屿州压着满腔激动:“季怂怂,是我,我是苏二狗啊……” 他不喜欢二狗这个外号。 但此刻,没有什么比这个外号更能证明他的身份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季晟脑海中炸开。 季晟那万年冰封的脸上,出现了剧烈的波动,身上凶狠的气息也烟消云散,他一把抓住了苏屿州的手,扯着他进了旁边的暗室。 苏屿州慌忙之中,一把拽住江臻的胳膊。 “砰!” 暗室厚重的门被季晟一脚踹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惊疑不定的目光。 季晟一回头,看到了随同进来的江臻,拉着苏屿州低声道:“二狗,就算这是你老婆,我们之间的秘密,她也不能听……不是,你该不会早告诉她,你是穿来的了吧?” “季怂怂你瞎说什么呢!我配吗我?”苏屿州几乎跳起来,“我什么东西,敢肖想臻姐当我老婆吗?” 季晟猛地呆住。 他定定望着江臻,对上那熟悉的视线,顿时,所有的心理防线崩盘,他一头扑过去,抱紧了江臻。 “臻姐,呜呜呜……” “臻姐,你也穿来了,太好了,呜呜呜……” 连着一个多月的惊恐瞬间释放,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也太惨了,呜呜……穿过来就是锦衣卫指挥使,天天不是抓人,就是审人,不是割舌头,就是砍手挑脚筋……血呼啦次的,我恶心得天天都吃不下饭,晚上一做噩梦都是那些场面,呜呜呜……” “我想装病,结果那个傻逼皇帝说能者多劳,不但不让休息,还赏了我一堆人参鹿茸,天天命十几个太医给我扎针……呜呜呜!” “就前几天,那个张副指挥使犯错被罚,傻逼皇帝把我提成了正指挥使,统管锦衣卫,我哪有这个能力啊,我连杀鸡都不敢看,呜呜呜……” “他们还要我抓捕肃王余党,还好我运气不错抓了几个人,现在还得审问出个结果,我好怕呜呜呜……” 他哭得真情实感,委屈得像个几百个月大的孩子。 审讯室隔音虽然还挺好。 但架不住季晟哭声太大了,隐隐约约传出。 一直提心吊胆守在门外的赵胥,本就竖着耳朵关注着里面的动静,此刻听到男人的哭声,顿时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如坠冰窖。 公子、公子他竟然被……被审问得哭了? 哭得声音都变调了! 这季指挥使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残酷无情,这才进去多久,公子那般玉树临风的人,竟被折磨至此! 赵胥又惊又怒,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到暗室门上,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季指挥使,手下留情啊!我家公子大病初愈,身子弱,受不住刑啊!求季指挥使看在苏太傅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一名锦衣卫咂咂嘴,低声道:“还得是咱们指挥使大人,这阵子看大人审问手段温和了些,我还以为……嘿,原来是没动真格的,你听,苏公子哭得多惨!” 另一人一把按住还在拼命拍门的赵胥,冷笑道:“你给老子消停点,指挥使大人亲自审问,是给你们苏家面子,再敢捣乱,把你也扔进去尝尝滋味!” 而牢房里的俞晖,本就惊惶不安,亲眼看着江臻被带进了审讯室,又听到赵胥那番哭喊,他顿时心如刀绞,泪流满面。 “大嫂,是我连累了你和苏公子……都是我不好……我该死,我该死啊……” 第113章 哭的人是谁 “行了行了,季怂怂,别嚎了。” “不止你一个倒霉,我和臻姐,还有裴琰,谢枝云,我们都穿来了。” 苏屿州出声安抚。 “他俩也来了?”季晟抬起肌肉壮实的手臂,擦眼泪,“他们情况怎么样?” “咱们所有人情况都差不多,各有各的惨。”江臻开口道,“你先说说你目前的处境。” 季晟声音还带着哽咽:“原身同家人去城外踏秋,不知怎的跌进潭水里淹死了,被我占了躯壳……季家在朝堂平平无奇,好不容易出了原身这么个天赋选手,哪怕是病了,也被家人逼着上朝……” 他又想哭了,“你们是不知道,第一次看到尸体我吐了三天……我只是个爱打游戏、关键时刻习惯性躲后面捡漏的怂包啊!现在居然要我冲锋在前,决定别人的生死,我当初还不如被货车撞死算了!” “怂怂,冷静点,你现在的情况算很好了。”江臻拍拍他的肩膀,“你身份特殊,锦衣卫总指挥使,天子亲军,直接服务于皇上,这意味着你拥有极大的权力和情报网……你刚升为正指挥使,这正是建立自己行事风格的好机会。” 季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求臻姐指点!” 江臻思索时,不小心看到了挂在审讯室墙上的人头,两只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她心口一寒。 突然有点理解怂怂为什么哭这么惨了。 但,该安抚还是得安抚。 她换了个方向,刚要开口,却正好对上了另一面墙上挂着的森森白骨…… 江臻:“……” 她拉过苏屿州,挡住那面墙,启唇道:“怂怂,核心只有两点,第一,必须保住你这个指挥使的官位,这是你在这个世界安身立命的最大资本,位置没了,一切免谈。” 苏屿州在一旁猛点头,插嘴道:“对,季怂怂你现在可是咱们几个人里官最大的,正二品,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相当于国家安全局局长兼最高检察院院长,还带点中央警卫局的功能?” 季晟挺直了后背。 江臻继续道:“第二,你唯一的领导是皇帝,记住,你只需要对皇帝一个人负责,锦衣卫存在的意义,就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的刀,只要你这把刀用得顺手,能帮他清除障碍,你的位置就稳如泰山。” 苏屿州翻译:“就像打游戏抱紧全服第一金主爸爸的大腿,金主指哪我们打哪,金主说鸡是扁嘴的,我们也绝不说它是尖嘴的!” 季晟挠头。 话糙理不糙,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江臻总结道:“所以,你的行事准则很简单,一切以巩固自身权位为前提,一切以让皇上满意为核心……你刚才用的囚徒困境,就很好,充分利用你的权力和资源,让下面擅长追踪、推理、心理战术的人去办事,你只需要上报给皇帝就行……” 她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季晟慢慢冷静下来。 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在适应了,如今再听江臻这么一分析,顿觉前程开阔。 他拍拍胸脯:“臻姐,我明白了,放心,我一定当好这个锦衣卫指挥使!” 三人在审讯室东拉西扯,聊了足足半个时辰,才终于记起来,外头还有一堆人等着。 季晟正要开门。 江臻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季指挥使,先把眼泪擦干净,你这副模样出去,活阎王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季晟手忙脚乱地用袖子擦脸,板起面孔,试图找回之前的冰冷气场,可大概是因为碰到了熟人,身上愣是看不见凶狠的气场,显得有些滑稽。 苏屿州噗嗤一笑。 “你笑什么?”江臻一个眼神扫过去,“你也一样,苏公子,才华横溢的人设不想要了?” 待两人都勉强恢复了七八分原身的气势,江臻这才允许开门。 几乎是刚拉开门,一个身影就扑了过来。 “公子,你没事吧,方才……” 赵胥眼泪纵横,也顾不得尊卑了,抓住苏屿州的胳膊上下打量,却发现,公子浑身上下,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他一脸疑惑,“我方才听到里面哭声震天,公子您……” 苏屿州负手而立:“刚才哭的不是我。” 赵胥一脸呆住。 哭的人不是公子? 难道是这位冷面活阎王吗? 这里可是锦衣卫的地盘,季指挥使再如何也不会哭吧? 难道是俞夫人哭了? 不对不对,他听得很清楚,那是一个男人的哭声…… 难道审讯室内还有旁人? 赵胥特意伸长脖子看了眼,并没有任何第四者在里头,也就是说,哭的人的确是他们家公子。 苏屿州:“……” 完了,这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咳咳!”季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之前的冰冷威严,“本官方才已审问清楚,苏公子与这位夫人,确实和肃王谋逆案无关。” 他扫了一眼牢中的俞晖。 俞晖见江臻安然无恙,终于停下了眼泪,怕江臻说他爱哭,偏着头,不停地擦脸。 “至于这个嫌疑犯,是否无辜,尚需进一步核查。”季晟沉了沉道,“将他单独关押,送上好酒好菜,都给我记住,不得用刑,今晚我亲自来审!” 他手底下负责此事的千户立即大声道:“是,大人!” 俞晖面如死灰。 好酒好菜都送上了,看来,他真的要死了。 还好,指挥使亲口说了大嫂与谋逆无关,只要大嫂能平安走出去,他死了也没什么…… 看他这副颓丧的样子,江臻叹气,走过去低声道:“放心,不会有事,你先好生待着,不要急。” 把人放出去,也需要一个章程。 不能因为俞晖,就破了季指挥使这个身份的规矩,恐遭人口舌。 “余下的人,你们好好审。”季晟冷冷道,“本官还有些重大的事要处理,晚些时候过来!” 他大步朝外。 江臻和苏屿州跟上。 一脸茫然的赵胥回过神,也赶紧跟着出去。 一到外头,赵胥就被苏屿州给支走了。 三人直奔傅氏茶楼。 第114章 新一轮比惨大会 傅氏茶楼,二楼雅间。 “要我说,臻姐就不该管这闲事!”裴琰翘着腿,冷笑,“俞家那一家子,从上到下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平日里没少给臻姐气受。” 谢枝云放下画图的炭笔,摇了摇头:“臻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她愿意出手,说明这个俞晖定然有可取之处,至少本质不坏,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死吧?” “不会冤死,只会受不住熬死。”裴琰开口,“你是不知道那个指挥使的厉害,圈子里背后都喊他活阎王……前些日子我爹剿了一窝土匪,移交过去,还没等活阎王亲自审,底下人为了抢功,几套刑具下去,一大半没熬过去,剩下的,由那位亲自审问,据说现场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谢枝云听得脸色发白:“呸!死变态!简直是恶魔再生……” 她话音刚落。 雅间的门帘被人唰地一下猛地掀开! 一道身着黑色常服却难掩一身肃杀之气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双冰寒的眸子如同两把利剑,直直射向裴琰和谢枝云。 谢枝云不认识此人,呆了一下。 裴琰却通过服装认了出来,一个激灵站起身:“你、你是锦衣卫指挥……” “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季晟的刀疤脸上满是冷酷,“背后非议朝廷命官,胆敢妄议锦衣卫刑案,镇国公府裴世子,辅国将军府遗孀,你二人,是想进大牢尝尝那些刑具吗?” 裴琰都想骂人了。 这么大个活人上二楼,门口守着的孔嬷嬷福安是死了吗,居然吭都不吭一声…… 孔嬷嬷直接懵了。 她哪知道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 俞夫人叫她别声张,她还以为是自己人,哪能想到…… 孔嬷嬷声音颤抖:“这位大人息怒,我家少夫人年轻不知事,且怀有身孕,若有冲撞之处,老奴代她向您赔罪……” “怎么,怀孕便能背后骂本官?” 季晟一步步朝前走。 他身上那经过尸山血海淬炼出的气场释放开来,如同实质的寒冰,压得谢枝云呼吸一滞,脸色更白。 她来古代也有一阵了,自然知道一些势力党派,这位指挥使,直接听命于皇帝,手握诏狱,权势滔天,便是对上一品大员也未必客气,何况她一个内宅妇人? 她这张嘴,净惹祸! “你、你你你别欺负女人!”裴琰也怕,但还是挡在了谢枝云身前,“季、季指挥使,我、我警告你,我爹是镇国公……” 季晟看着裴琰那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强出头的模样。 再看向谢枝云那惨白的小脸。 他脸上的冰霜骤然消融,竟毫无预兆地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王二火,就你这怂样,还敢挡在前面,我看你以后干脆叫裴怂怂得了,还有你,谢大小姐,谢怂怂!哈哈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炸得裴琰和谢枝云目瞪口呆。 二人一转头,看到了站在门口失笑的江臻和苏屿州。 电光火石之间,谢枝云大喊道:“你、你是……” “咳!”江臻朝孔嬷嬷道,“放心,没什么事,你们都下去,好生守着,莫让任何人上楼。” 见江臻如此态度,孔嬷嬷的一颗心才放回了肚子里,低着头下去,关上了门。 门一关上,裴琰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盯着季晟,试探性地喊了声字:“……季、季怂怂?” 季晟挑眉:“如假包换。” “好你个季怂怂,叫你吓唬我!” 谢枝云抬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扇在了他后脑勺上。 季晟挠着后脑勺傻笑。 “太好了,又找到一个!”裴琰大喜,“正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直接听命于皇上,你这靠山太硬了,哈哈哈!” 季晟生无可恋:“我自身难保好吗,天天不是给皇上汇报工作,就是在大牢审问犯人,我都快精神分裂了!还指望我当靠山?我还想抱你们大腿呢。” 他这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原本还在兴奋的几人立刻开启了吐槽模式。 裴琰叹气:“你以为就你难啊,我好不容易从我继母手里把我娘的嫁妆拿回来,好家伙,一堆铺子田庄,账本看得我头都大了!” 江臻瞥了他一眼,道:“可以雇专业的人打理,你只需把握方向和用人,若连这点事都嫌麻烦,你以后如何支撑门庭?” 裴琰立刻蔫了:“臻姐教训的是……” 苏屿州愁眉苦脸:“我这边才是要命,皇上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交给我一个整理前朝旧档的差事,而且是让我主持,所有事都是我负责,我都快疯了。” 江臻喝了口茶道:“你若自觉能力不足,可以主动向皇上陈情,举荐更有能力的贤才共同负责,你从旁学习,把它当作一个绝佳的学习机会。” 苏屿州哭丧着脸:“我尽量吧……” 谢枝云摸着肚子:“我现在是身心俱疲,怀孕真是太难受了,吃不下,睡不好,腰酸背痛……还要画地图,这种罪我真是一天都不想受了!” 原本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季晟:“……” 他摸了摸鼻子:“那个,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还能再苟一苟?” “啧啧。”谢枝云摇头,故意揭短,“以前多帅气的小伙子,颜值在咱们高中勉强能排个前一百吧,现在居然变这么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给你点根蜡吧。” “这还不是最惨的……”季晟哭唧唧,“最惨的是年龄,我特么十八岁生日都没过,穿过来直接给我整成了二十八岁,十年青春就这么没了!天都塌了好吗!” “……”江臻安慰他:“老天爷让你穿成总指挥使,总得付出点代价不是?” “咦……”裴琰眨眨眼,“古人结婚早,那你孩子岂不是都老大一个了?” “原身十八岁才被找回家族,定了三回亲,三个未婚妻没过门就都死了。”季晟挤出个笑容,“所以,我现在,是又丑又老的光棍。” 谢枝云脸上露出八卦的光:“十八岁回家族?” 季晟捏了捏眉心:“季家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以后你们就知道了。” 第115章 他乡遇故知 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大喜之一。 在大夏朝这个异世界,五人重逢,便是这世上最大的幸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天南海北,从古至今,天上地下,无所不谈,茶都喝了好几壶,依旧意犹未尽。 直到门外传来孔嬷嬷的声音:“少夫人,时辰到了,该回去喝安胎药了。” 谢枝云:“……” 方才还是十八岁的少女时光。 这个声音,瞬间将她拉回到了现实,她如今,是怀有身孕的妇人。 她叹气:“唉,欢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 苏屿州:“改天我做东,雪中泛湖,到时候从早聊到晚。” 裴琰:“大冬天泛湖,你想冻死谁?” 江臻:“日子还长,春天了再泛湖一样,当务之急是,怂怂,你暗中去查,看能不能打听到其他人的消息。” 季晟:“臻姐放心,交给我了。” 几人互相之间叮嘱了几句,终于散场。 门一开,五人各自恢复了该有的人设。 裴琰一副二世祖的样子。 苏屿州端起清风朗月的姿态。 季晟释放出凶残冷酷的气场。 江臻始终清冷。 孔嬷嬷一边细致地替谢枝云整理披风,一边垂着眼眸,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个团体,越来越奇怪了。 俞夫人出身市井屠户。 自家少夫人是将军府守寡怀胎的遗孀。 裴世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恶霸。 苏公子是清流才子。 而刚刚那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五人,身处完全不同的阶层,甚至可以说家族派系有些对立,按理说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更遑论如此亲密无间。 尤其是那位季指挥使……明明是今日才加进这个团体,为何言谈举止间,竟像是认识了好几年一般熟稔? 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隐约觉得,这五人之中,是那位俞夫人说了算。 孔嬷嬷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识过不少人和事,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又和谐的团体。 她想破了头,也无法理解这看似毫不相干的五条线,究竟是如何交织在一起,并且牢固至此的…… 江臻走出茶楼,先去纸铺看了眼账,这才乘坐马车回到俞府。 一下马车,就见大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江臻这才猛地记起。 她今儿出门是带着任务的,是为了救俞晖。 碰见季晟后,光顾着和朋友们叙旧谈天,互相倒苦水,竟把给俞家递消息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江氏,你总算是回来了!”俞老太太一个箭步冲过来,声音又急又颤,“怎么样了?到底打听得怎么样了?晖儿有没有事?昭儿方才也去打听消息了,你们二人没碰见吗?” 江臻抽出被抓住的手,淡声道:“放心,二弟没事,很快就会放出来。” “怎可能无事!”俞昭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方才找几个同僚,好不容易才打听到确切消息,说是指挥使季大人已下令,今晚要亲自单独提审俞晖,你们可知那季晟亲自审问意味着什么吗,不亚于阎王点名,不死也要脱层皮……” “什么?”俞老太太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她死死抓住俞昭的衣袖,涕泪横流,“昭儿,你快想想办法,一定要保住晖儿的命啊,绝不能让他出事!” 俞昭死死捏着拳。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是一同支起俞家门户的亲手足,他也想救出来。 可。 比登天还难。 落到那位季指挥使手上,俞晖怕是…… 他脸上笼罩着一层绝望。 “晖儿不能死……无论花多少银子,都得救出来。”俞老太太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江臻,“你出去一趟,什么消息都没打听到,赶紧将那五百两银子给我拿出来!” 她真是疯了! 居然会相信江臻一个内宅妇人能办成事! 纵使认识几个贵人又怎样? 裴世子、苏公子、将军夫人那样的人物,不过是看她一时新鲜,让她端茶递水凑个趣罢了! 怎么可能为了她去打听肃王要案! 江臻扯唇。 还钱? 凭本事……不,凭自己人关系没花出去的钱,凭什么还? 用来支援小团体日后吃喝玩乐不好吗? 她迎着俞老太太喷火的目光,声音清淡:“银子已用于打点,我说了,二弟会放出来的,等着就是了。” “等?再等下去晖儿的命都没了!”俞老太太嚎啕大哭,“我苦命的晖儿啊,到底造了什么孽被卷进这样的案子……” “够了!” 俞府大门口,匆匆走来一个身影。 他一身灰色儒衫,身形清瘦,正是俞昭的父亲,俞老太太的丈夫,常年留在老家打理田产的俞秀才。 他冷冷看向俞老太太,“嚎什么!事情还没到绝路,自己先乱了阵脚,像什么样子!儿媳奔波一趟,就算真没打听到什么,也是出了力的,这个节骨眼上,愿意出力就已经很难得了。” 他转而看向神色平静的江臻,语气缓和了些许,“你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江臻脑中浮现出一些关于这个公公的记忆。 标准的读书人,十六岁就考上了秀才,此后每三年参加一次乡试,回回落榜,心灰意冷,自我放弃……直到俞昭展现出惊人的读书天赋,俞秀才弯下去的脊骨才慢慢直起来。 江臻朝俞秀才点点头,迈步回幽兰院。 “昭儿,去你书房。” 父子二人,进了俞昭的书房。 俞秀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书桌上:“这是为父来时,让族里各家凑的,还有村里乡亲们听说晖儿出事,主动借给我们的……你拿着这些银子,去找门路,疏通关系,哪怕只是确保晖儿在狱中不受酷刑,能吃饱穿暖,多拖延些时日也好啊……” 俞昭望着那凑来的银子,嘴唇紧紧绷着。 许久,他才缓声道:“爹,你知道俞晖是卷进了什么案子之中吗,肃王谋逆案,诛九族的大罪……现在,我们想的不该是如何救二弟,而是,怎样确保我们俞家不被此案牵连……” 第116章 明哲保身 室内倏然一静。 俞秀才满脸不可置信:“你……你这是什么混账话,俞晖是你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你、你怎可……” “正因为他是我亲弟弟!”俞昭声音涩然,“如果我们现在开始四处打点,拼命营救,在外人看来,是我们俞家心中有鬼,意味着我们与那逆党脱不了干系,这会把俞家所有人都绑在二弟身上,一起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服俞秀才,更像是要说服自己,“可如果我们……如果我们选择明哲保身,甚至,大义灭亲,向朝廷表明态度,或许、或许还能保全自身,不被此案连累……”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俞昭的脸上。 俞秀才气得目眦欲裂:“畜生!你这个畜生!俞昭,你枉读圣贤书,枉为人子,更枉为长兄!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薄情寡义的儿子……” “是,我是薄情寡义!可我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俞家吗?”俞昭眸子赤红,“爹,你寒窗数十载,科举无数次,一次次名落孙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振兴俞家门楣,光宗耀祖吗?你没能做到的事,我做到了!” 他一字一顿,“现在,二弟卷进了谋逆大案,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祸,你要我为了救他,把整个俞家都拖下水,把好不容易才挣来的前程毁于一旦吗?到底是我薄凉,还是你糊涂?到底是谁要毁了俞家?” 俞秀才听着他这番振振有词的辩解,脸色由白转青:“是,我是盼着你光耀门楣,可我要的是一个堂堂正正、顶天立地的俞家……而不是一个踩着兄弟血肉爬上去的官宦门第……” 他声音沙哑,“家族门楣,靠的是德行,是仁心,是族人同心!若连至亲都可以随意舍弃,这等无情无义之家,就算位极人臣,又有什么脸面立于天地之间?” 俞昭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一直以来,他都是父亲的骄傲。 可现在,父亲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徒……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盛菀仪迈步走了进来。 “父亲息怒。”她柔声开口,“夫君他……也是迫不得已,肃王谋逆,乃是十恶不赦之首罪,沾之即死,夫君身为朝廷命官,翰林清流,在此等大是大非面前,理应以朝廷律法为重,以保全俞氏满门为重,若因一念之仁,致使家族倾覆,届时,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呵!呵呵!”俞秀才都气笑了,“我当初就不同意你娶什么侯门贵女,如今看来,果不其然!你也被这高门大户的做派浸染了心肝,成了那等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所谓勋贵!为了你的前程,连亲兄弟都可以牺牲!” 他猛地一甩袖,将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提上凑来的银子,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 “夫君,父亲只是一时想不通,等他冷静下来,会明白你的苦衷的。”盛菀仪将地上的砚台捡起来,“牺牲一个人,保全整个家族,才是真正的仁和义。” “夫人,你说得对。”俞昭强振作起来,“必须得在事情无法挽回之前,表明立场。” 盛菀仪开口:“不若上陈情书,在文武百官面前,与二弟划清界限?” 俞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唯有如此,才能最大程度地保全俞家,此事,还需岳父大人从中斡旋……” 夫妻二人正商议着。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 一个小厮大声喊道:“大人,二爷回来了!二爷平安回来了!” 俞昭和盛菀仪同时一震。 二人快速起身,朝前院走去。 这会儿,暮色四合,院子里灯火通明,俞晖狼狈的站在人群中,他一身衣衫又脏又破,沾满了泥污和草屑,但除此之外,身上竟不见任何明显的伤痕。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俞老太太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一旁的俞秀才也是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俞昭快步上前:“二弟,肃王谋逆乃是天字第一号的大案,你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被放出来了,他们没对你用刑审问?” 这太不合常理了! 锦衣卫处,尤其是季晟亲自过问的案子,怎么可能如此虎头蛇尾? 进去不到一天,就这么全须全尾地放出来了? “审了,是指挥使亲自审问。”俞晖声音之中还夹着后怕,“指挥使盘问得很细,派人去我收货的村子核实了,确认我就是个普通收货的商人,跟肃王案一点关系都没有,纯粹是倒霉撞上了,查清楚后,指挥使命人送我出地牢。” “就这么简单?” 俞昭总觉得这事透着诡异。 锦衣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道理了? 尤其是牵扯谋逆,向来是宁错杀勿放过的! 一旁的盛菀仪也蹙起秀眉:“那季指挥使……外面都传他手段酷烈,二弟,他亲自审你,真……真没对你做什么吗?” 俞晖开口:“外界应该是胡乱传言,那季指挥使虽然看着严肃吓人,但对我极为宽厚温和,就问了些问题,核实清楚就放我走了,未曾用刑。” 盛菀仪愣住。 宽厚? 温和? 这两个词,能和季指挥使搭上边? 她有个闺中密友的姑母,前年因宫中巫蛊之事被牵连,就是落在季晟手里! 听说被审问得极惨,十指尽断,眼睛瞎了,出来时成了疯子。 这样一个酷吏,温和宽厚? 俞晖左右看了看,问道:“大嫂呢?” 俞老太太冷声道:“她拿走了整整五百两银子,说是去打点救你,结果却连锦衣卫的门朝哪开都没摸清楚,回来就糊弄我们说你会放出来……” 说到这里。 老太太突然顿住。 她想到了江臻信誓旦旦的样子,一脸沉静的说,会放回来的…… 难道? 莫非? 不,江臻一个内宅妇人,怎可能有这样大的本事,绝无可能! “母亲你胡说些什么!”俞晖一听就急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次我能平安出来,全仗大嫂奔走!” 第117章 多谢大嫂救命之恩 俞家人的视线,齐刷刷扫来。 俞晖抿了抿唇道:“是大嫂找了苏太傅家的苏公子帮忙,苏公子因为我,被那季指挥使审问了一番,甚至还……” ……甚至还哭了。 苏公子那样玉树临风的人物,竟哭成那样…… 这事绝不能传出去,否则苏公子形象崩塌,怕是会影响仕途。 他继续道,“若非大嫂请动苏公子出面,季指挥使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相信我是清白的,还派人详细核查?” 俞老太太呆住。 竟然真的是因为江氏? 所以,那五百两,确实是花在了刀刃上? 俞秀才吐出一口浊气:“晖儿,这是救命之恩,你必须要给你大嫂磕个头……” 北风吹了一夜。 江臻早上刚起身,杏儿就进来道:“夫人,二爷来了,在外面等着。” 昨夜,江臻就听杏儿说俞晖回来了。 预料之中的事,是以,她也并未当晚就去问情况。 她穿上衣裳,洗漱后,这才请俞晖进来。 俞晖一进来,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江臻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头:“大嫂,昨夜匆忙,未来得及当面拜谢……多谢大嫂救命之恩!” 江臻让桃儿扶他起来:“不过是恰巧认识几个朋友,你平安回来就好。”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只见俞秀才也来了,他拖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晖儿能平安归来,全赖儿媳奔走请动了苏公子,虽然昭儿当了官,但俞家依旧身份低微,没资格去见苏公子那样的贵人,所以只能拜托你……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一些山货,野菌、笋干、还有几只野味,不值什么钱,但都是顶新鲜的东西,聊表心意,儿媳能否代为转交给苏公子?” 江臻看去,确实新鲜。 怕是俞秀才昨晚让族里人连夜送来的。 苏家不缺钱,这份山货,确实是最有心意的谢礼了。 她正要开口。 俞昭就踏进了屋内:“爹,你也是读过书的秀才,难道不知苏家是什么门第吗,钟鸣鼎食之家,往来无白丁,这些山野之物,如何能登大雅之堂,送去岂不是平白让人看轻了我们俞家?” 俞秀才脸上闪过一丝窘迫,但还是坚持道:“苏公子对晖儿有救命之恩,我们倾其所有也难报万一,这些虽不值钱,却是我俞家能拿出的最好的心意,比那些虚头巴脑的贵重礼物更显真诚。” “真诚有何意义?”俞昭语气强硬地打断,“人情往来,自有规矩,这份谢礼,我会重新准备,定会备上厚礼,彰显我俞家的谢意,届时,还需劳烦你——” 他看向江臻,“有劳阿臻从中引见,我亲自登门致谢。” “不用重新准备了。”江臻淡声道,“就这些挺好。” “你一个内宅妇人,懂得什么交际往来?”俞昭皱眉,“这种大户人家的往来人情,还是让菀仪来准备登门谢礼更为妥当。” 江臻直接被这话气笑了:“我说了,苏公子就喜欢这些。” “你!”俞昭有些恼了,“江臻,你不要胡闹行吗,这份人情是俞家欠下的,如何还礼,该由我来主张!” 江臻懒得再与他争辩,直接转向俞秀才:“爹,这些都是好东西,就是太多了,帮我分一分,苏家、裴家、将军府,还有……季指挥使家中,我都送一些过去尝尝鲜。” “季家?”俞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江臻,你莫不是疯了?你以为季指挥使是什么人?他就算一时宽厚放了俞晖,也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能接受这等乡野馈赠的人!” 虽然江臻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与裴琰这等纨绔子弟,甚至同将军府的寡妇交好,尚能理解,毕竟物以类聚,一群不务正业的乌合之众。 就连苏屿州,与裴琰走得近后,这阵子在朝堂之上也显得才思枯竭,颇有泯然众人矣的趋势。 可季晟不一样。 那是正二品的朝廷重臣,锦衣卫指挥使! 他的位置不是靠家族荫庇,是实打实在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上去的! 这等手握生杀大权、心性莫测的人物,会看得上这点山野土货?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可笑至极! “昭儿,这些贵人对俞家有恩,我们心存感激便是,至于如何表达谢意,儿媳自有分寸,你……莫要总想着借此攀附。”俞秀才上前开始分拣,“大雪天新鲜的山货难寻,若是那些贵人喜欢,儿媳你回头告诉俞晖,我们再送些来……” 俞晖点头:“只要苏公子他们喜欢,要多少有多少。” 江臻笑着道:“好。” 俞秀才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他这儿媳,从前便是里外一把好手,性子坚韧。 如今到了京城,见识愈广,处事愈发沉稳周全,隐隐已有了当家主母的魄力和风范。 可惜昭儿……眼睛总是向上看,一心只想攀附权贵,却连最根本的仁义之心都快要丢掉了,哎…… 三人默契地不再理俞昭。 只留他一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忙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分拣完毕后。 俞晖帮着将山货送上马车,江臻去各家送礼。 穿越到这个时代,无论是镇国公府的淳雅老夫人、苏家的老夫人,还是将军府的傅夫人,虽性格各异,但明里暗里对她都算和善,甚至多有回护。 她该亲自走这一趟。 马车先停在了镇国公府大门口。 门房的下人一见是江臻,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老夫人说了,只要是俞夫人登门,不必通报,请俞夫人随小的这边走。” 走到穿堂处,正好遇上了裴琰的继母白氏。 白氏一见到江臻,就皱了皱眉。 尤其是看到杏儿拿着的山货时,眉眼间溢出一抹淡淡的嫌弃。 就这种山野村妇,她不懂,裴琰为何会与之深交,老夫人为何会热情相迎…… 难道,裴琰近来这般出挑,与这位俞夫人有关? 不,不太可能。 一个连人情往来都上不得台面的妇人,会影响裴琰? 简直荒谬。 白氏心中各种念头闪过,面上却露出笑容:“原来是俞夫人来了。” 江臻的笑容和她差不多:“白夫人安好,一点乡野之物,给府上尝个鲜。” 第118章 各家送山货 江臻和白氏虚与委蛇的几句,便径直去了老夫人的住处。 老夫人一见那菌菇、笋干,苍老的眼睛一亮:“如今大冬天,京城里想找这样地道的山货可太不容易了,还是阿臻有心,有点好东西都知道送来给我尝尝,不像裴琰那个混账小子!” 她老人家越看江臻越是喜欢。 她家的混账小子,从前人人提起,谁不骂一声混世魔王。 而自从与阿臻交好之后,琰儿一天天上进,越来越懂事……上回赏梅宴上立功,竟然还被赐了个六品官位。 这不是祖宗显灵。 而是,阿臻的功劳。 她拉住江臻的手,“今儿可不许走了,就在这儿陪我用午饭,中午咱们就吃这些山货,再炖点儿燕窝,你多喝点。” 江臻婉拒道:“老夫人厚爱,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还要去苏府、将军府等处送这些新鲜货,实在不敢久留,改日定当专程来陪老夫人说话。” 老夫人虽有些失望,但也理解,拍着她的手道:“好好好,你事忙,我就不强留你了。” 又特意吩咐身边嬷嬷,“去,把前儿我得的那匹软烟罗给拿来给阿臻,这颜色衬她,做身新衣服正好过年穿。” 江臻拒绝不得,只得收下了。 从镇国公府出来,江臻顺路去太傅府苏家,直接被引至了花厅。 一进去,她就见苏老夫人身边坐着一个碧绿色的身影,是沈家嫡长女,沈芷容。 “阿臻,快坐。”苏老夫人也是喜欢江臻的紧,笑容盎然,“昨天我还跟州儿说,什么时候办个赏雪宴,邀请你来苏府做客……” 沈芷容的眼睑垂了下去。 沈家与苏家是世交,即便如此,她登门,也得先递帖子。 而这位俞夫人,却不需要。 也就是说,不止苏屿州同俞夫人亲近,就连苏老夫人,也被俞夫人给蛊惑了…… 到底为什么? 江臻哪里知道这位沈小姐满腹心思,她笑着开口:“老夫人,这是一些山野之物,菌子和笋干还算新鲜,送来给府上尝个鲜。” “俞夫人真是……心思别致。”沈芷容温婉的道,“这太傅府往来皆是清贵,见过的奇珍异宝不知凡几,俞夫人送这些山野土物,倒确实是别有一番返璞归真的趣味。” 苏老夫人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原以为沈芷容是个品性高洁的,只是运道太差,被耽误了婚姻,没想到竟如此眼皮子浅,甚至,有些刻薄。 这份山货看似普通,却是江臻的一片心意,更难得的是那份不攀附、不谄媚的真诚。 沈芷容话一出口,也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忙道:“我的意思是,俞夫人这份心意很是质朴……”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想圆回来已是徒劳。 苏老夫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江臻又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之前,苏老夫人强行又塞了一匹锦缎。 正好路过季家。 她与季家素无往来,季晟的身份又敏感特殊,贸然上门有些失礼。 她便将分好的一份山货交给季府门房,只说是感谢季指挥使明察秋毫,便离开了。 接着,马车便驶向了辅国将军府。 傅夫人见到江臻送来山货,亦是十分高兴,硬是留了她用午膳,并叫来了谢枝云。 膳桌上特意用送来的菌子做了汤,笋干炒了腊肉,野味爆炒,傅夫人连连称赞味道纯正鲜美,比京城里采买的还多了几分山野灵气,谢枝云更是胃口大开,多吃了半碗饭。 膳后,江臻随着谢枝云回了她的院子。 一进去,就见秋水秋月两个姑娘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一个捧着三字经,一个拿着毛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练字,神情十分认真。 见到江臻进来,两个丫头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喊道:“小姨!” 江臻随意考校了她们几个字,又鼓励了几句。 随后,她便坐到谢枝云身边,看她近日绘制的舆图草稿,并时不时提出建议。 “山脉的阴影部分这样画会更显立体,我教你一个简单的排线方法。” “比例尺一定要统一,可以先在旁边做个小的标准尺作为参照……” 谢枝云习惯了现代做图,思维一时之间难以转换,有江臻帮忙,她一下子茅塞顿开。 二人在书房聊了一个多时辰,眼见着到了下午,谢枝云将画笔一扔:“不画了,走,去茶楼,他们几个应该早到了。” 两人稍作整理,便乘车前往常聚的茶楼。 刚推开雅间的门,就听到裴琰响亮的声音:“……臻姐送的那菌子,那笋干,鲜得我舌头都快吞下去了,还有那风干的野兔,啧啧,炖出来那个香啊!” 苏屿州点头:“古代京城里富贵人家,吃的多是精雕细琢之物,反而难得尝到这般纯粹的山野鲜味。” 季晟一脸茫然:“等等……什么菌子笋干野兔?为什么你们都有?就我没有?臻姐太偏心了!” “我何时偏心了?”江臻走进来坐下,“我亲自去了季府,将分好的那份交给了门房。” 季晟挠头:“等会回去了我仔细问问。” “臻姐,我这儿有个棘手的案子,脑子都快想炸了,你得帮帮我。”他给江臻倒了一盏茶,“抓了肃王一个心腹,大刑上了几轮,一个字不吐,而且这人死意坚决,几次三番想撞墙咬舌自尽……” 江臻开口:“这种人,突破点往往在家人身上。” “我也是这样想。”季晟叹气,“可我们查遍了,此人父母早亡,并无妻儿,也没有朋友相好……若是再无进展,皇上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那就找其他突破口。”江臻目光沉静,“他对肃王如此忠心,这份忠诚,也是他最大的弱点。” 季晟一愣:“臻姐,你的意思是……” “他不是不怕死,而是认为他的死能成全忠义。”江臻缓缓道,“既然如此,你就打破他的这种认知。” 裴琰眼睛一亮:“我懂了,让此人以为主子要杀他灭口!” 苏屿州喃喃道:“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谢枝云一巴掌扇季晟胳膊上:“怂怂,你还愣着干嘛,快记下来,臻姐这招绝了!” 事情得到解决,季晟的心情轻松多了。 五人吃吃喝喝闹闹,聊到了太阳偏西,这才各自回家。 季晟回到季府,便直接问迎上来的门房:“今日可有一位俞夫人送来一袋山货?” 门房恭敬道:“回二爷,是有一袋东西,小的按惯例送到您院子里去了。” 季晟径直往自己院子走去,一进院门,便问伺候的小厮:“今日送来的那袋山货呢,拿出来,让厨房晚上做了。” 他话音刚落。 身后就传来个温柔的声音:“晟儿,那东西我命人扔了,你如今是季家二少爷,朝廷二品官员,往来交际,都要合乎体统,不要再跟以前认识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了……” 第119章 琥珀怀孕 季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季家只是个侍郎府,并非勋贵之家,也不是什么百年望族,是以,京城少有人知道,季晟其实是十八岁那年,才被找回季家。 外人都以为,季家二爷从小被送往苦寒之地历练,方才练就一身铁血本事,归来后便轻而易举执掌了锦衣卫权柄。 事实上,季晟刚生下来,就被府里乳娘给换了,扔到边疆自生自灭,他在尸骸与战火中挣扎求生,与野狗争食,在血水里摸爬,才侥幸活命,练出了一身用来活命的狠辣功夫。 直到十八岁这年,因立功在京中得了个差事,被人发现与季侍郎长得一模一样,因此,揭开了身世…… 季晟本该是季家嫡长子。 可,季家不舍得养了十八年的假少爷,让假少爷继续做嫡长子,而真正的亲生儿子,则对外称是嫡次子。 如今,还要诋毁原身的朋友。 那帮朋友,救过原身的命,在这位季夫人嘴里,成了不三不四的人…… 臻姐亲自送来的东西,也被这位季夫人,给扔了…… 一股混杂着原身委屈与自身愤怒的邪火直窜天灵盖,但他脑中残存的理智死死拽着他,不能崩了原身在家中长期忍气吞声的人设。 他强压着怒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我朋友的一点心意……” 季夫人语重心长道:“你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是季家的二少爷,你的身份,你的体面,比什么都重要,你父亲说过很多次了,让你趁早与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断了往来,免得……” “够了!”季晟猛地打断她,厉声道,“现在立刻,马上把东西给我原封不动地找回来!” 他周身,竟隐隐散发出在死牢审问犯人时的凛冽气势。 季夫人满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这个在家里一向逆来顺受、沉默寡言的儿子,竟然……竟然敢如此对她说话,还发这么大的火? 惊愕过后,便是被冒犯的愤怒:“你……你反了天了,我是你亲生母亲,为了那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竟敢如此忤逆不孝,今天必须要请家法,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个温润和煦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母亲,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仔细伤了身子。” 只见一位面容俊雅的男子缓步走来,正是季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嫡长子,季世清。 他上前扶住季夫人的手臂,语气柔和,“二弟如今执掌锦衣卫,或许是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一时情急,言语冲撞了母亲,母亲素来宽宏大量,何必与二弟一般见识?” 闻言,季夫人脸色缓和了许多。 能怪她偏心吗? 一个从小养在身边,温润体贴。 一个野蛮长大,与季家丝毫不亲近。 她无数次想过与季晟培养母子感情,可实在是难以接近…… 季世清安抚好了季夫人,又转头对廊下的小厮道:“没听见二爷的吩咐吗,快去把东西找回来。” 小厮连忙去了。 原来,那袋山货下人并未真的扔掉,见品相不错,本想偷偷带出府去换几个钱,此刻见二爷发如此大的火,哪里还敢隐瞒,赶紧原封不动地送了过来。 季晟绷紧的面容这才松懈:“现在就做了,晚膳我要吃。” 季夫人皱起眉。 季世清低声宽慰:“母亲莫气,二弟他在外生活了十八年,习性难改,总有一日,他会明白母亲的苦心和高门大户的体统……” 一夜落雪。 已经是腊月初十了,天越来越冷,江臻掀起门帘,一股雪风刮进来,她顿时一个寒颤,真冷啊。 她捧着杏儿买回来的暖炉,去安康院请安。 路上,碰见了俞景叙。 杏儿小声道:“青松书院放假了,接下来一个月,小少爷上午都在家中,下午去陈府读书。” 俞景叙盯着江臻手中的暖手炉。 并不是他之前眼巴巴送去的那个。 ……娘宁愿重新买一个,也不愿用他送的东西。 俞景叙咬住了唇,走上前,给江臻规规矩矩行了个请安礼。 江臻淡淡点了点头。 行至安康院,盛菀仪也刚到,而琥珀早些时候就到了,低眉顺眼的为俞老太太伺候茶水。 然而,就在琥珀将一盏沏好的热茶奉到俞老太太手边时,她突然脸色一白,猛地侧过头,用手帕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干呕。 这一下,满屋皆静。 俞老太太先是皱眉,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光亮:“来人,快,去请郎中!” 一阵忙乱后,大夫被请了来,仔细诊脉后,对着满脸期待的俞老太太拱手笑道:“恭喜老太太,贺喜老太太,这位姨娘是喜脉,已有一月有余了!” “好!好!好!” 俞老太太喜得眉开眼笑,看着琥珀的眼神更加喜欢。 昭儿子嗣单薄,至今只有叙哥儿一个儿子,如今琥珀有孕,无论男女,都是天大的喜事! 盛菀仪差点打翻茶盏。 怀孕了? 琥珀这个贱婢,居然怀孕了? 琥珀也就只那一夜伺候过俞昭,居然就这么轻而易举有了孩子? 她呢? 她与俞昭成婚两年,夜夜缠绵,无数苦药喝下去,肚子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凭什么别人怀孕那么容易? 凭什么…… 琥珀此刻却是吓得浑身发抖。 她伺候盛菀仪多年,何尝不知盛菀仪对孩子的执念……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腔道:“老太太,妾身……奴婢身子壮实,怀孕了也并无不适,只求还能伺候老太太,求老太太恩准!” 俞老太太看了眼盛菀仪那难看的脸色。 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她听人说过,大户人家的主母,最会拿捏小妾,更有些恶毒的,会不允许小妾生孩子。 老太太当即拍板:“我这就让人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你搬到我院子里来住,我若有个什么不舒服,你也好端茶递水。” 琥珀大喜:“是,老太太!” 盛菀仪脸色铁青。 她本就不屑于后宅斗争,暗算江氏她都受尽精神折磨,差点自我厌弃,怎可能会对一个腹中孩子下手? 她没那么不堪! 俞景叙静静看着琥珀的肚子,直到琥珀发觉他的目光,他才垂下眼睑。 而江臻,低头喝茶,似乎这些事,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第120章 傅少夫人孩子没了 从安康院出来,盛菀仪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她面色漠然走到湖边,呆坐在石头上,任由越来越密的雪花夹杂着寒风落在她的发间肩头,很快便染白了一片。 她仿佛毫无知觉,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湖面。 周嬷嬷心疼得如同刀绞,她声音带着哽咽:“夫人,您这是何苦呢,天寒地冻的,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若是冻坏了,得不偿失……” 盛菀仪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没听见。 周嬷嬷蹲下身,仰头看着盛菀仪毫无血色的脸,苦口婆心地劝道:“夫人,这后宅里,孩子能不能养大,养大了听谁的话,还不是捏在当家主母的手里?夫人若是心里不痛快,咱们有的是一百种法子让那贱婢意外失了这孩子,还能叫人抓不住半点把柄……若觉得留着有用,到时候去母留子,或者养在身边,也不过是夫人一句话的事。” 盛菀仪被风吹疼了头,站起身:“回去吧。” 回到锦华庭,她身边的心腹大丫环走进来,低声道:“夫人之前叫奴婢去查傅家少夫人的事,奴婢多方打探,实在是查不到什么确切的消息……傅家将消息捂得极严实。” 盛菀仪靠在榻上:“一点有用的都没有?” 丫环道:“也不是全无收获,奴婢安排人蹲守在将军府门口多天,据他说,近来,府里隔三差五就请上十位大夫诊脉,这请大夫的频率也未免太高了些。” 盛菀仪双眸睁开。 十多名大夫? 确实是太多了。 将军府如今就两个主子,傅夫人,和傅家少夫人。 傅夫人还不到四十岁,并未到年老多病的年龄,所以,只能是给怀有身孕的少夫人谢氏看病。 谢氏腹中的孩子出事了? 定然是! “夫人,听说大夫人将娘家的两个外甥女送进了将军府。”周嬷嬷开口,“若让傅家以为,少夫人腹中孩子出事,是和江家有关,到时候,傅少夫人自身难保,傅夫人又心中存疑,她们还愿意像如今这般,毫无保留地护着那江氏吗?” 盛菀仪的手指收紧。 后宅之争,牵扯旁的家族,非她所愿。 可—— 确实是谢氏先插手了俞家的事,不止给了她三妹一巴掌,还处处给她难堪。 “去办吧。”盛菀仪吐出一口浊气,“找几个闲汉,把消息散出去,就说辅国将军府少夫人腹中麟儿,被命格凶煞的外人冲撞,已经保不住了……事情多转几道,做得隐秘一些。” 江臻在纸铺查账。 临近年底,常乐纸因品质佳,价格低廉,销售异常火爆,铺子里人来人往。 甚至有几拨外地客商,准备返乡过年,想大量采购一批带回去。 杏儿在前头帮忙待客,魏掌柜则绕过屏风,满面红光道:“夫人,咱们工坊现在的产量完全能供应得上,甚至还有富余,我认为,确实可以与这些外地客商合作,打开外地的销路。” 江臻点头:“合作是好事,但需谨慎,你先行仔细筛选三家信誉最佳的客商,摸清底细,过几天带去工坊,我亲自与他们详谈具体合作事宜。” 魏掌柜立即应下。 江臻在铺子里待了一个时辰,除了仔细核查账目,她更多的是站在不显眼的角落,默默观察着来往的顾客。 大部分是寻常书生,冲着物美价廉而来。 也有穿着体面的公子哥进来,除了买些常乐纸,会询问是否有旁的更好的纸张。 江臻默默琢磨起来。 江氏纸坊目前仅靠常乐纸这一款主打产品,虽然成功打开了市场,站稳了脚跟,但受众终究有限,利润也有天花板。 若想赚取更多的利润,真正在京城纸业立于不败之地,必须开拓新的市场。 那些不差钱的文人雅士、官宦世家、乃至皇室贵族,他们对于纸张的需求,不仅仅是好用,更是特色、风雅,乃至身份的象征。 或许可以…… 一个念头刚刚成型。 这时,前院柜台处传来几个顾客压低声音的议论,话语零零碎碎地飘进江臻耳中。 “……听说了吗,辅国将军府那位少夫人……” “真的假的,遗腹子居然没了?” “说是被人害死的……” “嘘,小声点,好像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江臻额角一跳。 她绕过屏风就走了出来:“几位刚才在议论什么,傅家少夫人怎么了?” “你开店做生意的人,居然都还不知道吗,外面都传遍了,说是辅国将军府的少夫人,腹中的孩子……好像是没了,说是被什么来路不明的人给冲撞克死在了肚子里,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辅国将军战死,就剩这么一个遗腹子,竟然没了,唉。” “那傅家岂不是断后了?” “……” 江臻眉眼一沉:“你们何处听闻?” “街上都这么传的……”另一人道,“说是请了多少大夫都没用,就是被人冲撞了,满门忠烈,就这么断后了,可怜……” 见江臻脸色很差。 谭良立即出来轰人:“去去去,一个个还是读书人呢,街头闲汉随便扯几句就信……” 江臻让魏掌柜好生照看纸铺。 她坐上马车,立即前往辅国将军府。 一到门口,就见孔嬷嬷正将傅家旁支的一群人送出门。 看到江臻,她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也顾不得礼节,苦着脸道:“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在背后嚼舌根,说我们少夫人腹中的孩子……没了,这些旁支的夫人消息灵通得很,一窝蜂全登门了,名义上是探望,实则是来探虚实的,更有那起子黑心肝的,直接带了几个奶娃娃过来,说什么……说过继到少夫人名下,替将军府延续香火……” 她一边说,一边带着江臻往里走。 两人刚走到花厅外。 就听到里面传来傅夫人压抑的声音:“……枝云,你现在看到了,外头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掀起如此风浪,多少人盯着我们将军府,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我们倒下!你可知,就因这无稽流言,多少人暗讽我傅家军功卓著却后继无人……” 听见后继无人四个字,谢枝云的睫毛颤了颤。 多日来,她都处在一种隐忧之中。 如今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也没什么好藏着的了,直接开口道:“我知道,将军府的爵位、傅家的荣耀,需要男丁来传承,可是母亲,这冷冰冰的香火,难道就比流淌着傅家血脉的亲生骨肉还要重要吗?” 第121章 更开阔的天地 花厅倏然安静。 傅夫人唇角僵住,随即冷声呵斥:“谢氏,你在胡说什么!” 谢枝云抿了抿唇:“自从慧明大师诊出我腹中胎儿是女儿之后,母亲就再也未曾笑过了,这阵子私下物色了十多名同期孕妇住进将军府,分例待遇对照着我这个少夫人,母亲,你是想,用别人生下的男孩,换掉我腹中的女孩吧?” 傅夫人的脸色十分难看。 这个儿媳,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聪慧难缠了? 她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冷冷道:“枝云,你身怀有孕,性子敏感,莫要胡思乱想……” “母亲!”谢枝云打断她,“我只想说一句,若连亲生血脉都可以随意替换,这家族香火传承到底传承给了谁,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罢了!” 傅夫人浑身一震。 她抬手,有些颤抖的拿起桌上的茶水,低头喝了一大口。 一杯喝下去,她神色才变得冷静,双眸静静看着谢枝云,缓声道:“是,我是做了一些安排,我只是想……等你生下女儿,便对外宣称是龙凤胎,将那清白妇人生的男婴充作嫡子,养在你名下,如此,傅家爵位得以传承,傅家血脉也能作为嫡女,享受万千宠爱,这有何不好?” “宠爱?”谢枝云笑了声,“将虚无缥缈的万千宠爱给女儿,而将实实在在的爵位、继承权、财富、乃至整个将军府的未来,全都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我请问,这叫宠爱吗,这是让她一辈子活在一个窃取了她一切的假兄弟的阴影下……若是,哪天这个假嫡子知晓一切,他会如何,他不仅不会护着傅家血脉,反而,会杀人灭口,以免影响地位……” “别说了!” 傅夫人哑口无言。 她也是一个秀外慧中的女子,也靠一己之力撑起了傅家,她苦思冥想的上上策,此时此刻,被人撕开,显得那样可笑。 她竟反驳不出一个字。 花厅空气降到了冰点。 就在这时,孔嬷嬷提高声音通传:“夫人,少夫人,俞夫人来了!” 话音刚落,江臻已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她仿佛没有察觉到屋内凝滞的气氛,神色平静地对着傅夫人行礼问安。 她一进花厅。 谢枝云方才强撑起的果敢全部崩塌,她双眸一红,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趴在江臻肩头哭起来。 江臻叹了口气。 明明这腹中孩子与枝云毫无关系,可就因为枝云占了这具身体,因为血脉羁绊,枝云与这个孩子,不管从哪方面看,都已经割舍不开了。 这让江臻觉得很……恐怖。 傅夫人眸子眯起。 她看了眼谢枝云,再看向江臻,眼中渐渐浮上了杀意。 知晓傅家秘密的人,不能留…… 江臻仿佛是没察觉到杀意一般。 她对上傅夫人的视线,平稳开口:“夫人,请恕我直言,您思虑周全,将军府密不透风,但却频繁请不同的大夫入府,数量之多,已然惹人注目,连枝云如此大大咧咧之人都能察觉不对劲,更何况府外那些一直盯着将军府的眼睛?” “如今这流言,恐怕就是有人窥得一丝蛛丝马迹,便趁机兴风作浪,无论孩子是否安好,先泼一盆脏水,乱您心神,损将军府声誉,此乃攻心之上策。” 傅夫人神色一凛。 “再者,”江臻语气加重,“龙凤胎之说,看似周全,实则风险巨大,此乃欺君之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事发,不仅爵位不保,更是抄家灭族的大祸,夫人,您真的要用整个傅家的百年基业和满门性命,去赌一个谎言能永远不被揭穿吗?” “你……”傅夫人声音飘浮,“谁允许你评判傅家之事了?” “我与枝云是至交,请夫人信任我。”江臻一步步上前,握住了傅夫人的手,“夫人,世事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既然天意让枝云怀了女儿,何不顺其自然?” 傅夫人怔怔望着她。 明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可不知为何,她竟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一般。 自从丈夫和儿子相继战死沙场,这偌大的将军府就靠她一个寡妇支撑。 身边,再也没有一个可以分担压力的人,凡事都得她自己斟酌拿主意,每一个决定都关乎家族的存亡兴衰。 她很累。 也很茫然。 常常在半夜惊醒,望着空荡荡的帐顶,不知前路在何方,不知所措。 可她不敢露出半分脆弱,因为,她是将军府最后的屏障,她怕这将军府的脊梁,断送在她手中……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在此刻看来是如此可笑。 她反手紧紧握住了江臻的手,声音带着疲惫:“俞夫人,那依你之见,如今这般局面,究竟该如何……顺其自然?” “傅家圣眷正浓,既然有这份皇恩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用偷梁换柱这等险招去迎合旧制?”江臻开口,“为何不能……想办法,让皇上为傅家,开一个先例?” 傅夫人一怔:“开先例?” “爵位需要传承,为何不能是这位千金来继承这份荣耀,谁说只有男孩才能成为国公了,为何不能是女国公?” “即便国公之位碍于祖制一时难改,以将军的功勋和陛下的恩宠,为傅家唯一的血脉请封一个郡主或者县主的爵位,总非不可能之事吧?” “让傅家的亲孙女,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享受她应得的尊荣,这,才是真正稳固的、无人能夺走的根基!” 傅夫人呆呆看着她。 江臻继续道:“夫人,人活着,尤其是想要守住家业,得自己有,靠自己,而不是将希望寄托在谎言和外人身上,这如同沙地筑塔,终将崩塌。” 傅夫人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一层厚厚的窗户纸被骤然捅破。 眼前豁然开朗。 是啊! 她之前怎么就钻了牛角尖,只想着如何抱来一个男丁来符合规矩,却从未想过,在这规矩之内,为亲孙女争取名正言顺的利益! 女国公? 郡主? 县主? 为何不能? 傅夫人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说得对……是我想左了,只看到了绝路,却没看到还有更开阔的天地。”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只是……更改圣旨,绝非易事,需要合适的契机和充分的理由,此事……需得从长计议,好好琢磨。” 就在这时。 外头的嬷嬷大声道:“宫中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传话,请夫人与少夫人进宫!” 第122章 连条狗都不如 傅夫人一惊。 谢枝云有点发憷。 不管是原身还是她,都不懂宫中礼仪,虽然原身随着丈夫去过好几回,但是个挂件,倒也不惹眼。 而现在,她随同傅夫人进宫,怕是要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她害怕惹麻烦…… “太后娘娘只是传话,并非下懿旨,你身子重,可以不去。”傅夫人转头吩咐下人,“去,将近日为少夫人诊脉的脉案,以及所有太医开的方子,都仔细整理好,我上呈给太后娘娘。” 心腹嬷嬷连忙去办。 傅夫人目光转向江臻:“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将军府的座上宾,是自家人,阿臻,你陪枝云好好聊会,我先进宫了。” 傅夫人前脚刚走。 孔嬷嬷就来报:“少夫人,裴世子,苏公子,季指挥使来了。” “还算他们几个有良心,知道来看我。”谢枝云吸了一下鼻子,“去暖阁吧,上最好的茶,最好的点心,不许怠慢。” 孔嬷嬷心道,这几位都是一等一的贵人,就算没有少夫人吩咐,也没有谁敢怠慢。 裴琰率先进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怒气:“哪个乌龟王八蛋活腻歪了,敢在背后嚼我们谢大小姐的舌根,让小爷我逮着,非把他舌头拧下来下酒不可!” 苏屿州温声安慰:“枝云,莫要为此等小人置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季晟抱着壮实手臂,道:“我已经派人去查散播流言的源头了,直接调了一队千户所的人,最多一个时辰,就能把最先嚼舌根的那几个揪过来。” “哈哈哈!”裴琰一下子乐了,“哟嗬,可以啊季怂怂,现在使唤起千户所都这么顺手了?” 苏屿州问:“不过你这调兵抓长舌妇,算不算滥用职权?” 被两人这么一打趣,季晟那副冷面煞神的架子差点没绷住,冷哼一声:“……我这是在维护京城治安,打击惑众谣言!” “果然手中有职权就是好。”谢枝云拍拍他肩膀,“我宣布,你现在就是我最大的后台!” 江臻看向几人:“看见没,权力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才是立身的根本,二火,二狗,你们如今有官身,莫要嫌上朝点卯繁琐,政事冗杂,像我与枝云,便是想要这样的机会,也难。” 裴琰摸了摸鼻子。 苏屿州忙点头。 几人喝着茶,聊着天,远远超过一个时辰了,暖阁门口才传来动静。 季晟看向下属,声音冰冷:“怎么回事,这点小事也办不利索?” 那锦衣卫满头大汗,连忙禀报:“大人恕罪,属下等按令追查,发现那流言转了好几道弯,源头极其隐蔽,属下也是费了些周折才锁定目标将其拿下,而且……此人嘴巴很紧,一时难以撬开,还请大人裁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绑着扔到了几人脚下。 还不等季晟审问,男人就开始叫屈:“各位贵人,冤枉啊!小的……小的就是在茶楼里听了一耳朵闲话,觉得稀罕,跟着说了两句,这……这传个话也罪该万死吗?” 季晟冷声喝问:“听谁说的?在哪个茶楼?何时听到?” 男人支支吾吾,说的尽是些无从查证的话头。 季晟顿时头大。 他就是个十八岁高中生,还是个学渣,案子摆在他面前了他都未必能看明白,更别说审案了。 若这会在锦衣卫所,他还能命令下属想法子。 但现在…… 在他焦头烂额之时。 江臻温和的声音响起:“苏公子,我方才想了想,觉得此事颇为有趣。” 苏屿州十分配合:“俞夫人有何高见?” “街头流言,是说傅少夫人被来路不明的人冲撞,导致孩子没了。”江臻不紧不慢的道,“整个将军府围得跟铁桶似的,来路不明的人,就只有我娘家那两个外甥女秋水和秋月了,这流言看似针对枝云,实则是想离间将军府与我。” 谢枝云瞪大眼:“也就是说,暗中的人,并非将军府的政敌?” 江臻颔首:“与我有过节的人,会是谁呢?” “你那个渣男老公的平妻!”裴琰一拍桌子站起身,“她好像是什么忠远侯府的嫡女,完全有能力去做这件事!” 季晟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这副样子,让周遭空气都因他气势的变化而凝固。 “自我介绍一下,本官,锦衣卫指挥使季晟。”他声音轻蔑,“既然你咬定不知,而他们又指认盛家,无妨,本官这就派人,将忠远侯府相关的主子,一个一个请到我刑房里,让你们当面对质。”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锦衣卫所,有整整十八套新到的刑具,正好缺人试试手。” 裴琰十分捧场:“听说有种刑罚叫梳洗,用铁刷子一寸寸刷掉皮肉,到时候我得亲自去看看。” 谢枝云忍着恶心道:“还有那个披麻戴孝,滚烫的沥青浇上去再连皮带肉撕下来……” 苏屿州摇头叹息:“盛家……唉,虽是高门大户,但听闻最是凉薄,为了保全自身,舍弃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旁支甚至下人,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某些人拼死维护,只怕在主子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不,不要……”男人吓得面如土色,“是,是俞夫人身边的周嬷嬷,命令小的散布流言……” 江臻垂眸。 她穿到这个时代,成为俞昭的原配,在立场上,与盛菀仪天然相对。 但她从未真正将盛菀仪视作必须你死我活的敌人。 在她看来,对方也不过是一个被封建礼教和家族利益裹挟、困于后宅方寸之地的可怜女子罢了。 可如今,盛菀仪的手,越过了界限,伸到了她珍视的朋友身上。 她开口道:“这件事因我而起,我来处理……” 话音未落。 暖阁的帘子被掀起,是进宫的傅夫人回来了,她大步走了进来:“阿臻,你处理,如何处理?” 她声音变得狠戾,“打蛇打七寸,跟一个内宅妇人纠缠,毫无意义,要动手,就得直接从源头下手——” 第123章 我乃正妻,她是妾室 江臻回到俞府。 她面上始终覆着一层寒霜。 她径直问了下人二夫人盛菀仪在何处,得知在安康院后,便一步不停地朝那边走去。 此刻的安康院内,一派和乐融融。 盛菀仪请来了忠远侯府一位颇有体面的老嬷嬷,正煞有介事地教导俞薇静高门大户主母该有的礼仪。 俞昭也在,冷眼盯着。 俞薇静十分惧怕这个大哥,学得非常认真。 俞老太太则坐在上首,满脸堆笑,她抬眼间,看到江臻迈了进来,顿时开口:“静姐儿能得侯府嬷嬷指点,将来到了姚家,定不会失了礼数,这都是菀仪这个大嫂的功劳。” 俞薇静见到江臻,故意拔高了声音:“大嫂待我真是极好的,不仅请嬷嬷教我规矩,还私下贴补了我一千多两银子的体己,给我添妆,说要给我做脸面,放在嫁妆第一抬呢!” 这话一出,俞老太太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 江臻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难怪当初俞薇静会替盛菀仪认下给俞晖下药的罪名,原来,是得了一千两银子的好处。 她这了然又轻蔑的笑。 刺得盛菀仪浑身不适,仿佛心底最龌龊的算计都被摊开在阳光下…… 俞老太太扯着唇角念叨:“唉,若是当初昭儿一开始娶的就是高门贵女,我俞家应该早就在京圈勋贵之中站稳了脚跟……” “俞昭!”江臻面露不耐,直接打断老太太,冷眼看向了俞昭,“我且问你一句诗。” 俞昭对上她冰寒的视线。 虽然她眸色很冷。 但这确实,好像是这几个月来,她头一回拿正眼看他。 有种久违的感觉。 江臻一字一顿:“种兰不当门,何以避芳尘,这句诗,你觉得如何?” 俞昭面色一沉。 大夏朝的文人,常以兰花来喻贤德,种兰不当门,放在这里,很明显是暗指娶妻不贤,会招致祸患尘埃。 这分明是在指责他娶了盛菀仪这等不当门之兰,会为俞家埋祸。 什么祸? 他没工夫细想。 他只是在脑中搜寻,这句诗,有没有在哪本书中见过,却始终找不到源头。 难不成,是江臻所作? 她竟会作诗? 俞薇静更是听不懂这句诗,她一下子笑了:“我说江臻,你该不会以为显摆两句酸诗,让我大哥指点,就能让我大哥回心转意了么?” 俞昭一怔。 这首诗,竟是为了让他回心转意而作吗? 她这段时间的冷漠,都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是这样吗? 他怔怔望着江臻。 却见江臻,那双眼之中全是冰棱子,直直盯着他:“既然你执意要种兰不当门,引来这污浊芳尘,玷污俞氏门楣,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也是该整肃一下俞家了!” 不等俞昭想明白那诗句中的深意—— “啪!” 江臻反手。 一记极其清脆的耳光,用力地扇在了盛菀仪的脸上。 这一下,又快又狠,直接将盛菀仪打得踉跄一步,鬓发散乱,娇嫩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火辣辣的疼痛让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彻底懵在了原地。 “夫人!”周嬷嬷第一个反应过来,“大胆,你竟然敢对我家夫人动手,我家夫人,乃是忠远侯府的嫡女,你……” “进了俞家门,那就是俞家妇!”江臻唇瓣挂着冷笑,“我乃正妻,她是妾室,怎么就打不得了?” 妾室二字,叫盛菀仪脸色发白。 无论她再怎么否认,确实,平妻就等于妾室。 只要江臻立起来,那么,她就只能比江臻矮一头…… “反了!反了天了!”俞老太太猛地站起身,“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鄙妇人,竟敢动手打人,昭儿,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当初非要娶回来的好媳妇!” 俞昭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措手不及,他厉声道:“江臻,你疯了吗,无故掌掴菀仪,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江臻甩了甩发麻的手,声音极淡:“一个妾室,不修贤德,传播谣言,可能会为俞家招来泼天大祸,此等祸源,难道不该打吗?” 俞昭一愣:“什么谣言?” 江臻只是看向门外:“一,二,三……” 三字落下的瞬间,一个丫环连滚带爬从门外冲进来:“夫人,不好了,忠远侯府出事了!” “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俞昭怒斥,“好好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那丫环忙道:“是…是今天下午,辅国将军府的傅夫人,说是心爱的猫儿跑了,带着人一路追查,竟、竟闯进了西城巷子的一处僻静小院,结果当场撞见了咱们侯爷赤身在里面与一个女子行男女之事,街头无数人都看见了……如今外头都在传忠远侯豢养外室和私生子女,侯夫人听闻此事,当场晕厥了!” “什么!” 外室? 私生子女?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得盛菀仪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昏过去。 她父亲,堂堂忠远侯,竟然在外养了外室,还有了私生子女? 居然被傅夫人当众捉住? 忠远侯府的名声何在! 俞昭猛然呆住。 今天外头都在说,傅家少夫人腹中孩子没了…… 而傅夫人,那么巧,撞破了忠远侯府丑事…… 再思及,江臻那番言语…… 所以—— 俞昭一把按住了盛菀仪的肩膀:“所以,关于傅家遗腹子的谣言,是你安排人散布出去的?” 盛菀仪无从辩驳。 “你好大的胆子!”俞昭怒不可遏,“那可是辅国将军府,满门忠烈,圣恩正浓,你为何要去招惹他们!傅夫人敢大庭广众之下撕开你们侯府的丑事,那么,下一个,就会轮到我俞家,盛菀仪,你真是给我俞家招了好大一个祸患!” 盛菀仪本就因娘家变故心慌意乱,此刻被俞昭一味指责,心中又气又急。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你眼里就只有你俞家的利益吗,现在出事的是我忠远侯府,侯府要是垮了,你的仕途,你的前程,还能指望谁?” 她不再看他,厉声对吓呆了的丫环道,“还愣着干什么,备车,立刻回侯府!” 俞昭抿紧唇,跟着一起过去。 第124章 男人的私欲 此刻的侯府早已乱作一团。 盛菀仪一路冲进内院正房,只见侯夫人刚被人掐着人中救醒,正靠在榻上,满脸泪痕。 一看到长女,侯夫人就绷不住了,哭道:“菀仪,你爹他不是人啊,他居然在外面养了那贱人十几年,连……连私生女都跟姝儿一般大了,还有两个私生子,他与那贱人,竟生了三个孩子,他究竟有没有想过我这个正妻的脸面!”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抓起手边的茶盏,朝着角落里一言不发的忠远侯砸去,“你个老不羞的东西,不要脸!我们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怎么对得起我——!” 忠远侯被砸得狼狈躲闪。 他养外室多年,自以为隐秘,可却猝不及防,被当众揭破,闹得满城风雨,一世英名尽数毁于一旦。 他也是满肚子火,愤怒道:“现在哭闹有什么用,赶紧说,究竟是你们哪个在外面得罪了傅家,让傅夫人亲自下场做这等事?” 侯夫人哭声一滞,看向盛菀姝:“是不是前些日子在广济寺,你被那傅家少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怀恨在心,私下做了什么?” “母亲,我没有!”盛菀姝摇头,“我确实是记恨在心,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可我一个未出阁的千金,我根本就做不了什么……” 侯夫人目光又转向长子盛永霖。 盛永霖连忙道:“母亲明鉴,儿子近来一直与几位朋友在城外筹备温泉庄子的事,忙得脚不沾地,连京城都少回,怎么可能去招惹傅家那等门第?”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落在了异常沉默的盛菀仪身上。 侯夫人难以置信:“菀仪,是你?” 盛菀仪在众人逼视下,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这无异于默认。 “真的是你?”侯夫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是盛家最聪慧的孩子,是我最得意的长女,我教你知书达理,教你权衡利弊,教你如何在高门大户中立足,你怎么会……怎么会如此糊涂,去招惹将军府傅家?” 忠远侯更是怒火攻心。 他原本还以为是哪个不成器的子女无意中得罪了人,没想到竟是这个嫁入清流之家的长女,主动去捅了马蜂窝。 他想也不想,反手就朝着盛菀仪的脸狠狠扇去。 “孽女!” 眼看那巴掌就要落下,一直沉默旁观的俞昭,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忠远侯的手腕。 “岳父大人息怒!”俞昭挡在盛菀仪身前,沉声道,“事已至此,打骂已是无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如何应对!” 盛菀仪站在俞昭身后,咬住了唇。 从前,在她父亲面前,俞昭多是曲意逢迎,谨慎讨好,何曾有过这般强硬阻拦的时刻? 此刻他能为她拦住父亲的巴掌,固然说明他在意她的处境。 但更深一层也意味着,随着侯府名声尽毁,他俞昭,这个依靠侯府势力得以在翰林院站稳脚跟的寒门状元,那一直微弯的脊梁,正在悄然地挺直起来…… 他有了敢于在岳家面前说不的底气。 俞昭开口道:“岳父,当务之急,是立刻与那外室撇清关系,对外便称是那妇人蓄意勾引,纠缠不清,而您只是一时糊涂,至于那三个私生子女,并非盛家血脉……唯有如此,或能在私德有亏上稍作挽回。” “不可!”忠远侯下意识反驳,“那……那也是我的骨血,一旦彻底否认,他们一辈子都无法认祖归宗……” 他终究对那外室和儿女存了些情分,否则也不会养这么多年。 就在这时,管家跑进来禀报:“侯爷,夫人,门外,那妇人带着三个儿女跪在府前,哭求侯府给条活路……” “那个贱人,她还敢来!”侯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打出去,给我乱棍打出去!” “胡闹!”忠远侯烦躁地呵斥,“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侯府,你把她打出去,是嫌我们侯府的笑话还不够多吗?”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一个身着素衣的妇人,牵着三个儿女,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一进门,那妇人与三个子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人未语泪先流,端的是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 “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累得侯爷名声受损,累得侯府蒙羞……妾身知道自己卑贱,不配活在世上……妾身这就去死,以保全侯府声名……” “可是侯爷……孩子是无辜的啊,他们身上流着您的血,妾身死不足惜……只求侯爷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给这三个苦命的孩子一条活路吧……不要让他们因为妾身的过错,一辈子抬不起头,连祖宗都不能认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 叫忠远侯失了方寸,立马上前,将人扶起来。 这番做派,更是激得侯夫人气血上涌,一口气没上来,竟又晕了过去。 屋内顿时大乱。 盛菀仪一看忠远侯那样,就知道,这外室,是不可能被舍弃了。 她只能想办法,最大程度去维护侯府的名声。 她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建立侯府之上,侯府不能倒…… “父亲既然舍不得,硬要撇清已不可能,反而落人口实。”盛菀仪声音恢复了平稳,“为今之计,唯有将此事坐实为家事,对外便称,姨娘早年身子孱弱,需静养,才将其安置在外宅将养,并非有意隐瞒……” 忠远侯一脸赞赏:“菀仪,还是你识大体,比你母亲强多了。” 盛菀仪只觉得讽刺。 她想起父母年轻时也曾琴瑟和鸣,父亲也曾对母亲许下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诺言,可结果呢? 府中有妾室就算了,居然暗地里养外室十几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往日所有的恩爱,都成了笑话。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俞昭。 他娶她之时,何尝不是千好万好,说着倾慕她的才情家世,会与她举案齐眉。 可其实,他心中始终装着那个同他一起走过寒微的原配江臻。 他需要侯府的势力,所以讨好她。 可一旦侯府势颓,他的脊梁就挺直了…… 所谓的恩爱,所谓的夫妻情分,在男人的利益和私欲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第125章 敬跨越时空的同学情 腊月的清晨,呵气成霜。 江臻乘坐马车前往常聚的茶楼,沿途便能听到各种交谈声,无一例外,都围绕着昨日忠远侯府的惊天丑闻。 空气干冷刺骨,却压不住街头巷尾如沸水般翻腾的议论。 “听说了吗,那外室,居然被接进侯府了!” “啧啧,还给了外室名分呢,说什么身子弱养在外头,骗鬼呢!” “这下忠远侯府可真是脸面丢尽了……” 茶楼雅间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一见江臻进来,裴琰立刻兴奋地分享:“今天一早上朝,御史台的折子就跟雪片似的,全是弹劾忠远侯私德败坏的,他本来就是个领干饷的虚职,这下好了,连那点虚名都没了!” 谢枝云冷哼一声:“忠远侯以后就是个光杆侯爷,哈哈哈,活该,我看那盛菀仪以后怎么摆侯门嫡女的威风!” 苏屿州道:“大夏朝虽风气开放,但对女子比对男子严苛多了,女子出这种事,只能一死了之,而男子,不过是被人议论个几天,慢慢就忘了。” 季晟拧眉:“正好我在查肃王余孽的案子,牵连甚广,是不是可以让那外室不小心沾上点边,坐实了侯府与逆党有染……到时候,轻则侯府保不住爵位,重则,盛家满门抄斩……” 他话音落下,茶室顿时一静。 裴琰脑中浮现出他祖母杖毙门房的那一幕。 他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臻看向季晟,目光清正:“季晟,盛家人或许可恶可厌,但,难道因为后宅妇人制造谣言,就要将一个家族,乃至可能牵连进去的那么多无辜之人,推向谋逆的绝路吗?” 她摇摇头,“如果我们这样做,那与我们曾经鄙视的、那些动辄株连九族、视人命如蝼蚁的古代权贵,又有什么区别,我们利用这个时代的规则,不是为了变成这个时代最残酷的那部分。” 几人心神俱是一震。 “我们可以在这里斗争,可以反击,甚至可以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保护自己和在乎的人,我们可以让恶人付出代价,可以让他们身败名裂,可以夺走他们依仗的权力和财富,而不是,毫无节制的毁灭。” “请永远记住,我们是在红旗下长大的孩子,是接受过现代文明与法制教育的祖国花朵。” “别忘了,我们曾经是谁。”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季晟低头:“对不起臻姐,我确实差点忘了,从前的我,是个遇事只会躲避的怂包,我连杀鸡都不敢,可来到这个地方,天天对着诏狱里那些血腥场面,下达那些决定人生死的命令,我、我好像不知不觉就麻木了。” 谢枝云声音很闷:“我也变了,因为怀孕,我心情烦躁,对身边的下人颐指气使,觉得她们伺候我是应该的,稍不如意就发脾气,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苏屿州也苦笑一下:“我顶着大才子的名头,被众人追捧,不知不觉间,竟也开始端起架子,对不如我的人,心中隐隐有了轻视,我本来也是个学渣,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琰见气氛有些沉重,试图活跃一下:“咳……那个,我也反省一下,我继母前几天给我塞了两个貌美如花的通房,要不是我知道她一肚子坏水,差点就失身于那两个心怀叵测的丫头了!” 见几人都耷拉着头。 江臻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陷入自责,人到了不同的环境,为了生存,或多或少都会改变,我也变了,这很正常。” “重要的是,我们要时刻警醒,不要被环境彻底同化,不要忘记我们来自何处。” 她举起杯子。 “来,碰一个,敬跨越时空的同学情,敬永远不变的初心。” 几人心中豁然开朗,纷纷举起茶杯。 “敬同学情!” “敬相逢!” “敬初心!” 几人开开心心喝酒聊天。 裴琰大概是喝多了,头有点晕:“今天就到这吧,我好困,我要回去躺会,福安,快来扶我!” 谢枝云打了个哈欠:“月份越来越大,我也越来越嗜睡,回去睡了。” 五人小聚结束。 江臻喝了点酒,身上正热乎,她坐马车前去陈府,和陈大儒商议承平大典之事。 陈府书房内,炭火温暖,不仅陈大儒在,陈夫人也在,正帮着整理一些散乱的文献目录。 陈望之放下毛笔:“近年底,吏部升迁考核,翰林院那些年轻官员为了博个名声,为了在编纂大典的功绩簿上多添一笔,博个勤勉务实的好名声,个个都是铆足了劲,挑灯夜战,这进度嘛,倒是比预想的要快上许多……单是工巧这一部的初稿,已初步厘清,你来看看。” 江臻上前翻开。 这部书稿内容十分详实,应有尽有,作为一部工巧类的文集,可以说是上上乘之作。 越是看得仔细,她心中的感慨便越深。 这还仅仅是承平大典浩瀚工程中,一个工巧部的初稿而已,背后却是上百名文人学子历时两个多月,日夜不休,翻阅无数古籍档案,才得以成型。 古代编纂如此规模的类书,其耗费的人力、物力、时间,以及对参与者心血才智的榨取,真正是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 “对了,还有一事。”陈望之抬起头,“长公主得知倦忘居士在参与大典编纂,前日托人递了话来,想请你,去给她府上的小公子,做个启蒙先生。” “我?”江臻一愣,随即立刻摇头,“我并无教书育人的才能,担不起教导皇亲贵胄之责,还请陈老代我婉拒长公主美意。” 她天天教育学渣天团,脑瓜子都快秃了。 还好,这群学渣听她的话,她说什么是什么,能骂,也能打。 但长公主之子…… 那是金尊玉贵的皇亲国戚,她如何敢真正去管教? 一旁的陈夫人闻言,语气轻松带着打趣:“阿臻啊,你这推拒得倒是快,你可知道,我家这老头子,年年为了躲这些勋贵人家塞子弟来拜师的麻烦,头发愁白了几根?” 她瞥了丈夫一眼,继续道,“今年就想了个法子,放出一个名额,收点束脩,意思意思教一教,图个清静,不然门槛都能被踏破咯!” 第126章 与我无关 江臻听得头疼。 这些高门大户的关系网果然麻烦。 她思索一二后,对陈望之道:“既然推脱不过,不如……您便告知长公主,就说倦忘居士已收了一位学生,暂无力再教其他人。” 陈夫人笑道:“你当长公主是个傻子么,就算有学生,那也得有名有姓,否则就是欺上之罪,不若,让老陈为你推荐一二?” 江臻放下书卷:“镇国公世子,裴琰。” “裴琰?” 陈夫人满脸不可思议,“那个混世魔王,你怎么敢收他当学生?” 陈望之却愣了一下。 最早,就是裴琰引荐他与倦忘居士认识。 难不成,裴琰真是阿臻的学生? 前几天,他听人说,裴琰成了兵部一个六品有实职的官员,这该不会是倦忘居士教化的成果吧? 他一生育人无数,自问眼光不错,收的学生也多是天赋上佳的苗子。 可教化一个早已定性、臭名昭著的纨绔子弟走上正途,甚至初涉实职,这份点石成金的本事,他自愧弗如。 这倦忘居士教导学生的才能,恐怕远在他之上了。 他虚心地向江臻请教:“老夫冒昧一问,阿臻,你是用了何等法子,竟能让裴世子那样的……嗯,性情中人,收敛心性,转而向学的?” 他想听听这教化纨绔的独家法门。 江臻略一沉吟,道:“其实也无甚稀奇,不过是因材施教,投其所好,加以引导罢了,裴世子性情跳脱,不喜拘束,我便从他感兴趣的兵事入手,激发其探究之心……” 陈望之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童声:“学生前来向老师交今日的功课。” 江臻的话音戛然而止。 这是俞景叙的声音。 她神色没有任何变化,淡笑道:“我先帮陈夫人整理书籍。” 她走到书房后方那排高大的书架旁,和陈夫人一起,将散乱在地的古籍孤本,一本一本放回去。 俞景叙规矩地推门进来,先是向陈望之和陈夫人恭恭敬敬行礼,然后才双手呈上功课。 陈望之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俞景叙天资不错,又肯用功,功课做得扎实工整,陈望之看了颇为满意,捻须指点了几句,语气温和。 功课指点完毕,俞景叙再次行礼告退。 抬眸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书架之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娘亲吗? 这么近的距离,他绝不会认错。 他恍然记起,父亲说过,当初家里艰难,娘亲在陈府做过一段时日的绣活,换些银钱贴补。 他知道,她能进出陈府。 可,这里是陈府书房。 陈大儒的学问书房,何等清贵隐私之地,等闲仆役都不得擅入,更别说触碰这些珍贵的书籍文稿了。 他娘却能随手碰那些书籍。 不过想想也是。 这些书籍,总得需要有人来收拾。 他娘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做事细心,任劳任怨,所以才得了陈大儒的信任吧。 他是陈大儒的关门弟子。 而他娘,在陈府当杂役。 她不是认识了那么多贵人吗,为何,那些贵人还让她做这些……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口翻腾,俞景叙再次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冬日天色暗得早,细密的雪花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飘洒下来,很快就在地面铺了薄薄一层。 俞景叙让随身小厮先回去,他却固执地站在陈府侧门不远处的廊檐下,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目光执着地望着府门方向。 天色愈发昏暗,陈府门前亮起了灯笼。 终于,江臻从陈府出来了。 她正要上马车,杏儿就小声道:“夫人,那边的孩子,好像是小少爷。” 她皱眉看去。 这孩子一个时辰前就放学了,也就是说,在这儿等了她至少一个时辰。 等她做什么? 她没有走过去的意思。 俞景叙只能迈步朝她走来。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母子二人相对。 当江臻沉默的时候,俞景叙发现,他竟不知道该同娘亲说些什么。 从前在一块,娘亲总是絮叨,从穿衣吃饭,说到读书写字,没完没了,他嫌烦。 可现在,娘亲安静了。 他的心,总是慌慌乱乱的,找不到着落点。 他绞尽脑汁,终于翻出一个话题,轻声道:“娘亲,琥珀姨娘怀孕了,我听周嬷嬷说,那个孩子,很有可能会被养在母……盛菀仪名下。” 江臻面容淡淡:“这些不需要你操心。” 俞景叙抬起小脸:“如果她养了别的孩子,她大概就不需要我了,我以后……该怎么办?” 江臻的唇动了动。 他问怎么办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两个多月前的原身,失去儿子后该怎么办? 原身失去儿子,落水而亡。 凶手不是这个孩子,却实实在在是因为这个孩子而死。 因果在那,她没办法做到与这个孩子亲近。 她要离开俞家。 不会带走这个孩子。 她与这个孩子,终究会成陌路。 江臻缓声开口:“叙哥儿,请你记住,在你生辰那天,你我之间,就早已没有关系了,我是我,你是你,你将来该怎么办,可以去问你的父亲俞昭,或者你的母亲盛菀仪,与我无关。” 她径直上了马车。 俞景叙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雪花仿佛直接灌进了他的心里,冻得他浑身发抖。 “再无关系……” “与我无关……” 这几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幼小的心。 江臻刚回到幽兰院。 琥珀就登门了。 她走进来,未语先红了眼眶:“夫人……” 江臻语气平淡:“有事便说。” 琥珀垂眸道:“妾身自打住进老太太的院子,周嬷嬷便隔三差五地送些吃食补品过来,说是给我安胎,我害怕……不敢轻易动用,可若一直不收,又怕惹恼了那边……求夫人给妾身指条明路。” 江臻笑了笑。 因为她刚扇了盛菀仪一巴掌,狠狠挫了其锐气,转头,这琥珀便迫不及待地,试图拽着她,卷入俞家更深的后宅泥潭。 琥珀那点心思,在她看来,实在过于浅显。 她淡声道:“琥珀姨娘,你有孕在身,如今又得了老太太的庇护,只要安分守己,未必没有你的安稳日子过,若总想着借力打力,攀扯不休,小心最后引火烧身,连现有的都保不住。” “桃儿,送客!” 第127章 难产了 腊月里难得一个响晴的好天。 江臻乘坐马车,一路颠簸到了杨柳村的江氏纸坊。 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与冬日静谧截然不同的勃勃生机,工坊内人影幢幢,各司其职,充满了热火朝天的干劲。 “各位,先停一停手头的活计!”江屠夫如今是工坊二把手,整个工坊大方向都由他管理,他扯着嗓子喊道,“所有人到前面空场地集合!” 工人们井然有序地聚集到工坊中央那片平整的空地上,很快就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目光都聚焦在走来的江臻身上。 江臻声音清亮:“诸位乡亲,工坊开工这些天以来,大家都辛苦了,今日天气好,把大家聚到一起,有几件事要说。” “第一件,是提拔组长,根据这半个多月的表现,现提拔以下几位为各组组长。” 她开始念名字,每念到一个,被念到的人便一脸惊喜地出列站到前面,引来周围人羡慕或祝贺的目光。 “……晾晒一组组长,张秀娘。”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张秀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她有些紧张地站了出来。 这时,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忍不住出声:“夫人,咋让个妇道人家当组长,她能管得住人吗,力气活她能干多少?” 这话引得几个男人低声附和。 江臻神色不变:“王二牛,还有各位,问得好,为什么提拔张秀娘而非你们,那是因为,我江氏工坊提拔人,不看男女,只看三点:勤不勤,能不能,心在不在。” “张秀娘自开工以来,每日最早到,最晚走,风雨无阻,全勤无缺,她负责的晾晒区域,纸张损耗率最低,分类最清晰。” “更重要的是,五天前的夜里,她因担忧一批新出的纸受潮,半夜前来查看,及时发现烘干房隔壁柴堆因火星溅出有阴燃迹象,立刻喊人扑灭,避免了一场大火,她有远超于旁人的责任心,她不做组长,谁做?” 那些男人们,张开的嘴,瞬间闭上了。 张秀娘更是激动得眼圈泛红,挺直了腰板,不是因为当组长涨了工钱,而是这份来自于夫人的认可。 江臻继续道:“好了,接下来,发放上个月工钱。”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都沸腾了。 “嘶,发工钱?” “夫人,咱们才干了半个月。” “往常给人做工,都是干满一月,还得押着些,哪有半个月就发的?” 江臻笑道:“以后,每个月的这天,十八号,准时发钱,绝不拖欠,大家手里有活钱,心里也踏实!” 所有人爆发出欢呼声。 江屠夫和江母提着一大筐子铜板出来,一个一个念名字,一个一个按手印领钱。 发钱环节在一片喜气洋洋中结束。 江臻正要和江屠夫交代一些工坊事宜,就见二姐江安扶着大肚子走了过来。 “四妹。”江安叹气,“你怎么还给我安排个组长,我马上就要生了,怕是做不了几天,你赶紧换个人。” 她自然舍不得组长职位和稍高的工钱,可又担心自己力不从心,给妹妹添麻烦。 江臻扶着她到一旁坐下,温声道:“二姐,这组长是你凭本事当上的,不能因为怀孕生子,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应该让出来。” 江安道:“可……可生了孩子,总要坐月子,带孩子,哪还能顾得上工坊?” “我也正在思考这件事。”江臻缓声开口,“工坊里女工不少,将来成家生子是常事,我打算定个规矩,凡是在工坊做满一年的女工,生产期间,可以申请休三到五个月长假,工坊会发放一部分底薪,总之,我绝不会因为女子生育,就剥夺她们的机会。” “什么?”江安惊呆了,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怀……怀孕请假,工坊还给发钱?四妹,你、你这、这想法也太……” 这世道,女子怀孕生子,能在婆家不受气、好好坐个月子就不错了,哪有做工的东家还倒贴钱养着的道理? 她要开口再问。 突然,腹部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阵痛,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江安已经生过四个了,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她一把抓住江臻的手,极力保持声音平稳:“四妹,我破水了,快让你姐夫去请稳婆。” “什么!” 江臻大惊失色。 她性格沉稳,处变不惊,鲜少有表情失控的时候。 哪怕她语数外理化生门门精通,但对女人生孩子这种事,有着本能的恐惧。 方才心中关于工坊未来的蓝图,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大喊:“姐夫!二姐夫!万铁柱!我二姐要生了……” 万铁柱正在不远处清点材料,闻声一个激灵,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冲了过来。 他虽然也紧张,但到底经历过,还算沉稳,立即打横抱起江安,先将妻子送回家中,然后马不停蹄去请村里的稳婆。 江母也赶了过来。 她看到江臻那副六神无主、脸色比产妇还白的样子,有些好笑:“瞧把你吓的,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哪个女人不经过这一遭,你自己都生过叙哥儿了,怎么还怕这个?” 江臻默然。 就算是在医学发达的现代,生孩子也是去鬼门关走一趟的大事,更何况是这医疗条件匮乏的古代。 可她也没办法。 只能听着屋内痛苦的呻吟,更加心焦。 再想到谢枝云也要面临这一天,更加难受。 江母絮叨:“还记得,你生叙哥儿那天,正在猪肉摊上忙碌,也是突然破水,那会你都没这么慌乱,时间一晃,叙哥儿都六岁了,算起来,快两年没见过这孩子了……” 江臻此刻哪有心思想俞景叙,全部心神都系在了产房里。 很快,万铁柱连将稳婆请了来。 稳婆经验丰富,立刻指挥着众人烧热水,准备剪刀棉布,忙而不乱。 时间一点点过去,从午后到日头偏西,产房里江安的痛呼一声高过一声,却始终听不见婴儿的啼哭,外面等待的人心急如焚。 江臻坐立不安。 万铁柱几次想进去,都被江母拦住。 终于,房门被猛地拉开,稳婆一脸惊慌:“是、是个倒胎,屁股先出来了,卡在那了!我试着顺过,可根本使不上劲,我看了眼,是个带把的,可照这么下去,怕是得生出个死胎……我没这个本事,你们赶紧另请高明!” 稳婆脸色发白,钱也没要,直接走了。 第128章 江安母子平安 万家院子瞬间乱起来。 “造孽啊!” “唉,一尸两命……” “万家的香火……”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脸上满是痛惜。 万婆子拍着大腿就哭天抢地:“都是你们江家!你们江家女人就没有生儿子的命!好好的孩子到了你们江家女人肚子里就成死胎了!耽误了我老万家的香火……” 江素娘抄起墙边一把劈柴的砍刀就要冲上去:“我妹妹在里面拼命,你个老虔婆在这儿放什么狗屁!香火香火,你眼里就只有香火!再敢咒一句,老娘砍了你!” 江母只想过江安这一胎可能不是儿子,却万万没料到,居然生都生不下来,连稳婆都跑了,可见情况有多不妙。 她颤声道:“铁柱,你别愣着了,我听说西头李家洼有个七十多的老稳婆,年轻时接过不少难产,快赶车去请!越快越好!” 万铁柱转身就要去套车。 “等等!” 江臻的脑子飞速运转。 老稳婆? 且不说年纪太大是否还能施为,光是来回路上耽搁的时间,二姐恐怕就等不起了。 她瞬间想到了傅家。 傅夫人为了傅家遗腹子,请遍了京城最好的妇科大夫和稳婆,大部分就住在傅家。 江臻语速极快:“杏儿,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去辅国将军府,求见傅夫人,就说我二姐难产,性命攸关,恳请她将府上最好的稳婆,无论如何请一位过来!” 杏儿转身就跑。 江臻心乱如麻,又叫住她:“算了,我亲自去!” 她怕杏儿人微言轻,门房未必重视,万一有人刁难,时间一耽搁,后果不堪设想。 江臻上车就走了。 房间里还时不时传出江安痛苦的声音。 江家三姐江宁手脚麻利地生了火,从一个隐蔽的角落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品相不错的人参。 江素娘问:“三妹,这人参哪来的,你家还有这个?” 江宁低声道:“我男人在酒楼干活,前几日东家宴客剩下的,他偷偷拿了两片,本想着过年给爹娘补身子,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给二姐吊命要紧!” 她说着,将人参片小心地放入翻滚的红糖水中。 产床上的江安已经耗尽了力气,脸色灰败,气若游丝,下身狼藉一片。 江母握着她的手不停流泪,江素娘和江宁一边用热毛巾给她擦汗,一边哽咽着鼓励。 “安丫头,你四妹去请京城最好的稳婆了,你坚持住!” “二姐,孩子还有气儿,是个儿子,你别放弃,来,喝参汤……” 江安虚弱地睁开眼:“孩子……帮我一定要保住孩子,我可以死,孩子一定要活着……” 万铁柱再也绷不住,捂着脸哭起来。 “哭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伴随着车轱辘声传来。 只见江臻率先跳下马车,身后紧跟着一辆更加宽大平稳的马车,车门打开,四个中年妇人快速下车,她们行动间自带一股干练沉稳的气场,正是傅夫人安排的四个最有经验的稳婆。 看到万铁柱满脸泪痕,江臻心中又是气急又是理解,她冷声道:“二姐夫,现在是你哭的时候吗,看到你哭,我二姐估计所有心气都没了,你要是男人就给我站起来,稳住场面!” 跟着江臻马车一起回来的,还有不放心跟来的秋水和秋月。 两个丫头虽然也害怕,但比其他人镇定些。 秋水领着稳婆进房。 秋月则跑过去安慰:“爹,别怕,小姨带来了京城最好的稳婆,娘和弟弟一定会没事的!” 四位嬷嬷进了屋,迅速检查了江安的情况,又摸了摸胎位,神色凝重但不见慌乱,四人配合默契,一人用银针刺激穴位为江安提气,一人按摩腹部辅助,两位年长者开始尝试在外部配合手法,一点点地调整那卡住的胎位。 江安几次痛得几乎晕厥,又被银针和参汤强行吊住精神。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曙光,划破了压抑到极致的气氛,也传遍了整个小院。 “生了!”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院外等待的众人,无论是江家人,还是未曾离去的热心村民,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稳婆抱着孩子走出来,笑道:“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万铁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稳婆咚咚磕头。 江臻悬了一夜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此时此刻,已经接近子夜了,京城大门已关,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万铁柱已经恢复了作为男儿的担当,他不再慌乱,快速找了几个万家本家的叔伯兄弟,低声商议几句,几户人家便手脚麻利地收拾出自家的空房,铺上干净的被褥。 躺在陌生的屋子里。 江臻想着,或许可以在工坊附近,修建几间像样的休息室,以后有什么事,能有个临时的安置的地方。 而且,以后若要改进工艺,她也需要长时间待在工坊,总是城里村里两头跑,也太过辛苦…… 她思虑着睡了过去。 夜越来越深。 俞府锦华庭内,烛火彻夜未熄。 盛菀仪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窗前的暖榻上。 忠远侯府的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 父亲因外室丑闻,连原本的虚职闲差也被一捋到底,彻底成了一个赋闲在家的光杆老侯爷,颜面扫地,在勋贵圈中几乎成了笑柄。 母亲受此打击,一病不起,缠绵病榻。 而那个外室,住进侯府后,竟开始在府中兴风作浪,搅得家宅不宁…… 她思索对策时。 周嬷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低声禀报道:“夫人,老奴刚得了消息……幽兰院那位,今日早上出府,至今……还未回府,而城门已关许久了。” 盛菀仪不可置信:“子时都过了,她竟还未回来?” 第129章 最好的枷锁 大夏朝对女子虽不若前朝某些时期那般严苛到令人窒息,但也绝谈不上宽容。 礼法规矩,尤其是对已婚妇人,依旧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女子彻夜未归,无正当理由,哪怕是归宁,都乃是极大的失德与不检点行为。 周嬷嬷压低声音道:“夫人,那江氏彻夜不归,行踪不明,乃犯了七出之条,这可是现成的把柄,届时,休书一下,她便是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妇,名声扫地,如何再与夫人争个高下?” “我从未想过与她争高下。”盛菀仪垂眸,“她为俞家生儿育女,也不该被扫地出门。” 周嬷嬷大叹:“我的好夫人,有些时候,不必那么心善……” 盛菀仪抿唇。 她是心善吗? 并不是。 她只是突然发现,江臻,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屠户女,江氏身后站着镇国公府、苏太傅府,辅国将军府…… 一旦休书落下,江臻与俞家便彻底断了名分上的牵绊。 到那时,江臻便是自由身,一个拥有庞大人脉的独立女子,会飞向何处,会达到怎样的高度? ……盛菀仪简直不敢想象。 她怎能放江臻离开俞家? “此事先不用告知其他人。”盛菀仪声音沉静,“她若是毁了名声,俞家难免成为笑话……但她也确实德行有亏,不堪为原配正妻,我会让大人将她贬为妾室,也算是全了情分。” 周嬷嬷叹了口气。 她家夫人,果然还是太心善。 换了别家主母,抓到这等把柄,定是要闹个天翻地覆,将那碍眼的原配彻底赶出门才罢休。 夫人却还想着顾全大局,只是贬其为妾,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她只能顺着话道:“也好,那江氏为妾之后,就得安分守己,再想踏出俞家大门,必须得到夫人的允许,想来,以后再翻不出什么风浪。” 盛菀仪不再言语。 她望着窗外黑沉的夜色,心中那股被她忽略的忌惮,越来越清晰。 江臻,江臻。 她反复在舌尖念着这个名字。 不知为何,好像……一旦让江臻彻底挣脱俞家的束缚,便会真正化作鲲鹏,扶摇直上,去到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妾室,才是江臻最好的枷锁。 天刚蒙蒙亮。 俞昭还在沉睡中,就被门外周嬷嬷略显急促的声音唤醒:“大人醒了吗,夫人有要紧事,请大人即刻过去一趟。” 俞昭睁开眼睛。 他反应了一会,才记起来,昨夜琥珀腹痛,他前来探望,到底怀着他的骨肉,他便顺势留在这琥珀这里过夜了。 这天都没亮,盛菀仪就派人来催? 从前她容不得江臻,如今容不得琥珀,同样的做派…… 琥珀听见声音的第一时间,就已经起身,低眉顺眼伺候俞昭洗漱。 俞昭发现,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从前江臻会对他这般。 如今琥珀也会。 但盛菀仪却从不会。 俞昭穿戴整齐后,随同周嬷嬷一起,朝锦华庭走去。 盛菀仪已经叫人摆上了早膳,简单清淡的一桌,俞昭一坐下,她就闻到了一股幽幽的属于女人的香气。 是琥珀身上的气味。 她压下心中的酸楚,开口道:“夫君,有件事,我也是今早才听底下人提起,事关重大,不敢隐瞒。” 俞昭皱眉:“何事?” “是关于姐姐的。”盛菀仪语气为难,“门房说,姐姐昨日出门,至今未曾归来,彻夜未归,此乃有损妇德的丑事,如今府中下人已经开始议论了,夫君,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俞昭的脸色顿时沉下来:“这不可能,她不会做这样的事!” 周嬷嬷补充道:“大人,府中门房有记档,昨夜确实未见大夫人的车驾回府,夫人听闻后也是心急如焚,又怕冤枉了大夫人,这才一早就请大人来商议,我家夫人心性高洁,一心为了俞家,断不会在此事上泼脏水。” 俞昭沉着脸,起身便出了锦华庭,连早膳都未曾用一口。 盛菀仪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摆摆手:“早膳撤了吧,正好见晴,去街上走走。” 周嬷嬷点头:“眼看着要过年了,夫人是该添些头面首饰了,老奴这就安排车驾。” 俞昭径直去了幽兰院。 他一脚踢开江臻内室的门,被褥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彻夜未归。 他冷着一张脸,吩咐小厮备车,马车停在了江家所在的清水巷门口。 这会儿,天也才刚亮。 小巷子热闹充满了生机。 可江家大门紧闭,敲了许久才有个邻居探头出来,告知:“江家人天天去杨柳村那边,具体干啥不清楚,他们家人如今低调得很,不太跟咱们多来往。” 俞昭知道,江家二姐的丈夫,就是杨柳村的人。 江臻如今天天往那儿跑,甚至到了夜不归宿的地步,到底在忙什么? 马车一路朝着杨柳村疾驰。 一到村口,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村边竟赫然矗立起一片崭新的工坊院落,青砖灰瓦,井然有序,即便是在寒冷的冬日清晨,里面也是人影绰绰,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他视线一扫,看到那工坊正门上,悬着一块崭新的匾额。 上面四个大字格外清晰。 江氏纸坊。 江氏? 哪个江氏? 一个荒谬却又隐隐呼之欲出的猜想,让俞昭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 江臻一个屠夫之女,一个内宅妇人,写字都费劲的女子,怎可能开起这么大的纸坊! 他是疯了。 居然会有这么离谱的猜测! 他怔怔站在那时,万铁柱正面带喜色的给村民分发红蛋和糖块,一辆马车停在那,他多看了几眼,一眼就认出了车窗那儿的一张脸。 “四妹夫……”这声称呼刚喊出口,他立马意识到不妥,连忙道,“俞大人怎么到这儿来了?” 俞昭端起为官者的姿态,居高临下道:“江臻昨夜未归,可是在此处?” 万铁柱老实点头:“昨天四妹来工坊给大家发工钱,正好赶上我媳妇突然要生了,还是难产,可凶险了,要不是四妹亲自跑回城里请了最好的稳婆来,怕是……还好,最后母子平安……” 他后面说了什么,俞昭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记住了一句话,江臻昨天前来工坊,是给大家发工钱…… 她给工人发工钱? 她是在此处做杂役? 还是说,这江氏工坊的江,指的就是江臻她本人? 第130章 你为何要隐瞒 俞昭随同万铁柱朝万家走去。 清晨的杨柳村很冷,路上遇见不少村民,都与万铁柱熟稔地打招呼。 “铁柱,恭喜得了个宝贝儿子!” “你得好好感谢咱们工坊东家夫人,要不是她请来专给贵人接生的稳婆,你现在怕是连媳妇都没了。” “咱们东家真是菩萨,半个月就发工钱,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官夫人和寻常商人自然不一样……”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如同细密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俞昭心上。 这些人嘴中的东家与官夫人,只能是江臻了。 原来,江氏纸坊,真的是她的产业。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居然建造了这么大的家业…… 她是他的妻子。 可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 有村民好奇地问万铁柱:“铁柱,这位贵客是?” 见俞昭面色沉郁,万铁柱终究没敢说出四妹夫三个字,只含糊道:“是……是京城来的大人,有点事。” 村民们见俞昭气度不凡,却脸色不佳,便识趣地不再多问。 终于到了万家小院。 夜里的积雪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泥地,冬日的朝阳恰好越过矮墙,将一片金光洒在矮屋门口。 俞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影。 她背对着院门,坐在一张小凳上,乌发只是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根寻常的银簪,晨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线条,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 她怀中,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弧度,在冬日清冽的空气中,竟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柔美。 这一幕,毫无预兆地撞进俞昭眼里,让他恍惚。 许多年前,叙哥儿刚出生时,似乎……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时,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们的儿子,脸上洋溢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温柔,偶尔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信赖与依靠。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变了呢? 她眼中的光,她脸上的柔色,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对他的冰冷与疏离,甚至是对叙哥儿,也再没几分耐心。 她不是不喜欢孩子了。 只是,不再喜欢他俞昭的孩子了。 俞昭的心口,一阵闷痛,心脏仿佛被人在手中揉捏,几乎窒息。 许是有所感。 江臻转过身,对上了俞昭的视线。 几乎是一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光,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那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外头来人有动静,暂住在万家的江家人,也走了出来。 江素娘一眼看到俞昭,脸色就沉了下来,压低声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他,自打中了举,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今儿真是稀奇了。” 江宁小声道:“大姐,不管怎样,他如今当官了,又是四妹的丈夫,咱们要是给他脸色看,四妹在俞家岂不是更难做?” 江母面容十分复杂。 当年,她十分满意这门婚事,毕竟女婿一表人才,又是读书人,当然是越看越喜欢。 却没想到,女婿当官后,另外再娶…… 她收起心思,笑着道:“昭儿来了,外头冷,快进屋坐,秋水,上热茶,秋月,拿点心来。” 俞昭迈步进去。 他目光扫过简陋的农家堂屋,坯墙,旧桌椅,粗糙的茶碗,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江臻的脸色冷淡到了极点:“这里是农家陋室,俞大人身份尊贵,若没什么要紧事,就请回吧。” 江家人全都吓了一跳。 虽然她们都对俞昭有诸多不满,但无论如何,俞昭都是官身,她们表面上都得客客气气,甚至得恭敬。 可江臻…… 她竟然如此不客气赶人。 她的脸色好冷……江家姐妹从未见过自家妹子冷成这样。 这对夫妻……怕是早生了大隔阂。 江母的心沉了一下,挤出笑容道:“你们夫妻俩好好说说话,我们都出去,不打扰你们!” 顿时,简陋的堂屋内,只剩下江臻与俞昭两人。 俞昭抿紧了唇:“杨柳村那座工坊,是你的产业?” “是。” 江臻回答得干脆利落,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俞昭胸口一窒,又问:“那如今京城里风头正劲的常乐纸……背后的东家,也是你?” 江臻:“是。” 俞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江臻,你……你为何要如此隐瞒,你我是夫妻,你做这些事,却从未对我透露半分,你究竟将我这个丈夫置于何地?” “隐瞒?”江臻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俞大人,何来隐瞒?” “我的嫁妆铺子在何处,你清清楚楚,若是有心,派人去那铺面看一眼,第一天就该知道了。” “只能说,你没心……你的心,从来不在这些微末的庶务上,更不在我这个微末的原配身上,你关心的,是你的前程,是你的官声,是你与高门大户的交际,一个屠户女做什么生意,你何曾在乎过?” “你——!” 俞昭几乎哑口无言。 他承认,他确实看不上那个狭小的嫁妆铺子,从未将常乐纸与江臻联系起来过。 但,他不认同她最后一句话。 他怎么就不在乎她了? “我若没有心,我会连今日早朝都顾不上,便告假特意寻到这里来找你?”俞昭一字一顿,“我听闻你彻夜未归,我、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一路心急如焚……江臻,你说,没有心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臻笑了声。 带着嘲讽。 她推开门就出去了。 屋外,江母,江素娘,江宁,万铁柱,几个外甥女,都是一脸担忧的望着她。 她笑着道:“没什么事,不用担心,我先去工坊瞧一眼。” 她出了院子,俞昭才从堂屋走出来。 他看着江家众人,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的走出去,不由自主也迈向工坊的方向。 第131章 她是如此的夺目 江臻进了江氏纸坊。 她没有打扰忙碌的工人,只是巡察每个流程,当作为一个旁观者去看整个工坊的运行时,就能发现很多问题了。 比如捣浆的力度,抄纸的效率,烘干房的火候…… 就在这时,魏掌柜领着几名外地商人来了。 这三人分别是岭南的林掌柜,江南的沈老板,陇西的马东家,都是当地颇有分量的纸业商人,此次前来,想大量采购常乐纸运回当地销售。 见到江臻出来,三人都是一愣。 他们虽早听闻常乐纸背后的东家是位女子,但见她竟如此年轻,还是有些意外。 魏掌柜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江氏纸坊的东家夫人。” 三人立刻拱手见礼。 “久仰夫人大名,常乐纸名不虚传,在下走南闯北,从未见过如此细腻挺括的纸张!” “夫人能造出此等好纸,实在令人佩服!” 江臻颔首回礼:“三位掌柜过誉,合作之事,空谈无益,不如先请诸位亲眼看看我这工坊,再做定论。” 一行人进入工坊。 只见内部区域划分清晰,采用的是现代流水作业模式,从原料处理、捣浆、抄纸、烘干到分拣打包,每一道工序都井井有条。 三位客商越看越是心惊。 这规模虽不及江南那边最大的纸坊,但这管理之精细,分工之明确,效率之高,实乃平生仅见。 难怪常乐纸瞬间立在了纸业巅峰…… 巡察完毕,开始谈合作。 林掌柜率先开口:“夫人的纸确实好,但我等远道而来,量大且稳定,您看这价格上,能否再让一些?” 另外二人点头附和。 江臻叫魏掌柜上茶,不疾不徐开口:“三位都是行家,方才也看清楚了,常乐纸绝非粗制滥造可比,京城价格一百三十文一刀,我给尔等的价格是一百二十文……除此之外,我会命人采用特殊的防潮防撞包装,最大限度减少途中损耗……请恕价格难以再让。” 三人互相交换眼神…… 大堂侧面窗口,一个身影静静站在那里。 正是俞昭。 他听不到屋子里在谈什么,但透过小小的窗格,他能感受到,她那份沉稳大气和掌控全局的自信。 这一刻的江臻,与他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畏缩的屠户之女,与他认知里那个困于后宅、需要他庇护的原配妻子,彻底割裂开来。 她是如此的陌生。 却又如此的…… 夺目。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攫住了俞昭。 原来,她早已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了这般模样。 独立,聪慧,果敢。 她拥有了广阔的天地。 难怪她能结交裴琰、苏屿州、谢枝云那样的人物。 或许,不是她攀附了权贵,而是因为她本身就足够优秀,才自然融入了那个圈子,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俞昭一直以来的固有观念上。 他看了一眼江臻。 转过身,离开了杨柳村。 马车驶入繁华的街道,周遭的喧闹却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 他让车夫驶向江臻的嫁妆铺子。 那个狭窄的铺子,夹在两栋高楼之间,十分逼仄,原本该黯淡无人关注,可现在,门口全是人,一波一波的文人骚客,朝铺子里狂涌。 小铺的牌匾上,写着五个字,江氏·常乐纸。 笔锋清峻峭拔。 他认了出来,这是倦忘居士的笔迹。 是了。 她结识裴琰,自然有法子,让裴琰请动倦忘居士为她的嫁妆铺子亲笔题匾。 但凡,这两个月,他绕路来铺子看一眼,都不会至今才知道,他的妻子竟是常乐纸背后的东家…… “夫君,你也来买常乐纸?” 盛菀仪扶着嬷嬷的手下马车,袅袅走向俞昭。 “听说这常乐纸如今不再限量,我就想着多买些来给夫君和叙哥儿……” 她说着,抬头看向纸铺招牌。 她以为,是原先付掌柜经营的那栋宽敞的大楼,才是出售常乐纸的铺子。 眼神缓缓扫过,落在了隔壁那间逼仄的铺子招牌上。 她知道,那是江臻的嫁妆铺子。 可谁能来告诉她,为何,那铺子写着,江氏常乐纸? 常乐纸和江臻? 江臻和常乐纸? 这二者,为何会联系在一起? 一个荒唐到令她浑身发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了出来。 她看向俞昭。 俞昭只是平静开口:“江臻前段时间在造纸,造的就是常乐纸。” 轰—— 盛菀仪脑中紧绷的弦霍然断开。 “原来姐姐竟有这样的巧思……”她声音干涩,抬起眼,“可是不巧,咱们俞家即将与姚家结亲,静姐儿就要嫁入姚家旁支了……而姚家世代经营纸业,姐姐造常乐纸,不是与姚氏打擂台么,这叫静姐儿如何在姚家立足?” 盛菀仪越说越觉得合理,她声音变得平稳,“依我看,夫君应当劝诫姐姐,哪怕不立刻关了这铺子,也该收敛些,莫要再与姚家争锋相对,伤了和气才是。” 她以为,俞昭会赞同这番言论。 却见,男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好似,在重新认识她。 她心中忽的咯噔一下。 “姚家都未曾在意区区一家纸坊,为何你要在意?”俞昭的唇带着漠然,“盛菀仪,你是侯门嫡女,你何时变得这般狭隘,竟这般容不下江臻唯一的一个嫁妆铺子?” 盛菀仪浑身一颤。 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是啊。 她何时变成了这般。 一个铺子而已,就算生意好一些,也不至于叫她如此失态。 她名下那么多庄子商铺,一年的收成加起来,抵得上一百个常乐纸铺。 可即便如此。 她心里还是难以接受。 还不等她说什么,俞昭甩手就走了。 小丫环小心走来问道:“夫人,还要买常乐纸吗?” “蠢货!”周嬷嬷反手就是一耳光扇过去,“以后,休要在夫人面前提起常乐纸三个字!” 盛菀仪抬头看着那招牌,抿唇:“安排人,好好查一查常乐纸,查查这到底是江臻的产业,还是有其他贵人的手笔……” 第132章 强烈的挑战欲 江氏纸坊稳定下来后。 江臻一连几天,都是前往陈府,和陈大儒一起梳理承平大典。 “总算是见了些眉目。”陈夫人如释重负,“这最磨人的梳理算是过了大坎儿,接下来的誊录倒是不难,翰林院里多的是簪花妙笔,人人都能写一手工整馆阁体,日夜赶工,总能在年前抄录出部分上呈给皇上。” 江臻的目光落在那厚重的文稿上,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时空里,那部命运多舛的,永乐大典。 旷世巨著,天下仅一套正本。 后来历经艰辛才抄录了一套副本,而后正本离奇失踪,副本在战火、偷盗、愚昧中不断损毁,最终十不存一。 无数先人心血,文明结晶,就因为复制传播的极度困难,湮灭在历史长河之中,成为后人捶胸顿足的憾事。 江臻抬起眼,问道:“先生,若是想将承平大典部分实用之学,广为传播,如今大夏朝的印刷可否担此任?” 陈望之摇了摇头:“我朝虽然重文,但于印刷一道,也是……颇为粗陋。” 他拿起一本书,递给江臻,“这便是如今市面流通最广的印本,多为简单佛经和蒙学。” 江臻接过细看。 字迹虽规整,但笔画僵硬,大小不一,有些地方墨迹晕染成团,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 版面拥挤,毫无美感可言。 陈望之叹气:“如今印刷术,其实仍以手抄为根基,雇请字迹尚可的贫寒书生,将内容工整抄于薄纸上,再反贴于木板上,由工匠依样刻出阳文反字……一版刻成,分摊下来,成本并不比请人誊抄低多少,唯胜在速度稍快……但也快不了多少。” 江臻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大夏朝的印刷术竟比她想象中还要原始,对比一下,差不多是她那个时空的唐代早期水平。 看着眼前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承平大典,再想到它未来可能同样逃不过被束之高阁的命运,她心中那点因阶段性成果带来的喜悦,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挑战欲。 这堵墙,太厚了。 但墙后面,是文明更广阔的未来…… 屋内正谈着。 外头传来俞景叙的声音:“老师,学生家中有事,下午告假,还请老师应允。” 陈大儒和颜悦色:“去吧。” 江臻也站起身:“我家中等会要杀年猪,我得去帮忙烧水,晚些时候,我让人给先生和夫人送杀猪菜,都是些自家土法做的粗陋吃食,望莫嫌弃。” “杀猪菜?”陈夫人双眼一亮,“记得未出阁时,住在家里庄子上,年末杀了猪,那新鲜的猪血猪下水,配上酸菜粉条一锅烩了,热气腾腾可香了……自打进了这京城,规矩多了,倒是再没吃过这乡野风味了。” 江臻没料到陈夫人反应如此热烈,忙笑着道:“夫人喜欢就好,定当多备些送来,保管新鲜。” 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才告辞。 听着江臻的脚步声远去,陈夫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听阿臻方才话里意思,家中竟还自己养了年猪,年末要杀了做菜分送……真正的殷实人家,哪会自己操持这些?” 她埋怨道,“你说你,当初非得把她拉到这承平大典的差事里来做什么,这差事听着清贵,实则劳心劳力,又没什么油水可捞。” “夫人此言差矣。”陈大儒咳了咳,“编修大典,乃千秋功业,文士本分,此等青史留名之机,多少人求而不得……” 陈夫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阿臻眼下最要紧的恐怕是让家人过得好些,把产业立稳了……你既赏识她,不如私下问问她家中可有难处,或者你在朝中故交那里,为她的常乐纸多行些方便……” “胡闹!”陈望之脸色一肃,断然拒绝,“我与阿臻,乃是君子之交,忘年论学,所重者,在其才学品性,在其胸怀志趣,此等交往,贵在纯粹,重在精神契合,岂能掺和这些俗务?”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若为其钻营,岂非将这份难得的知交之情,堕入功利市侩之中?” “此非帮她,实是辱她!” 陈夫人:“……” 半晌憋出两个字:“迂腐。” 冬日的京城,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寂静。 俞景叙从陈府出来后,直奔一处茶楼,远远就瞧见苏珵明朝他招手,身边还有四五个穿着华服的差不多大的孩子。 “走,都上车。”苏珵明小脸兴奋,“我干娘家今天杀年猪,特意请我去吃杀猪菜,你们是我最好的同窗,这等热闹,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们。” 俞景叙沉默。 这杀猪宴的邀请,苏珵明早些天前就嚷嚷过了。 他知道,是要去江家。 他不喜杀猪的场合,因为血腥,因为很臭,记忆中全是不美好的回忆。 他也不知,他为何答应了苏珵明。 与他沉默相反的是,其余孩子们开心极了,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马车并未驶向任何高门大户聚集的坊市,反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清水巷进口处。 巷子不宽,地面是坑洼的土路,混杂着未化的脏雪,两旁房屋低矮参差,晾晒的衣物在寒风中飘摇,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皱眉:“珵明兄,你是不是弄错地方了,你干娘不是很厉害的人物吗,怎么会住这儿?” 苏珵明跳下车:“对呀,我干娘就住在这儿,你们快下车,要走进去。” “好脏啊……”胖男孩犹豫道,“我娘说让我少去不干净的地方,珵明兄,我觉得我们还是换个……” 俞景叙想,看吧,还是有人同他一样,觉得这里脏。 他并非异类。 苏珵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觉得脏的人,现在就回去吧,慢走不送!” 那胖子身份也不一般,见苏珵明甩脸色,他当即也沉了脸,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就这么走了。 其余几个孩子,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十分新奇,开开心心簇拥着苏珵明往巷子里走。 走了几步,就到了江家院子门口。 俞景叙已经听见了外祖父外祖母的声音…… 他从小,大部分时间,就是由外祖母带在身边,算起来,他好像至少有两年未曾见过外祖母了…… “江爷爷,江奶奶,我是小明,我带朋友们来啦!” 苏珵明已经迫不及待敲门了。 “来了来了。”江母的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打开,她一脸笑意,“早就买了孩子爱吃的糖块点心,在屋里摆着呢,都进来,去炕上,暖和……” 苏珵明眉眼弯弯:“这几个都是我玩得好的同窗,我来介绍一下,这个是俞……” 他回过头。 却见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俞景叙,不知什么时候,竟走了。 第133章 那是他的娘亲 江家门口,站着四个孩子。 苏珵明挠了挠头,他不解,俞景叙怎么走了。 他在印象中,俞景叙应该不是这种嫌弃贫寒的人,可能是突然有什么事吧…… 江母招呼着小孩儿进门。 “大干娘!” 苏珵明瞬间把俞景叙的事抛到脑后,脸上重新绽开大大的笑容,像只快活的小雀儿,张开手臂就朝着江臻生扑过去。 “慢点跑,别摔了。”江臻一把将他抱起来,“手怎么这么冰,也不知道揣着暖炉?” 苏珵明在她怀里拱了拱,不忘向身后跟进来的小伙伴们炫耀:“这就是我大干娘,我可喜欢我大干娘了!” 江臻朝那群孩子温和的笑道:“就当自己家里,进屋去炕上坐着,别冻着了。”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着苏珵明往屋里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院落低矮的土坯院墙外,站着一个身影。 是去而复返的俞景叙。 清水巷,被娘亲牵着走过无数次的地方,他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这处院墙底下,靠有一个他小时候掏出来的小洞,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形。 他看到了娘亲那么自然温柔地抱起苏珵明; 看到了娘亲那样耐心地给苏珵明暖手; 看到了娘亲对苏珵明那种,毫不掩饰的宠溺…… 那是他的娘亲。 可是—— 娘亲已经多久没有那样抱过他了? 多久没有那样温柔地对他笑过了? 他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她怎么可以这样…… 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了,又冷又疼,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夺眶而出,瞬间泪流满面。 “咦?这不是……叙哥儿吗?” 一个略带惊讶的妇人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隔壁出来倒水的大娘,她一眼就认出了站在那的孩子,虽然长高了些,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江家那个小外孙。 俞景叙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就跑。 “哎,叙哥儿!”那大娘还以为怎么了,追上去,“你这孩子跑什么,出什么事了哭成那样……” 江母好奇探出头:“赵家嫂子,喊什么呢,谁来了?” 赵大娘指着俞景叙消失的方向:“我刚看见你家小外孙,就是叙哥儿,就蹲在这墙根底下,哭得可伤心了,我叫他,他捂着脸就跑了……这孩子,怎么到家门口了都不进去呢?” “嫂子大概是认错了。”江母嘴角苦涩,“叙哥儿认了宫里的大儒当老师,读书忙,哪有时间来这儿。” 话是这么说,江母还是张着脖子望向巷子口。 可什么都看不见。 刚要回身进屋,就见几个穿着华丽衣衫的人,被下人簇拥着朝江家走来,正是裴琰、苏屿州、谢枝云、季晟。 这几人仿佛自带光晕,连带着灰扑扑的巷子都似乎骤然高贵了几分。 看到他们,江母有点发怵。 但也知道自家女儿和这几人十分亲近,挤出笑容道:“就等各位了,快进来。” 谢枝云自来熟搂住江母的手臂:“伯母,别的我不管,那炖得烂糊的猪蹄可得给我留一个最肥的,我带回去给我婆婆尝尝,她肯定喜欢!” 裴琰搂住江母另一边:“我爹喜欢吃猪头肉下酒,伯母可否割爱?” 苏屿州做出清雅才子的姿态,拱手:“那我就订一个猪肝吧。” 季晟咳了咳:“我多喝点猪血,补补血。” 见他们一个个都不见外,点起菜来熟稔又自然,半分嫌弃这市井粗食的意思都没有,江母心中那点忐忑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声道:“好好好,都有,都给你们留着!臻丫头,你朋友们都来了!” 江臻还没出门。 苏珵明带着一帮小孩就率先跑了出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 “这个是我爹。” “这位是我干爹。” “这位是我二干娘。” “这位是……” 苏珵明卡在了季晟这儿。 近来他天天在书院读书,而季晟刚刚加进小团体,二人还未正式见过面。 季晟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间佩刀,脸上那道淡淡的疤痕在雪光映衬下格外清晰。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家伙们,一看到他,瞬间就安静了,几个胆小的甚至悄悄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明显的畏惧。 季晟收敛了气息,看向苏珵明:“介绍一下,我是季晟,苏屿州的好友,也是你干爹。” “先来后到哈!”裴琰哼一声,“我是大干爹,季晟只能当小老二,小明,快喊他一声二干爹,有见面礼嗷。” 苏珵明有点不敢。 因为这个人太可怕了,有股杀气。 季晟指了指脸上的刀疤:“是怕这个?” 苏珵明摇头。 他的视线落在了季晟腰间。 曾祖父教过他,不许随意靠近带刀的人,说刀兵乃凶器,不吉利,也危险。 季晟解下那柄看起来就煞气森森的腰刀,抽出雪亮的刀刃:“刀,只是工具,可以用来保护人,也可以用来伤人。” 季晟走到院子一角,那里堆着粗壮的干柴,只见他手腕一翻,佩刀在干柴上点了数下。 下一刻,干柴被切开,整整齐齐码在地上。 孩子们瞪大了眼。 季晟收起刀,双手托着苏珵明的腋下,轻轻松松就将他举过了头顶,甚至还在原地转了小半圈。 小家伙兴奋得小脸通红:“飞喽!飞喽!我二干爹好厉害啊!” 其他孩子也羡慕地围上来,季晟一个个给他们举高高。 谢枝云:“啧,没看出来,季怂怂哄孩子还有两把刷子。” 裴琰:“你们不觉得他像孔雀开屏吗,知道的是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还是求偶呢。” 苏屿州:“呵,卖弄。” 小明是他儿子,瞧被哄成什么样了,一口一个二干爹,怕是亲爹是谁都不记得了。 突然,只听嗖的一声破空轻响,一道乌光,直奔苏屿州面门而去! 是一把匕首。 钉在了苏屿州身后的门板上。 季晟慢条斯理走过来:“二狗,这送给你儿子的见面礼,你这个亲爹看看,如何?” “季怂怂你神经病啊!”苏屿州吓了一大跳,“就算你继承了原身的武力值,也不一定就融会贯通了好吗,这么尖利的匕首扔过来,万一偏了,我就死在这儿了!” 季晟十分得意:“此乃雕虫小技……” “好你个季怂怂,嘚瑟个没完了是吧!”裴琰起身就是一飞脚过去,按着季晟猛捶,“穿越了胆儿肥了是吧,敢在你裴爷爷面前耍帅是吧!” 苏屿州直接锁住季晟的脖子,另一只手就去挠他痒痒。 这是他们穿越前打闹的老招式了…… 第134章 裴琰吃撑了 只见三个大男人,在院中就这样打起来了。 镇国公府裴世子这副德性就算了。 另外两个。 一个是清贵无双苏才子。 一个是快三十岁的锦衣卫指挥使。 居然像小孩一样,你追我赶,大吵大闹,显得那几个小孩乖巧又老实…… 江母整个人都傻眼了。 就在这时—— 外头响起声音:“快,带孩子进屋,都让开!” 只见,江屠户将一头膘肥体壮的大黑猪赶到了院子中央,那边打闹结束,这边的杀年猪正式开始了。 猪叫声、人们的吆喝声、孩子们的惊呼欢笑声混在一起,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滚烫的开水备好了,明晃晃的杀猪刀磨得锋利。 随着江屠户利落的一刀,年猪的嘶叫声戛然而止,滚水浇烫,刮毛,开膛,分割……热气蒸腾,血腥气混着特有的肉腥气弥漫开。 大铁锅里,热水翻滚,酸菜、粉条、五花肉、新鲜的血肠、拆骨肉……一股脑地炖煮起来,浓香四溢,霸道地笼罩了整个小院,甚至飘出了清水巷。 杀猪菜炖得咕嘟冒泡后,江母高喊一声:“开饭喽——” 这一声如同号令,大人孩子立刻动了起来。 杀猪菜端上桌子,炖得烂糊的五花肉,滑嫩弹牙的血肠,吸饱了汤汁的酸菜和粉条,还有各样下水,另有几大盘新蒸的杂面馒头。 众人分两桌,热热闹闹地围坐。 几口热菜下肚,几杯米酒入喉,气氛越发松弛欢快。 裴琰夹了一大筷子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塞进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对着江臻道:“臻姐,你是不知道,自从我乃倦忘居士关门弟子的名头漏出去之后,好些人拐弯抹角来打听,问居士还收不收学生,尤其那位长公主家的宝贝疙瘩,天天堵我下朝的路,说要跟我当师兄弟,一起聆听居士教诲……” 江臻喝了口米酒,道:“二火,你放消息出去,就说居士近来忙于编纂大典,心力交瘁,闭门谢客,暂不收徒。” “就算收,也不能收长公主的儿子。”谢枝云啃了块排骨,“裴琰的原身最多也就是横行霸道,名声臭了点,长公主这个儿子,十分霸道,仗着家世,经常欺负人,听说,手上还沾了人命,可惜有权有势,没人敢动……” 苏屿州神色凝重地点头:“长公主府与三皇子一系关联太深,如今朝中局势未明,肃王案余波尚在,此时若与长公主府有所牵扯,极易被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江臻也知道夺嫡有多可怕。 站错了,必死无疑。 站对了,也未必能活到最后。 季晟叹了口气道:“这些天,我安排两支千户去查数月前有哪些人落水了,他们上交给了我一份名单,多达二百多人,经反复核对查验……这些人落水后,并无性格能力等方面的突兀转变,也没有相同姓名。” 他言下之意,穿越者,或许真的就只有他们五个了。 空气中静了一瞬。 江母见大家吃得高兴,忙起身去后院,端来一个小陶罐:“这是今年秋天收的野蜂蜜,兑水喝甜丝丝的,也能解腻,你们尝尝?” 裴琰眼睛一亮,他素爱甜食,立刻接过,给自己碗里兑了些蜂蜜水,又给江臻和谢枝云也倒上。 他喝了一大口:“谢谢伯母,确实甜,好喝!” 江臻尝了尝,野生蜂蜜,滋味与众不同。 她刚放下碗,一转头,就见方才还兴奋说话的裴琰,突然捂住了胸口。 “怎么了?”谢枝云见他有些不对劲,“哪里不舒服?” 裴琰摆摆手:“没事,好像是吃多了,撑到胸口这里来了,嗝……” 谢枝云一脸嫌弃:“饭桶。” 苏屿州扯唇:“几个小孩都没你这么贪吃,你还是悠着点吧。” 季晟微笑:“胃口这么好,回头带你去刑室走一圈,保管你连隔夜饭都吐出来。” “你脸色确实有点不太好。”江臻皱眉,“今天就吃先到这里,回去后,让府里找大夫给你开点消食的药。” “唉哟哪至于这么严重?”裴琰满不在乎,“放心,我这身体皮实着呢。”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见天色渐晚,便要散去。 江母早已手脚麻利地将各人要带的杀猪菜分装妥当。 江臻也拎了一份,并非是带给俞家人,而是送去陈大儒和陈夫人尝鲜,这才坐马车回俞家。 冬日暮色已深,门廊下悬挂的灯在寒风中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江臻刚下车,守在门口的一个小厮便快步迎了上来,道:“大夫人回来了,大人吩咐了,请您回来后直接去前厅花厅用饭,今日有喜事,一家人聚聚。” 江臻问:“何事?” 小厮连忙道:“回大夫人,是咱们大人,今日刚得了旨意,升任翰林院侍讲学士,五品的官了。” 江臻挑眉。 升官了? 俞昭入朝为官,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半的时间,这个升迁速度,放眼满朝文武,都堪称迅捷了。 除了他本身确实是有些文墨,同样,也比旁人多了几分钻营的本事,或者说,运气和时机都抓得不错。 “知道了。”江臻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喜怒,“替我去说一声,我已在江家用过饭了,便不去前厅了,贺喜大人高升。” 她转身直接回了幽兰院。 而这会,前厅花厅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桌上摆着比平日丰盛许多的菜肴,正中还放着一壶烫好的酒。 俞昭坐在主位,眉梢眼角的喜色根本掩不住。 这段时日,他接连失去两个重要的差事,一度焦虑惶惑,甚至疑心是江臻在背后作梗。 可峰回路转,年底吏部考核,他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竟升为了翰林院侍讲学士,这个职位虽无实权,但端的是清贵无比,更是天子近臣的象征。 所以,即便没有太傅提携,他也依旧,能走出一条通天坦途! 第135章 改名叫俞氏纸铺 花厅里的气氛因俞昭升官而热烈。 小厮走上台阶道:“方才大夫人回府,说是在外头用了饭,就不过来了,叫小的带一声恭贺。” 俞昭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的丈夫升了官,她来都不来,夫妻之间,竟生分到了这个地步吗? 俞老太太瞬间拉下了脸:“反了天了,昭儿升官这样天大的喜事,她作为正头娘子,不来恭贺道喜,像什么话?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母亲慎言!”俞昭冷然打断她,“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什么抛头露面,母亲可知道,如今京城里风头无两的常乐纸,就是阿臻所造,此纸上市也就月余,已成为文人之间的风靡之物,她这生意,大有前程。” 俞老太太蓦的呆住。 她一个后宅老妪,不怎么出门,却也听过常乐纸的名声。 这竟是江氏的生意? 那个毫不起眼的儿媳,究竟何时,有了这样大的能力? 盛菀仪垂眸。 她安排人查过了,常乐纸的东家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江臻,从里到外,都是江臻一个人的产业。 那什么裴世子、苏公子、傅家少夫人,都未曾参股。 她实在是不理解,那几个人既然没有利益纠缠,为何甘愿做江臻背后的靠山? “大哥,既然那常乐纸如此赚钱,怎地铺子却叫江氏?”俞薇静歪着头,“江氏嫁进了俞家,是俞家人,我看,这铺子应该改名叫俞氏纸铺,到时候叫二哥经营,也省得江氏天天辛苦往外跑,惹人闲话。” 她大婚在即。 江臻却连一文钱添妆都不愿意出。 既如此,那就把这个铺子要过来,到时候,她的嫁妆应该会好看许多。 “小姑,怕是不妥。”安静坐着的俞景叙忍不住开口,“大夏律例,女子嫁妆为私产,夫家不得擅动。” “小孩子家懂什么律例!”俞老太太扯着嘴角,“没有你父亲这个状元郎官老爷名头撑腰,她那工坊能开得起来么,怕是早被那些地痞流氓生吞活剥了,再者,要是哪天得罪了贵人,还不是得你父亲去担着,既然一切都靠俞家,改为俞氏纸铺又有什么不可?” 俞景叙张了张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低头,默默用膳。 盛菀仪则是一脸错愕。 侵吞女子嫁妆,在俞老太太嘴中,竟成了如此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今天能觊觎江臻的嫁妆。 到明天,是否就轮到了她? “够了。”俞昭冷声道,“江臻的东西……将来自然都是叙哥儿的,何必急于一时,闹得家宅不宁,徒惹外人笑话。” 这话说出口,他愣了一下。 如今江臻不止对他,对叙哥儿也是冷漠疏离到了极点,真的会将产业给叙哥儿吗? 可,江臻只生了这一个孩子。 不给叙哥儿,还能给谁? 这么一想,俞昭顿时舒坦了,开口道:“她不来就罢了,用膳吧。” 幽兰院亮着灯。 江臻在啃一本晦涩的朝代变更古籍。 这本书是她从陈府借来的,记载了一些前朝乃至更早的典章制度和田亩赋税变革,内容晦涩,得专注下来慢慢看。 “夫人。”桃儿轻手轻脚进来,“小少爷来了,在门外。” 江臻头也未抬:“让他进来。” 俞景叙穿着厚实的棉袍,他垂着眼,规规矩矩地走进来,在离江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礼:“娘亲。” 江臻依旧没有抬头:“何事?” 俞景叙手脚冰冷。 如今,娘亲竟看也不愿意看他哪怕一眼了。 他压下满腹酸涩,低声道:“方才用餐时,祖母和小姑提议,让常乐纸归到公中,由二叔经营。” 江臻嗤笑了一声。 俞家这些人,真是……异想天开到了极点。 是觉得她和原身一样软弱可欺,可以任由他们拿捏? 连这种荒唐的念头都敢堂而皇之地宣之于口,甚至在孩子面前议论,可见有多不要脸。 “知道了。”江臻声音很淡,“没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 俞景叙想起了白天在墙洞看到的那一幕。 她那样温柔地抱着苏珵明,那么耐心地给他暖手,对着他笑…… 为什么? 为什么对不相干的孩子可以那样好,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却连一丝多余的关注都吝啬给予? 巨大的委屈和酸楚再次涌上心头,堵得他鼻子发酸。 俞景叙忽然抬起小手掩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一直低头看书的江臻,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她正要开口。 俞府的门房匆匆走上台阶,站在门外道:“大夫人,镇国公府来人了,请大夫人立即去一趟。” 江臻霍然起身。 天都黑了,一般来说,不会这种时候邀请客人上门,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她叫桃儿拿来披风,正要迈出门。 就见屋子里还站着一个小身影,她皱眉:“身子不舒服,就让盛菀仪给你请大夫看一看。” 她径直出去了。 帘子掀起,雪风卷进来,让俞景叙浑身冰凉。 随便一个什么外人,竟都比他这个亲生儿子重要…… 江臻走出俞府,来传消息的福安就迎了上来:“俞夫人,我们家世子爷从江家回去后,忽然就晕倒了,人事不省,府里的大夫瞧了,说是吃错了东西……老夫人怕世子爷是吃了不该吃的冲撞了,让俞夫人带些晚上用过的吃食过去,也好让大夫一并查验。” 江臻心口一沉。 她之前就觉得裴琰脸色很差,并不像是吃撑了,果然有问题。 她当即坐马车去清水巷,将傍晚吃剩的杀猪菜,尤其是那罐野蜂蜜,一并带去了镇国公府。 她被小厮领着到了裴琰的院子。 “阿臻,你可算是来了。”淳雅老夫人握住她的手,手有些颤抖,“琰儿他……” “老夫人别急,裴世子吉人天相,定会无恙的。”江臻温声安抚,“先让大夫查验一下吃食,看看到底什么问题。” 大夫立刻上前,先是仔细嗅闻,又用银针一一查验。 半晌,他摇了摇头:“这些菜肴没有毒。” 紧接着,他取了一些蜂蜜,沾了一点尝了尝,眉头锁紧:“这野蜜,气味纯正,只是……野蜜来源复杂,可能会混有少量醉鱼草花粉,对人或许有刺激性,多食可能引起头晕恶心,但极少引发如此剧烈的晕厥。” 第136章 考虑终身大事 江臻听到这里,心中已有了判断。 她上前一步,对着淳雅夫人道:“这蜂蜜是京郊后山所得,我父母往年常食,从未出事,今日在座数人,还包括体弱的孩子,并无一人出现类似症状,依我之见,问题恐怕并非出在这蜂蜜本身,至少,源头不在江家。” 一直沉默的白氏抬起眼,淡声道:“俞夫人的意思,难不成是我们镇国公府有人要害琰儿?” 江臻抬眼:“我并非此意。” “虽说旁人无事,但并不代表吃食没有问题,或许,毒药只是下在了琰儿的饭碗之中?”白氏声音变冷,“俞夫人认为源头不在江家,未免有些过于笃定了。” “住口!”淳雅老夫人脸色一沉,“若琰儿是中毒,要查,也该从我镇国公府内开始查起,吃穿住行样样要查验……阿臻是我请来的客人,更是琰儿信重的朋友,岂容你如此含沙射影?” 白氏被她当众呵斥,脸上有些挂不住。 但她到底城府深,并未争辩,只是垂下眼帘,淡声道:“母亲息怒,我也是忧心琰儿,难免思虑过甚,既然母亲信得过俞夫人,儿媳自然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 内室传来裴琰有些虚弱的声音,带着点故作轻松的调子:“祖母,我没事了,就是躺得骨头酸……是臻姐来了吗?” “这孩子,醒了就念叨你……”老夫人看向江臻,“阿臻,你进去陪他说会话,别让他睡着了,等会还要喝药。” 老夫人让大夫开药,再安排心腹亲自盯着熬药。 江臻走进内室。 裴琰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着还好:“臻姐,你看我祖母,多大点事,不就吃错了东西吗,就兴师动众的,大晚上的居然还把你也给叫来了……” 江臻走到床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二火,这不是小事。” 她压低了声音,“不是吃错了东西,是中毒。” 裴琰猛地呆住。 江臻沉声道,“有两个可能,要么是对方下毒剂量太少,所以查验不出,要么,是对方下了慢性毒药,却被蜂蜜激发了出来,不管哪一种,都是你运气好。” “你想想,你如今和之前有何不同?”江臻仔细分析,“第一,你担任了兵部清吏司主事;第二,你亲自出面,从白氏手中夺回了亡母的嫁妆;第三,你是倦忘居士的关门弟子;第四,你常常与苏屿州同进同退,摆脱了纨绔子弟名头。” “你阻碍了谁的路?” “威胁了谁的利益?” “或者说,你让谁感到了不安,觉得你不该继续出息下去?” “白氏!”裴琰猛地坐直身体,“除了她,我想不到第二个人,不行,我得去告诉祖母!” 江臻一把按住他:“证据呢,你有证据吗?” “大夫连中毒都诊不出来,你也不知道毒究竟下在哪里,整个镇国公府内宅,由白氏打理,她想动手脚,途径太多了……你空口白牙去指证,除了打草惊蛇,让她更加小心,甚至可能促使她下次直接下死手之外,有什么用?”江臻看着他,“裴琰,这不是玩游戏,没有第二条命,真的会死人。” 裴琰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 他茫然道:“臻姐,那我怎么办?” 江臻低声说了几句。 裴琰双眼一亮。 他大喊一声:“祖母,祖母,快进来,我有话要说。” 淳雅老夫人交代了白氏几句,绕过屏风进去,坐在了床边上:“琰儿怎么了?” 裴琰咳了咳道:“祖母,过几天把全京城所有高门大户千金贵女都请来咱们家……” “做什么?”老夫人不解,“快过年了,家家都忙,这种时候办宴会,也没个什么名目,你是要?” “我、我这不早满十八岁了嘛。”裴琰艰难开口,“我在想,要是这回出事死了,连个血脉都没留下,岂不是白来人世间走一遭,经此一病,我突然觉得,是该……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老夫人大喜。 琰儿满十五岁行冠礼之后,她老人家就开始暗中物色相看了,门当户对的姑娘不知瞧了多少,满意的人家也不少。 可偏偏这混账小子,死活不愿意,一提亲事就找各种借口溜走,说什么娶妻耽误逍遥,一拖就拖到了十八岁,成了京城里出了名的大龄未婚世子。 如今,琰儿眼看着是浪子回头,越来越有出息了,这婚事便成了老夫人心头最大的一桩心事。 此刻听到裴琰主动提起,怎能不叫她心花怒放,老怀大慰? “还等什么过几天?”老夫人当即拍板,雷厉风行地道,“你身子既然好些了,精神头也不错,咱们就……就定在明天!” 她主要是怕这个混世魔王反悔。 跟着进来的白氏道:“明天是否太过仓促了,这突然下帖,许多人家怕是来不及准备,也显得咱们镇国公府行事有些急躁了,不若缓上两日,定在后日?” 老夫人一想也是。 于是,镇国公府后天宴会,就这么定了下来,名目就是赏雪喝茶,各家聚一聚。 宴会这天,依旧是飘小雪。 江臻早早就坐马车到了镇国公府。 虽临近年底,各家忙碌,但镇国公府的面子不能不给,因此,接到帖子的人家还算重视。 府门外,车马渐多,各家华贵的马车陆续抵达。 相熟的人家三五成群议论着。 “听说裴世子前日忽然晕厥,可把淳雅老夫人吓坏了,这才急着办宴相看婚事?” “他那名声,啧啧,哪家贵女敢轻易嫁过来?” “话也不能这么说,裴世子如今到底是不同了,在兵部当差,又是镇国公世子,浪子回头金不换嘛,这门亲事也未尝不可。”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谁知道他是不是装模作样?” “谁家嫡子没个毛病,也能接受……” 众人的议论声,被站在门边的白氏清清楚楚听进耳中,她笑了笑,端出温柔贤淑的姿态,将客人引进门。 第137章 是圆是扁都不清楚 宴客厅内温暖如春。 裴琰脸上还有着淡淡的病态,在嬷嬷的簇拥下慢慢走进来。 “琰儿,你大病初愈,怎么就穿这么点衣裳?”白氏快步迎上去,皱眉看向旁侧负手而立的亲儿子裴呈,“快,把你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来,给你大哥披上。” 裴呈立刻解下披风。 白氏一脸慈爱,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亲自为裴琰系上披风:“身子是自己的,要爱惜,呈儿年轻火力壮,少穿一件不妨事,你是咱们镇国公府的世子,若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旁边的宾客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瞧瞧,镇国公夫人对裴世子真是没得说,比亲娘也不差什么了。” “这般胸怀,这般贤良淑德,难怪能将镇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难怪裴世子近来转了性子,想来定是白夫人悉心教导的结果,有这般继母,是裴世子的福气……” 白氏唇角笑意更深。 裴琰靠在椅子上,大大咧咧开口:“诶,二弟,不需要在我身边伺候,我老师布置了课业,我稍微坐一会就走……我老师可是说了,业精于勤荒于嬉,这当官嘛,就得有个当官的样子。” 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哟,裴世子这是真转了性,还是拿老师当幌子躲清闲?” “对了,我好像听人说,裴世子的老师,乃是那位才高八斗的倦忘居士?” “嘶,倦忘居士,那位能与陈大儒并肩的大文豪?” “听闻被圣上宣召,主持承平大典编纂,连陈大儒都得为其鞍前马后。” “比陈大儒还厉害的人,会收裴世子为学生?” “怎么就不能收我为学生了?”裴琰冷哼一声,“我乃是倦忘居士第一个门内弟子,我老师说了,收学生首重心性,次看资质,我从前是荒唐了些,但那叫……嗯,赤子心性,未经雕琢,倦忘居士慧眼识珠,看出我本性不坏,是可造之材!” 他说的头头是道,众人将信将疑。 但,倦忘居士名头太大了,听说因为才华出众,性格古怪,一把年纪了,身边连一个学生都没有。 这样的人,怎可能收一个纨绔子弟为学生? 他们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主位的淳雅老夫人。 若此事为真,老夫人作为裴琰最亲近的长辈,总该知道些底细,甚至见过这位高人吧? 老夫人:“……” 她还真没见过倦忘居士,连此人是圆是扁都不清楚。 之前勋贵圈里有人说琰儿认了倦忘居士为师,她只当是个笑话,万万没想到,这等谣言,竟是出自于琰儿这张嘴…… 对上众人视线,老夫人头一次感觉到头皮发麻。 “祖母。”裴琰笑着开口,“您老人家不是见过倦忘居士许多次么,这就忘了?” 老夫人一愣。 见过吗? 什么时候见过? 她真的怕这个谎言扯大了没办法收场,拼命用眼神暗示大孙子适可而止。 却见裴琰双眼含笑,侧头看向了宴厅门口。 老夫人也随之看过去。 宴客厅的锦帘被丫环轻轻掀起,一阵带着雪意的微风卷入,伴随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 正是江臻。 她一袭月白色暗纹袄裙,外罩浅青灰鼠斗篷,发髻简洁,只簪了一支钗子,通身上下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老夫人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 这两个月来,琰儿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纨绔恶霸,慢慢变得上进乖顺…… 她早觉得江臻不凡,却从未敢往这方面想。 一个女子,竟是连陈大儒都赞赏有加的隐士高人?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但,事实就是如此。 她家琰儿,真是撞上了莫大的机缘。 思及此,淳雅老夫人一把拉住江臻,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十分坚决的拦住了江臻请安,拉着她坐在了身边最近的位置。 随即,看向在场众位宾客:“确实,我家琰儿的确师承倦忘居士,居士对琰儿谆谆教导,费心费力,琰儿能有今日长进,全赖居士点拨。” 老夫人这番话说得底气十足,不容置疑。 她久居高位,积威甚重,此刻亲自出面证实,分量自然不同,顿时让大多数心存疑虑的宾客信了七八分。 “难怪裴世子近来大有长进。” “倦忘居士真乃点石成金的神仙人物!” “名师出高徒,裴世子未来定然前程似锦,国公府后继有人啊……” 站在旁侧的白氏,脑子一嗡。 她听到了什么? 老夫人居然见过那位神秘的倦忘居士? 既然老夫人认识这般了不得的人物,为什么? ……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让居士也一并收了她的呈儿? 她的呈儿,明明比裴琰更乖巧,更懂事,读书也更用功……就因为裴琰是嫡长孙,是世子,便所有的资源,都要优先给裴琰吗? 兄弟二人,同是镇国公的儿子,凭什么所有的光都让裴琰一个人占了? 老夫人这话,是在告诉所有人,裴琰才是国公府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而她的呈儿……什么也不是! 只要裴琰在一日,只要老夫人偏心一日,那么,这偌大的镇国公府,将永无她呈儿的立足之地…… 白氏垂下眼,压住了眼中的情绪。 江臻抬眸,视线从白氏身上静静扫过,她喝了口茶,笑道:“枝云他们几个也到了。” 虽然谢枝云怀有身孕,春天就要生了,但她性子外放,爱凑热闹,只要有能出门的宴会,几乎从不落下。 她身后是苏屿州,依旧是一副清雅才子的模样,引得许多待嫁闺秀争相去看。 再往后,是季晟。 他一身墨色劲装,身姿笔挺如松,脸上那道疤在明亮的灯光下并不显狰狞,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在场之人瞬间议论起来。 “这位是谁,从未见过?” “与裴世子交好的能是什么人?” “裴世子在倦忘居士指点下已经上进了,不然怎么结识苏公子,这位瞧着身份也不凡?” “我好似见过,这不是锦衣卫指挥使么,季家的二公子!” “……” 第138章 裴琰当众吐血 众人错愕。 锦衣卫指挥使,属于天子身边大红人,是一等一的重臣,这样的身份,按道理来说,不该参加这等后宅宴会。 可此人偏偏就来了,还安安稳稳坐在那,一身气势外放,叫人难以忽视。 “季家这位二公子二十八岁了,尚未成亲。” “听说之前订了三个未婚妻,都在临过门暴毙而亡,他命中带煞,所以从小就没养在季家,十八岁才接回来。” “太可怕了……” 淳雅老夫人并不觉得可怕。 如今围绕在琰儿身边的,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苏太傅的孙子,未来的文坛领袖。 辅国将军府遗孀,腹中怀着大夏朝最小的国公爷。 还有这位年纪轻轻就执掌锦衣卫的季大人。 更别提倦忘居士…… 都说近朱则赤,她的琰儿就是认识了这些人,才越来越上进了。 想想以前,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啊…… 就在这时。 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进了宴厅,正是大理寺卿之子姚文彬。 他依旧是那副狗腿子的模样。 老夫人简直一脸嫌弃。 姚文彬也知道自个不受待见,请安后,立马躲到裴琰身边,笑嘻嘻道:“世子爷是想开了准备娶亲了么,你这条件,这身份,只要放出风去,那京城里的好姑娘还不由着挑?” 裴琰默默腹诽。 他才十八岁好么,高中生,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怎么可能结婚再生个孩子,太荒唐了。 不过是借着这场宴会办点事而已。 姚文彬指着人群中的贵女,低声道:“要我说,吏部赵侍郎家的三小姐,模样是顶顶好的,就是性子傲了点;威远伯府的二姑娘,温婉贤淑,但家世低了点;还有光禄寺少卿的嫡长女,据说一手女红出神入化,可惜长得不太好看……” “闭嘴吧你!”裴琰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挑挑拣拣,评头论足,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人家姑娘是物件吗,由得你这么不尊重?” 姚文彬被骂得一愣。 他从小耳濡目染,周围人谈论婚事,不都是这样权衡家世、相貌、品性、嫁妆吗? 怎么到裴琰这儿,就成了不尊重了? 他挠挠头:“世子爷,这话……是倦忘居士教你的么?” “当然。”裴琰靠在椅子上,“倦忘居士说了,婚嫁之事,首要便是互相尊重,光看门第相貌,那是买卖,不是结亲。” “居士不愧是高人,见解就是超凡脱俗!”姚文彬舔着脸道,“世子爷如今是居士的高徒,日后定然飞黄腾达,小弟我也不敢奢求别的,就是……能不能也带带小弟,让小弟我也跟着沾沾光?” 裴琰斜睨了他一眼:“那得看你表现了。” 二人说话时,宴会正式开始了。 白氏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以当家主母的姿态,周到细致地招呼起宾客。 她声音柔和,举止得体,时而关切地提醒某位年长女眷少饮酒,时而又笑着提醒玩耍的孩子们小心地滑……将一个贤良淑德、持家有方的继室夫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目光在贵女间逡巡,最终,停在了一位穿着浅粉袄裙的少女身上。 这是礼部一位郎中的嫡女,姓张,家世清贵,但据说自幼体弱,是个有名的药罐子。 “张小姐头上的钗子倒是别致。”白氏笑盈盈道,“只是未免太素净了一些,来人,把我匣子里那个赤金蝴蝶钗子拿来。” 她这话,暗示得已经相当明显。 张夫人心中一动,自家女儿身体不好,常年卧床,是个病秧子,若能嫁入镇国公府,绝对算是高攀。 且白氏贤良,瞧着是个好婆母,她闺女嫁进裴家,应当不会被立规矩磋磨…… 想到这里,张夫人立即笑盈盈道:“那就多谢夫人美意了。” 白氏扬起慈和的笑容,对着裴琰招手:“琰儿,快过来,这位是礼部郎中的夫人,这是张小姐,张小姐蕙质兰心,最是知礼,你们年轻人,正好说说话。” 裴琰一脸乖顺起身。 他穿过宾客,一步一步,朝张小姐的方向走去。 然而。 还未走近。 忽然,猛地捂住胸口,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怎么了。 他噗地一声,毫无征兆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被苏屿州和季晟,一左一右给扶住了。 “琰儿!” 淳雅老夫人霍然起身,直冲向被扶到一旁椅子上的裴琰,看着孙子面如金纸的模样,顿时心痛如绞,老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江臻对福安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府医!” 府医很快被连拖带拽地请了来,给裴琰诊脉,片刻后,脸色煞白地回禀:“老夫人,世子脉象急促紊乱,气血逆行,是很明显的中毒之象!” “中毒?” 老夫人声音都变了调。 前天吃错了东西,今天宴会中毒,这太不寻常了…… 她看向裴琰的席位,所有吃食,动都没动一口,酒水也未曾饮用。 福安涕泪横流,连连磕头:“老夫人,世子爷早上起来胃口不佳,只吃了一块夫人昨夜送来的点心,除此之外,晨起连茶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就来前厅迎客了,点心还剩一半在世子爷房里!” “胡说八道!”白氏冷下了脸,“我送给琰儿的点心,是江南新到的样式,我自己院里也留了,怎会有毒?” 她绝不可能用如此低劣的方式下毒。 她还没蠢到那个地步! “去,把世子房里的点心盒子拿来!”老夫人沉声下令,又对府医道,“你,仔细查验!” 府医查验一番,倒吸一口凉气:“老夫人,这点心里掺了鹤顶红的粉末,一次性大量服用,足以致命!” 这可是剧毒! 满堂哗然,所有视线落在了白氏身上。 白氏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 她并没有在点心之中下毒。 她猛地抬头看向虚弱吐血的裴琰。 就见,那个她向来瞧不起的继子,此时此刻,靠在老夫人肩头,竟朝她讥讽的眨了一下眼睛。 白氏猛地呆住。 竟然是这个贱种栽赃她! 他怎么敢! 第139章 给我拿下 白氏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整个镇国公府都在她的掌管之下,这个贱种怎敢用这等拙劣手段来算计她…… 她正欲辩解。 裴琰就剧烈咳嗽起来:“你是我的亲姨母啊,是我喊了十八年母亲的人……从小到大,我虽顽劣,可何曾对你有过半分不敬?你、你怎能对我痛下如此杀手?就因为我不是你亲生的吗,咳咳……咳咳咳……” 他情绪激动,再度一口血吐出来。 谢枝云:“……” 王二火这小子是准备了多少猪血,一吐一大口,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要不是她提前知晓情况,怕是会被吓死。 她叹了口气道:“世子之争嘛,也不能怪裴夫人……” “世子之争,就该你死我活吗?”苏屿州冷然开口,“世子之位,有德者居之,有能者承之,此乃祖宗法度,朝廷伦常,若因一己私欲,便可无视人伦,罔顾国法,行此鬼蜮伎俩,毒杀继子,那与禽兽何异?” 有苏屿州这位京城大才子率先下场定调,其他原本因白氏平日形象而稍有迟疑的宾客,立刻也纷纷反应过来。 “没想到镇国公夫人竟如此蛇蝎心肠。” “为了让自己儿子当世子,竟对亲姐姐的遗骨下此毒手,原来往日贤良淑德都是伪装。” “如此毒妇,天理难容!” “必须严惩,以正家风!” “老夫人切不可饶恕这个毒妇……” 江臻垂眸。 在这大夏朝许多人的观念里,即便是这等人命官司,只要没真的闹出无可挽回的人命,本质上,依然可以归结为家事,让老夫人处理即可。 为了维护镇国公府百年清誉,最终的处理结果,极有可能是找个替罪羊,依旧保全她端庄贤淑的名声,保全镇国公府的脸面。 这正是这个时代大家族的行事逻辑。 所以,她才建议裴琰,要将此事闹大,闹到人尽皆知,闹到无法轻易掩盖混淆为家事的地步。 果然如她所料,淳雅老夫人回神后,便对着满堂宾客道:“诸位,下毒之事涉及国公府内帷,细节颇多,还需仔细查证,琰儿也需要医治……今日宴会,便到此为止罢,管家,代我送各位贵客出府,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众人也知,此乃家丑,国公府要关起门来处理。 宾客们正要散去。 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锦衣卫何在!” 一直站在裴琰身后的季晟,在接收到江臻的示意后,大喊了一声。 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紧接着,不知何时,宴厅内悄无声息地出现了几名身着锦衣的锦衣卫。 方才,季晟的存在感极低,他一直沉默地站在裴琰附近,不言不语,除了那身与宴会格格不入的黑衣和脸上的淡疤,几乎让人忽略了他本身。 直到此刻,这些拥有先斩后奏之权,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突然出现在这满是勋贵女眷的宴客厅里。 恐惧,瞬间缠上了每个人的心脏。 “给我拿下!” 季晟冷然下令。 四个锦衣卫直奔白氏而去,将一身珠翠的白氏给按住了。 淳雅老夫人惊怒交加:“季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季晟方才还是一脸冷煞,面向老夫人时,面容立即变得柔和,拱手道:“老夫人见谅,今日之事,涉及朝廷六品官员被毒害,已非普通家事,白氏涉嫌谋害朝廷命官,按律,可由锦衣卫所缉拿审讯,本官职责所在,不得不为。”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将家事直接抬到了国法层面。 老夫人嘴唇颤抖着。 她何尝不明白季晟说得在理? 可一旦白氏以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被锦衣卫带走,押入诏狱,那便意味着这件事再也无法捂住。 镇国公府的丑闻将彻底传开,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国公爷在朝中也会成为笑柄,甚至会被政敌攻击治家不严! 这后果,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眼前发黑。 “老夫人。”她耳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是江臻走到了她老人家身边,低声道,“国公府根基深厚,些许流言,伤不了根本,反之,若今日轻轻放过,日后世子再有闪失……那才是真正的无法挽回。” 老夫人一个激灵。 是啊,白氏手段毒辣,若再留在府里,琰儿还有命在吗? 今日之事,无论真相如何,白氏与琰儿已是不死不休,与其留她在内宅继续兴风作浪,日夜提心吊胆,不如主动交给锦衣卫,或许能落一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老夫人!救我!我是冤枉的!我没有下毒!是有人蓄意陷害我!我不能去诏狱!去了我就完了!” 白氏哭喊凄厉绝望,带着对诏狱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夫人压下心中最后一丝不忍和顾虑,道:“白氏,既然季大人言明此事涉及国法,非家事可决,那便请季大人依律查办吧,若你果真清白,季大人自会还你公道。” 白氏猛地瞪大眼睛。 她确实没在点心里下毒,可她在别的地方动过手脚! 她哪里禁得住锦衣卫的拷问? 一旦进去,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事,足够让她万劫不复…… “不,老夫人,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季晟朝身后的缇骑一挥手:“带走!” 锦衣卫立刻押着挣扎哭喊的白氏,拖着她向外走去。 厅内剩余的宾客们,个个心惊胆战。 他们大多是高门显贵,平日里也见过不少内宅阴私,甚至更龌龊的事情。 但那些龌龊,大多被掩盖在华丽的锦缎和体面的规矩之下,即便偶尔闹大,也多是由宗族、府衙、最高也就是五城兵马司之类的机构处置。 何曾见过锦衣卫直接闯入一等国公府的后宅宴会,当众将当家主母像拖死狗一样拖走? 闻所未闻! “进了诏狱,白氏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活该,谁让她心肠如此歹毒,竟敢对世子下毒手,这等毒妇,天理难容!” “连锦衣卫季指挥使都看不下去了,可见她做的事有多天怒人怨,不然季指挥使何等人物,怎么会插手这种后宅之事?” “……” “住口,你们都住口!”裴呈涕泪横流,“我母亲是无辜的……” 裴琰跟着附和:“是,我姨母一定是无辜的,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在宴会上吐血……” 话说到一半,又是一大口血往外吐,好像吐不完一样,随即晕倒在了淳雅老夫人怀中。 第140章 这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接连几天,京中街头巷尾之人,议论最多的便是镇国公府之事。 原本是为镇国公府上世子爷相看闺秀,谁料世子爷当场吐血昏厥,府上主母被锦衣卫当场带走。 傅氏茶楼人来人往,许多人在说这件事,有人说白氏恶毒,有人说白氏或许无辜,也有人认为是裴世子故意引锦衣卫进场,总之都在看热闹…… 二楼雅间,几人小聚。 裴琰一脸红润的靠在榻上:“幸好小爷我那天吐血吐得够多,够吓人,现在外头都传我伤了根本,身子虚透了,没个三五年养不回来,说不定还会影响子嗣……哈哈,这婚事,总算能消停一阵子!” 谢枝云提醒道:“你可别高兴得太早,白氏是进去了,但她的心腹可还都还在呢,这次没能弄死你,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再下黑手?” 苏屿州接口道:“白氏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此时,需得恩威并施,一方面,将那些白氏死忠彻底清理出去,杀鸡儆猴,另一方面,也要给那些只是听命行事的下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哟,我们二狗越来越有苏大才子的气韵了。”裴琰磕了口瓜子,“放心吧,有我祖母在,这些后宅之事轮不到我出面。” 正说着,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帘子一掀,一身寒气未散的季晟走了进来。 “白氏嘴巴紧,可算是审出来了。”他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热茶,“白氏在王二火平日翻阅的书页边缘,涂抹了一层极薄的慢性毒药,此毒经由皮肤接触,缓慢渗入体内,初时只是精神不济,渐渐会气血亏虚,脏器衰竭,大约三到五年,便会病逝,且极难查出具体毒源。” 江臻脸色发沉:“若非蜂蜜诱发了毒素,二火,你怕是……” 谢枝云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心思!” 苏屿州开口:“怂怂,这毒下多久了?” “二火赏梅宴上被提拔的当天夜里,白氏就命人下毒了。”季晟也觉得后怕,“幸好臻姐计划周密,让锦衣卫插手,否则淳雅老夫人不可能审出这些东西,二火真的就噶了。” 裴琰面如土色。 一种后知后觉的巨大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没事了。”江臻温声道,“你身体里余毒未散,接下来好好养病,别到处蹦跶了。” 接下来几日,镇国公府闭门谢客。 腊月下旬,白氏的最终审判下来了,她被削去诰命,判了流放三千里,对一个内宅贵妇来说,这犹如死刑,她不可能熬过今冬…… 江臻依旧忙碌。 除了偶尔去陈府参与承平大典的编纂讨论,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江氏纸坊。 她在潜心研究印刷术。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艰难百倍。 活字铸造的材质是难题,排版寻字的效率是难题,着墨均匀清晰更是难题…… 她虽然知道大致原理,但具体的工艺细节,比如字坯合金的比例、排版架的结构、油墨的配方和粘稠度……都需要在这个时代现有的材料和技术基础上,一点点摸索。 她安排人在工坊后头建了个内室,早上来这儿,中午休息一下,下午继续研究,傍晚时分再回去。 一眨眼到了小年。 这一日,按照习俗,家家户户祭灶神,扫尘,准备年货,俞府上下都在忙。 江臻不用忙那些。 她收到了姚文彬的帖子。 说是他开了一家茶楼,小年这天开业,邀请江臻几个去喝茶。 江臻略一沉吟,便应下了。 他们几个不能只在固有的圈子里,得一步步向外拓宽人脉。 姚文彬此人虽纨绔油滑,但本性不坏,且其父是大理寺卿,其兄早已在朝为官,是个可以结交的人脉。 茶楼开在京城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十分气派。 姚文彬人模狗样站在门口迎接:“裴世子来了,苏公子和小公子也来了,傅少夫人可得当心点,季指挥使您也有空光临哇,快里面请,俞夫人,二楼雅间上座!” 他领着几人往里走,“不瞒各位说,我就是听俞夫人说,裴世子近来总爱在茶楼雅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结果裴世子就真上进了,我琢磨着,这茶楼肯定是个福地,能沾文气,催人上进,所以我也开一个。” 他亲自推开雅间门,满脸堆笑:“各位,看看小弟这地方,还过得去吧?” 门一开,江臻脚步一顿。 只见雅间内宽敞明亮,布置奢华,这倒没什么。 关键是,案桌上放着各色赌具,窗台下竟布置了斗鸡台,两只大公鸡咯咯叫着,还有鹦鹉飞来飞去…… 几人的脸色都相当精彩。 裴琰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姚文彬后脑勺上:“姚文彬,你特么的搞什么鬼,你不是叫我们来喝茶吗,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姚文彬有些委屈地辩解:“世、世子爷,咱们以前不都是这么玩的吗,听曲儿,玩两把,看看斗鸡……我这不也是想让大家玩得尽兴嘛……” “闭嘴!”裴琰脸色很黑,“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没看见还有孩子和女子在吗?” 姚文彬转头看向其余人。 所有人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他,好似,他是什么十恶不赦之辈。 呜呜呜,他在茶楼布置这些,他爹娘和几个哥哥知道他玩得不大,未曾说什么,为何这几个人好凶…… “误会,都是误会!”姚文彬忍痛道,“你们几个,还不快把大公鸡抱出去,这些赌具也都拿走,看着碍眼!” 雅间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姚文彬擦汗道:“咱们今天就纯喝茶,纯喝茶!” 他心里却嘀咕,这群人在一块,不玩这些,那干嘛,干坐着,就喝茶么,那也太没劲了,裴世子坐得住吗? 只见,裴琰拿出一本书。 其余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竟随身都带了书,认认真真看起来。 姚文彬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是不是有点诡异了? 苏珵明抬起头:“姚叔叔,你怎么不看书,你是不认识字吗?” 姚文彬:“……” 他虽然纨绔了点,荒唐了点,不懂事了点,但也不至于,不认识字吧? 该不会,京中的小孩都以为他不认识字吧? “谁说我不识字了!”姚文彬低头去看苏珵明的书,念出一句,“鱼鸟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 “姚叔叔,错了。”苏珵明板着小脸指正,“是鲲鹏展翅。” 姚文彬:“呃,这个……我一时看岔了,看岔了……” 他解释等于是掩饰。 苏珵明十分同情:“姚叔叔你坐下,我教你认字吧。” 姚文彬:“……” 完了,他不认识字的名声,怕是洗不掉了。 第141章 查查这位俞小姐 茶香袅袅。 雅间内几人安安静静看书,或练字,或画图,岁月静好。 只有姚文彬如坐针毡。 他面前放着一本苏珵明分给他的书,是蒙学读物,三字经。 他是谁? 他在哪? 他为什么要读三字经? 终于,过了很久,江臻合上书本,抬起了头,客气地道:“今日多谢姚公子招待了。” 姚文彬笑道:“我有个堂兄姚钟,和俞府千金定了亲,年后就大婚,这说起来,俞夫人,咱们以后可就是亲戚了,一家人说什么谢?” 和这群人相处一下午,他已经看出来了,俞夫人身份虽低,但却是这群人的中心,所有人有什么事,都得请示俞夫人的意见,哪怕是才高八斗的苏公子,也得请教俞夫人一些学问。 和俞夫人拉近关系,保准没错。 “姚文彬,你个瞎子。”谢枝云毫不客气骂道,“俞家从上到下都是白眼狼,你姚家旁支娶俞家小姐,跟臻姐可没关系,别在这里瞎攀亲戚,这不是给人添堵么?” 裴琰拍了拍姚文彬的肩膀:“姚兄啊,有些事,不知道就别瞎攀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懂吗?” 苏屿州淡声道:“若你们姚家和旁支关系和睦,你该去提点一二,若关系恶劣,妇不贤毁三代,你可以冷眼旁观姚家旁支如何毁在俞小姐手上。” 姚文彬呆住。 姚家宗族关系极好,不然,那天姚钟定亲,也不会邀请他出面了。 若旁支毁了,主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立即道:“我回去就让我娘查查这位俞小姐。” 几人聊了几句,就准备散了。 马车抵达俞府。 刚回到幽兰院,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寒气的披风,老太太身边的田妈妈就来了:“大夫人,老太太说了,今儿是小年,一家子团圆的好日子,请大夫人去安康院一同用晚膳。” 江臻点头应下。 她如今还在俞府,三餐都是大厨房送来,安康院备了席面,今晚便不会送餐了。 她换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便往安康院去。 一迈进去,俞昭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他知道,这些天,她早出晚归,一直在江氏纸坊忙碌,他们夫妻二人,同住一片屋檐下,如今竟连碰面都难。 俞昭拉开身侧的椅子:“坐这里吧。” 他另一侧是盛菀仪。 江臻只扫了一眼,在最末尾的位置坐下了,正好在俞景叙身旁。 一股熟悉的温柔的香气扑面而来,叫俞景叙的鼻尖突然一酸,他竟有种想扑进娘亲怀中大哭一场的冲动。 而俞昭有些空落。 他自嘲笑了声,因为常乐纸名声大噪,她是真的越来越有底气了,竟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他开口:“摆膳。” 开始用餐没一会,俞老太太就笑眯眯开口:“阿臻,听说你常乐纸的生意还不错?” 江臻夹起一片笋:“糊口而已。” “糊口?”俞老太太显然不信,“我可是亲自去瞧过了,你那铺子,一天天人来人往的,好些书生想买都买不着,这一天下来,怕是进账不少吧?” 盛菀仪的视线也扫了过来。 如今京中文人,以使用常乐纸为荣,这么大的销量,她也好奇,一天进账到底是多少。 江臻微笑:“不过是些纸张买卖,薄利多销,刨去成本,所剩无几,勉强维持罢了。” 老太太还想刨根问底。 俞昭转开话题:“叙哥儿,你近日在陈府进学,可还适应?” 俞景叙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回父亲,老师教导悉心,讲学深入浅出,我获益良多。” “那就好。”俞昭沉吟道,“近年底,承平大典事务繁忙,听闻倦忘居士每天都会前往陈府,你可有遇见?” 听翰林院同僚说,陈大儒对倦忘居士推崇备至,甚至隐隐有将编纂第一主持的身份让予居士,许多具体事宜都是居士在拿主意。 若能与居士交好,或许,他能重新参与承平大典编纂核心。 这是史上留名的差事。 他从前只是六品,或许不显,但而今,成了翰林院最年轻的五品官员,他想,倦忘居士应该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老师事务繁忙,陈府闭门谢客,我未曾见过那位倦忘居士。”俞景叙抬起小脸,“不过,日后我会多留心。” 俞昭点头:“倦忘居士约莫三四十岁,气质仪态与你母亲差不多,不过衣裙会略微素雅一些……” 听到这里,盛菀仪难以置信抬头:“夫君,听你这意思,倦忘居士是女子?” “我曾在宫中见过一回,确实是女子。”俞昭想到在宫墙下匆匆一瞥的背影,“她很年轻,绝不超过四十岁,未能说上一句话,至今遗憾。” 江臻抬头。 她那回面圣,居然遇见了俞昭? 而俞昭,竟未曾将她认出来? 也是可笑,夫妻这么多年,儿子都这么大了,他竟认不出原配妻子。 盛菀仪整个人僵住:“倦忘居士一介女子,为何可以参与承平大典编纂,大夏朝有过先例吗?” “确无先例,起初,我也觉匪夷所思,难以置信。”俞昭声音干涩,“但此人……才华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我听翰林院几位侍奉过御前的同僚私下提及,倦忘居士面圣时,皇上出了个极刁钻的上联,据说那居士竟不假思索对出下联,不仅工整绝妙,意境更在皇上之上……” 他顿了一下道,“如此才学,莫说是女子,便是……便是其他身份,参与编纂,又有何不可,礼法规制,在绝对的实力与圣眷面前,都是虚妄。” 他从前还想过与倦忘居士一较高下。 不知何时开始,一腔傲骨早已被压下,他对倦忘居士,更多的是尊崇。 他是读书人,知晓男子读书有多不易,而女子走学问这条路,比男子更是难了何止百倍千倍,可偏偏,倦忘居士走出来了。 他尊敬这样的女子。 盛菀仪呆了片刻。 方才俞昭的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过往近二十年坚信不疑的认知上。 第142章 女子的一生 盛菀仪眼神茫然。 她是忠远侯府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也在族学读书识字。 她虽不如那位才名冠绝京华的沈芷容,但在闺中姐妹里,论起吟诗作对,她也是最出挑的那一个。 她记得少女时也曾对浩瀚书海心生向往,但母亲告诉她—— 姑娘家读书识字,明理就好,能看懂账本,管好家事,便是顶顶重要的了,学问做得再深,有什么用呢,难不成还能去考状元? 久而久之,她也深以为然。 女子的一生,不就是嫁个好夫婿,相夫教子,管理内宅吗? 才华? 那是男子安身立命、博取功名的东西,与女子何干? 即便像沈芷容那般才名远播,最终还不是在婚事上诸多坎坷,那些才名,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 她一直是这样以为。 可现在,俞昭告诉她,有一个女子,因为拥有惊世骇俗的才华,便能让皇上折服,能让当世大儒甘心让位,能主持编修注定名留青史的煌煌巨著…… 女子,也可以走向这样的高度吗? 盛菀仪胸中惊涛骇浪。 这时,周嬷嬷焦急走进来:“夫人,不好了,侯府出事了……” 盛菀仪猛地回过神,心脏骤然一缩:“怎么了,慢慢说。” 周嬷嬷道:“侯府安排人来传话,说上回进门的那个外室李姨娘在侯府兴风作浪,好不容易侯夫人的病刚好转些……可、可今日小年,府里设家宴,李姨娘竟然所有族亲的面,哭诉侯夫人病体未愈,她愿代为分忧,也不知她给侯爷灌了什么迷魂汤,侯爷他当众就把中馈对牌,给了李姨娘……” “什么?” 盛菀仪霍然起身。 外室私生子女刚进门,正是需要母亲震慑的时候,父亲竟如此昏聩。 周嬷嬷哑声道:“侯夫人派人快马加鞭来报信,求夫人赶紧回去主持一下局面,不然那李姨娘还不知怎么得寸进尺……” 盛菀仪抬眼,对上了俞昭清明的视线。 她苦笑一声。 看,这就是她的世界。 不是俞家内宅的勾心斗角,就是娘家侯府的鸡飞狗跳。 母亲病弱,父亲昏聩,兄长无能,妹妹柔弱,除了她,还有谁能撑着? 她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永远理不清污糟事。 什么才华,什么高度,什么青史留名……那都是另一个世界的光,耀眼,却遥不可及。 而她,被牢牢钉在这个方寸之地。 “老太太,夫君。”盛菀仪压下胸中情绪,开口道,“娘家突发急事,母亲病重,我需得即刻回去一趟。” 俞昭点头:“侯府忙乱,我就不陪着过去了,你带些上好的人参药材,去吧。” 盛菀仪转身就出去了。 “真是……年都不让人过安生。”俞老太太撇了撇嘴,“忠远侯也是,一把年纪了,越发拎不清轻重,好好的嫡妻正室还在呢,居然让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掌家,也不怕传出去笑掉人大牙!” 俞昭听着,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忽然想起了江臻。 当年,他高中之后,便以需要助力为由,迎娶盛菀仪为平妻,将内宅权柄和人情往来全部都交给了盛菀仪。 江臻这个原配,在俞家内宅,处境比之今日的忠远侯夫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糟……至少忠远侯夫人还有娘家、有子女撑腰,而江臻当初,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那时候,她是如何走过来的? 俞昭忍不住抬眼,看向坐在长桌末位的江臻。 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沉静,她安安静静在用餐,动作不疾不徐,姿态从容,她平静得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这俞家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不知为何,他突然心生不安。 好似她早就离开了,不是身体,而是心已经从俞家彻底抽离了…… 直到大半夜,盛菀仪才从侯府归来。 俞昭在府门口迎她:“怎么回来了,既然岳母大人病着,你留在那边照料一晚也是应当。” 盛菀仪疲惫道:“我既已出嫁,便是俞家妇,岂有在娘家过夜的道理,传出去,旁人还不知要怎么议论我不知分寸。” 俞昭很满意她的分寸。 他问道:“侯府那边,究竟如何了?” 盛菀仪垂下眼睫:“没什么大事,已经处理好了,李姨娘再张狂,终究是妾,我回去说了几句,父亲也意识到不妥,母亲需要静养,我便先回来了。” 俞昭点头:“处理好了就行,临近年关,府内事务多,你好生歇着。” 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盛菀仪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猛地松懈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榻上。 她方才在侯府,简直是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宅斗硬仗。 李姨娘拿到对牌后第一时间不是显摆,竟是立刻带人彻底核对了府中所有账目和库房。 结果触目惊心! 忠远侯府名下的田庄铺面,竟有大部分被她的好大哥盛永霖挪用变卖,如今只剩下一堆烂账。 更可怕的是,连她母亲为三妹预备的大部分嫁妆,都被盛永霖偷偷抵押了出去,换了银子填补他赌坊和花楼的窟窿。 而她母亲,竟然一直知情,甚至帮着遮掩。 侯府的窟窿太大了,父亲对母亲的信任已经崩塌,根本不愿意让母亲掌家! 是她好说歹说,分析利弊,最后,掌家之权暂时交给了她的大嫂…… 忠远侯府,她曾经最大的倚仗和底气,竟然从内里烂透了,不仅不能给她提供助力,如今,反而成了她最大的拖累和隐患! 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娘家如此不争气? 父亲昏聩好色,母亲软弱糊涂,大哥荒唐无能! 她的后盾,竟然全倒了! “此事不许告知俞家任何人。”盛菀仪冷声道,“你去把我嫁妆里那些不显眼的首饰,悄悄拿出去当了,还有我城外那个小庄子的收益,也尽快拢一拢,先把我大哥欠的那些要命的赌债窟窿填上一些……” 周嬷嬷闻言大惊:“那可是夫人的嫁妆,填进去就什么都没了……” “照我说的做!”盛菀仪闭上眼,“母亲不能再受刺激了,父亲……也不能再对母亲和大哥失望了,至少,表面上,侯府不能立刻垮掉。” 第143章 新产品 过了小年,京中年关的气氛愈发浓厚。 午后,天出了太阳,江臻乘坐马车前往杨柳村的江氏纸坊,她让江屠夫将所有人都召集到院子里。 近百个工人集中在了空地上。 “各位辛苦了。”江臻声音清亮,“这段时间,承蒙大家尽心竭力,常乐纸才能立足京城,打响名头,在这里,我江臻郑重向每一位致谢。” 底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她笑着道,“今天是工坊年前最后一天做工,工坊为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准备了年礼。” 江屠夫指挥着几个壮年汉子,将备好的年礼抬了过来。 “每人一匹布,两包糖,三斤猪肉,一小坛酒,今年辛苦大家了。” 江母和江素娘江宁三人,将年礼一一分发到每个人手中。 “多谢夫人!” “夫人仁厚!” “这布厚实,正好给娃做身新衣裳!” “还有猪肉和米酒,今年咱们可以过个肥年了!” 工人们喜笑颜开,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快热闹的气氛。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辛苦做活,往年买肉都舍不得,而今东家不仅按时足额发工钱,还发了这么实在的年礼,怎能不让他们干劲十足,对来年充满期待? “另外,”江臻等大家兴奋稍平,又开口道,“从明日起,工坊正式放假,一直到正月初七,期间工钱照发,正月初八,咱们再开工!” “什么?” “放假还有工钱拿?” 以往在别处做工,年节能按时拿到工钱就不错了,哪里敢想放假还能有钱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厚待! “咱们一定好好干,过了年使劲干!” “我们不会辜负夫人的厚待!” “提前祝夫人除夕大吉,阖家欢乐……” 送走了主工坊的工人,江臻准备召集管理层开个会,今年就到此为止了。 却见三姐江宁急匆匆走来:“四妹,刚才收拾存货时,发现前几天有一批纸在打浆的时候,旁边那株老梅树的花瓣被风吹落了不少,掉进了浆池里,当时没注意,等抄出来烘干后才发现,这批纸的边角处都染上了梅花印……” 江臻接过来看了眼。 纸张本身质地匀称,但某些区域,确实晕染开了一片片极淡的胭脂色,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冷冽梅香。 还不等她开口说什么。 江宁就道:“这批纸原本清点出来,是当作瑕疵品准备处理掉的,可我觉得有点可惜,你看这颜色,染得虽然不规整,但有种说不出的好看,我就在想,四妹,咱们能不能特意做出这种有花纹的纸?” 江臻漆黑的眸子中,像是亮了一盏灯。 她确实一直在思考江氏纸坊的未来。 常乐纸虽好,但偏向实用,利润有限,要想真正立足,甚至成为行业标杆,那就必须向高端市场进军。 她原本的计划,是攻克宣纸工艺。 若能借用现代工艺做出真正品质上乘的宣纸,利润和名声都将不可同日而语。 但这个想法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高端宣纸市场,向来被姚、陈、高三大百年造纸世家牢牢把持,他们不仅技艺精湛,更有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和人脉网络,几乎垄断了上层社会的纸张供应。 常乐纸虽然也触动了一些小纸商的利益,但尚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容忍范围内。 一旦贸然进军宣纸领域,那便是要直接从三大世家的饭碗里夺食。 她所谓的靠山,也就是那几位同学,但说句灰心的话,那几个家伙都尚未立足,如何护着她的产业? 人,还是得靠自己。 她思索着新产品的可行性。 见她久久不语,江宁的脸色渐渐转为不安:“我就是个粗鄙的乡下妇人,没见过什么世面,觉得这点颜色好看……四妹,你就当我没说过,这些瑕疵纸,我、我这就拿去处理掉……” “三姐。”江臻按住了她的手,“你这想法,不是异想天开,而是神来之笔。” 这种纸,不会冲击宣纸市场,不会被世家忌惮,不仅能吸引追求风雅趣味的文人墨客,或许还能打开闺阁女子的市场。 三姐性子是软和,不善言辞,但踏实肯干,观察细致,而且有想法。 让三姐一直待在浆水区做重复的体力活,实在是太浪费了! “我想让三姐来研究咱们江氏纸坊的新产品。”江臻看着她的眼睛,“你来做产品研发的主事,需要什么人手,需要什么材料,需要尝试什么方法,都由你来定,我会从旁协助,工钱和待遇,也会相应调整,三姐你……愿意试试吗?” 江宁彻底呆住了。 新产品? 研发? 这些词对她来说陌生又震撼。 可是,看着妹妹眼中满满的信任和鼓励,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忽然从心底涌了上来。 “四妹,我应该能行。” 江臻一笑:“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先好好过年,年后我们姐妹一起干。” 二人刚定下这件事,门口就有人进来了。 来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身量中等,穿着簇新的靛蓝色细棉袄,头发用头油抿得一丝不苟。 江宁一见来人,脸上露出笑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酒楼年关忙么?” “今儿正好有空,就来接你下工。”男人嗓门洪亮,目光一转就落到了江臻身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夸张道,“哟,这不是四妹嘛,四妹如今这气派,可真是不一样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江臻凭着记忆和这副做派,立刻认出来,这正是三姐夫曾东,她穿来两个多月,头一回碰面。 大姐夫和二姐夫都是老实人,只有这个三姐夫话多点,凭本事在京城醉仙楼谋了个帮厨的差事,若没有俞昭,他就是江家最有出息的女婿。 她颔首示意:“三姐夫,好久不见。” “可不是好久不见了嘛!”曾东清了清嗓子,“四妹你这工坊干得不错,但,你三姐夫我,今儿也有桩喜事,从今儿起,我,就是醉仙楼的头灶之一了,专司炖煮煲汤,以后啊,你三姐夫我在这京城餐饮行当里,也算是有名号的人物了!” 江宁跟着大喜:“孩子爹,你这工钱也涨了不少吧。” 夫妻二人,一个吹,一个捧,异常和谐。 第144章 盛菀仪生病 一晃眼,便到了年关。 街头巷尾张灯结彩,爆竹声零星响起,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俞府上下也是一片忙碌景象,洒扫庭除,准备祭祖,置办年货,安排年宴……这些事,都压在盛菀仪肩头。 往年她甘之如饴。 可今年,她被娘家那摊烂事搅得心力交瘁,大哥的烂账像无底洞,她填进去不少体己也只是杯水车薪,她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回侯府一趟,劳心劳力,加之心情郁结,没撑到除夕,便病了。 即便如此,她也不愿将掌家之权让出去……她怕,一旦江臻回到主母位置上,那么,她便永远被踩下去。 这样一来,她病得更严重了。 偏生就在这时,宫里的帖子下来了。 除夕夜,宫中设宴,款待五品及以上在京官员及部分有爵勋贵,共庆新春,以示天恩。 俞昭如今是五品的翰林院侍讲学士,赫然在列。 俞昭满心激荡。 这是他入朝为官以来,第一次获邀参加如此规格的宫廷盛宴。 他立刻开始琢磨着宴会上该如何举止,该与哪些同僚寒暄,甚至想着能否有机会在御前露个脸……满腔的意气风发。 旁侧的盛菀仪脸上的病容,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然而,俞昭只是淡淡皱眉:“夫人,你病体未愈,就在家中安心养病罢,万一殿前失仪,你我承担不起。” 盛菀仪心中一沉:“小病而已,不碍事,我,咳咳咳……” 她若去不成。 必定是江臻去。 她怎能容许江臻在这样重要的场合露脸? “周嬷嬷,好生伺候你们夫人喝药。” 俞昭穿上朝服,大步踏出锦华庭,他步子一转,去了幽兰院。 这会是下午,大雪初霁,幽兰院十分安静,透过窗格,他看到桃儿杏儿两个丫头在做绣活,而江臻在看书。 这一幕安宁得近乎不真实。 与他此刻胸腔中激荡的喧嚣,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俞昭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情绪,随即被他压下,他清了清嗓子,抬步走了进去。 桃儿杏儿连忙起身行礼。 他道:“宫中除夕夜宴,你随同我前往赴宴。” 江臻神思一动。 之前陈大儒带她进宫面圣,她光顾着应付圣上的考核,没注意宫中的用纸水平。 无论是皇帝奏章、后宫用笺、还是御书房书案,都代表着这个时代最顶尖的纸张工艺和审美,若能亲眼见识一番,或许对她的新产品,有所启发。 思及此,她抬头:“什么时候出发?” “酉时出发。”俞昭看向她,“菀仪那里有几身适合宫宴场合的衣裙首饰,稍后我让人取来,你换上,再让嬷嬷与你分说些紧要规矩,莫要在御前失了体统。” 江臻起身:“不必了。” 俞昭有些恼怒:“江臻,这是进宫参加除夕御宴,宴会上全是贵人,皇上,贵妃,皇子……宫里全是规矩,如何行礼、如何进退、如何答话……哪一样能马虎?我愿意带你去,愿意让你出现在所有同僚和贵人面前,是因为、因为你终究是我的原配妻子,我还在意你,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懂吗?你就不能听从我的安排吗?” “是么?” 江臻一下子笑了。 “难道不是因为我认识苏老夫人,认识淳雅老夫人,认识傅夫人……我同你一起去,你便可以借着与我的这层关系,在宫宴上,更自然地与这些勋贵世家会面?”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俞昭,你要借我的光,就直说,何必摆出这副还在意我的模样?”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很恶心,你懂吗?” 俞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怎么会、怎么敢……如此直白,如此尖锐地戳破他心底那点隐秘的算计? 震惊、羞恼、难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我先去换衣服,请稍候。” 江臻语气平淡,好似方才出声嘲讽的那个人,不是她。 俞昭抓起桌上的水杯,正要压一压情绪。 就见,桃儿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将他手中的杯子夺走了:“这是我们夫人惯用的茶杯,我给大人换一个。” 桃儿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他。 俞昭一口灌下去,清雅的茶香,喝进嘴里,没有任何滋味。 不多时,内室的门帘掀起,江臻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身沉香色织金花纹缎面通袖袄,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上梳了端庄的发髻,正中戴了一支赤金点翠簪,两侧各插一对小巧的珍珠掩鬓,耳上坠着米珠,腕上套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镯。 这身打扮,颜色沉稳而不失格调,显得气质沉静,不喧宾夺主。 俞昭惊愕至极。 她一个屠夫之女,就算造纸挣了些钱,短短时日,应该也置办不起这样的行头吧? 看来,是那些贵人所赠。 俞昭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滋味,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幽兰院,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车轮碾过尚未化尽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朝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马车内空气有点凝滞。 俞昭看向阖眼的江臻,叹了口气:“阿臻,我是有心与你修复关系,希望你能给我个机会。” 江臻并未言语。 “等琥珀生了孩子,我会让孩子记在菀仪名下。”俞昭继续道,“到时候,叙哥儿……自然会回到你身边,毕竟,你才是他生母。” 江臻猛地睁眼:“俞昭,在你的眼里,孩子究竟是什么,是可以随意分配的物件吗?” 原身做错了什么,被夺走孩子,郁郁落水而亡? 难道琥珀是姨娘,就该被抱走孩子,母子分开么? 而盛菀仪呢,又凭什么,就该无条件接受俞昭塞过去的一个又一个孩子? 这个男人,她多看一眼都嫌恶心。 就在这时候,车窗被风吹起帘子,她朝外看去,正好看到了一驾熟悉的马车。 “枝云!”江臻大喊一声,“是不是你枝云?” 隔壁马车探出一个脑袋:“哇,臻姐,太巧了吧,这都能遇见,快来我的车上。” “停车!” 江臻冷声吩咐车夫,不顾俞昭的怒火,直接跳下去,上了辅国将军府的马车。 第145章 宫中除夕夜宴 江臻上了辅国将军府的马车。 车内宽敞,炭盆烧得旺,铺着厚厚的锦垫,还备着热茶点心和暖炉,与俞家那辆马车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喝了口热茶,叹道:“还是你这儿舒服。” “那可不!”谢枝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现在是傅家最金贵的人,可不能委屈了,你尝尝这个点心,还有这个、这个,我婆婆特意从江南找来的大厨做的,可好吃了。” 二人靠在软榻上,喝茶聊天,很快马车就到了宫门口。 各府马车轿子络绎不绝,都是赶着参加除夕宴的官员和家眷,宫门口排起了长龙,寒风凛冽,但等待的队伍却井然有序,无人敢喧哗。 终于疏通后。 江臻和谢枝云下了马车,她先去和傅夫人说了几句话,这才转道,朝俞昭走去。 宫宴需凭请柬核对身份进场,她是作为俞昭内眷参加宴会,只能同他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汇入前往大殿的人流,俞昭努力调整脸色,试图恢复那副清贵从容的状元郎模样,但眉宇间的郁色却难以完全掩去。 进入举行宴会的大殿,按照品级和官职,自有太监引路安排座位,俞昭是五品,位置在大殿后段,靠近边缘。 江臻作为女眷,随坐在他身旁的次席。 刚落座不久,便有几个与俞昭相熟的同僚过来打招呼,他们看到江臻,都明显愣了一下。 以往这种场合,俞昭身边坐着的,向来是那位出身忠远侯府的妻子盛氏,今日却换了一位面生的女子。 一位同僚问道:“俞大人,这位是?” 俞昭笑着介绍:“这是内子江氏,我的原配夫人。”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有些惊讶。 他们自是听说过俞昭有个屠户出身的原配,但印象中那是上不得台面的粗陋女子,可眼前这位,容貌气度竟丝毫不逊任何高门贵妇,甚至……更添几分沉静气度。 几人连忙向江臻拱手:“原来是俞夫人,失敬失敬。” 江臻微微颔首回礼。 那几人寒暄几句离开后,低声议论了几句。 “不是说俞昭原配粗鄙不堪吗,今日一见,并非传言之中那般。” “瞧着比侯门嫡女也不差什么……这俞大人,倒是有福。” “少说两句……” 这些声音,虚虚实实落进俞昭的耳朵里。 他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带江臻进宫,他其实是承受了极大的心理压力,非常害怕被同僚瞧不起。 但还好,江臻没让他丢脸。 她如今算是有资格站在他的身侧了。 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锐悠长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太后娘娘驾到——!” “贵妃娘娘到——!” “二殿下到——!” “三殿下到——!”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离席起身,垂首肃立。 江臻距离太远,又有重重人影和珠帘遮挡,只能看到皇室众人模糊的身影和晃动的冠冕珠玉,还隐约看到了站在皇帝身后,一身黑衣的季晟。 这家伙内心估计哭唧唧。 旁人都在吃菜喝酒,他却要如同石雕一样在皇帝身后站好几个时辰。 默默地给季怂怂点一根蜡吧。 礼毕,重新落座。 宫宴正式开始。 宫女太监们如流水般奉上酒菜。 江臻只在书中看过宫中的美味珍馐,如今能身临其境,她新奇不已,夹起一筷看起来色泽诱人的烩三鲜放入口中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菜好凉。 俞昭吃了一口解释道:“宫宴规矩如此,菜式从御膳房呈出,依品级高低依次传送,咱们位置靠后,菜凉些也是常事。” 江臻抬头看了眼。 在御座下首不远处,那些属于一品二品大员及其家眷的席位旁,精致的小几上都配备着小小的炉火,即便菜肴在传送中失了温度,也能随时放在炉上温热了再享用。 而像中低品级的官员席次,则只能对着逐渐冷却的珍馐,食不知味,或硬着头皮咽下。 食物本身或许并无不同,但入口的温度,却清晰地划出了无形的鸿沟,权力与地位的差距,展现得淋漓尽致。 江臻心中了然,却也平静。 她刚放下筷子。 一个穿着宫装的宫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侧,微微屈膝,手中捧着一个精巧的银丝小炭炉。 “俞夫人安好。”宫女低着头,“奴婢奉苏府老夫人之命,特将此炉送来,供夫人温菜之用,老夫人说,天寒菜冷,莫要伤了脾胃。” 她正要起身道谢。 又一名宫女快步走来,手里同样捧着一个炭炉,恭敬道:“俞夫人,淳雅老夫人念及夫人体弱,特命奴婢送来此炉。” 话音刚落,一宫女走来,奉上第三个炉子:“傅夫人让奴婢给俞夫人也送一个来……” 顷刻之间,江臻的案几旁,竟然整整齐齐摆了三个一模一样小炭炉。 俞昭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知道江臻与这几个府上老夫人交好,却万万没想到,关系竟亲密到了这个地步。 这可是宫宴,大庭广众之下,几位老夫人,竟不约而同派人给江臻送炭炉? 这是何等大的脸面? 何等细致的关怀? 他拼命钻营,想挤进更高的圈子,而江臻,却似乎早已被那个圈子核心的人物们,真心接纳和爱护着。 江臻大大方方接受了各位老夫人的好意。 杏儿将冰凉的菜肴,依次夹到最近的一个炭炉上的小银碟里,慢慢温热,炭火很旺,很快,菜肴便重新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和热气。 她夹起一块温热的的鹿筋,放入口中,细细品尝,宫里的御厨手艺确实厉害。 她又舀了一勺暖融融的蟹粉豆腐,鲜美嫩滑。 俞昭的手动了动,终究是没脸去享用热食,他端着斯文儒雅的模样,转过头,与几位同僚说话。 “俞兄,”一位官员率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显亲近,“尊夫人……与苏府、镇国公府、将军府似乎颇为相熟?” 另一位同僚也立刻附和:“俞兄真是深藏不露,这几位老夫人,可都是京城里最顶尖的贵人,寻常人想递个帖子都难,更遑论得如此贴心关照了!” “内子……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几位老夫人垂青,偶有往来罢了。” 俞昭难以言说。 身为她的丈夫,连她如何认识这些贵人,与这些贵人关系到底到了哪一步,他都不知道,旁的也不敢多言。 第146章 赐婚 宫宴进行到一半,气氛渐入佳境。 丝竹之声由清雅转为华美,身姿曼妙的舞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莲步轻移,跳起了应景的岁岁安乐舞。 歌舞罢,按照历年惯例,便到了各家闺秀献艺的环节。 这既是展示各家女儿才情风貌的机会,也隐隐是皇室考察适龄贵女,为皇子或宗室子弟择偶的场合,因此备受重视。 一位位精心装扮的闺秀轮番上场,或抚琴,或作画,或吟诗,或起舞,使出浑身解数,力求在御前留下最好的印象。 江臻大饱了一番眼福。 大概七八个闺秀表演结束后,一个身着繁复华丽舞衣的少女,在两名宫娥的陪伴下,款款步入殿中央。 江臻认了出来,这位是忠远侯府三小姐,盛菀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盛菀姝。 盛菀姝年方十五,容貌娇美,眉眼间带着少女特有的明媚与一丝掩不住的野心,音乐一起,她便如同被赋予了灵魂的彩蝶,随着乐声翩跹起舞。 她长袖善舞,时而如云霞舒展,时而如惊鸿掠水。 一舞既罢,盛菀姝盈盈拜倒,气息微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更添几分娇艳。 她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方向。 江臻看明白了。 原来盛菀姝的野心并非某位宗族子弟,而是最高位的皇帝。 果然,皇帝龙颜大悦,赞许道:“忠远侯之女,舞姿不凡,颇有意趣,赏。” “臣女谢陛下隆恩!” 盛菀姝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恭敬地叩首谢恩,接过赏赐,心中更是踌躇满志。 这么多贵女表演,她是唯一一个拿到圣上赏赐的人。 母亲并不赞同她走这条路。 可是。 大姐盛菀仪低嫁给了俞昭,道不尽的酸楚。 二姐高嫁给了大学士府,被婆婆立规矩,后院小妾这个怀了那个怀,一年到头鸡飞狗跳。 低嫁如大姐,看似清贵却内里煎熬。 高嫁如二姐,也不过是困于内宅。 与其如此,还不如……搏一搏这泼天的富贵,进入宫廷,那才是真正的人上人。 盛菀姝高调获赏,让许多人,看向忠远侯府的眼神变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闻弦歌而知雅意,这情况,一看就知,忠远侯府三小姐,怕是要进宫了。 如今圣上也就四十出头的年纪,正值男子壮年,东宫尚未立储,后宫任何女子,都还有机会…… 接着,又一位备受瞩目的闺秀登场了。 是百年世家,沈府嫡长女,沈芷容。 她是京城久负盛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该是太子妃,却因太子暴毙,婚事一直被搁置。 她身着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长裙,气质清冷如霜雪中独自绽放的寒梅,怀抱一张古朴的焦尾琴,盘膝坐下,将琴置于膝上。 素手轻抬,指尖拨动琴弦。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齐贵妃转头,朝皇帝道:“皇上,沈大小姐才貌双全,琴艺更是出神入化,当真难得。” 她顿了顿,继续道,“沈小姐温婉贤淑,才情卓越,双十年华尚未婚配,臣妾倒有个想法。” 皇帝颔首:“什么想法?” “苏公子年少有为,才华横溢,与沈小姐自幼相识,颇有渊源,岂不是一段佳缘?” 齐贵妃笑意盎然。 上回赏梅宴上,苏屿州算是站上了二皇子的船。 为苏屿州与沈芷容指婚,相当于是,将沈家也拉到了二皇子的阵营。 要知道,沈家,可是当年皇上为太子选的外家,可见其家族势力。 赐婚,能同时拉拢苏家和沈家,绝对是上上策。 沈芷容心头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涌上。 她一直想和苏屿州再续前缘,想尽办法,也没能让苏屿州回心转意,她心灰意冷,已经准备嫁去南方了。 万万没想到,事情居然以这样的方式,达成所愿。 她下意识看向苏屿州。 就见,那个风光霁月的男人,居然一脸大惊失色,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她何曾在苏屿州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他就这么……厌恶她么? 苏屿州是真的惊呆了。 他只是参加个宫宴而已,不与人闲谈,不露锋芒,不当出头鸟,这也能被盯上? 原身都结过一次婚了,为什么还让他结婚? 古代人除了结婚没别的事了吗? 他支起脖子就想找江臻要解决办法,可江臻离得太远了,勉强看到个模糊的人影,他没办法,只好偷偷地戳身边的苏老夫人,猛戳了好几下。 苏老夫人:“……” 她一把老骨头,差点被戳断了。 “贵妃娘娘美意,老身代孙儿谢过了。”苏老夫人起身,低着头道,“沈家小姐金枝玉叶,才貌双全,前途不可限量,而州儿……已是娶过妻,生过子的人,实在是配不上沈小姐,老身唯恐委屈了沈小姐,还请贵妃娘娘收回成命。” 沈芷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苏老夫人不是一向很欣赏她的才学吗? 甚至当初解除婚约时,老夫人还曾惋惜过……为何如今,竟会如此干脆地拒绝,甚至连一点余地都不留? 巨大的失落和屈辱感席卷了她。 她性格本就孤傲,如何受得了这般当众难堪,垂首道:“臣女谢贵妃娘娘厚爱,只是臣女暂时……也并无嫁人之心,只能辜负娘娘美意。” 这话说得决绝,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清高与自弃。 御座之上,皇帝眸光复杂。 太子是他的长子,亦是他倾注最多的孩子,年纪轻轻,暴毙而亡,他遭受了很大的打击,这么多年都难走出来。 想必,沈家女亦是如此。 这个女子多年来背负着望门寡之名,深居简出,将满腔情思与才华寄托于琴棋书画,实属不易。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季卿。” 如同一尊沉默雕像般侍立在后头的季晟一个激灵回过神,上前一步:“臣在!” “你年纪也不小了,”皇帝语气平和,“锦衣卫事务繁重,但也该考虑成家立业,沈家小姐才貌双全,品性高洁……” 轰! 季晟的脑袋炸开了。 怎么会突然扯到他头上? 他前一秒还在吃苏二狗的瓜,怎么下一刻,就轮到他了? 第147章 谢枝云献舆图 季晟整个人抓麻了。 他想开口拒绝,可是一时之间,竟找不出合理的借口。 而宴席之中,季侍郎站了起来:“皇上,犬子命硬,在此之前已有三位未婚妻尚未过门就病逝,实在是不敢连累沈小姐,还请皇上三思。” 此事,京中人人皆知。 皇帝心疼沈芷容为太子守节,听到这,立即放弃了季晟这个人选。 季晟狠狠松了口气。 虽然他年龄大,二十八了,但骨子里还是那个十八岁高中生啊,结婚生子,对他一个孩子来说,太恐怖了! 皇帝沉吟片刻:“老三,你年十七了,府中还未有正妃……” 三皇子正在与人喝酒。 突然被点名,他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正欲说点什么。 皇帝就冷声命令道:“朕今日,便将沈芷容赐予你为皇子正妃,择吉日完婚。” 沈芷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 皇子妃? 还是三皇子? 三皇子母妃早亡,外祖势微,府内姬妾至少十余人,庶子庶女好些个,是出了名的浪荡子。 这与她心目中高山流水的理想婚姻,相差何止万里…… 三皇子也是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父皇,儿臣……” 然而。 皇帝冷眼扫去。 三皇子所有的声音就被迫憋了回去。 他话音一转:“儿臣……儿臣谢父皇赐婚!” 沈芷容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居然像个大白菜一样,被随便配婚,如此随意,如此不被尊重…… 四周所有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她甚至连开口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僵硬地屈下膝,挤出几个字:“臣女……谢皇上隆恩。”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绝望。 沈芷容退下后,继续有人上场演奏,只是见过了之前的惊艳,后续的表演让皇帝兴致缺缺。 就在众人以为献艺环节即将平淡收场时。 身怀六甲的谢枝云站起了身,迈步走到了大殿中央。 许多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那位怀有身孕的将军府遗孀,从前深居简出,怀孕后倒是出席过好几场宴会。 一个孕妇,这种时候跑出来做什么? 就连傅夫人也愣住了。 随即一股害怕蔓延上来……虽然傅家圣恩犹在,但,这个儿媳近来行事诡异莫测,突然跳出来,这是要干什么? 她和谢氏是一家人,无论谢氏怎么折腾,她都能包容。 可御座之上的人,是天下之主,怎可能包容一个妇人…… 傅夫人第一次慌了手脚。 这时候阻止谢氏已经晚了,她只能,看向远处的江臻,可根本看不清。 就在她思索之时,杏儿出现在了她身后,低声道:“我家夫人让奴婢来说一声,放心,少夫人自有分寸。” 杏儿是江臻的贴身丫环,杏儿的话,就等于是江臻的话。 傅夫人的心瞬间落回到了肚子里。 在无数道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谢枝云挺着已经十分显怀的肚子,步履缓慢却沉稳地走到了殿中央。 皇帝声音很淡:“不知谢少夫人要献何艺?” “回皇上,”谢枝云声音清晰,“臣妇所献,并非歌舞才艺,而是一幅舆图。” 舆图? 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宫宴献舆图? 这未免太过离奇。 连皇帝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谢枝云从袖中,拿出一幅卷轴,画卷铺陈开来,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过去。 那确实是舆图,用极其精细的笔触,勾勒出山川河流与城池道路,墨色浓淡有致,层次分明,一目了然。 图上,不仅标出了城池的城墙、主要街道、官署、市集的位置,甚至连城外著名的景致也描绘得颇为详尽。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问道:“这可是当年朕微服私访去过的江南安城?” “陛下圣明。”谢枝云恭敬答道,“臣妇查阅了安城志及一些游记杂记,结合现有舆图,尽可能还原当地的地貌,这里,乃是陛下当年驻跸过的行宫旧址,如今虽已改建为书院,但臣妇依着旧时图纸,也将其原貌大致绘出。” 皇帝的眼神深邃起来。 他看着那幅舆图,仿佛透过墨迹,看到了十几年前江南的烟雨,看到了自己年少时踌躇满志的身影。 他甚至记得,自己当年在安城,面对滔滔江水,曾即兴赋诗一首,抒发胸中抱负…… “好一幅安城旧貌图!”皇帝抚掌赞叹,“笔法精细,考据翔实,更难得的是,竟将朕当年的些许足迹也标注其上,勾起朕不少回忆,谢少夫人实在是有心了!” 他转向身边侍立的太监:“重赏!” 这次的赏赐,比之前给盛菀姝的都要厚重得多。 赏赐完毕,皇帝却似乎意犹未尽,他看着那幅舆图,沉吟道:“谢少夫人绘制此图,颇见功力与心思,不知……我大夏其余重要州府,谢少夫人可否也能绘制出来?” 谢枝云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她努力了两个月,想要的一个结果。 第一步得到皇上认可,第二步绘制大夏朝地图,第三步,为兵部军部绘制城防图…… “谢皇上厚爱。”傅夫人快步走出来,站在了谢枝云身侧,“能为皇上效力,是将军府的荣幸,只是谢氏她如今身怀六甲,行动不便,绘制舆图又极耗心神眼力,恐怕……进度会十分缓慢,恐耽误皇上大事。” 她说这番话,看似推辞,实则是为了免责。 皇帝点了点头:“无妨,此事不急,以身体为重,慢慢绘制便是,所需一应典籍旧图,朕会让翰林院酌情提供。” “臣妇领旨,定当尽心竭力!” 谢枝云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连忙应下。 献艺结束后,按照宫宴惯例,宾客们可暂时离席,在殿宇廊庑间自由走动交谈。 谢枝云四处搜寻江臻的身影,耳边突然响起傅夫人的声音:“谢氏,你嫁进将军府之前,是农女,未曾读过书,何时会画舆图了?” 谢枝云被问得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母亲,我、我就是……平日闲着无事,胡乱看看书,自己琢磨的……” “胡乱看看书?”傅夫人显然不信,“看的是什么书?从何处得来?何人指点?谢氏,事关皇上交代的差事,更关乎将军府生死存亡,你需据实以告。” 谢枝云心里叫苦不迭。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来的,前世是美术生,对地理制图有点兴趣,加上江臻给了些现代制图理念的启发,才能画出来的吧? 第148章 该不会吓得尿裤子吧 就在谢枝云头大如斗之时。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傅夫人,你这是审问犯人呢?” 只见镇国公府的淳雅老夫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江臻。 傅夫人连忙收敛神色,换上得体的笑容:“老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关心儿媳,多问了两句。” “关心是好事,”淳雅老夫人走到近前,“不过傅夫人,你这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家儿媳这是遇到了贵人指点,开了窍,有了大造化,你怎么还疑神疑鬼呢?” “贵人指点?”傅夫人疑惑更深,“不知老夫人所指的贵人是……” 淳雅老夫人满意笑了。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不知阿臻的身份,这位傅夫人明显也不知道。 她老人家开口:“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家琰儿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师,倦忘居士。” 傅夫人一愣。 倦忘居士? 这位居士的名头,她自然知道,连陈大儒都推崇备至的人。 可是,这跟她的儿媳有什么关系? 淳雅老夫人继续道:“居士学究天人,不仅精通经史子集,于天文地理、算学工巧亦是无所不窥,指点一下绘制舆图,又有何难?我家琰儿从前那副混账样子,得了居士指点,如今不也入了朝堂,办起了差事?可见居士教导有方,因人施教,最擅点石成金!” 傅夫人呆了一下。 她并不是质疑居士的能力。 她只是在疑惑。 谢氏一个内宅妇人,怀着孩子的孕妇,怎可能结识倦忘居士? 居然还得了其指点? 太荒谬了。 然而,她对上淳雅老夫人笑意盎然的眼眸,再看了眼憋笑的谢枝云,往日一些零碎的画面,在她脑中串成了一条线。 她大惊失色:“俞夫人,你、你、你是……” “小声点。”淳雅老夫人开口,“此事你心里有数便是,切莫声张,万一让旁人听了去,知晓了居士身份,那些个心思活络的,定会把家中不肖子孙一股脑儿都塞过来求指点,到时候,阿臻可就没那份清静指点我们家的孩子了。” 傅夫人立即闭嘴不言。 她胸中,却仿佛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那个出身市井屠户的俞家原配夫人,竟然就是近来京城连陈大儒都推崇备至的隐士高人倦忘居士? 难怪裴琰那个纨绔能浪子回头。 难怪从前大字不识几个的谢氏,能画出让皇帝都赞赏的舆图。 也难怪,孔嬷嬷告诉她,这群人在茶楼小聚时,都是以江臻为中心…… 原来,她竟是倦忘居士! 一切便说得通了。 傅夫人心中五味杂陈,震惊过后,是更深的难以置信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尊敬。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女子,拥有了如此惊世的才华和学识,得到了当世大儒的公开推崇,甚至还参与了皇家盛典的编纂,为何还能如此低调,不显山不露水? 换成任何一个人,有了这样的成就,恐怕早就宣扬得天下皆知了吧? 可江臻没有。 这种极致的低调与内敛,在傅夫人看来,更值得尊重。 她忽然又想到俞昭,那个寒门出身,却能一举夺魁的状元,难道……也是得了江臻的指点或助力? 这俞家,真是捧着金碗要饭,有眼不识金镶玉! 日后定有俞家后悔的时候。 “阿臻对谢氏的指点,我将军府,没齿难忘!”傅夫人一字一顿,“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将军府定当鼎力相助。” 谢枝云知道江臻性子,最不耐烦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和黏糊糊的感谢。 她连忙上前挽住江臻的胳膊,笑嘻嘻地打岔:“好啦好啦,母亲就别在这儿谢来谢去了,难得进宫,趁着宴席还没结束,我同臻姐去那边赏花。” 她拉着江臻就往摆放着盆栽奇花的长廊走去。 各色珍奇花卉在宫灯映照下争奇斗艳,为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春意。 裴琰和苏屿州也晃了过来。 “瞧季怂怂那样儿。”裴琰朝大殿方向努了努嘴,“站在皇上身后,板着张脸,跟个门神似的,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屿州开口:“他是皇上近臣,要是装的不像,太容易暴露了。” “这一晚上,他估计一口都没吃上,也太惨了。”谢枝云眼珠一转,“哎,你们说,要是真的有刺客来了,季怂怂能护得住吗,该不会吓得尿裤子吧,哈哈哈哈……” 江臻咳了声:“慎言,有人过来了。” “俞夫人,裴世子,苏公子,傅少夫人,都在这呢。”姚文彬凭着敏锐的嗅觉凑了过来,“几位真会挑地方,这花真好看。” 裴琰睨他一眼:“你有事?” “世子爷不能有了新朋友,就忘了我这个旧友嘛。”姚文彬舔着脸凑上去,“我娘说了,要我跟着世子爷多学多看,一块儿上进,世子爷喝茶,我就喝茶,世子爷赏花,我必须也得赏花……”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端着果酒走过的宫女,脚下一滑,朝姚文彬撞去。 姚文彬眼疾手快,迅速躲过。 然而站在他另一侧的江臻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因着他躲开,导致一杯果酒,全部泼在了江臻的衣裙上。 那闯祸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姚文彬,你真是好样的!”裴琰骂道,“你还想跟我混,混你个大爷!” 姚文彬觉得冤枉:“我哪知道俞夫人站在我右侧,早知道如此,我宁愿被泼一身的人是我……” 他说着,愤愤盯着那个宫女。 “无妨。”江臻开口,“我带了备用衣裙,去换一身就是了,不用为难她。” 那宫女忙磕头道谢。 江臻让她起来,带路去供人休息之所换衣裳。 “我陪你去。”谢枝云挽住江臻的手臂,“以前原身嫁给辅国将军后,时不时要跟着进宫面圣谢恩,我脑中有皇宫的大致线路……等会咱们绕个弯去御兽园,那养了一只超级萌的猫咪,我好喜欢猫猫啊,等会我们去看看……” “二位夫人,这边走。” 宫女带着二人出了宴厅,走向一条僻静的小路,穿过一条长廊,跨过一道宫门,灯光越来越暗,四处梅香浮动…… 江臻皱起眉:“枝云,你不是熟悉皇宫么,我们这是要去哪?” 谢枝云脑中立即浮现出纵横交错的地图:“宝月楼?” “是,更衣室安置在宝月楼。”宫女低着头道,“请二位夫人随奴婢来……” 第149章 皇后娘娘 宫灯昏暗。 树影绰约。 谢枝云皱起了眉:“宝月楼距离宴厅很有些远,怎会将更衣室安置在那处?” 宫女恭敬回话:“除夕宴宾客多,是以才清理出宝月楼专为女眷更衣所用,再走几步路就到了。” 二人跟着宫女,又穿过一道廊门,果然看到前方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寂,正是宝月楼。 宫女引着她们,从侧边一扇小门走了进去。 进去后,江臻发现,这座宫殿,居然只幽幽亮着一盏灯,为宴客准备的更衣室,不可能这般昏暗。 此事透着诡异。 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只听得,身后的门居然关上了,而眼前的宫女,竟失去了踪影。 “卧槽!”谢枝云破口大骂,“我俩这是被人算计了吗?居然跟电视里一模一样,用这么拙劣的手段?是谁下此黑手?辅国将军府的政敌?” 江臻摇摇头:“应该是冲我而来。” 利用姚文彬,将果酒精准的泼在她衣裙上,让他们一群人的关注点集中在姚文彬身上,而忽略了宫女本身。 如今想来,那个宫女,从头到尾都没有抬头,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 是谁如此算计她? 她穿到这个时代后,认真做事,低调做人,站在她敌对面的人,只有一个,盛菀仪。 来不及多想。 江臻抓住谢枝云的手:“先离开这里。” “等会,你看……” 谢枝云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江臻望过去。 只见荒芜落雪的院子里,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白色宫装,颜色黯淡,一头乌发未曾仔细梳理,有些凌乱地披在肩上,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在这偏僻的楼阁前,突然出现这样一个诡异的身影,饶是江臻和谢枝云胆大,两人心头也不禁一阵发毛。 “先走。” 江臻不由分说转身朝侧门走去。 可是这扇门,似乎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竟然拉不开。 这边发出声响,那女子仿佛被声音惊醒,转过身来,院中的灯,照亮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五官依稀能看出秀丽,但此刻眼神空洞涣散,嘴唇微微颤抖着,神态如同稚子或……疯子。 她的目光落在江臻和谢枝云身上,先是茫然,随即瞳孔猛地收缩。 “皇儿,我的皇儿!” 她眼中浮现出了微光。 双眸紧紧望着江臻与谢枝。 “是你吗,皇儿?” “皇儿,你是不是回来看望母后了?” “你知道母后有多想你吗?” “所有人都将你忘了,可母后忘不掉,皇儿……” 江臻愣住。 这是……大夏朝,当今皇后? “是皇后!”谢枝云倒吸一口凉气,“先太子暴毙后,皇后娘娘因承受不住丧子之痛,就病了,一直在养病……宫中确有传闻,其实,皇后娘娘是疯了,只是,国母疯癫之事若传出去,有损皇室威严,此消息被严密封锁……” 江臻脸色发沉。 皇后就算是个疯子,那也是皇后。 一个冲撞皇后的罪名,就足以让她们万劫不复。 “皇儿,你为什么不说话?” “皇儿,你是不是还在怪母后……” 女子疯疯癫癫的走近。 她突然猛地张开双臂,状若疯虎,朝着江臻和谢枝云直扑过来。 江臻心中一凛,下意识地侧身将已有身孕的谢枝云护在身后,同时全身绷紧,准备应对可能的攻击。 然而,意料中的撕打并未到来。 皇后在冲到距离她们只有几步之遥时,脚步突然停住,那双枯槁的手,反向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对不起皇儿,都是母后的错。” “母后这就去陪、陪你……” 谢枝云拽着江臻:“快,我们走另一道门……” 乌云突然挡住了月光。 除夕宴会正酣。 太后年事已高,早已面露疲态,示意宫人伺候着,先行起驾回寝宫休息了。 皇帝也觉得有些乏了,也准备退席。 就在这时,一个神色仓皇的宫女,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大殿:“皇上,不好了!皇后娘娘出、出事了!” “什么?”皇帝脸上的慵懒瞬间消失无踪,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摆驾,去宝月楼!” 他顾不上什么帝王威仪,提着龙袍下摆,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冲去,脚步之快,几乎是用跑的。 齐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下来。 皇后……那个疯女人,都疯了多少年了! 为何皇上心中,始终还有她的位置? 就如同那个早已化作枯骨的太子,死了这么多年,皇上却依旧念念不忘,迟迟不肯确立新储君…… 二皇子低语道:“母妃,一个死人,一个疯子,毫无威胁,只要我们稳扎稳打,不出差错,入主东宫……迟早的事。” 齐贵妃也知道是这么个道理。 她站起身,对身边的宫人道:“皇后出事,本宫也忧心不已,快,扶本宫过去看看!” 二皇子紧随其后。 宴厅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议论纷纷。 “皇后娘娘不是一直病着不见人吗,怎么会突然出事……” “你可知,皇后并非生病,而是疯了,一看到已故太子遗物,就会疯癫,早已搬出了椒房殿,在宝月楼静养。” “听闻,宝月楼乃是宫中禁地,曾有人擅闯惊扰皇后,被皇上当场杖毙,甚至还波及了九族。” “皇后突然发病,一定是被今晚宾客冲撞了,不知是哪个倒霉之人……” “皇上对皇后用情至深,今夜要是要见血了……” “……” 人群中的忠远侯夫人,微微弯起了唇角。 她进了宴厅,本想找大女儿盛菀仪说会体己话,却见,俞昭身边坐着的,赫然是江臻。 这样的场合,陪同在俞昭身边的,竟不是她的菀仪。 就如同她一般,明明是侯府主母,却被侯爷夺走掌家权,竟要交予一个外室,差点让她沦为全城笑柄。 她不能让菀仪也陷入这样的境地。 许是老天爷都在帮她。 她前几年随手帮过的一个宫女,竟在宝月楼当值,一个临时计划顿时形成…… 江氏闯进宝月楼,刺激皇后发疯……盛怒之下的皇帝,会如何处置? 甚至可能牵连俞家! 但,无妨。 她已经提前备好了休书,在那样的情况下,俞昭只能捏着鼻子认下那封休书…… 俞昭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江臻呢? 她去哪了? 他立即看向裴琰苏屿州的方向,那边,并无江臻的影子。 第150章 催眠 宝月楼位于后宫西侧。 夜色深沉,楼阁孤立,只有几盏匆忙点起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斑驳的墙面和光秃的树枝,更显凄清。 皇帝几乎是狂奔而至,身后跟着一群人。 “都给朕站住!”他声音嘶哑,“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踏进宝月楼半步!” 幼年时初见,那个总是一身漂亮衣衫、梳着精致发髻、戴着精美钗环的少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中最令人瞩目的明珠,骄傲,明媚,爱美到了极点。 她如今疯癫的模样,怎能叫旁人看见。 若哪天清醒了,她该有多难过? 皇帝心头如同被钝刀狠狠剜过,几乎在滴血。 他迈步走向宝月楼。 季晟大松一口气。 站了一晚上的岗,精神高度紧张,终于可以放松休息一下了吧? 他肩膀刚下意识地卸下一点力道,准备调整下站姿。 然而。 走在前面的皇帝却回头,看了他一眼。 季晟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所有松懈的念头烟消云散,连忙绷紧神经,亦步亦趋地跟上。 得,看来这岗还得继续站。 两人推门走进院内。 惨淡的宫光下,院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皇帝不可置信望过去,他视若珍宝的皇后,此刻衣衫凌乱,发丝蓬散,脸上布满痛苦到极致的扭曲,脖颈被一双手扼住,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而皇后身边,站着两个人,正在同皇后撕扯。 一定是这二人,刺激了皇后的情绪,皇后才会陷入这样的状态。 “季晟,给我拿下!” 皇帝沉声命令。 季晟闻令,心中先是一凛,随即又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那边只是两个女子。 他穿越后继承了原身一身不俗的武功,但说实话,他自己心里很没底,融合得不是很好,肢体不太协调,真要对上顶尖高手,恐怕会露怯。 对付两个内宅妇人……应该没问题吧? 他定了定神,冷着脸,手握刀柄,上前一步,却突然顿住了。 卧槽? 皇后身边的身影……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江臻? 谢枝云? 她俩怎么会在宝月楼和皇后娘娘拉拉扯扯? 皇后似乎被什么刺激到,骤然爆发出更大的力气,猛地挣脱了江臻一部分钳制,头一歪,竟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了江臻的手臂上。 “唔!” 江臻痛得闷哼一声。 可她不敢松手。 若皇后死在她眼皮子底下,她和谢枝云的小命,得交代在这里。 季晟亲眼看到江臻的手臂上迅速渗出的血迹,他脑中理智的弦,霍然断开。 什么皇帝,什么皇后,什么指挥使,全都去他妈的! 他一个箭步往那边冲,低声吼道:“卧槽,你踏马的给我松口,不许咬我臻姐……” “怂怂!不许过来!” 江臻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水般浇下。 季晟被她这一声厉喝惊得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江臻甚至没有回头看季晟,目光依旧紧紧锁住眼前的皇后。 她忍着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强迫自己忽略越来越近的皇帝,深吸一口气,轻声开口,仿佛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童:“天黑了,星星出来了……” “娘娘还记得吗,御花园里,那棵最大的海棠树,开花了,粉色的,像云霞一样……” 皇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咬合的力道似乎松了一丝。 “……有风……轻轻吹过,花瓣落下来了,落在娘娘的裙子上,好美……” 这是她前世跟着妈妈耳濡目染学来的催眠引导和安抚技巧。 妈妈曾用类似的方法,安抚过因创伤应激而失控的外婆,也曾在她小时候不睡觉时,用这样的语调给她讲故事,引导她入睡。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异世深宫,用在这种场合。 “海棠花好美,满地都是,娘娘放松,坐下来,不如躺下,对,就躺在花瓣上……” “试着闭上眼睛,闻闻花香,睡吧,等睡醒了,海棠花还在……” 皇后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那疯狂挣扎的力量,如同退潮般消失。 她终于松开了口,双手也无意识地垂落,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向后软倒。 皇帝不知何时早就站在了旁侧,伸出双手,接住软倒的皇后。 她……竟然睡着了? 在如此混乱痛苦的情境下,被奇异的语调安抚,就陷入了沉眠? “臣妇惊扰皇后娘娘凤驾,罪该万死,请皇上责罚!” 江臻拉着惊魂未定的谢枝云,一同跪倒在地。 “你方才用了什么法子?”皇帝声音很沉,“以往……皇后发作时,宫人束手无策,只能用蛮力制住,或是喂下安神昏睡的药,即便如此,她也常常挣扎自伤到濒死的地步,从未像今日这般,能如此……安然睡去。” “回皇上。”她垂首,“臣妇曾在一些残破的杂书古卷中,看到过一种法子,此法通过言语引导,可安抚陷入迷乱之人,引导其思绪归于平静,甚至陷入沉睡……臣妇见皇后娘娘痛不欲生,情急之下,便冒险一试,幸得天佑,未酿成大祸。” 听见她沉稳平静的声音。 皇帝突然顿住:“你抬起头来。” 江臻听令抬头。 “朕并未认错,果然是你,倦忘居士。” 皇帝几乎是脱口而出。 是了! 除了那位博览群书如浩瀚云海的倦忘居士,还有谁能通晓如此偏门奇诡、却又效果惊人的古法? 旁人或许他还会怀疑,但若是倦忘居士……一切便说得通了。 “平身。”皇帝缓声道,“皇后之事,乃宫中隐秘,今日所见所闻,你们需守口如瓶,绝不可泄露半句。” 二人连忙应下。 皇帝抱着依旧沉睡的皇后,转身向宝月楼内室走去。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谢枝云大松一口气:“吓死我了,真的吓死人了,在古代天天提心吊胆的……” “季晟。” 江臻淡声喊。 季晟被她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臻姐,我在!” “方才那种情况,”江臻字字清晰,“意图对皇后动手,无论你本意如何,都是最愚蠢的举动。” “你的身份,你的职责,要求你时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判断力,而不是被情绪左右,攻击皇后!” “能吸取教训吗?” 季晟挺直背脊:“是,臻姐,绝不会有下回!” 第151章 我这是关心你 宝月楼外,被皇帝勒令止步的众人并未散去。 议论声四起。 “究竟是谁如此大胆,竟敢惊扰皇后娘娘凤座?” “皇上方才那脸色,真吓人……擅闯之人,怕是……” “圣心难测,或许……或许只是虚惊一场?” “你没看到皇上是跑着进去的吗,还有季指挥使跟着……我看,是要见血了!” “……” 齐贵妃站在人群前端。 她知道皇后心结所在,更清楚皇后疯癫发作时,那股自我毁灭的倾向有多可怕。 她甚至隐隐希望,这一次,皇后能彻底解脱。 死了……或许就好了。 皇后若死了,那块横亘在皇上心头、也阻碍着二皇子成为太子的最大心病,或许才能真正消弭。 裴琰和苏屿州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他们安排人四处找寻江臻和谢枝云,却始终不见踪影。 裴琰猛地看向宝月楼:“她俩该不会是在里头吧?” 苏屿州脸色一白:“极有可能……不过,先放宽心,季怂怂跟着皇帝进去了,有他在,至少能帮忙说上几句话。” “他一个怂包,关键时候总掉链子,你居然还指望他?”裴琰咬牙,“我去找我祖母,你去找你祖母,再叫上傅夫人,大家一起快点想办法。” 二人正心急如焚,准备转身去寻家中长辈拿主意。 就在这时,宝月楼那扇紧闭的院门,竟然从里面被缓缓推开了。 江臻和谢枝云,并肩走了出来。 在场之人,全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血溅当场、雷霆之怒呢? 怎么她们……就这么毫发无损的出来了? 侯夫人如遭雷击。 怎么可能?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这个计划,极为周密,几乎可做到死无对证,江氏怎么就活着走出来了? 江氏的运道,怎么就好成了这样? 难怪,她的菀仪屡次惨败…… 齐贵妃亦是一脸愕然。 皇后疯癫多年,发作起来六亲不认,自残自戕,狂暴难制。 以往哪一次不是闹得鸡飞狗跳,血溅当场? 伺候的宫人稍有疏忽便是死罪,连太医都因此被砍了好几个脑袋! 更别提那些无意中撞见皇后失态的外人,下场更是凄惨。 可眼前这两个女子…… 其中一个她认得,是辅国将军府的遗孀,此女能活着出来,齐贵妃尚能理解三分,毕竟腹中怀的是辅国将军府唯一的血脉遗腹子。 但另一个…… 齐贵妃的目光锁定在江臻身上,这女子穿着简单衣裙,面色沉静自若,看着看着,齐贵妃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月余前的赏梅宴! 那个站在裴琰身边,面对突如其来的刺客,全程协助裴琰的女子,就是此女! 当时她便觉得此女不一般。 她身侧的心腹嬷嬷,低声道:“娘娘,那位便是翰林院俞大人的妻子,江氏。” “你看那边。”齐贵妃声音压得极低,对二皇子道,“赏梅宴上,便是她暗中指点裴琰,方能及时应对刺客,今日又能从宝月楼全身而退……其心性、才智,恐非常人,俞大人能有此妻,未来怕是会成为翰林院肱骨,值得拉拢,这比收拢那些根基深厚的老臣,或许更为稳妥有效。” 二皇子点头应下。 人群中的俞昭,看到江臻从宝月楼出来,一张脸青白交错。 他跨步朝前,不由分说,一把拽住了江臻的胳膊。 “江臻!”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是皇宫,你……你怎么敢乱跑?还跑到宝月楼那种禁地去,你知道你差点惹下什么滔天大祸吗?” 江臻面色冰冷:“放手。” “我这是关心你!”俞昭被她的冰冷刺得心塞,压抑着怒气,“你能不能别再这么我行我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担心你大爷!”裴琰也冲了过来,怒声道,“你所谓的担心,就是抓着江臻受伤的手臂,让她更痛吗?” 俞昭被裴琰的大力挥开。 他顺着裴琰所指,低头看向江臻被他抓住的手臂,刚才被他用力抓住的地方,竟然隐隐有新鲜的血迹渗出,正慢慢扩大,染红了布料。 他之前只顾着发怒质问,竟没注意到她的伤势竟然如此严重。 “你的手臂……”俞昭声音变了调,“怎么会流这么多血,到底怎么回事?” 苏屿州讥诮道:“俞大人现在才看到吗,迟来的关切,未免太过虚伪。” “你!”俞昭被胸腔仿佛被点了一把火,可又只能压下去,他脸色很难看,“苏公子,此乃我夫妻家事,与外人并无关系。” “家事?”谢枝云冷笑出声,“俞大人,别总拿家事当幌子来掩盖你的冷漠和虚伪,你若是真的在意江臻,看到她现在这样子,第一反应就该是立刻请大夫诊治,而不是在这里惺惺作态。” 俞昭哑口无言。 在这深宫之中,他一个五品官,哪里有资格和能力立刻请来御医? 他所谓的在意,似乎,确实很……虚伪。 孔嬷嬷已经走上前,小心地检查江臻手臂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咬伤颇深,需得立刻清理上药,否则极易溃烂发热!” 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金疮药。 “看来俞夫人伤得不轻。”齐贵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来人,带俞夫人去最近的偏殿,立刻去请当值的太医过来。” 俞昭简直不敢相信。 堂堂贵妃娘娘,居然会主动为五品官员的内眷请太医,他正要道谢。 江臻垂下眼睫,屈膝道:“臣妇谢贵妃娘娘厚爱,不过是些皮肉外伤,用些金疮药静养即可,天色已晚,不敢劳烦太医。” 齐贵妃并未强求:“也好,俞夫人好生养些日子才是。” 她转头朝众位宾客道,“前面宴席未散,诸位随本宫继续庆贺除夕吧。” 众人连忙跟上。 江臻的视线落在走在人群最后的贵妇,忽然勾起了唇:“侯夫人,留步。” 忠远侯夫人蓦然一僵。 随即撑起侯门主母的架子,冷声道:“何事?” 江臻一字一顿:“侯夫人想方设法算计我,没什么关系……” 但不该,牵扯到谢枝云。 她话锋却一转,“但不该,差点牵连到俞家,若我被皇帝怪罪,重则诛九族,怎么,你连你亲生女儿的命也要搭进去?” 第152章 休妻书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听不懂。” 忠远侯夫人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俞昭皱起眉:“江臻,你这番话是何意,说清楚!” 江臻却看也不看他一眼,那双如寒星的眼眸紧盯着侯夫人:“侯夫人既然敢这么做,那必然是留有后手,以确保俞家不受牵连,让我想想,后手是什么?” “不知所谓。”侯夫人绷紧脸,“让开。” 她要走。 然而,正前方是江臻,左前方是裴琰已悄然挡住了去路,右前方站着面色沉凝的苏屿州,而身后,谢枝云也挺着肚子,冷冷地注视着她。 这几个人,竟在不知不觉间,隐隐将她包围在了中间,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侯夫人何必急着走?”裴琰双手抱胸,斜睨着她,“话还没说清楚呢。” 侯夫人心中一沉。 她呵斥道:“皇宫之内,你们是想对本夫人无礼不成?” 江臻忽然上前一步,精准地抓住了侯夫人的右手腕, “放肆,你干什么!” 侯夫人大惊失色,用力挣扎。 两人拉扯之间,只听得啪一声轻响,一封折叠得方正正的信函,从侯夫人的袖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信上。 裴琰眼疾手快,俯身捡起,展开一看,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休妻书?”他失声念出信函最上方两个字,声音都变了调,“江氏七出有其三、不堪为妇……特此休弃,自此两不相干……落款,俞昭?” 他目光如刀般射向侯夫人,“难怪你敢布下如此杀局,原来早就准备好了这封休书,若是今夜宝月楼之事无法收场,你只需拿出这封早就备好的休书,便能划清界限,全身而退!” 苏屿州怒斥:“好毒的心思!好周全的后手!” 谢枝云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把从裴琰手中夺过那封休书,狠狠朝着脸色煞白的俞昭脸上掷去。 “原来你早就想休了江臻,你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从未写过休书……”俞昭接过书信,看了一眼,浑身冰凉,他看向侯夫人,“岳母大人,今晚之事真的是你所为吗,还是说,是菀仪的意思?” “这休书两年前就备下了,与今日之事何干?”侯夫人沉着脸道,“自从菀仪嫁给你,我与你岳父,是不是多次劝你休了江氏?是你自己优柔寡断,迟迟不下决断,导致俞家差点被江氏连累……” 俞昭瞬间哑口无言。 是了……岳父岳母,确实多次暗示甚至明示,让他休弃江臻,扶正盛菀仪,以全两家体面,也为他自己的仕途扫清污点。 他虽未明确答应,但也从未坚决反对,甚至内心深处,也并非没有过这样的念头,只是碍于名声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一直拖延。 不过如今,他已经完全没了休妻的念头。 他抬手,将那封休书,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他不去看侯夫人怒变的脸色。 而是转向江臻:“这封休书,非我之意,我从前没有休你,以后更不会。” “俞昭,你不知好歹……”侯夫人怒声道,“我侯府将嫡女下嫁于你,处处为你筹谋……咳咳咳……” 她气急攻心,猛地咳嗽起来。 傅夫人笑盈盈走了过来:“侯夫人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侯夫人控制住情绪:“老毛病了,无妨。” “说起来,贵府世子近来可好?”傅夫人笑容更深,“咱们当家主母的目光,有时候不要总是放在后宅,多看看前庭,若世子出了什么事,侯府根基可就要毁了呀。” 侯夫人瞬间手脚冰凉。 这是在用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来威胁她? “傅夫人……我、我……” 侯夫人张嘴想解释一二,可说太多,像是欲盖弥彰,反倒落了下乘。 她一着急,只觉得喉头一甜,猛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更加剧烈,竟咳出了一口鲜血。 “哎呀侯夫人病得不轻!”傅夫人佯装关切,“既然身子不好,以后这样的宴会,还是莫参加了。” 侯夫人旧病未愈,强撑着来参加宴会,方才吹了冷风,又受气,一咳起来就控制不住。 俞昭再怎样,都是女婿,半个儿。 他上前,扶住侯夫人的手臂:“岳母,先去暖阁喝点热茶缓缓……” 这二人走后。 傅夫人看向江臻,轻声道:“方才,我请太后身边的嬷嬷帮忙查了一番,并未找到给你们带路的那个小宫女,此事没有证据,又牵扯到宫中秘闻,怕是只能不了了之。” 苏老夫人开口:“侯府那位三小姐,年后要进宫了,这个节骨眼对忠远侯下黑手不妥,不过阿臻,我会当个事来办。” “还是得早些离开俞家才是。”淳雅老夫人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 江臻开口:“快了。” 之前,她是想在承平大典完稿那天,向皇上请休书。 但,这个过程,太漫长了。 快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 饶是她情绪稳定,有时候在俞家,也难免烦躁。 或许,该快速推动一下这件事了。 除夕夜宴,在众人心思之中结束。 江臻依旧是坐傅家的马车回去,谢枝云将她送到大门口,亲眼看着她进门了才走。 桃儿和杏儿一起帮她把粘在手臂上的衣服脱下来,重新为她上药,擦洗,折腾一番后出来,就见内室案桌边上,竟坐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是俞昭和俞景叙。 见江臻出来,两人同时看了过来。 她皱眉:“这么晚了,你们来这干什么?” 俞景叙鼓足了勇气,仰起小脸:“娘……小时候过年,我都是爹和娘一起守岁的……累了还会和娘一起睡。” 俞昭教育他:“叙哥儿,你都多大了,怎能还缠着你娘同睡?” “我就是说说嘛。”俞景叙露出笑容,“我知道,应该是爹和娘在一起睡才对。” 俞昭也笑起来。 见这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江臻的脸色彻底冰封:“说完了吗,说完就可以走了。” 第153章 掌掴俞昭 屋内气氛凝滞。 俞景叙猛地抬起头。 他的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都已经……已经这么努力示好了,为什么娘亲还是这样冷漠? “江臻!”他上前一步,声音压抑着愤怒,“我们之间的事,无论有多少恩怨误会,你有必要将怒火牵扯到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吗,今天是除夕夜,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我们一家三口,就不能坐下来,一起好好聊聊天吗?” “他无辜吗?”江臻缓声道,“是有人按着他的脑袋,逼迫他认盛菀仪为母么?” 若不是这孩子上赶着认下盛菀仪。 原身都不可能悲痛成那样。 更不可能意外落水而亡。 原身已经没了。 有些事,没办法原谅。 见她固执至此,俞昭一口气提了上来:“我都已经说过了,等琥珀生下孩子,叙哥儿自然会回到你身边,从此你们母子团聚,这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母子团聚?”江臻低头看向站在身前的孩子,“你是真的愿意回到我身边吗?” 俞景叙眼中已经有了泪意。 不等他回答,江臻又说话了。 “回到我身边,意味着,你的外祖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爷,而是市井中操刀杀猪的屠夫。” “意味着,你的外祖家,不再是高门大户,而是你曾经嫌弃过的清水巷。” “你能在面对同窗时,在他们故意地提起你屠户外孙的出身时,不觉得羞耻吗?” “你能在别人以此嘲笑你的时候,昂首挺胸地说,那是我外祖家,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干干净净吗?” 俞景叙的唇张了张。 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对上江臻澄澈的眼眸,他竟一个字说不出。 他脑中浮现出娘亲所说的场景,光是想一下,他就觉得难堪得想要缩起来…… 可,他只是年纪小。 等他大了,有出息了,他就不会在意这些目光了呀。 为什么娘一定要这般逼迫他…… “看吧,你不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所以,我为什么要重新接纳你?” 俞景叙再也绷不住眼泪,哭着转过身,跑了出去。 “你!” 俞昭怒火冲顶。 他简直不敢相信,江臻竟能如此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几近冷酷,对一个小孩子说出那样一番长篇大论,字字诛心,将一个孩子最隐秘的虚荣血淋淋地剖开! 这简直是枉为人母! 可他张着嘴,斥责的话却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怕。 他怕自己一旦开口斥责,江臻会立刻调转矛头,用更加不留情面的话语,将他这些年来的冷漠、自私、摇摆不定,也一一剖析得淋漓尽致,让他无地自容。 他不太敢招惹她了。 这个认知,让俞昭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滋啦一声,熄灭了大半,只剩下难堪。 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阿臻,从前除夕夜,都是你为我准备礼物,这一次,我早早就为你求来了这个平安符,大师说了,放在枕头底下,能保平安,祛邪祟。” 他走到床榻边,抬起枕头,将平安符妥善放好。 然后,站在床边,解开腰带,坐下,竟开始脱鞋…… 江臻不知他要做什么,直到看见他开始脱里衣,眼中才终于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随即化作一股荒谬的笑。 “俞昭!”她冷冷指着门外,“出去,立刻!” 俞昭解扣子的手一顿:“今夜是除夕,按规矩,我该宿在原配正妻房中,你我既是夫妻,我在此歇息,有何不妥?” 江臻的耐心已经告罄:“我再说一次,滚出去!” “阿臻,你别太过分了,我是你丈夫,今晚我就在这……” 话音未落。 啪—— 一声脆响。 俞昭的脸竟被打偏了。 他彻底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臻。 江臻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向他。 “俞昭,你听好了,从你将盛菀仪娶进门,你我就已经不是夫妻了,至少在我这里,不是。” “我这里,不欢迎你,我的床,更容不下你。” “现在,带着你那可笑的平安符,给我滚,否则,我不介意让你见识一下,一个屠户女被逼急了,能做出什么事来。” 平安符被她扔在了俞昭脚下。 内室闹这么大动静,杏儿和桃儿实在是忍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进来,一左一右站在了江臻身侧,护着她。 “好,你很好!” 俞昭咬牙切齿吐出这几个字,一脚踩在平安符上,抓起外衫,夺门而出。 桃儿跟上去,用力关上了院门。 杏儿一脸担忧:“夫人没事吧?” 江臻疲惫的摇摇头:“床上这些,全部都换了。” 她无法忍受俞昭一丝一毫的气息。 折腾一番后,江臻躺下,她脑中浮现出皇后疯癫的样子,以及,皇帝在意的模样。 既然皇帝这般在意皇后。 那么,是不是可以从皇后这儿找到突破点? 一整夜,江臻脑中思绪万千,几乎没怎么睡好。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京中便已陆陆续续响起清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驱散旧岁,迎接新年。 新的一年,就在这带着硝烟味和崭新希望的声响中,到来了。 “夫人,新年好。” 杏儿和桃儿一脸笑意的进屋,向江臻行礼问安。 她从枕边拿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红色荷包:“这是给你们的,新年新气象。” 杏儿开开心心接过来。 桃儿本来还犹豫了一下,见杏儿这般,也接下,可是一拿到手中,她就后悔了,这至少二三两银子,太多了。 “拿好。”江臻开口,“你们两个跟着我,都辛苦了,拿了银子,买点喜欢的东西,过年要开开心心。” 她站起身,“走吧,去安康院请个安。” 只要她还是俞家妇,有些表面上该做的事,她都会去做,不会给人留口舌。 安康院好不热闹。 一整年俞家有三件大喜事,一是叙哥儿拜了陈大儒为师,二是俞昭升为了五品,三是琥珀怀孕了。 老太太给院子里所有人发赏钱。 正高兴着,俞昭进了门。 “昭儿,你来了……”老太太话刚说一半,突然呆住,“你脸上怎么回事,怎么肿成这样?” 第154章 大年初一 只见俞昭半边脸颊明显红肿,甚至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巴掌印轮廓。 虽然经过一夜,颜色淡了些,但在晨光下依旧清晰可见。 俞昭顶着这张巴掌脸,面色沉郁地走上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母亲,新年好,儿子给您贺岁了。” 老太太哪里还顾得上拜年,又惊又怒:“这到底是怎么弄的,谁干的,是不是昨夜在宫里……” 她以为是宴会上冲撞贵人被责罚。 俞昭心中悲愤交加。 昨夜那一巴掌,不仅打疼了他的脸,更打碎了他作为丈夫最后的那点尊严。 江臻敢打他,敢用那样厌恶冰冷的眼神看他,敢毫不留情地将他驱逐……她对他的嫌弃,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 他清晰地意识到,他已经彻底握不住她了。 就在他心绪翻腾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光线一暗,是江臻带着桃儿杏儿,走了进来。 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没有多看他那红肿的脸颊一眼。 俞昭声音干涩道:“……劳母亲担忧,我这是不小心,撞门上了。” 老太太不太信,但也想不到别的可能,关切道:“这么大个人了,也不仔细些,琥珀,拿热毛巾来给昭儿敷敷!” 琥珀点头应下。 盛菀仪坐在位置上,淡淡喊了声:“姐姐,新年好。” 一大早上,她就得到了侯府的消息,原来,昨天除夕宴,母亲布了一个局,引江臻入瓮,可惜,这江氏,运道太好了,冲撞了皇后,竟都能安然脱身。 母亲让她莫要忧心。 姝儿除夕宴舞姿出众,进宫伺候皇上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皇上才四十出头,正值男子壮年,若姝儿能顺利诞下皇子,未来,侯府的门楣,要往上进一个大台阶了。 一个江氏而已。 她告诉自己,不必将江氏放在眼底。 早上拜年结束,俞秀才和俞晖也从老家过来了,大年初一,一家人得在一块儿吃个团年饭。 俞晖上次出狱后,就回了老家,若不是过年,他根本不会过来。 他一脸笑容的给江臻拜年:“大嫂,新年好,祝大嫂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他对这位大嫂,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敬佩。 江臻点了点头。 饭桌上,气氛还算是不错。 席间,俞秀才提起下午的安排:“昭儿,下午你得跟我们回一趟老家,参加族里的新年祭祖和宴席,这是每年的规矩,不能缺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臻,“族老们听说晖儿的事,都问起,我跟他们说了,是你托了关系,费了大力气才把晖儿救出来的,族里人都很感激,说你有本事,重情义,所以今年这族宴,族老们让你务必参加。”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微妙地变了。 盛菀仪都笑了。 她嫁进俞家之后,每年初一,都是她陪同俞昭回老宅,她侯门嫡女,给俞家长了多少脸? 如今就因为江臻认识了贵人,便要将她一脚给踢开? 真以为她很想去? 每年最烦的就是这件事,舟车劳顿不说,还要面对一群粗鄙的族亲,说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她早就不愿意应付了。 让江臻去也好。 反倒省事了。 俞秀才以前对这个出身侯门的儿媳,多少有些顾忌。 但…… 晖儿出事,是江氏站了出来。 江氏有情有义,那么,他也要去维护江氏作为原配的体面。 “不必了。”江臻放下筷子,“我下午还有事,族老那边,烦请公爹替我说声抱歉。” 俞秀才一愣,没想到江臻会拒绝。 他本意是想让江臻在族里露脸,得份尊重,也算是他这个做公爹的,唯一能做的事。 他试图劝说:“这……两年未见,族老们都很想见见你……” 江臻笑着道:“但我确实有事。” 她脸上带着笑,可说出的话,却没有丝毫可以商量的余地。 “大嫂的事更重要。”俞晖开口,转移话题,“我打算过完初五,就动身再去一趟青州,这次可能待得久一些,若能找到新门路,或许能给族里和家里添些进项……” 话题被引开,饭桌上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用膳结束后,江臻坐马车,直接前往傅氏茶楼。 大年初一,街上马车川流不息,都是四处拜年,沿途商铺虽有不少关门歇业,但张灯结彩,贴着鲜红的春联和福字。 江臻的马车穿过熙攘的人群,最终停在了傅氏茶楼。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闹声。 裴琰正背对着门口,挺胸抬头,板着一张脸,模仿着昨夜季晟在皇帝身后站岗时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 谢枝云笑得前仰后合,还不忘补充细节:“对,就是这种装逼感,还有,手要这样,虚按在刀柄上,但又不真的握住,脖子再梗直一点!” 苏屿州清了清嗓子,模仿季晟那冷冰冰的语调:“臣……遵旨。” 学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而被模仿的正主季晟,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手抓起一把花生米,手腕轻轻一抖。 “嗖!嗖!嗖!” 三颗花生米如同暗器般精准射出,一颗打在裴琰的后脑勺上,一颗直奔苏屿州的嘴巴,还有一颗警告一样打在谢枝云手边杯盏上。 “哎哟!” “唔!” 苏屿州瞪大眼:“季怂怂,你搞偷袭!” 裴琰直跳脚:“你小子,会武功了不起啊,居然敢打小爷,活得不耐烦了你,二狗,你锁喉,我偷桃……” 谢枝云提醒道:“二火,你走中路,二狗,你从后面……” 四人闹作一团。 孔嬷嬷只觉得心惊肉跳。 但…… 在这方小天地里。 她家少夫人,不是什么高门贵妇。 裴世子,不是什么镇国公府继承人。 苏公子,更不是才高八斗大才子。 季指挥使,自然也不是那什么铁面无私的酷吏…… 像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被强行套了另一层身份壳子,只有这里,他们才会露出本我…… 孔嬷嬷正胡思乱想,看到江臻上楼,连忙行礼:“俞夫人。” 江臻推开门,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四人立即停止了打闹。 “新年好!” “新春快乐!” “大吉大利!” “……” 第155章 让太子回来 雅间内炭火暖和。 茶香混合着点心甜香,氤氲出令人心安的气息。 “说起来,”谢枝云捧着脸,“有时候想想,真跟做梦似的,咱们几个,居然能在这里,这样坐着喝茶聊天,要是搁以前,谁能想到?” 裴琰往嘴里丢了颗花生,道:“可不是嘛,还好咱几个一块儿过来了,不然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非得憋疯不可!” “中午我们都是和这具身体的家里人吃了饭。”季晟开口道,“晚上不如我们一起,找个清净地方,也过个属于我们的年?” “我赞成。”苏屿州第一个举手赞成,“我在京中有个别苑,院子大,厨房也方便,咱们弄点现代的美食,再弄点小酒,多舒服。” 江臻笑着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季晟,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怂怂,有件事,我想问问你,关于……皇后。” 除夕宴之事,几个人都心有余悸,视线全都落在季晟头上。 季晟的原身,作为锦衣卫高层,接触到的宫廷秘辛,远比旁人更多。 他闭上眼,开始在脑海中搜刮原主留下的关于皇后的记忆。 “六年前,太子出事那天,正好是皇后娘娘生辰。” “生辰前夕,皇后曾无意中对太子提起,说怀念年少时在娘家后山见到的一种野花,朝白暮红,很是特别,她只是随口一提,谁曾想,太子记在了心上。” “生辰那天,皇后早早没看见太子,问旁人才知,太子居然出京城,专程为她寻那野花去了……皇后很高兴,拉着皇上一块儿等,一直等到宫门落钥的时辰,太子都没有回来,派出去找寻的人,在天黑后,于京郊一处陡峭的山崖下,找到了太子的遗体,官方的说法是……意外坠崖。” 江臻忽然明白。 为何皇后会因此疯了。 换成任何人,怕是都难以承受…… “皇后听到噩耗,当时就晕了过去。”季晟继续道,“醒来后,她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神空洞,太医诊出,她那时……已怀有两个多月的身孕。” “皇后腹中的胎儿,并没有保住,接连失去长子和尚在腹中的幼子,皇后彻底崩溃了。” “时而清醒,时而癫狂,清醒时,便陷入无尽的自责,癫狂时,便如同昨夜那般,或哭或笑,或自残自戕……” 谢枝云呆呆道:“皇后太可怜了,怎么会这么惨……” 裴琰摇头:“皇后每年的生辰,是太子忌日,也是腹中未出生孩子的忌日,不疯才怪。” 苏屿州看向江臻:“臻姐,你问皇后的事,是想?” “我在想……”江臻抬眼,“如果我能为皇后解开心结,皇上会赐我休夫书吗?” 雅间内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 “卧槽!”裴琰第一个没忍住,爆了粗口,“臻姐,你这想法……太牛了,谁都知道,帝后青梅竹马,感情深厚,但要是立下这种救皇后的大功,再去讨一道恩旨,绝对没问题!” “我早就看俞家那一窝不爽了!”谢枝云举双手双脚赞同,“有了皇上的休书,看那狗渣男还敢放什么螺旋屁!” 苏屿州没那么乐观:“宝月楼禁止任何人踏进,你连见皇后一面都难,更别说解开皇后心结了。” 季晟点头:“让一个母亲忘记丧子之痛,忘记生辰那天发生的事……谈何容易?太医、高僧、乃至……一些方士,恐怕都尝试过,皆束手无策。” “谁说一定要忘记?”她缓缓开口,“化解自责,未必需要遗忘,有时候,了却遗憾,或许比强行遗忘更有效。” 她顿了顿,在几人愈发疑惑的目光中,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想法,“我在想,如果能让太子回来,亲自告诉皇后,他的死并非她的过错,让她不要再自责,要好好活下去……一切心结,是否就能迎刃而解?” 雅间内,再次陷入死寂。 “臻、臻姐……”裴琰咽了口唾沫,“你、你没开玩笑吧,太子他……早就……” 季晟干巴巴道:“若是已经投胎转世,怕是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那就制造一个太子出来。”江臻喝了口茶,“我们帮皇后和太子见上最后一面,完成一场告别,心结自然就解开了。” 她看向谢枝云,“你负责画一幅太子的肖像,要栩栩如生,像拍出的照片那样真实,你能做到吗?” “画人物肖像不是什么问题。”谢枝云搓搓脸,“但,原身两年前才嫁进将军府,根本就没见过太子,没见过的人,我画不出来。” 江臻转向季晟:“宫内存有历代皇室成员的画像,已故太子应该也有,你的任务,就是搜寻太子遗留画像,越多越好。” 季晟挺直背脊:“是,臻姐!” “至于你二狗……”江臻缓声道,“苏家门客众多,你发动所有人,寻找善口技者,让其模仿太子的声音,你还记得太子的声音吗?” 苏屿州闭着眼回忆了一下。 原身天赋过人,过目不忘,所有听过的声音,也都印在脑子里。 更别说,原身与太子,三岁开始,就一起在国子监读书,是关系非常要好的朋友。 “臻姐,我可以。”苏屿州应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我呢我呢?”裴琰迫不及待地道,“臻姐,这么的大事,可不能落下我!” 江臻道:“我需要一种东西,含磷的矿物,越多越好,最好是能研磨成粉,或者在特定条件下能发光的那种,你能弄到吗?” “磷?”裴琰一脸茫然,“要这玩意干嘛?” 不仅是他,季晟和苏屿州也面露不解。 谢枝云直接问了出来:“臻姐,你要这个干嘛,古代有矿物一说吗?” 江臻看了一眼这个,再看一眼那个,一字一顿:“所以,我说了这么多,你们几个,都还没明白我到底要做什么?” 四人:“……” 第156章 你二叔是谁 江臻看着这群学渣队友,扶额长叹,她一个个点名开火。 “二火,你给我站起来,高中化学课的知识还记得吗,磷,有什么特性?” 裴琰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脑子里疯狂搜索残存的知识碎片:“磷、磷……哦对,白磷,燃点低,在空气中能自燃……” “二狗,到你了,磷矿主要产在什么地方?” 苏屿州大脑中全是原身遗留的之乎者也,只能硬着头皮道:“好、好像是……一些特殊的岩石里?” “怂怂,你来说,磷……” “臻姐,我不知道……”堂堂指挥使季大人都快哭了,站起身,像个小媳妇一样的低着头,“我真忘了,不记得了……” 江臻:“……” 高中补了两年课,全忘狗肚子里去了。 “我明白了!臻姐!”谢枝云眼睛亮得惊人,“你是想造一个场景,太子归来的场景,逼真的画像是形,口技模仿是声,而磷,是制造神迹氛围的关键!” “在特定昏暗的环境下,让太子缓缓出现,甚至散发微光,配合上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对于思念成狂的皇后来说,这冲击力……天啊,我不敢想象皇后会是什么反应。” “臻姐,你太牛了,你是利用科学原理和心理学,给皇后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让皇后和太子见最后一面,抚平自责,化解心结……” 谢枝云双眼冒星星。 江臻点头:“没错,就是这样……磷能散发冷光,是营造超越现实感的关键道具,它不能太亮,不能像火把,必须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裴琰,这个重大的任务,你能完成吗!” 裴琰气势十足:“保证完成任务!” 几人正聊着。 突然楼下传来声音。 裴琰皱了皱眉,挑起雅间窗边的竹帘,向下望去。 只见街心,一个约莫十岁的男孩正叉着腰,对着一个被撞倒在地的妇人大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挡了小爷的路,撞坏了小爷的衣裳,你赔得起吗?” 妇人惶恐地连连作揖道歉。 那男孩却不依不饶,冷声道:“来人,按住她,赏她几个耳光!” 周围路人见状,纷纷驻足,面露愤慨。 “这是谁家孩子,小小年纪,如此跋扈!” “撞了人还有理了,真是没王法了!” “看他穿戴,非富即贵,惹不起啊……” 裴琰看得直咂嘴,回头对屋内几人低声道:“啧,瞧瞧,看年纪顶多十岁吧,这嚣张气焰,比我原身当年都嚣张,这要不管管,妥妥的未来京城恶霸之首。” 谢枝云看得义愤填膺:“王二火,你去煞煞这小子的威风如何,叫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京中霸王!” 楼下,面对众人的指责,那男孩非但不惧,反而大声地嚷道:“你们这群刁民,再敢多嘴,信不信我让我二叔把你们全抓进大牢里去!” 有人讥讽道:“哦,你二叔是哪位大人啊,好大的官威!” “听好了,我二叔是锦衣卫指挥使,季晟!”男孩冷笑,“我二叔最听我的话了,我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抓你们这些屁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此言一出,街上一片哗然。 锦衣卫指挥使,连朝廷百官都不敢直面的大人物,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谁敢招惹? 而雅间内。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季晟。 季晟挠头:“容我先看看是怎么个情况。” 他走到窗边看下去,立即认了出来,楼下那个孩子,是季府假少爷,季世清的嫡长子,叫季瑞,十岁。 他刚穿过来时,这个小孩,就总是对他颐指气使。 他想着不能崩人设,每回都是好声好气,但这孩子蹬鼻子上脸,越来越过分。 后来,好一阵子他都是住在锦衣卫所。 楼下的季瑞,命令人按住妇人,抬起脚就要朝妇人的心口踹去。 就在这时。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般从茶楼二楼的窗户掠出,身姿……勉强算得上矫健,但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还微不可察地咧了咧嘴。 “嘶……” 季晟心里哀嚎,原身做出来轻而易举的动作,他依葫芦画瓢,怎么觉得腿脚韧带跟要断了似的? 真的很痛。 但不能表现出来。 他可是堂堂锦衣卫指挥使。 “二叔,太好了,你来了!”季瑞抬起下巴,指着那妇人,“这个贱民,她冲撞了我,还不愿下跪道歉,二叔,你把她抓起来砍头!” 此话一出,那妇人直接崩溃了,几乎昏死过去。 周边的人一听此人就是锦衣卫使,吓得纷纷散退,连大气都不敢出。 季瑞十分得意。 然而,下一秒,他的衣领子突然被揪住。 季晟扯着他,直接将他小小的身子拎了起来,几步走到那瘫软的妇人面前,毫不留情地往地上一撂。 季瑞被摔得屁股生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头顶传来冰冷的声音:“分明是你撞人在先,撞了人不思赔偿安抚,反而口出狂言,污蔑良民,甚至以势压人,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丢脸?” 季瑞长这么大,从未被如此严厉地对待过。 他呆了一下,大吼道:“你居然敢这么对我,我要回去告诉祖父祖母,告诉我爹我娘!你不过是个外头回来的野种,要不是祖父看你还有点用,你以为你还能在季家待着吗?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让爹娘把你赶出季家,让你什么都不是!” 季晟都气笑了。 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生的儿子,享受着原本该属于真正季家嫡脉的一切,如今竟敢对着正主骂野种?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原身的记忆碎片涌上。 那个在外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回到季府,面对偏心到极致的父母和这个被宠坏的侄儿,似乎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容忍。 现在,他要打破这种可笑的人设吗? 季晟下意识地抬头,目光投向了茶楼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 他对上了江臻清冷的眼神,不用一句话,他就读懂了…… “哟呵,哪来的小屁孩,口气比脚气还大!”裴琰的脑袋探出来,“敢跟我们季指挥使这么说话,还赶出季家?啧啧,这京城恶霸的名头,看来是有人想从小爷手里抢走啊!季指挥使,你今儿要是不给他一个大逼兜,以后在锦衣卫还怎么混?” 第157章 你们脑子有病?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季瑞的脸上。 季瑞呆了片刻,随即崩溃大哭:“你这个野种,你居然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你居然敢对我动手,我要让祖父祖母把你赶出去……” “打的就是你。”季晟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再有丝毫犹豫,“目无尊长,口出恶言,欺凌弱小,败坏门风,这一巴掌,是替季家先祖教训你。” 他不再给季瑞哭嚎的机会,一手牢牢按住他的肩膀,厉声道,“现在,给这位妇人道歉,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若再有一句不逊,就不是一巴掌这么简单了!” 季瑞被那实质般的压迫感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还疼着,却根本顾不上,只能妥协:“对、对不起,是、是我撞了你……我错了……”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伴随着汹涌的泪水,但终究是说了出来。 那妇人哪里敢受礼,连连摆手,转身跑了。 季晟朝二楼的小伙伴们挥了挥手,揪起季瑞,横挂在马上,骑马朝季家而去。 原先他还打算继续维持人设。 但,既然臻姐示意了。 那么,没必要再同季家那些人虚与委蛇。 骏马在季府的朱红大门前勒停,马蹄扬起一阵尘土。 季瑞早已被颠得面无人色,小脸青白交错,被季晟单手拎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门房早就看到了这骇人的一幕,连滚带爬地冲进去报信。 “瑞瑞,这是怎么了?”季夫人连忙上前将季瑞搂在怀里,摸他的脸,“谁打了你,是谁?” 季瑞顿时委屈爆棚,指着季晟嚎啕大哭:“祖母,是二叔他打我,我的脸,好疼啊祖母……” 季夫人一听,怒火直冲顶门。 这可是她季家的嫡长孙,季晟这个从小不在身边、性情乖戾的儿子,怎么敢? 她,抬手就朝着季晟的脸扇过去:“逆子!瑞瑞才几岁,你竟敢下如此重手,我今日非得……”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季晟稳稳抓住。 季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敢拦我,你这是要忤逆亲娘吗?” “够了!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一个威严中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季侍郎沉着脸从门内走了出来,“季晟,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尊长?十八年流落在外,难道就养成了你这般桀骜不驯、目无尊长的性子吗?不管你如今是什么官位,身居何职,你首先都是季家人!” “你们怎么就不先问问,我为何打他?”季晟绷紧脸,“他在大街撞倒无辜妇人,非但不思悔改赔偿,反而当街辱骂,此等行径,若不严惩,明日弹劾季家纵子行凶的奏章,就该堆满御史台的案头了,我打他,更是保季家名声,你们说,该不该?” 季侍郎闻言,脸色变了变。 他自然知道自家孙子被宠得有些过头,但没想到在外如此跋扈。 “即便如此,你下手也太重了些,瑞瑞年纪尚小,慢慢教导便是。”季侍郎顿了一下道,“你既如此会教育孩子,如今你也算立业了,却迟迟不成家,膝下空虚,这样吧,从你大哥那儿过继一个孩子到你名下,一来延续你这一房的香火,二来也免得你后计无人,行事过于……孤绝。” 季晟直接给气笑了。 他本人是很怂。 原身本人是很能忍。 但,并不代表可以纵容至此。 “我实在是,有一事不明。”季晟一脸认真求教的模样,“季世清并非季家血脉,此事季家人心知肚明,那么,他生的孩子,与季家又有何血缘关系?” “如今,父亲竟要逼迫我这个亲生儿子,去抚养一个与季家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承继我这一房?” “你们季家……”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还是单纯的……脑子有病?” “你、你……放肆!” 季侍郎被他这直白到近乎羞辱的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季晟,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 季晟转身就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季夫人眼中有了一丝茫然。 虽然季世清从小养在身边,但确实,并非亲生血脉。 而晟儿,到底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她开口道:“是我们对不起晟儿,让他在外流落十八年,还是得再给他找一门婚事,生个孩子也好……” “你懂什么!”季侍郎压低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厌弃和恐惧,“你看看他,那身煞气,那眼神,残暴成性!我亲眼见过他杀人,朝中三品老臣,他捅了个对穿,面不改色……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季家的文人风骨,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儿子继承季家,更无法想象季家落在他手里会变成什么样!而,世清虽非亲生,但他生下来就接受季家教育,温润,斯文,走的是科举正途,这才是我们季家该有的样子!” 季夫人的唇张了张,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初二这天。 天又飘起了小雪。 江臻一大早上,她让杏儿回去和魏掌柜团聚,带着桃儿前往清水巷。 马车在江家小院门口停下,江臻下车,桃儿上前叩响了门环。 “来啦来啦!”门内传来江母带着喜悦的应和声,“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她本能的朝后看了一眼,却空无一人。 大夏朝风俗,初二这天,女儿女婿会一同回娘家拜年。 每一年,江母都抱了期待,但每一年,期待都落空,也习惯了。 她迅速收回眼神,笑道,“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这好料子,哪是我们穷苦人家用得起的?” 江臻迈步进去。 小院里已经很是热闹。 “四妹来了,四妹夫没一起来?”三姐夫曾东,一身精致的衣裳,皱眉道,“这做官的人,就是再忙,这大年初二陪妻子回娘家,也是应有之义,像我,酒楼不忙吗,还不是来了,改日见了四妹夫,我可得说道说道。” 江宁:“……” 她这个丈夫,在别处吹嘘就罢了,怎么还敢指点起当官的俞昭? 她连忙过去道:“行了,你少说几句。” “怎么就不能说了?”曾东冷哼,“前两天,有贵人在我们酒楼大宴宾客,你们猜都有谁,镇国公的世子听过吗,还有好多叫不上名儿的贵人,他们喝了我亲手炖的汤盅,当面夸我能干……我都能与这些贵人搭上话了,怕四妹夫作甚?” 屋子众人,神色各异。 他们都见过裴世子。 但因为都知道曾东是个什么人,所以这事儿,也没特意和曾东说过。 “对了,还有……”曾东正欲再说。 被江宁一把捂住了嘴:“孩子爹,咱俩回家被窝里说就成……” 第158章 俞昭俞景叙登门 江家热热闹闹开始备餐。 曾东年底刚升了主厨,自认为见识过大场面,瞧不起江母准备的那些家常菜式,袖子一捋,非要亲自下厨,还扬言要让大伙儿尝尝真正的好手艺。 他一个人煮饭,还非得喊一群人来帮忙,不停指点众人。 “大姐夫,这刀工,得均匀,薄厚一致,否则下锅生熟不均,男人嘛,在外要顶天立地,在家也得下得了厨房,这叫情趣,也叫本事,你得跟我多学学!” “二姐夫,你看你这手,干活是好,但做饭讲究精细,你以后啊,别光顾着干粗活,也多琢磨琢磨灶台上的事,保准你媳妇儿更疼你!” “大姐,你别闲着,菜洗了。” “二姐,你添火别太快了……” 江母哭笑不得:“我一个人就能忙活的事,他非得喊大家伙一起,这不是瞎折腾吗?” 江屠夫也是无奈:“三女婿人是好人,就是这张嘴……还有这劲儿,非得显摆他最能。” 江臻对父母和姐妹们低声道:“这不挺好的吗,难得三姐夫如此积极主动,咱们就顺着他,一起哄着,把他哄高兴了,他嗷嗷地就把这几十个人的午餐给张罗出来了,咱们只管等着吃现成的,岂不省事?” 一番话,叫几姐妹忍不住大笑出声。 曾东以为是在夸他,越发干劲十足,在厨房里挥斥方遒,倒也真有几分大厨风范,至少架势十足。 小小的院子里,蒸汽腾腾,香气开始弥漫。 就在这烟火气最浓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江母以为是邻居串门或者送东西的,快步走到院门边:“谁呀,来了来了!” 她拉开院门。 门外的景象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竟是俞昭。 身边还跟着俞景叙。 这父子二人,在过年的当口,居然来江家了。 臻丫头嫁给俞昭后,也就成亲第一年,俞昭来过江家拜年,从此之后,再想看到这个女婿就很难很难了。 而叙哥儿,这两年,自从盛家平妻进门后,也从未再来过这个小院。 大年初二这一天,父子二人,竟同时到了。 “谁来了?”江屠夫擦了擦手走过来,“你这婆娘发啥子呆,来客了咋不请进门……” 他走到门边,声音卡在了嗓子眼。 他也是完全没料到,俞昭居然来岳家拜年了,简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俞昭穿着一身崭新的墨色直裰,他手里提着两盒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块上好的料子。 见到岳父岳母,他脸上扯出一个得体的笑容,拱手行礼:“岳父,岳母,小婿俞昭,携犬子叙哥儿,前来拜年。” 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有礼,挑不出错处。 俞景叙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规规矩矩道:“外祖父,外祖母,新年好。” 江母回过神,忙侧身让开:“哎,好,好……快,快请进来,外头冷。” 她伸手想去拉俞景叙,“叙哥儿,快进来,让外祖母瞧瞧,好像长高了些,近来读书怎么样?” 俞景叙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很久以前,他很小的时候,见过外祖母在院子里杀猪,清理猪下水,那双沾着血污的手……虽然记忆模糊,但那份不舒服的感觉却清晰起来。 他下意识避开了江母的碰触。 江母讪讪地收回手,搓了搓围裙。 江屠夫领着父子二人进院子。 一进去,俞景叙的目光就锁定在了江臻身上。 江臻怀里抱着二姐江安刚满月不久的小儿子,身边围着一大群小萝卜头,她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脸上是俞景叙从未见过的,柔和得像春日暖阳般的笑容。 那画面温馨得刺眼。 俞景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嫉妒。 除夕夜,娘亲那样咄咄逼人? 可现在,娘亲又这般温柔? 娘亲的温柔,为何不能分一点点给他呢? “表弟,表妹。”俞景叙压下情绪,走了过去,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点心和糖块,“给,吃糖。” 这群四五岁的小孩,以前见过俞景叙,但早忘了,一个个有点愣。 俞景叙又从怀里拿出几个小泥人,“我们一起玩,可以吗?” 有吃的有玩的,一群小孩很快打成一片。 另一边,俞昭已被江屠夫僵硬地请到了堂屋上座,奉了茶。 江屠夫自己浑身不自在,也不知道该跟这个当官的女婿说什么,憋了半天,干脆一转身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曾东正挥汗如雨地颠着勺,嘴里还念叨着:“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你们看好了……” 江屠夫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锅铲:“知道你手艺好,剩下的交给我,你见多识广,出去陪着俞大人说说话。” 他不由分说地把曾东往外推。 曾东瞄了一眼堂屋的俞昭,立即摘下围裙,整理了一下衣裳,从罐子里沾了点儿油,梳整齐了头发,这才昂首挺胸走过去。 “哎哟,俞妹夫,可算把你盼来了!”曾东嗓门洪亮,“你说你,早该来了嘛!这大过年的,岳家就该多走动走动!” 俞昭淡淡道:“是该如此。” 曾东仿佛没听出那冷淡,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不是我说你,俞妹夫,你瞧瞧你,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做了官,这当然是天大的本事!可这为人处世啊,光会读书做官可不够,得圆融,得懂人情世故!你看我,虽说没你那功名,可在京城这地界儿,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那么几个!” “所以说啊,这人呐,不能光顾着自己清高,你看你,跟四妹成亲这么多年,来过岳家几回?这也就是四妹性子好,能容忍你,换做别的媳妇儿,早跟你闹翻天了!” 俞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来江家,是给足了江家脸面,怎么还要被一个不知所谓的人说教? 曾东啧啧:“你看看你这脸色,说几句就不乐意了?啧,到底是当官的人,架子大,我跟你说,也就是看在四妹的份上,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换成别人,求我,我都还不稀得说呢!” 俞昭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往上冲。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部涵养才没当场拂袖而去,只是冷冷道:“多谢,可以了吗?” 见他低头,曾东心满意足地又喝了口茶。 他接着开始吹嘘起自己最近又帮谁谁谁解决了什么麻烦,认识了什么大人物,总之,只表达一个意思—— 他曾东,虽然没功名,但混得开,认识超多贵人,是俞昭该学习的榜样。 第159章 谁都别劝我 中午江家开饭。 堂屋里,饭桌上摆满了菜肴。 小孩们单独在隔壁小桌,大人们围坐大桌。 江臻径直走向靠里的位置坐下,俞昭自然而然地就想坐到她旁边的空位。 他脚步刚动,江臻眼皮都没抬,扬声唤道:“谭良,你过来。” 谭良跟着魏掌柜几个月,和从前一样大不一样了,背脊挺直,目光清明,快步到了江臻面前:“小姨。” “你今年十六了吧?”江臻语气温和,“算是大人了,来,坐这儿,听听大人们饭桌上都在聊什么,学着点。” 谭良立即在江臻身边坐下,隔开了俞昭。 几个大人早就瞧出来了这对夫妻不对劲,互相对视一眼,不敢多说什么,互相招呼着坐下。 只有曾东大大咧咧,喝了点酒,就开始显摆:“前几日赏雪,我还作了首诗呢,四妹夫,你是状元,是咱们这儿最有学问的,你给点评点评。” 俞昭微微蹙眉。 一个连书都没正经读过的人,居然让他点评诗作,实在是可笑。 但这饭桌上,也就只有曾东主动和他攀扯,显得他没那么尴尬,他只得颔首:“什么诗作?” “大雪纷纷下,柴米都涨价,后头还有啥来着?”曾东抓抓头,想了半天,“板凳当柴烧,吓得桌腿跳,怎么样,应景吧?” 俞昭都气笑了。 这哪是诗? 说是打油都勉强。 粗俗不堪,毫无格律意境可言。 他敷衍应付:“此诗直白,别有一番风味。” “对吧,我就说嘛!”曾东一拍大腿,更来劲了,“你们读书人有时候就是想太多,反而失了本真,作诗这方面,你得跟我学学,该直白的时候就得直白!” 俞昭:“……” 他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心中憋闷至极。 跟这种人讨论诗文? 简直是夏虫语冰。 他干脆不再接话,埋头吃菜,味同嚼蜡。 饭后,曾东兴致不减,拉着俞昭说要打牌消食,增进连襟感情。 俞昭心中万分不愿。 跟曾东这种人同席吃饭已是煎熬,还要同桌赌戏? 但…… 他看向一脸清冷的江臻。 他屈尊来江家,是为了同她修复关系。 他永远忘不了,她在大年夜说的那句话,说在她那里,他们不再是夫妻。 那他,就履行作为丈夫的义务。 她闹来闹去,还不是为了逼迫他妥协,他已经做到了这一步,她多多少少也该软化一些? “哎呀四妹夫,一直盯着四妹做什么,你们夫妻两个在家里还没看腻?”曾东自来熟搂着俞昭的肩膀,拉着他坐下,“会不会玩,要不要我教教你?” 俞昭胡乱应付。 另一边,江臻和江母三个姐姐围着炭盆和小油锅,一边炸着麻花油糖,一边说着话。 江母叹了口气,低声道:“臻丫头,娘知道你有气,可这高门大户里头的男子,纳个妾,收个通房,是常有的事,只要他心里还敬着你这个正妻,面上过得去,为了孩子,为了往后……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江安也小声劝:“是啊,四妹,叙哥儿还小,总归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看今天,他肯带着孩子来,未必没有重修旧好的意思,看在孩子面上,你也别太拧着。” 江宁柔声说:“像我家曾东那样的,能忍得下他整日聒噪炫耀的,怕也没几个,俞昭……至少瞧着还算有涵养。” “有涵养当初就不该弄个平妻来打四妹的脸!”江素娘冷冷道,“咱们江家的女儿,不是让人这么糟践的!四妹,你别怕,大姐支持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早就想砍上门去了!” 江臻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慢慢搓着面剂子。 直到几人说完,她这才抬起头,声音平静:“有些话,我今天得说在前头,我和俞昭,确实过不下去了,不是赌气,是会彻底做个了断,总之,我很快就会同他分开,离开俞家。” 里间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油锅里细微的滋滋声。 江母满脸惊愕,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今日提前告诉你们,是让你们有个准备,免得到时候事发突然,吓着你们。”江臻继续道,“这事儿,我已经定了,谁都别劝我了。” 江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四女儿嫁了读书人,原以为是天大的福气,结果忍气吞声熬了这么多年,最后竟还是要走到分开这一步。 若是被休,女儿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若是和离,俞昭那般看重仕途脸面的人,能答应吗? 不管怎样,吃亏受苦的终究还是女人。 气氛一时凝重。 三姐江宁见状,连忙笑着打破沉默:“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四妹,你来看看这个。” 她说着,取出几叠纸,捧到江臻面前,“你年前不是提了想法嘛,我趁着过年有空就试了试,你看看怎样?” 众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纸并非寻常的黄白之色,而是透着淡淡的净的粉色,凑近了细闻,有一股清冽幽远的梅花冷香,纸面散布着花瓣碎末,星星点点,宛如天然的点缀,既雅致又别趣。 江素娘一脸惊奇:“这纸也太好看了。” 江安闻了闻:“好香。” 江臻一脸赞赏道:“三姐,你真厉害,这纸的色泽、香气、花瓣的融合度,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江宁十分开心:“我也是瞎琢磨,试了好多次才成,这花瓣是选初开未全盛的腊梅,烘得极干再细细研磨,和纸浆一起打的,火候和比例十分难掌握……” “这样的好纸,该有个好名字。”江臻笑着看向姐妹们,“来,大家一起想想,取个什么名儿好?” 谁也没留意,门口帘子被掀开一角,俞昭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质若温玉,香染冷梅……不如就叫冷玉梅魄笺,如何?” 里间霎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表情各异。 江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还没等她说什么。 外头曾东的大嗓门已经追了进来:“哎,四妹夫,你这可不够意思啊,输了钱就想开溜是不是?咱们说好玩一下午,这才哪儿到哪儿,快,回来接着玩!” 第160章 姚府退婚 俞昭脸色顿时一僵。 那叶子牌他本就不精,曾东又是个中老手,加上谭有为和万铁柱明显是看曾东眼色行事,三人隐隐联手,他哪里招架得住? 带来的几十两银子,眼看就要输个精光。 曾东一脸关切:“四妹夫,是不是最近手头紧,不应该啊,你都娶了忠远侯府的嫡女了,那可是侯门贵女,嫁妆想必丰厚得很,不会连打牌的钱都没有吧?” 谭有为私偷偷拉曾东的袖子,低声劝:“差不多行了,俞大人到底是官身……” 万铁柱也悄悄地说:“大过年的,玩个高兴就行。” “你俩懂什么……”曾东一脸精明,“这种读书人,最好面子,这么多年来,他就来过这一回,平日里咱们想坑他都坑不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让他尽兴,他哪知道咱们这些粗人也不是好糊弄的?” 俞昭被曾东连拉带拽地请回牌桌。 他心思烦乱,牌打得越发糟糕,一连又输了四五局,额角已渗出细汗。 这时,俞景叙走进来:“父亲,时辰不早了,我们还要去别家拜年,别耽误了时辰。” 他口中的别家,指的是忠远侯府。 这话如同救命稻草。 俞昭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顺势放下手中的牌:“今日就到这里吧,改日再叙,岳父岳母,阿臻,我先走了。” 曾东这才愿意放人。 等俞昭一走。 曾东嘿嘿一笑,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他哗啦一下把里头的银子倒在桌上。 “来来来,瞧瞧!”他拿起银子掂了掂,又扒拉着碎银,“这俞昭,看着精明,牌打得可真不咋地,不算之前零碎输的,光最后这一下,就赢了整整五两!” 一屋子人都傻眼了。 曾东从里面捻出二两碎银,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这是辛苦钱,嘿嘿。” 然后,他把剩下的银子一把推到江臻面前,嘚瑟道,“四妹,这是三姐夫我替你从俞昭那儿拿的体己钱,收好了,不用谢我,谁让他以前不把咱江家放在眼里,今日正好让他出点血,给你添补添补。” 江臻哭笑不得:“三姐夫,这钱是你凭本事赢的,自己收着便是。” 曾东皱眉:“我曾东是那种贪钱的人吗,赢个彩头,乐呵乐呵就得了,这钱你必须拿着,不然就是看不起你三姐夫!” 江臻无奈,只得收下了。 “这就对了嘛!” 曾东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今儿晚饭也交给我,给你们露两手真正的硬菜,是大户人家贵人才能吃的膳食,你们有口福了!” 这顿晚饭,因着俞昭父子的离去和曾东赢了钱的兴奋,气氛反倒比中午更加轻松欢快,江臻陪着家人用完饭,又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擦黑,雪光映着暮色,才起身告辞。 刚到府门口。 就遇见了从忠远侯府回来的三人,俞昭,盛菀仪,俞景叙。 一看到江臻,气氛莫名凝滞起来。 盛菀仪脸色很难看。 往年,这一整天,俞昭都是跟着她在侯府拜年,而今年,俞昭午膳在江家,太阳偏西才去侯府,让她颜面尽失。 她看到江臻,胸口的嫉妒几乎要将她给碾碎。 她也想不在意,想像以前那样维持着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可是真的好难做到…… “夫人!”安康院的田妈妈迎了出来,对盛菀仪行了行礼道,“老太太让老奴来问问夫人,这过年,各家的年礼都收捡入库了,姚家……姚家那边,是不是派人送了年礼来,被夫人收起来了,忘了记档?” 盛菀仪一怔。 姚家? 指的是与俞薇静定亲的姚家。 定亲后,按惯例,逢年过节男方家确实应该主动送礼到女方家,女方再回礼,以示亲厚,维系关系。 她立刻转头问身后跟着的管事婆子:“姚家可曾派人送年礼来?” 那婆子仔细回想,肯定地摇头:“回夫人,老奴仔细核对过所有礼单和入库记录,确确实实,没有姚家的,年前年后,都未曾见姚家派人登门。” 俞昭皱起了眉。 一般来说,定了亲就是姻亲,尤其男方更应主动些,以示诚意。 姚家不至于连这点礼数都不懂,是疏忽了? 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盛菀仪心中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我亲自去库房和账房再核对一遍。” 然而,结果依旧。 她脸色难看地回到安康院,向俞老太太禀明了情况,如果不说清楚,这位眼皮子浅的婆母,说不定还以为是她这个儿媳私吞了。 俞老太太脸色巨变,“我们俞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昭儿是堂堂状元,他们姚家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支庶出,竟敢如此轻慢我俞家?” “或许是忘了?”俞薇静还抱着一丝期望,“今天才大年初二,再等等?” 俞老太太怒气未消,正要再骂,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门房进来禀报:“老太太,姚家来人了!” “姚家?”俞老太太一愣,随即脸上怒容一收,“我就说嘛,大户人家,焉能如此不懂规矩,许是家大业大,亲戚故旧多,年礼派送繁琐,这才拖延到了现在,快请进来!” 不多时,下人引着一个穿着体面的男子进了正厅,那男子拱手行礼:“给俞老太太,俞夫人请安,小人是姚府管家。” 俞老太太见竟是管家亲自前来,而非寻常管事或小厮,心中那点不快又消散了几分,甚至觉得姚家颇为重视。 她脸上笑容和煦了许多:“辛苦了,大过年的还劳你跑一趟。” 管家低着头:“老太太言重了。”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双手奉上。 俞老太太有些诧异,不知道这是何物,让田妈妈接过来。 不待她拆开,管家就道:“此乃贵府小姐与我家少爷定亲时交换的文书信物清单,经我家老爷夫人慎重考虑,认为眼下我家少爷需专心备考,恐耽误了贵府小姐的终身,故而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若有不满,姚府愿加倍赔偿。” “作、作罢?”俞老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定好的亲事,岂能说退就退?你们姚家这是要悔婚?” 俞薇静更是如遭雷击。 她这几个月好好在家中学规矩,绣嫁妆,就等着春天到了嫁去姚家。 怎么就,突然要退婚了? 为何? 第161章 退婚的内情 俞老太太抖着手,终于撕开了信封。 白纸黑字,是退婚书,措辞看似客气,实则决绝,理由是姚少爷需要专心准备科举,并附上了当初交换的所有信物详细清单。 她老人家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过去。 盛菀仪也是心头巨震,她低声道:“姚管家,好好的婚事,说退就退,总得有个真正的缘由吧,可是我们俞家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得罪了贵府?还是……外头有什么不好的传言?” 管家垂眸:“小人只是奉命行事,个中缘由,实不敢妄加揣测,也不便多言。” 他是姚府管家,自然是知道些许。 前阵子,嫡支少爷姚文彬突然安排人传话,请夫人好好查一下即将娶进门的俞家小姐。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查出这俞小姐曾被罚跪祠堂,原因竟是胆大包天,给自己的亲兄长下肮脏药物,差点酿成大祸。 虽然后来被压了下去,但这种事在注重门风的人家看来,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样心思恶毒、毫无廉耻、行事荒唐的女子,娶进门岂不是祸害全家? 老爷夫人得知后,惊怒交加,当即就决定退婚,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冷处理到年后,派他来做个了断。 他心中暗叹。 这俞家也是奇怪,竟养出这么个不知廉耻的女儿,家风可见一斑。 可偏偏……娶进门的两个媳妇,原配江氏开了纸坊,颇有能耐,而平妻盛氏,好歹也是侯门嫡女出身。 倒都是一等一的人物,可惜嫁进了这么个糟心地方。 管家拱手道:“府中还有事务处理,小人先告辞了。” 直到管家走了,俞昭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姚家虽是世家,但旁支乃庶出,俞家虽是寒门,但我乃状元,前程可期,薇静嫁过去,是平嫁,他们有什么不满?近来,我俞昭的官声亦并无污点……” 接下来的几天,俞昭几乎动用了他所有能想到的关系和人脉,四处请托打听。 可什么都打听不到。 反而,俞家女被退婚的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四处议论,至少半年内,俞薇静想再说门当户对的亲事,怕是没那么容易…… 就在俞家被退婚阴云笼罩之际,初六这天,忠远侯府三小姐盛菀姝,被一顶不起眼的小轿,悄然抬进了皇宫的侧门。 初七上午,宫中便有明旨传出,新晋宫嫔盛氏,被封为了美人。 消息传到俞府时,盛菀仪正在安康院。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格外鲜亮,一身簇新的玫红锦缎袄裙,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气。 看到她这般,俞老太太皱起眉:“静姐儿刚被退了婚,你这是……” “老太太,侯府有大喜事儿。”周嬷嬷笑道,“我们府上的三小姐,今早上被皇上封为了美人。” 俞老太太一愣。 她一个半辈子在乡下、近几年才跟着儿子过上富贵日子的老太太,对后宫嫔妃的等级品阶还真是一头雾水,只模糊知道皇后最大,贵妃很大,美人……听起来像是个称呼,具体意味着什么,她完全没概念。 “美人是后妃四品。”盛菀仪淡声开口,“初进宫闱,便能得此位份,足见皇上恩宠看重。” 俞老太太满脸不可置信。 四品? 这就四品了? 她的昭儿,寒窗苦读十几年,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好不容易考中了状元,那也只是入了翰林院,从六品的修撰做起,熬资历,四处钻营打点,费了多大的劲,年前才终于升为五品的侍讲学士…… 而盛家三小姐,一个女子,进宫一夜,就成四品美人了? 这完全颠覆了她老人家以往的认知。 一时间,震惊、茫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嫉妒,在她心头翻滚。 她满脸复杂道:“这确实是大喜事……” 旁边侍立的下人们,都很有眼力见,立即齐声恭贺。 “恭喜忠远侯府!” “恭喜夫人!” 盛菀仪心中无比熨帖。 周嬷嬷开口道:“今日大喜,夫人有赏,人人都有,沾沾喜气!” 下人们喜笑颜开。 俞薇静咬着唇,丝毫不觉得喜悦。 她和盛三小姐盛菀姝同一年生,凭什么盛菀姝能成为四品美人,而她却失去了婚事,被人嘲笑议论? 这时,俞昭掀开帘子进来了。 他声音冰冷:“姚家退婚的原因,打听到了一些。” 俞老太太急切道:“快说,到底是为何?” 俞昭咬牙切齿,几乎是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因为薇静去年被罚跪祠堂那件事,她给自家兄长下药,差点铸成大错,不知怎么被姚家查到了……姚家认为她品性不端,心术不正,唯恐娶进门祸及家门,这才坚决退婚!” 俞老太太整个人呆住。 说实话,年前那件事,她并没怎么放在心上,不就是个误会么? 怎么就被人上升到了这样的高度? 而俞薇静,如遭五雷轰顶。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的眼睛之中,满是不敢置信和滔天的委屈! 那件事,分明是盛菀仪所为! 最后,是她背了锅! 她跪了半个多月祠堂就算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被姚家退婚,毁了她的姻缘和名声…… 强烈的愤怒和不甘冲垮了她的理智,她嘴唇哆嗦着,喊道:“不,大哥!不是那样,我根本就……” “静姐儿!”盛菀仪突然开口,声音并不高,“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多说也无益,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顿了顿,“如今我妹妹已是皇上亲封的美人,颇得圣心,待日后盛美人在宫中地位稳固,为你指一门更好的婚事,又有何难?到那时,只怕姚家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让俞老太太瞬间转怒为喜:“说得太对了,就是姚家有眼无珠!咱们静姐儿是有大福气的,往后有盛美人照拂,什么样的好亲事没有?” 俞薇静已经到了嗓子眼的话,全部乖乖咽了回去。 俞昭盯着她怒斥道:“你以后修身养性,莫要出幺蛾子,否则送你去尼姑庵当姑子去!” 第162章 沁雪纸 俞家之事,江臻并不关心。 正月初八这一天,江氏纸坊正式开工。 沉寂数日的工坊重新喧腾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新年开工的干劲儿和对未来的期待。 工坊东侧新开辟出的一个独立区域,由江宁主要负责。 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正小心翼翼地将研磨成细腻粉末的腊梅花瓣,按照严格的比例掺入特制的纸浆中,轻轻搅拌均匀。 另有人负责控制纸浆的稠度和抄纸的力度,务必使那淡粉的色泽匀净,花瓣碎末分布自然,宛如天生。 日光透过高窗,洒在那叠新纸上,仿佛将冬日最雅致的景致封存进了纸里,冷冽的梅香幽幽散开,清雅不俗。 一群人围过来。 “好漂亮的纸。” “纸居然也能用漂亮形容,我真是开眼了。” “这样好看的纸,舍得下笔吗?” “读书人的事你少问。” “……” “色沁烟霞,香凝霜雪,触之仿佛能感受到雪后寒梅的凛冽与芬芳。”江臻开口,“这纸,就叫沁雪纸如何?” “四妹,你真有学问。”江宁两眼放光,“比俞昭取的强多了。” 江臻失笑:“第一批的货,全部给我装起来。” 一番检查后,她带着这第一批约莫五十张沁雪纸,乘马车来到了纸铺。 如今常乐纸不再限量供应,铺子并不像最开始那般,时时刻刻都围满了人,这会儿正闲着,魏掌柜在算账,谭良认认真真跟着学。 看到杏儿带着新纸进门,魏掌柜双眼一亮:“夫人,这就是年前所说的新产品?” 江臻颔首。 杏儿拆开外包装,露出里面淡粉雅致的纸张。 魏掌柜嘶地吸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张,对着光细看,又凑近闻了闻,脸上布满惊艳:“这……这纸,真绝了!色泽、纹理、香气……都是上上之选,夫人,这纸定价几何?” “先不卖。”江臻开口,“买一两银子常乐纸,送一张沁雪纸。” “白送?” 魏掌柜差点跳起来,心疼得直抽气,“夫人,这么好的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怎么能白送呢?” 江臻笑道:“这不叫白送,这叫造势,用少量沁雪纸引发市场热潮,再趁势新开一家纸铺,专营沁雪纸,岂不省事?” 魏掌柜目瞪口呆:“夫人要开新铺子了?” 江臻点点头。 这家铺子实在是太小了,人一多,就转不开,内室是用屏风隔开,做什么都不方便。 她已经准备在京中物色适合的铺面了。 “另外……”她接着道,“我也需要一些市场反馈,好及时调整……” 一番话尚未落音。 正好有几个文人进门了。 几人如常让掌柜拿常乐纸,突然,却被柜台上的一叠沁雪纸吸引住了目光。 “掌柜,这纸……”一文人顾不得礼节,直接上手摸了摸,“这是什么纸,看着真雅致,竟然还有暗香?” 魏掌柜拱手笑道:“这位秀才好眼力,此乃江氏纸坊新制的沁雪纸。” 常乐纸的口碑在那儿,此人毫不犹豫就开口道:“这……沁雪纸,价格几何,给我来两刀。” 魏掌柜连忙摆手:“这新纸工艺繁复,产量稀少,暂时不做售卖,不过为感谢各位的支持,即刻起,凡在铺子付款超一两银子,赠送一张沁雪纸。” “赠品?” 几位文士先是一愣,随即争先恐后起来。 “赠品也好,这纸着实雅致,做诗笺,写短札,皆是上选,魏掌柜,给我来十刀常乐纸!” “我也要十刀!” “我先来的,给我先拿!” 一时间,为了得到一张沁梅笺,几位原本可能只买一刀的文士,纷纷提高了购买量。 店铺里顿时又忙碌起来。 一文士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那张沁雪纸,忍不住问道:“掌柜,这沁雪纸究竟何时才能正式售卖,这般好纸,只做赠品,实难解我等渴求啊。” 江臻温声答道:“感谢各位抬爱,待新纸工艺稳定,产量提升,会在专门的铺面正式售卖,届时,定会提前告知,欢迎各位光临品鉴。” 几位文士也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只得拱手道:“既如此,我等便静候佳音了,届时定要第一个来捧场!” 送走了这拨客人,魏掌柜已完全领会了她的用意。 江臻便不再多留,转到了街对面的茶楼,小小的雅间已经很热闹了。 “怎么样臻姐?”一进去,谢枝云就问道,“新产品一露面,是不是把那些古代没见过世面的书生眼睛都看直了?” 江臻坐下,接过苏屿州递来的热茶:“还需得口碑发酵,看最后能到哪个程度。” 季晟问道:“臻姐,你让我搜罗的合适铺面,都在这儿了,你看哪个合适?” “说到铺子,我这儿不就有个现成的好地方吗?”裴琰直起身子,“就在你常乐纸铺隔壁,位置绝佳,客流相通!” 江臻挑眉。 隔壁的铺子,之前是付掌柜在经营,付掌柜被白家进去了,如今的掌柜是裴琰的人。 “因为付掌柜那事,连带我接手的这个铺子都被人戳脊梁骨,成了这条街上生意最差的!”裴琰叹气,“我正愁怎么处理这个烫手山芋呢,臻姐,就当帮小弟我解决个大麻烦,怎么样?” 江臻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换着花样来帮她。 但确实,两家纸铺放在一处,成竞争对手,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 她斟酌了一二后,点头:“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铺子必须按市价来,该多少银子就多少银子,一文也不能少。” 裴琰大喜:“那当然是按市价,到时候我安排人和魏掌柜对接。” 这件事聊完。 谢枝云神秘兮兮从袖子里拿出一幅画,展开放在桌上:“你们瞅瞅,如何?” 画上是一位身着杏黄色常服的年轻男子,他面容俊朗,眉目疏阔,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眼神清正,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人物光线明暗处理得恰到好处,使得人物轮廓清晰,立体感极强,仿佛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第163章 降维打击 雅间内十分寂静。 苏屿州吸了一口凉气:“我知道谢大小姐你画画厉害,从来不知道竟厉害到了这个地步,这和我脑中已故的太子,几乎一模一样。” 季晟常年在宫中行走,对太子也是格外熟悉,点头道:“对古人来说,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裴琰反手几个六六六:“我读书少,一句卧槽走天下。” “能不像吗?”谢枝云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我可是综合了季怂怂从宫里拿出来的十多张太子不同风格的画像特征,再结合你们描述的性情气质,一点点琢磨出来的,光影、比例、解剖结构,严格按照现代素描和肖像画技法来的……” 江臻也仔细看画像。 这幅肖像,不仅形似,更神似。 糊弄神志不清的皇后,绝对是够了……不,还不够。 她抬起头:“枝云,你知道我们小时候看的动画片,最开始是怎么制作出来的吗?” “动画片?”谢枝云一愣,不明白江臻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下意识回答,“不就是……画出来,然后一帧一帧播放吗?” 江臻点点头:“确实如此,所以,我需要你,以这幅肖像为基础,再画出至少二十张太子。” 谢枝云一脸懵逼。 江臻继续道,“我要让这画上的太子,在特定的条件下,看起来像是……动了起来。” 裴琰:“卧槽,动起来?” 苏屿州:“臻姐,你太敢想了。” 季晟:“古代这条件,能达到吗?” 谢枝云:“我、我好像知道臻姐你要做什么了,快速翻动或者特殊灯光投影的方式,让这二十几张画形成连续的动态影像,类似古老的走马灯原理?” “还是你聪明。”江臻开口,“如果能让皇后在昏暗的光线下,恍惚间看到太子活了过来,朝她笑,对她说话,安抚她……那种冲击力和真实感,将远超一幅静止的画,对于思念成狂的皇后来说,这几乎就是太子再生的铁证。” “……” 雅间内倏然静下来,但寂静中蕴含的不是茫然,而是极致的震撼,和一丝丝……头皮发麻的兴奋。 用现代最基础的动画原理,结合光影、声音、心理暗示,对古人进行一场精密的、几乎算得上降维打击的神迹伪造! 也就只有学神能想出这样的招数了! 江臻打破了安静:“二狗,你那边进展如何,口技之人找到了吗,模仿得可像?” 苏屿州露出些许心虚:“人……人是找到了一个,确实有几分本事,我正在……调教,在调教了。” 原本他觉得,能有七八分像,就差不多了。 但听了方才的计划……七八分像恐怕远远不够,必须做到十成十,否则,画面再逼真,声音露了破绽,便是前功尽弃。 江臻又看向裴琰:“二火,含磷的矿物,搜集得怎么样了?” “京城里倒是有些,道士炼丹用的鬼火材料里可能含有,某些西域商人带来的夜光石里或许也有,但量都极少,不够铺这么大的摊子。”裴琰开口道,“我已经派人去寻找京城附近的山里找了,不急,马上就有结果了。” 几人一不留神,就聊到了日头偏西。 幸得杏儿在门口提醒,还得去陈府一趟与陈大儒商议要事,不然就聊过头了。 坐上马车,不过须臾,就到了陈府门口。 她刚要进陈府大门,就见,一名腰系玉带的年轻锦衣男子从门内走了出来。 江臻目光一凝,立刻认出了来人,这是齐贵妃所出的二皇子。 她没想到会在陈府大门口,遇见这位如今在朝中风头正劲的皇子,她低头垂目,依礼退至一旁避让请安。 二皇子目光一转,落在了她身上:“俞夫人?” 江臻有些讶异。 二皇子什么人物,竟会记得她? 她敛衽一礼:“臣妇江氏,见过二殿下。” “不必多礼。”二皇子态度十分和煦,“俞夫人来陈府,这是?” 江臻低着头回话:“有些事与陈大儒相商。” 二皇子看了眼为江臻领路的人,是陈大儒的心腹管事,足见重视。 陈大儒虽无官身,但在大夏朝地位超然,他一个皇子,来见陈大儒,都递了好几张拜帖,才终于得以与陈大儒见个面。 近来陈大儒忙于编纂承平大典,这时候登门,莫不是这件事有关? 一个女子,能帮什么忙? 这时。 二皇子脑中却仿佛有一道闪电骤然划过,许多原本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被瞬间串联起来。 如今协助编纂大典之人,乃是倦忘居士。 他听宫中内侍提过,倦忘居士,乃是一名女子。 前阵子有消息传出来,裴琰的老师,就是倦忘居士,而那天赏梅宴上,始终陪同在裴琰身侧的人,就是眼前的女子。 难道…… 二皇子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江臻,一个大胆,却又无比契合所有线索的猜测,在他心中轰然炸响。 江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的目光看得心中一沉。 她屈膝道:“臣妇先行退下。” 她转过身跟着管事迈进了陈府大门。 二皇子在原地站了片刻,走向自己的马车,对跟在身后的内侍吩咐道:“去问问门房,这位俞夫人,可是陈府的常客?” 内侍领命而去,很快回来,低声禀报:“回殿下,门房说,俞夫人确是常客,尤其近几个月,隔三差五便会来府上与陈大儒商议事情,每次由陈府管事迎送,有时甚至是陈夫人亲自送出门……” 二皇子沉眉。 坐在马车上,他沉思起来。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江氏就是倦忘居士,那意味着什么? 等大典编成,父皇论功行赏,倦忘居士的身份一旦公开,哪怕她只是个女子,没有官身,也必将名动天下。 没有官位又如何? 就像陈望之,早已致仕,并无朝廷品级,可其威望崇高,一言一行依旧能影响士林风向,连父皇都要敬重三分。 若江臻以倦忘居士之名立身,以其展现出的才华和编纂大典的功劳,未必不能走出一条类似的道路。 届时,恐怕会有无数人想要将子弟送至其门下求学问道,哪怕只是挂个名。 当然,她是女子,身份必定会受诸多限制和非议,不可能像陈大儒那般公开设坛讲学。 但一个能得父皇破格使用的女子,其价值已然不同…… 第164章 二皇子获知身份 二皇子心中迅速权衡着利弊。 必须是要拉拢,但要如何做到,不着痕迹? 他正思忖间,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打断了沉思。 “外头何事喧哗?” 二皇子蹙眉问道,声音透过车帘传出。 随行护卫立刻前去查看,不多时回来禀报:“回殿下,前方一家售卖常乐纸的铺子门口围了不少人,似是几位文人在与掌柜争执,声音大了些。” “常乐纸?” 二皇子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 内侍提醒道:“殿下,这常乐纸,正是俞夫人江氏的产业。” 二皇子惊讶至极。 这倦忘居士,还真是不简单。 他问道:“发生了何事?” 护卫答道:“似乎是因为那铺子新推出了一款什么沁雪纸,极为雅致罕见,那掌柜言明此纸暂不售卖,有几位书生想买而不得,正与掌柜理论,因此起了些口角。” 二皇子心中一动。 他自然也是用过常乐纸的,门下文吏呈上来的公文誊抄本,用的便是此纸,质地匀细,确实比寻常竹纸好用许多。 这沁雪纸……听名字便觉风雅,能让这些自视清高的文人不顾体面当街争执,想必非同凡响。 “下车。” 二皇子命令刚下达。 车内两名伺候的内侍,就跳下车,与随行的侍卫一起,驱散围观人群,清出一条通路。 原本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几个书生,见到这阵仗,都吓了一跳。 待看到被簇拥着走下马车的,是个气度不凡的年轻贵人时,更是噤若寒蝉。 二皇子迈步过去,温声问道:“为何事争执?” 那几个文人和魏掌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贵人气势所慑,一时之间竟张口结舌,无人敢先回答。 “大胆!”侍卫呵斥道,“二殿下问话,尔等竟敢不回?” “二殿下?”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让在场之人全都呆住了。 那几个文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头伏得低低的:“学生等不知殿下驾临,罪该万死!” 魏掌柜也吓得魂飞魄散,拉着傻眼了的谭良,一起跟着跪倒:“小民叩见二殿下!” 周围的百姓更是呼啦啦跪倒一片,街尾顿时鸦雀无声。 直到这时,二皇子这才抬手虚扶,语气依旧温和:“都起来吧,本殿今日不过是随意走走,不必如此多礼。” 众人战战兢兢地起身,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二皇子目光落回那几个面如土色的文人身上,缓声道:“方才听了几句,可是为了这店中的新纸?” 为首的青衫文士道:“回、回殿下,正是,学生等求纸心切,言语间……失了分寸,惊扰了殿下,万望殿下恕罪。” 二皇子并未动怒,反而带着几分劝诫的口吻道:“此纸既然能让诸位如此倾心,想必确是佳品,然店家既有规矩,自当遵守,强求非但无益,反伤了读书人的体面。” 那几个文人听得满脸羞愧:“殿下教训的是,学生等知错了。” 围观的百姓见状,心中对这位二皇子的好感蹭蹭上涨。 原本以为皇子出行必定前呼后拥,高高在上,没想到如此平易近人,还这般通情达理。 “二殿下真是宽厚仁爱……” “一点架子都没有,还帮着调解纠纷……” “是啊,以后若是二殿下……咱们老百姓的日子就更好了……” 二皇子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这才转向魏掌柜:“不知本殿可否有幸,看一看这引得才子争执的沁雪纸?放心,即便本殿身份在此,也断然不会破坏店家的规矩。” 魏掌柜忙将二皇子引进铺子内。 谭良极有眼色的上茶。 二皇子拿起沁雪纸,仔细观摩,越看越是满意。 这纸张的质地、色泽、香气、乃至那独特的花瓣纹理,是雅致与工艺的完美结合,市面上绝无仅有。 放在这么一间小小的街角纸铺,实在是……太过埋没了。 出了纸铺,他吩咐内侍:“去,请翰林院俞大人,到我府内一叙。” 俞昭刚从翰林院出来,就被人带去了二皇子府上。 他一脸懵。 虽然他极力想上二皇子这艘船,可,一直没有机会。 如今,二皇子居然主动找他? 他强压下激动,整理了一下官袍,确保一丝不苟,这才随着内侍,怀着几分忐忑和巨大的期待,来到了二皇子府邸。 “下官俞昭,叩见二殿下。” “起身吧。”二皇子端坐在上首,“早就想与俞大人叙话了,坐,看茶。” 俞昭不敢坐实,虚虚的坐着,提起十二分精神。 “尊夫人真是秀外慧中。”二皇子将手中的沁雪纸推了过去,“此纸不仅工艺精湛,立意更是风雅高洁,实乃不可多得的雅物,俞大人有如此贤内助,真是好福气。” 俞昭定睛一看。 这不是大年初二那天,江臻姐妹几个聊的梅花香新纸么? 这纸,竟这么快呈到了二殿下面前? 裴世子、苏屿州、谢少夫人,是哪个帮助江氏呈给了二殿下? 这人脉,远超于他的想象。 俞昭脑中千丝万缕,面上却一派谦虚,站起身回话:“回殿下,此乃内子纸坊新制的冷玉梅魄笺……” “哦?”二皇子皱眉,“不是称作沁雪纸吗?” 俞昭暗恼。 他取的这个名字,明显更雅致,更能被文人追捧。 江氏虽会造纸,但内里还是当初那个粗鄙妇人,竟取了这么个名字? 沁雪纸? 明明是梅香,与雪有何关系? “最初是叫冷玉梅魄笺,后来才改为沁雪纸。”俞昭低着头,“内子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当不得殿下盛赞,她能安心做些喜欢的事,不为家事所累,下官已是心满意足。” 二皇子暗忖。 这俞昭,当真是低调,妻子是倦忘居士,都能藏这么严实。 既然如此,他也不好直接点破,免得打草惊蛇或惹来没必要的麻烦。 不如顺水推舟,从这沁雪纸入手进行拉拢。 第165章 还有没有尊卑了 茶香幽幽。 貌美的侍女为二人添茶。 俞昭捧着茶,内心各种疑虑。 二皇子请他过来,就为了问他这新纸的事么? 照理说,二皇子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不该关注这点小事…… 还不等他将脑中的思绪理清楚。 二皇子再度开口:“此等佳品,若只局限于街角小店,作为寻常纸张的附赠,未免太过可惜,亦是明珠暗投,难觅知音。” 他顿了顿,“本殿有意,出资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一间专营此类高端雅纸的铺面,分作三层,一楼售卖沁雪纸,二楼设文室内,可办诗会,以文会友,三楼设雅间,供人品鉴咏题……俞大人以为如何?” 俞昭听得心跳如鼓,血液都仿佛热了起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是金饼,是捧着金山银山送到江臻手中。 钱财倒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 意味着他俞昭,通过沁雪纸,与二皇子建立了直接且牢固的利益纽带! 这对他未来的仕途,将是何等强大的助力…… 他几乎要立刻答应下来,但残存的理智让他稳住了,起身深深一揖:“殿下如此厚爱,赏识内子拙作,下官感激不尽……只是沁雪纸乃内子产业,不如下官先回去与内子商议一番,再给殿下回话?” 二皇子微笑着摆了摆手:“无妨,此等大事,自然需得尊夫人首肯。” 他态度亲切,毫无逼迫之意。 俞昭心中大定,连连道谢,又陪着说了些闲话,表了表忠心,这才晕乎乎,却又踌躇满志地告辞离开了二皇子府。 坐在回府的马车里,俞昭心绪复杂。 他怎么都没想到,江臻……这个他曾经轻视的原配,竟成了连接他与皇子之间最关键的桥梁。 无论如何,也要说服江臻应下此事。 马车一停在俞府门口,俞昭便迫不及待地下车,径直朝着江臻居住的幽兰院走去。 他心中盘算着说辞,既要显得这是他为江臻争取来的天大好事,又要让她明白,这背后离不开他的周旋,最好能缓和他们夫妻二人之间的关系。 然而,到了幽兰院,却扑了个空。 江臻并不在。 俞昭皱了皱眉,走上台阶,推开主屋的门,迈了进去。 与盛菀仪的屋内不同,这间屋子十分简陋,几乎看不见华贵摆设,反而窗台前那张宽大的案桌格外醒目。 桌子上,堆满了书籍。 他竟不知,她何时拥有了这么多书? 他走近了些,随意瞥向书页,发现竟不是女训女德类的女子读本,而是历史研究通鉴等相关的史书,旁边还放着一些地理图志,那复杂的图形,连他这个状元郎都未必能看懂。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屑与荒谬的情绪,她一个屠户之女,认得几个字便罢了,竟还看得懂这些?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翻动桌上的卷宗。 留守在幽兰院忙活的桃儿,不知何时进了来,一步上前,直接伸手拦了一下:“大人慢着,夫人不喜旁人乱动她的书稿。” 俞昭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放肆,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跟本官说话,还有没有尊卑了!” 桃儿却并不十分畏惧,她退后半步,垂下眼:“夫人当初买下奴婢时,并未将奴婢的卖身契拿去官府登记造册,按律,奴婢并非贱籍,只是受雇于夫人,夫人说过,书桌上的东西,不经允许,旁人不得擅动,奴婢只知道这个道理,不知大人所说的尊卑,是何尊卑?” “你!” 俞昭被噎得一时语塞。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这江氏,是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连下人都调教得如此忠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江臻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掀帘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站在自己书桌前的俞昭,以及旁边紧绷着脸的桃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看来,和离或休夫的事情,必须再加快进程了。 跟他多待一刻,都觉得空气浑浊。 一对上她冷淡的眸子,俞昭就觉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曾几何时。 那双看到他满是欢喜的眼眸,为何变得这样冷漠…… 他缓声开口:“阿臻,我过来,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江臻连眼皮都没抬:“说。” 俞昭被她的冷淡噎了一下,心中不快,但想到目的,还是按捺住脾气,道:“今日,有位身份极其贵重的贵人召见了我,这位贵人对你新制的沁雪纸极为赞赏,贵人有意出资,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为你开设一间专营此类雅纸的铺面,整整三楼,宽敞又气派……阿臻,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再也不必困于那小小逼仄的铺子了!” 江臻蹙眉。 能让俞昭如此认可的贵人,全京城掰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 也就那几个人了。 见她不语,俞昭继续道:“为了争取到这个机会,你可知,我在贵人面前说了多少好话,费了多少心思……阿臻,我是一心为了你好,你我原配夫妻才是一体。” “不必了。” 江臻翻开一本书,“无论是哪位贵人,我都没兴趣,你请回吧。” 俞昭脸色一僵。 他只能调整好情绪:“阿臻,你可知这位贵人是谁,是二皇子殿下,二殿下是如今唯一有可能入主东宫的皇子,他亲自开口要扶持你的生意,这是何等荣耀,何等机遇,你竟然拒绝?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以为,会看到江臻骇然的面容。 他以为,江臻会大惊失色,欣喜若狂。 他更以为,江臻会一口气应下…… 可。 “入主东宫?”江臻抬起头,面容没有任何波澜,“怎么,翰林院肱骨俞大人这是已经替皇上拟好了诏书,确定了太子人选?圣心未测,朝局未明,俞大人倒是先替天下人认定了唯一可能的太子是谁,原来俞大人的官已经做到这么厉害了。” 第166章 给脸不要脸 俞昭脸色骤变。 他指着江臻,手指都在颤抖,又惊又怒。 “你……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过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我、我只是陈述事实!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朝堂之事!” 江臻站起身:“我确实不懂你所谓的朝堂之事,我只知道,我的生意我做主,我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你说一千遍,也是这个答案。”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冥顽不灵!” 俞昭心头火起,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猛地拂袖,转身就走。 他径直踏进了锦华庭。 盛菀仪正在看书,见俞昭怒气冲冲走进来,连忙放下书,起身倒了一杯茶,亲自递了过去:“夫君这是怎么了,息怒。” “……二殿下如此看重,亲自开口,这是何等的抬举!她倒好,眼皮子浅,只看得到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说什么我的生意我做主。”俞昭越说越气,“简直是妇人之见,愚不可及!” 盛菀仪心中翻江倒海。 二皇子? 那个如今在朝中风头无两、极有可能问鼎储位的二皇子? 他竟然会注意到江臻那个小小的纸铺? 纸再好,也只是写字的工具,轮得到二皇子这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注意到么? 这太不寻常了。 盛菀仪开口:“我记得,二殿下是协助管着吏部,为何会对新纸如此看重?” 俞昭道:“二殿下这是赏识我,想通过此事,将我纳入他的羽翼之下,好做提拔,从此,我就是二殿下船上的人了。” “我自然明白殿下有招揽之意,只是……”盛菀仪轻声道,“示好的方式有很多种,为何偏偏是为一个内宅妇人开铺子?这未免也太抬举姐姐了。” 一个皇子,要拉拢一个五品官员,方法多得是。 提拔官职,介绍人脉,甚至直接赏赐金银田产,都比为一个官员的妻子开铺子要来得更体面,也更符合常规。 二皇子此举,看似是给俞家好处,但核心的受益者和掌控者,分明是江臻本人。 这更像是在向江臻示好,而非俞昭。 俞昭被问得一滞。 他从迈进二皇子府后,就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在幽兰院,又被几乎气疯了,是以,一直没能静下来好好思考这件事。 此刻被盛菀仪点出。 他还是不愿面对…… 总之,他是状元郎,是翰林院五品官员,二殿下,必须得是为了拉拢他! 俞昭脸色微沉:“殿下此举,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那沁雪纸确实不凡,殿下爱才惜物,有何不可?你……莫不是见殿下看重江氏,心生嫉妒?” 盛菀仪心口一阵淤堵。 嫉妒确实嫉妒。 但疑惑也是真的疑惑。 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安和警惕。 二皇子为何如此? 真的只是因为一张纸? 还是有别的、她不知道的原因? 她抿唇道:“既然夫君觉得是好事,那自然是好的。”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隔天上午,俞昭同往常一样早早起身,穿戴整齐了五品侍讲学士的官服,前往皇宫上朝。 像他这样的品级,在庄严肃穆的金銮殿上,是没有资格出列上奏的,只能站在靠后的位置,垂首静听,感受着天威浩荡与朝堂之上无形的风云涌动。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俞昭刚走出大殿,就被一位内侍拦住了去路:“俞大人,二殿下请叙话。” 俞昭心口一跳。 二殿下对如此一件小事,竟这般看重? 他连忙跟着走过去:“下官叩见二殿下。” 二皇子开门见山地问道:“尊夫人意下如何?” 他本不想这么急。 可昨天夜里,他被父皇留在御书房整理卷案,却听父皇突然开始吟诗,那首诗,他听人提起过,乃是兰亭序诗会上,倦忘居士所作。 同时,父皇还指出承平大典第一期文稿之中的绝妙锐评,叫他读出来。 亦是倦忘居士所写。 父皇对倦忘居士的倚重,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俞昭支吾了一下,才低声道:“回殿下,内子近日为纸坊琐事所累,深夜才归,尚未谈及此事。” 他不敢直接说江臻断然拒绝,只能含糊其辞。 二皇子并无不悦,温声道:“俞大人还请你转告尊夫人,本王提议开设三楼纸铺,并非一时兴起,实是见沁雪纸这等雅物,立意高洁,若能推广开来,不仅可丰富文房品类,更能陶冶世人情操,为天下读书人添一雅趣。” 俞昭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更是对江臻那油盐不进的态度生出了十二分的恼怒! 二殿下如此诚心诚意,只为天下读书人着想,她江臻凭什么端着架子? 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若是惹恼了二殿下,不仅这泼天的机遇没了,恐怕连他都要被牵连! 他连忙深深一揖:“殿下高义,心系士林,下官钦佩万分,殿下放心,下官定会将殿下美意转告给内子。” 二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在随从的簇拥下离去。 俞昭站在原地,看着二皇子远去的背影,心中那份激荡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烦闷取代。 江臻那里,该如何说服? 若是她一直这般执拗…… 他心事重重地转身,准备离开宫门,却被几位相熟的同僚围住了。 “俞兄,恭喜恭喜啊!” “俞兄,方才见二殿下特意留你说话,可是有好事?” “二殿下如今圣眷正浓,俞兄能得殿下青眼,前途不可限量啊!” 同僚们脸上带着或真诚,或羡慕,或探究的笑容,纷纷向他道贺。 在众人眼中,能被二皇子单独召见交谈,本身就是一种极具潜力的象征。 俞昭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拱手回礼:“诸位同僚谬赞了,殿下不过是问几句寻常事务,当不得什么。” 他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别人只看到表面的风光,哪里知道他背后的难处,想到江臻那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他就几乎心梗…… 一回到俞家,俞昭就让小厮去门房候着,一旦江臻回府,就去禀报。 江臻忙得脚不沾地,在外头用了饭才回来,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她前脚刚进幽兰院。 俞昭后脚就跟着进来了…… 第167章 阿臻,我求你了 俞昭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江臻声音冰冷:“如果是关于那铺子的事,不必再谈,我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 “阿臻,你听我说完。”男人的声音之中多了一丝恳求,“昨日是我心急,言语或许有不当之处,你谅解一二好吗?” “今日散朝之后,二殿下又特意寻我问起此事。” “殿下说了,他有此提议,并非为了牟利,是爱惜沁雪纸这等雅物,心系天下学子文房之雅趣,不忍明珠蒙尘,才愿出资出力,成此美事。” “阿臻,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为我……为俞家想想行吗?” 俞昭的声音,几乎染上了哀求。 他低矮着半截身子,期期的望着眼前的女子。 “二殿下亲自过问,我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如何向殿下交代,殿下会如何看我?” “这件事关乎我的前程,也关乎俞家的未来,阿臻,我求你了……” 他是真没办法了。 只能示弱。 可是,江臻毫无反应。 她还是那么冷淡:“二皇子心系天下学子,自有别的法子,不必非在我这小小的纸铺上费心,你若觉得不好交代,大可直言是我江臻不识抬举,与你和俞家无关。” 软语相求毫无作用,连日积压的憋闷,在俞昭胸腔爆开。 “江臻!你到底想怎样?” “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一点为人妻,为人母的样子?整日抛头露面,在外经营所谓的生意,与各色人等结交应酬,甚至还敢对丈夫动手!我容忍你至今,没有将你休弃,已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的份上,是我俞昭大度!可你呢,非但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 “此事牵扯到的,是整个俞家的前途命运,你为什么就不能把眼光放长远一点,把格局放大一点?为什么非要置整个家族的利益于不顾?” “你……你的心肠,怎么就如此冷硬,如此狭隘!” 江臻是真气笑了。 是她错了。 她动作太慢了,以至于这个男人,还能有资格站在她面前逼逼叨叨。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自己想攀附二皇子,却投奔无门,如今发现我的纸或许是个契机,便迫不及待地想拿我的东西,去铺你的青云路罢了。”江臻一字一顿,“靠女人铺路,怎么,俞大人不觉得丢脸吗?” 俞昭脸上青红交错,羞恼更甚。 但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他反而像是被戳破后豁出去一般,不管不顾道:“婚姻本就是结两姓之好,互为助力,你能助我,那是你身为妻子的本分,也是你的荣耀!” 他喘了口气,逼近一步,压低声音,“江臻,我没有太多耐心了,二殿下那边,我必须有个交代……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你若还是这般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讲往日情面了。” 说完,他不再看江臻是什么反应,猛地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杏儿一脸担忧的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桃儿默默地拿起扫把,将俞昭站过的地方扫了个干干净净。 江臻笑着道:“你们两个,在俞家还有什么事没了的,这几天处理一下。” 杏儿和桃儿对视一眼,都高兴起来。 隔天一大早上。 江臻正式接手了裴琰母亲的嫁妆铺子,就在常乐纸铺隔壁,两层半楼那么高,还有个小小的后院,整个铺子按市价,四千二百两银子。 她的小铺子,一天净收入百两银子,上个月刚还清楚了钱庄的欠债,账上只剩不到一千两银子。 钱不够,只能采取现代办法,每个月按揭。 这铺子原本就卖笔墨纸砚,大框架不用整改,细节上调整一下即可。 和魏掌柜商议了一上午。 下午,江臻如约来到傅氏茶楼他们常聚的雅间。 她来得早,要了一壶清茶,慢慢地喝着,翻看史书,不多时,裴琰、苏屿州、谢枝云也陆续到了,只差季晟。 裴琰开口:“季怂怂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是又被什么案子绊住了吧?” 苏屿州接过话:“他是指挥使,既要每日在御前点卯,聆听圣训,又要坐镇指挥所处理大小事务,比我们可忙多了。” 谢枝云笑嘻嘻道:“让他忙,他越忙,咱们的靠山也就越强大。” 过了一刻多钟,季晟才迈进雅间:“肃王的下落还是不明,刚刚被皇上叫去问了几句话,搞得我压力好大。” “真惨……”谢枝云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我们几个帮忙的地方,只管开口。” 季晟双眼一亮:“还真有一件事,皇上让我亲自去郊外追踪肃王党下落,二火,二狗,打虎亲兄弟,上阵好哥们,我们一起去追杀肃王!” 裴琰:“咳,那个……我大病未愈,咳咳咳!” 苏屿州:“你们看,这个茶杯真的很像茶杯……” 季晟:“……” 江臻开口:“怂怂,你自身武功与原身记忆融合得还不到位,你不能贸然领头冲在前面。” “可是,我是指挥所老大。”季晟都想哭了,“底下那么多人盯着我,我倒是想从心当怂包,可没这个胆子哇。” “你升任指挥使后,原先的副指挥使位置是不是还空悬着?”江臻思索了一下道,“你大可以放出风声,用这个副使的萝卜吊着,此案谁出力最大,谁就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为了前程,自然多的是人替你冲锋陷阵。” 季晟听得茅塞顿开,大喜道:“对,让他们去争,我只要把控好大局,论功行赏就行,臻姐,你这法子太高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 江臻泼了盆冷水,“这法子能解一时之急,但不能解一世之忧,你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不能永远躲在后面,骑射、武功、刑讯、侦查……你必须尽快捡起来,否则,时间长了,下面的人会看出端倪,难以真正服众。” 季晟心中一凛:“是,我一定加紧练习!” “这个我可以陪你。”裴琰突然又来了精神,“反正我那个兵部六品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咱俩一块练。” 苏屿州举手:“我来监督。” 这件事聊完后,江臻说起了二皇子的事。 第168章 无异于火中取栗 “……事情就是这样,二皇子似乎对沁雪纸,或者说,对我的纸业,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江臻目光扫过众人,“我怀疑,他可能不仅仅是因为一张纸,或许,他知道了些什么。” 裴琰第一个反应过来:“臻姐,你是说……他可能猜到了你是倦忘居士?” 谢枝云一脸惊讶:“二皇子看起来敦厚,没想到这么敏锐,怕是皇上都未必知道倦忘居士和俞昭原配是同一个人。” 苏屿州沉吟道:“臻姐你进过宫,很多内侍见过你,二皇子若真起了疑心,派人去查,未必查不到蛛丝马迹。” 季晟道:“如今朝中只有二三两位皇子,朝中二皇子呼声最高,我在皇上身边,偶尔也会听见皇上与几位老臣商议立储之事,皇上也算是中意二皇子。” 裴琰挠挠头:“那……臻姐,二皇子既然递了橄榄枝,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反正我现在也算是在二皇子手下办事,如果臻姐你也……” “不行。” 江臻断然摇头,“你们只看到了二皇子如今的权势和可能带来的好处,却忘了一件事。” 她顿了顿,“你们在原身记忆中,找找关于当年太子的事。” 雅间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太子暴毙,是近几年宫廷最大的隐秘和伤痛,也是朝堂格局变动的一个重要节点。 江臻:“当年的太子,皇后嫡出,名正言顺,地位何等稳固,可是后来呢,突然暴毙,而那些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子党,在太子死后,又是什么下场?” 她看向季晟和苏屿州,他们一个在锦衣卫,一个出身太傅府,对朝堂变迁更为了解。 季晟沉声道:“太子党树倒猢狲散,一部分被清洗,一部分被边缘化,二皇子虽未直接参与对太子旧部的打压,但也并未过多接纳。” 苏屿州点头:“二皇子如今看似得势,但圣心难测,最关键的是,皇上才四十岁,远远未到老迈之时。” “所以,” 江臻道,“储位之争,历来是最凶险的漩涡,今日得势,明日就可能失势,如今皇上春秋鼎盛,谁又能断定未来东宫之主必定是二皇子,过早地将自己绑上某一位皇子的战车,无异于火中取栗,赌上身家性命。” 她语气坚决,“我们想要的,是独立、是安稳、是凭借自己本事立足,而不是成为皇子们博弈的棋子或筹码。” 几人一个激灵。 确实,牵扯到夺嫡,那真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几人密谋之时。 门口突然传来福安的声音:“世子爷,姚公子来了。” 裴琰点头:“让他进来。” 不多时,姚文彬上楼,通过层层守卫,终于进了雅间。 他一进来,先是被屋里济济一堂的阵仗弄得一愣。 随即一脸哭唧唧:“裴世子,俞夫人,傅少夫人,苏公子,季指挥使,你们都在啊……不是说好了,我那揽月楼地方宽敞,茶水点心都是一等一的好,以后聚会都定在我那儿吗?是不是上回我招待不周,我哪里没做好,你们说,我全部改正……” 他也想跟着一起进步。 也想混个一官半职…… “行了你,我们在谈正事,带你做什么?”裴琰扯扯唇角,“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姚文彬挺起胸膛:“世子爷交代的事,小弟我敢不尽心吗,我姚文彬别的本事没有,这京城里里外外、犄角旮旯的稀奇玩意儿、古怪去处,就没我不知道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京郊往西三十里,有个地方有很多灰白色的石头,晚上确实会发出绿幽幽的光,当地人觉得晦气,都不敢靠近,被一个有眼光的大商人给买下来了,刚到手就出了人命官司,一夜死了十几个人,此后,那块地方就被官府封了。” 江臻抬眼:“姚公子,你确定那石头是发绿光?” “确定。”姚文彬点头,“我还带了几小块过来,俞夫人,你看是不是?” 江臻臻接过,用手指拈起一块,仔细看了看,她沉吟片刻,对门外的杏儿喊道:“取一块深色绒布来。” 很快东西取来。 江臻用绒布将那块小石头紧紧包裹住,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拿着包裹石头的绒布,在桌角快速而用力地摩擦起来。 起初并无异样。 紧接着,那深色绒布的缝隙中,骤然亮起了一点幽幽的绿色荧光。 “就是它,而且含量极高。”江臻看向姚文彬,“姚公子,那地方具体有多远,我们过去方便吗?” 姚文彬连忙道:“不远,坐马车快的话,大半个时辰就能到,就是那地方有官府的封条,咱们恐怕得……晚上偷摸摸混进去。” 季晟一下端起了架子:“锦衣卫最近有桩旧案需要复查,可能与京郊一些被封的矿点有关,本官亲自带人走一趟,勘察现场,调取物证,合情合理,谁敢阻拦?” 姚文彬双眼放光,立马过去给季晟捶肩:“指挥使大人觉得,我有没有进锦衣卫的资质?” 苏屿州:“王二火,你跟班没啦。” 姚文彬连忙抽出一只手给裴琰捶背:“世子爷永远是我的大哥,世子爷说往东,我就往东……” “好了,别贫嘴了。”江臻开口,“明天正好朝廷休沐,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现场,季晟,你回去点一队锦衣卫随从,既是做样子,也能帮忙挖矿。” 季晟领命:“是,臻姐!” 姚文彬惊呆了,俞夫人直呼指挥使大名就算了,居然还能随意差使指挥使办事,这才是真正的核心啊。 他立马给江臻倒茶,一脸谄媚:“还请俞夫人在指挥使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裴琰一脚踹向他屁股:“滚。” 江臻让谢枝云在家待着。 谢枝云不愿意:“我怀孕七八个月了,马上要生了,到时候坐月子,哪都去不了,趁现在,该多走一走,就让我去嘛,臻姐?” 江臻真受不了她撒娇。 除了答应,还能怎么办? 第二天清晨,一群人,坐着马车,朝京城西郊出发,这阵势,不像是办事,更像晚冬出游…… 第169章 空明寺 马车起初行驶在还算宽敞平坦的官道上,越往西走,道路渐渐变得狭窄。 两旁的行人车马也越来越稀少,到最后,几乎只剩下他们这一行,入眼是萧瑟的荒野,空气中带着料峭的寒意。 孔嬷嬷心里直犯嘀咕。 她实在不明白,锦衣卫查案,跟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夫人有什么关系。 荒郊野外的,万一磕着碰着,或是冲撞了什么,可怎么是好? 尤其是她家少夫人,这都七八个月的身子了,眼看就要生了,不在府里好好安胎,非得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说是散心,可哪有来这种荒僻地方散心的道理? 孔嬷嬷心里叫苦不迭,却又无可奈何。 自家少夫人性子跳脱,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冷静持重的俞夫人居然也由着她胡闹。 她一个做下人的,能说什么? 大半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慢慢停下来了。 姚文彬骑着马在前方喊道:“接下来马车进不去了,得步行一段。” 不等江臻说话,谢枝云就脆声道:“孔嬷嬷,大夫说了,多走走,有利于生产。” 孔嬷嬷叹气。 只得小心翼翼扶着她下马车。 一行人朝山里走去,几十个锦衣卫护在四周,越往里走,环境越是荒僻,枯草蔓生,几乎看不到人活动的痕迹。 终于,姚文彬在一处背阴的地方站立:“就是这儿了。” 江臻蹲下身,捡起一块仔细查看。 石头质地不算坚硬,表面有晶体状结构,又用随身带的匕首刮下一点粉末,在指尖捻了捻。 江臻眼中闪过欣喜。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矿脉似乎就在浅表,开采容易。 她朝季晟点了点头。 季晟领会,立刻正色,对带来的锦衣卫下令:“此处涉及多年前的人命疑案,本官怀疑关键证据可能就埋藏在此地深处,尔等立即动手,将此地表层矿石挖开,仔细搜寻,注意,这些石头可能有毒,小心用麻袋装好,今天务必运一批回京城!” “是!大人!” 锦衣卫们齐声应诺。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打破了山坳的寂静。 一群人连忙退开,站远了一些。 “这地方好冷……”谢枝云缩了缩脖子,“风飕飕的,我要被冻成狗了。” 裴琰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活该,叫你别来你非要来,现在知道受罪了吧?” 苏屿州直接解下外氅:“枝云你披着这个吧。” 季晟也脱下了披风:“你们女孩子体弱,臻姐,这件你披着。” 裴琰:“……” 倒显得他很不会照顾人了。 孔嬷嬷有心想提醒一句,女子莫要穿男子的衣衫,不然被人看见了,一百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想了想,还是闭嘴了。 裴琰一脚踹在姚文彬屁股上:“你赶紧的,找个避风的地方,歇歇脚。” 姚文彬屁股一扭躲开:“那边好像有座小庙,也不远,要不要走过去看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稀疏的树林后面,露出一角破旧的灰瓦屋顶。 确实不远,走了半刻钟就到了。 庙是真的小,只有一间正殿,东西各有厢房,围墙也残破不全,庙门上的匾额写着三个字,空明寺。 走进去,里面静悄悄的,别说香客,连个扫地的僧人都看不见,冷清到了极点,仿佛已被世人遗忘。 几人正看着。 正殿旁边一扇小门探出一个光溜溜的脑袋,是个约莫六七岁的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 “几位施主……”小沙弥走出来,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师父他不在寺里,你们改天再来吧。” 几人一看这小沙弥年纪幼小,模样可爱,偏偏又一本正经地学着大人说话赶客,都觉得有趣。 谢枝云笑眯眯问他:“那你师父去哪儿了,何时回来呀?” 小沙弥眨了眨大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不知道,师父他走了好久了,我好几年没看到师父了。” 众人:“……” 好几年没看到师父了? 难怪这寺庙荒凉成这样! 就算香客来了,恐怕也被这小家伙一句师父不在给劝退了。 姚文彬直接掏出一块银子扔过去:“小师父,我们想在此处歇息片刻,喝点热茶,这点香油钱你拿着,安排一下。” 小沙弥拿着那银子,呆了一下,道:“各位施主稍等一会,我先去问问大师兄怎么办。” 小家伙转头就朝后跑去。 留下江臻一行人站在空旷冷清的前院,面面相觑。 “这……这就跑了?” 姚文彬有些傻眼。 “估计是没见过这么多钱,吓着了,找他师兄拿主意去了吧。”裴琰打量着四周,“不过这小庙,也忒破了点。” 几人干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那小沙弥回来,也不见有别的僧人出现。 寒风穿过破败的围墙,刮得人脸颊生疼。 谢枝云开口:“算了,别等了,直接进去看看吧,好歹是个遮风的地方。” 一行人朝大殿走去。 与外表的破败不同,大殿内竟然出乎意料地整洁,地面干净,几乎不见灰尘,佛像身上也无蛛网,显然是有人日日细心打扫。 江臻对佛教了解不多,并不认识这座庙供奉的佛像。 她不自觉走到了后门处,门缝外,是一个不大的池塘,在这寒冬腊月里,水面上赫然亭亭玉立着几株莲花,粉白的花瓣舒展,在灰蒙蒙的破庙里,显得格外娇艳夺目。 江臻被吸引住了。 她不由自主走上前,蹲在水池边,伸出手,轻轻碰向那粉白的花瓣……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从斜侧里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江臻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带得身体一晃,向后跌去,却没有摔在冰冷的石地上,而是跌入了一个带着淡淡松柏清冽气息的怀抱。 她愕然抬头。 只见面前是一个年轻的僧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量很高,江臻需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最先攫住人目光的,并非具体的五官,而是一种笼罩周身的纯净。 仿佛山巅终年不化的皑皑初雪,被最澄澈的天光映照,不沾凡尘。 又似深涧幽谷里独自生长的寒松,经年累月只饮风露,不染纤埃…… 第170章 前世车祸 江臻看呆了好一会。 直到手腕处温热传来,她才蓦的回过神来,意识到正被一个陌生男子搂在怀里。 她立即后退一步。 可手腕却被拽更紧,眼前的僧人失声道:“施主,你灵台蒙尘,三魂已散其七魄将离,分明已是濒死之兆,为何还要寻死……须知死亡并非苦厄尽头,不过是另一段因果轮回的开端,业力随身,苦痛依旧延续。” “你误会了,我并非寻死,我只是在赏花……”江臻突然一顿,“等等,什么叫做我有濒死之兆?” 僧人满眸悲悯:“施主被一狰狞巨物猛烈撞击,身躯被撞飞,又重重跌落尘埃……鲜血浸染,生机飞速流逝,你的肉身已支撑不住,即将踏入轮回。” “什么?” 江臻如遭雷击。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轰然冲向头顶。 他描述的,分明就是她穿越前在现代经历的那场致命车祸! 他怎会知晓? 她急切的反抓住了男子的手:“你还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施主,业相纷扰,妄念徒增痛苦,切莫再执着言语相。” “静心,我来渡你。” 他直接闭上了那双能洞彻虚妄的眼睛,双手缓缓合十,指尖相触,结成一道简单却蕴着莫名韵律的手印。 随即,清晰的诵经声从他唇间流泻而出。 那经文并非江臻熟知常见经文,音节古朴奇异,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直接响彻在人的灵台深处。 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奇异地抚平着躁动。 江臻起初还满心焦躁,想着如何追问,可那经文声入耳,却像是有某种魔力,让她纷乱如麻的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更让她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她恍惚间竟感觉到,体内一直有些不稳的东西,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缓缓包裹、抚平、稳固了下来。 她好似,终于真切的,与这具身体,合二为一。 大概一盏茶或者更久,念经声终于结束:“施主,此身虽朽,灵性不灭,莫要再留恋这幻影尘寰,且安心去吧。” 他以为,经文安抚,已经抚平这位濒死女施主最后一丝残念。 然而。 当他定睛看清眼前景象时,那纯净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与茫然。 眼前的女施主,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眼神清明,呼吸平稳,哪里有一丝一毫魂魄将散的迹象? 方才他看到的惨烈景象,感受到的濒死气息,此刻竟然荡然无存。 仿佛只是他产生的幻觉。 “怎会如此?” 男子清澈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想找出什么破绽。 他自幼在这空明寺长大,师父说他天赋异禀,能见常人所不能见…… 生死界限于他而言,清晰得如同池水中的莲花倒影。 “阿弥陀佛。”男子声音空灵,“贫僧法号玄净,请问施主,方才贫僧所言景象,施主可曾……亲身经历?” 他问得直接,目光纯粹。 江臻心头狂跳。 她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既不能暴露自己的穿越者身份,又希望能从这年轻的僧人口中套出更多信息。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就传了进来。 “臻姐,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臻姐,你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们几个了。” “咦,这儿居然开了莲花,大冬天开花,好稀奇……” 一行人吵吵嚷嚷。 玄净下意识看过去。 只一眼。 他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澄澈的眼眸倏然睁大,双眸迅速被一种近乎骇然的震惊填满。 眼前这几位匆匆赶来的施主,状态一个比一个惊人。 那华贵少爷,头骨尽碎。 那清贵公子,四肢碾断。 那带刀煞神,内脏破裂。 那有孕女子……不,她不该有孕…… 这几人,全都处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濒死状态…… 玄净全然懵逼。 直到他的目光,落到了最后进来的姚文彬身上。 还好……这位施主身体康健,魂魄健全,寿元延绵,是正常的生人状态。 玄净微微松了口气。 但旋即,更大的困惑涌上心头。 他活了二十年,见过生老病死,见过怨灵执念,却从未见过如此离谱的景象。 一群明明魂不附体濒死的人,竟然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行动自如,言谈如常? 难道……是他修行不够,静坐太久,导致天赋出了差错? 还是说,几年不见师父教导,他的课业真的落下了,连最基本的观魂都看不准了? 几乎是本能地,玄净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再次合十。 他的薄唇急速开合,疯狂地诵念起那奇异的经文。 裴琰刚要说话。 就被江臻做了个禁音的手势,示意他静下心去听。 听着听着,几人神情大变。 自从穿越后就一直存在的,与这具身体之间若有若无的隔阂感,灵魂深处某个一直紧绷的部分,似乎得到了短暂的松弛和安抚…… 经文声终于缓缓停歇。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枯枝的细微呜咽。 江臻看向了裴琰等人,低声问道:“感觉如何?” 几人满眸诧异,不约而同地,都点了点头。 一直在状况外的姚文彬:“……” 他刚才都被这经文吵死了,跟蚊子嗡嗡嗡一样。 可是,见大家都一副受益匪浅的样子,他不想不合群。 只能也挤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抚掌赞叹道:“哎呀,大师真是佛法高深,这经文念得……真是令人振聋发聩,茅塞顿开啊,好,太好了!” 玄净面容呆滞。 这经文,是唯有濒死之人,心念与之共鸣,方能听见其真意,得其安抚……寻常人,入耳不过寻常音律,甚至嘈杂无意义的音节。 ……在场唯一正常的人,竟反应最大。 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结论,如同冰水浇头,让他那颗纯净修持了二十年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所以……不是他们有问题。 而是,他出了问题了? 师父云游前,让他好好修行,明心见性,普渡众生…… 可他,居然连最基本的观魂和辨机的本事都弄丢了…… 玄净几乎快哭了。 “大师兄,可算是找到你了!” 之前的小沙弥,蹬蹬蹬跑了过来。 第171章 无法用科学解释 “大师兄,这几位施主想在咱们寺里歇歇脚,喝点热茶。” 小沙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阿弥陀佛。”玄净压下情绪,双手合十,“既是施主有需,自当行方便,悟尘,带几位施主去东厢房吧。” 厢房十分简陋,不过孔嬷嬷早就命丫环们从马车上取来了一应用品,屋子四角放上炭盆,桌上摆好茶盏和点心,座椅铺上厚厚的软垫。 几人随意落座。 裴琰自来熟道:“大师,你先别走,坐这儿,咱们聊聊。” 苏屿州递上一盏茶:“大师方才念的经文,我等闻所未闻,不知是何来历?” 谢枝云抱着汤婆子:“大师,为何总是用这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我们?” 季晟皱眉:“请问大师在我们身上到底看到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 玄净被他们围着,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耳中声音嘈杂。 每当他凝神看向其中一人时,眼前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骇人的画面,如此真实,带着浓烈的死亡气息。 可当他下意识地闭眼,再猛地睁开,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时,那些恐怖的景象又倏然消失,眼前依旧是这几个言笑晏晏的施主。 一会看到血淋淋的惨状,一会又什么都看不到。 玄净感觉好似回到了幼年,像是一个初学观魂的稚童。 闭上眼。 他开口道:“诸位施主,我学艺不精,方才或许有所唐突,还望海涵。” 江臻笑着开口:“今日得闻大师诵经,我等受益匪浅,何来唐突一说,大师若是不弃,每隔半月,可否移步京中为我等再诵经文?” “不行的,大师兄不能离开寺庙!”趴在门口的悟尘小沙弥开口道,“连化缘,都只能我去呢。” 江臻讶然:“为何?” “师父走之前说了,大师兄生来就必须在这空明寺里修行,哪里都不能去,要一直修一直修,直到……直到有一天,师父说可以了,大师兄才能离开寺庙,去云游四方。”悟尘挠了挠头,“反正大师兄一直在这里,你们想听经,随时可以来嘛。” “诸位施主实在太过特殊,贫僧生平仅见。”他顿了顿,接着道,“我会立即修书一封,尽数禀明云游在外的师父,能否请这位女施主,给一件身上的信物?” 裴琰几个的视线,齐刷刷看向江臻。 将带有个人气息的东西交给一个明显能看见异常的和尚,再由他转交给一个更加神秘莫测的师父,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万一来历被窥见…… 江臻也沉默了。 他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是偶然还是必然? 灵魂与身体会永远契合吗? 原身还会回来吗? 他们还能回去吗? 对未知的求知欲压倒了一切。 思绪转了几转,江臻抬头:“大师需要何种信物?” 悟尘回道:“女施主的三根青丝就可以啦。” 他说话的时候,舔了舔嘴唇。 谢枝云一直觉得他可爱,见他这般,立马拿起桌上一个酥饼递过去:“吃吗?” 小家伙双眼放光,却还是下意识看了眼大师兄。 玄净叹气。 小师弟才六岁,就被师父勒令跟他在这清修,自是从未见过这样的点心。 他颔首:“既是施主赠予,你便吃吧。” “谢谢大师兄,谢谢这位施主!”悟尘立刻欢呼一声,接过酥饼,啊呜就是一大口。 他只觉得甜香满口,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举着剩下的一半,“大师兄,我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点心,你也尝尝,好好吃!” 玄净摇头。 自幼师父教导,他是天生修行之人,灵台需时刻清明,肉身亦需保持洁净,饮食当以寺中清粥、山泉、野菜为主,戒除五味之欲,方能不染尘埃,不堕凡心。 二十年来,他从未碰过这些俗物。 他薄唇微启,正要说出不必二字。 然而,旁边的裴琰见这和尚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不知怎的起了促狭之心。 趁着玄净开口的瞬间,眼疾手快地拈起一块松软香甜的桃酥,嗖地一下精准地塞进了他微张的嘴里。 “唔!” 玄净猝不及防,被堵了个正着。 温热的,陌生的,带着浓郁甜香和油脂气息的触感瞬间充斥口腔,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总是清澈无波的眸子因惊愕而睁得溜圆。 好甜! 好香! 师父说,清心寡欲,方能见性明心。 可这桃酥带来的感觉,并非全然是欲,更像是一种……鲜活而生动的温暖滋味。 与他平日里食用的清泉水和菜粥,截然不同。 他呆呆地含着那半块桃酥,忘了吐出来,也忘了咽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匆匆从寺外进来,走到季晟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 季晟对江臻点了点头。 江臻会意,起身,递去三根头发,对依旧呆滞的玄净合十道:“大师,今日多有打扰,我等这便告辞了。” 玄明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将口中那已然化开大半的桃酥咽下,合十还礼:“阿弥陀佛,施主们慢走。” 一行人往外走。 孔嬷嬷让丫环们收拾厢房。 悟尘忙阻止了,一本正经:“诸位给了香油钱,这些琐事就交由我了,慢走,不送。” 等所有人一走,小家伙就关上厢房门,拿起一个酥饼就往嘴里塞:“呜呜嗷,师父骗人,最会骗人了,明明这些俗物好好吃,呜呜呜,太好吃了……” 玄净觉得,他该阻止师弟胡闹。 可鬼使神差般,他伸出手,拈起一块之前裴琰塞给他的那种桃酥,又倒了一杯尚未完全冷透的粗茶。 他先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桃酥,细细品味,然后,又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茶水的涩意巧妙地中和了点心的甜腻,带来一种奇妙的平衡。 原来,除了清修、诵经、观魂,这尘世间,还有这样简单而直接的、能触动味蕾和……心的东西。 他就着微温的茶水,将桌上剩下的点心,一块一块吃完了。 马车缓缓行驶,将空明寺远远抛在身后。 几个人全都挤在谢枝云宽敞的马车内。 裴琰揉揉脑袋:“那和尚念的经真的有用,我感觉灵魂深处好像舒服多了……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原主的灵魂终于彻底走了,还是说在现代的我,终于死了,所以这边更稳了?” 苏屿州道:“穿越以来,总有种灵魂无法完全落地的恍惚感,听了那经文,确实踏实了些,可这原理……完全无法用科学解释。” “科学?” 谢枝云抚着小腹,“我们本身的存在,就已经挑战了科学。” 季晟开口:“那个和尚……他看到的濒死,恐怕不是指这具身体的死亡,而是现代的我们。” 江臻点了点头:“大概,他能看到,我们现代身体死亡时,灵魂剥离的瞬间残留景象,他的经文,有稳定魂灵的效果,所以对我们有效。” 死亡二字,让车内倏然一静。 第172章 话语权的问题 被大货车撞飞活下来的几率有多高? 无限接近于零。 可当事实真正摆在眼前时,还是那么的难以令人接受。 裴琰小声哭起来:“我爸妈,就我一个儿子……我出车祸死了,他们该怎么办?” 谢枝云眼泪扑簌簌落下:“我爸妈离婚,我爸再婚有个弟弟,但我妈只有我一个,我好想我妈妈。” 苏屿州低声啜泣:“我爸妈生意忙不怎么管我,是爷爷奶奶把我带大,我奶奶有高血压,怎么接受得了这个事实。” 季晟哽咽道:“我家孩子虽然多,但也只有一个我,我爸妈肯定也哭死了。” 江臻抿紧了唇。 她车祸去世,医院应该会通知她姑姑来领走遗体,希望姑姑能将她安葬在父母身边…… 就在气氛悲伤之时。 马车外,响起姚文彬的声音:“好哇你们,我在前面开路,你们倒好,全部坐马车享福,我也要进马车!” 孔嬷嬷皱眉:“此乃我家少夫人的私人马车,外男恐不方便。” “什么叫外男不方便,裴世子不是男人吗,苏公子不是吗,还有季指挥使,他们都能进去,为何我不能?”姚文彬一脸委屈,“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排挤我,呜呜呜,我这么努力融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孔嬷嬷:“……” 规矩是规矩,但车里确实坐着裴琰等几位男子。 她下意识地看向车厢帘子,等待里面主子的示下。 说到底,这位姚公子虽然热心爱凑热闹,但俞夫人显然并未真正将他视作自己人,这马车,自然也就上不得。 正说着,裴琰、苏屿州、季晟,三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各自上了一匹马。 快进京了,男女大妨确实得该注意一下。 江臻将处理磷矿石的任务,交给了季晟,他手底下人多,又有场地,这事儿不难,就是需要时间。 回到俞府,天色已经擦黑。 江臻本以为,以俞昭那日气急败坏又志在必得的架势,定会不死心地再来幽兰院纠缠。 然而,桃儿却告诉她,俞昭一整天都不在府内,似乎一早就出门了,至今未归。 那个男人在忙什么,是去钻营二皇子交代的差事,还是为别的仕途奔波,江臻半点也不关心。 她简单地用了些晚膳,洗漱过后,便坐在书桌前,开始梳理承平大典编纂的相关事宜,这一忙,便沉浸了进去,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才惊觉已是深夜。 隔天上午,江臻前往陈府。 一见到她,陈望之就夸赞道:“你新造出来的沁雪纸,色泽天成,暗香盈袖,纸一出,京中文人雅士、闺阁淑媛,全都为之倾倒,你这份巧思与匠心,实在令人叹服!” 陈夫人也爱不释手,笑着对江臻道:“这若是用来写书信,寄给远方亲友,光是这纸张本身,就足见郑重与心意了,阿臻,你可要抓紧让这纸上市,我都等不及要买些来用了。” 说笑过后,话题转回正事。 陈大儒命人搬来一摞从翰林院新收集到的书稿,关于女红、妇幼、女教、妇德等方面的篇章,这是大典之中教化部分的内容。 江臻一篇篇翻看下去,起初还带着慎重,越看眉头却皱得越紧。 这些文章,大多陈词滥调,无非是反复强调女子当以柔顺为美,以贞静为德,当精于女红,善于持家,孝顺翁姑,相夫教子。 内容空洞乏味,观点陈旧迂腐,毫无新意,更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教化和启发意义。 有些甚至通篇充斥着对女子才智的贬低和行为的苛刻约束。 陈夫人冷笑一声:“这未免太过肤浅了,仿佛女子生来,便只是为了侍奉他人而存在,我朝开国以来,亦不乏有见识有胸襟的奇女子,难道这些,都不值得载入大典,以供后世女子效仿学习吗?” “夫人所言,切中要害,老夫亦是深以为然,只是……”陈望之开口,“历来修史编典,执笔之人,多为男子,且多是身在庙堂,深受儒家正统熏陶的文人,他们所思所想,所行文立论,往往自觉或不自觉地,便从男子的立场考量……” 江臻沉默了片刻。 这实际上,是话语权的问题。 执笔者决定了谁被记录,如何被记录,也就无形中塑造和限制了后人的认知与可能。 她放下书案,抬起头,缓声道:“先生,我突然有了个不一样的想法。” 陈望之很喜欢听她惊世骇俗的言论,立即做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天下多的是有才华、有见识、读过书的女子,她们大多出身良好,最终却囿于内宅,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所思所想往往化作零散诗篇,最终湮没无闻,实在是可惜。”江臻一字一顿,“所以我斗胆,能否……在编纂大典女子教化等相关部分时,不拘一格,特邀一些有才学的女子参与?” 她的目光变得灼亮,“这不仅仅是为大典增添几篇锦绣文章,更是……为天下女子,打开一扇前所未有的窗,让后世之人看到,女子所能思、所能言、所能为的天地,远比现在书中描绘的,要广阔得多。” 陈夫人的眸子也亮起来。 陈望之沉默了。 江臻之所以能参与承平大典,有两个原因。 第一,自然是她自身展现出的迥异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才华与见识,她对某些史事的观点,仿佛给人开辟了一个新天地,她的才学,早已超出了性别范畴。 第二,是他以自己的清誉和威望作保,亲自带着江臻,走到了皇帝面前,而她,也靠着独特的见解,让皇上破格提拔。 而现在,江臻提出的,是让更多的女子参与进来。 京中并非没有才女,沈芷容之流,才华或许有,但她们的才学大多传统民众期待的闺秀之才,其见识、格局、对经世致用之学的了解,远远达不到,让他愿意破格的地步。 “我明白先生所虑,此事确非寻常。”江臻开口,“我想请先生现在带我进宫,由我当面向皇上陈情,阐述让女子参与修典之必要与益处,皇上同不同意是一回事,最关键的是,首先,要先让皇上听到这个声音,看到这种可能!” 陈望之:“好。” 第173章 苏屿州成长了 陈府马车停在了皇宫门口。 陈望之下车,向值守的侍卫出示了自己的腰牌,并递上了请求觐见的帖子。 二人在宫门外肃立等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名太监出来,行礼道:“奴才见过陈老先生,皇上正在御书房,这边请。” 江臻跟在陈望之身后,低眉垂目,步履沉稳地随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和高耸的宫墙。 他们被径直引向御书房,然而,刚到御书房外的廊下,引路太监便示意他们止步稍候,御书房内似乎正在议事。 廊下清冷,寒风穿堂而过。 等了大概一刻多钟,或许更久,厚重的门才被推开,一群官员次序退出。 江臻一眼就看到了走在人群稍后位置的苏屿州,他穿着深青色官服,身姿挺拔,清冷着一张脸。 这小子平时不太着调。 乍然一看他装模作样,总觉得有点好笑。 “苏大人方才于御前所言,关于重新清丈隐田,改革税赋征收之法,切中时弊,实乃利国利民之良策啊!”一个官员笑着开口,“苏大人颇有见地,佩服佩服。” 旁侧一位年龄稍长的官员冷哼:“黄口小儿,懂得什么治国安邦?清丈隐田?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便会激起民变,动摇国本!” 另一名官员也帮腔道:“正是,税赋乃国之根本,牵一发而动全身,岂能轻易言改,苏大人年轻气盛,还需多多历练才是。” 苏屿州抬起头。 放在一个多月前,他必定选择当隐形人,能低调就低调。 但王二火那家伙都成长了,季怂怂身居二品,他若再不雄起,就要被那俩王八蛋踩在脚底了。 天天跟着臻姐混,将华夏历史全都学了一遍,他多多少少也懂了一些。 “诸位大人无非是怕触动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罢了。”苏屿州淡声开口,“清丈隐田,触动的是那些隐匿田产的豪强世家,敢问,到底是你们世家的利益重要,还是国库空虚更重要?” “你!”那老者冷脸怒斥,“你苏家难道就不是世家,你在此指责世家,岂非连自家祖宗都骂进去了?” 苏屿州一脸坦荡:“因为苏家亦是世家,下官才更觉变革之必要与紧迫,若人人皆因自身利益而固步自封,那家国前途何在,我愿以此身,走在第一个。” 那几个世家官员被他这份决绝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时间,竟无人接话。 俞昭也在这群官员之中,站在最后不起眼的位置。 他看向苏屿州的眸光,复杂极了。 他何尝不知清丈世家隐田的重要性,可他从不敢提。 苏屿州敢言他人之不敢言,敢为他人之不敢为,这份胆识与担当,令他心折。 但,更多是嫉妒。 因为有苏家,因为有苏太傅,巨大的托底,才让苏屿州,敢于在御前直陈利弊,敢于站在世家的对立面。 而他,没有家族托举,只能小心翼翼地周旋、钻营,生怕行差踏错,断了前程……他恍恍惚惚地随着人群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廊下另一侧,他看见了陈大儒。 陈大儒身边,似乎站着一名女子。 暗紫色的衣衫,好似是之前倦忘居士穿过的同一件衣服…… 他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正好那天,江臻也穿了同一个颜色的裙衫。 说起江臻…… 这倦忘居士的侧脸,怎么和江臻那么像…… 俞昭想再仔细看去,却被同僚推搡着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时,那道身影已被廊柱和陈大儒宽大的官袍遮挡,看不真切了。 江臻的视线,穿过重重人群,和苏屿州对上。 她悄悄地竖起了大拇指。 这小子……真的成长了。 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维持才子人设的穿越者。 他开始真正运用现代的知识和见解,去触碰这个时代的核心问题,去尝试做出改变,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这时,御书房内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宣陈望之及随行人员觐见——!” 江臻立刻收敛心神,跟在陈望之身后迈进去。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行礼之后,陈望之呈上书卷,“编纂事宜,稳步推进,今日前来,是呈上近段时间整理的百工和物产等部分初稿,请皇上御览。” 江臻垂眸上前:“皇上,关于大典编纂,臣妇有一言。” 皇帝翻看着卷案,声音很淡:“但说无妨。” “臣妇近日编纂大典文稿,涉及女教部分,多拘泥旧说,或空谈妇德女红,或堆砌列女典故,读之令人索然。”江臻缓声开口,“大典旨在包罗万象,彰我朝文治之盛,女子占半数天下,其才、其德、其能,亦是大夏朝不可或缺之一部分……然现有文稿,执笔者皆为男子,所思所想,难免囿于成见,难以真切体察女子之需,亦难以全面展现女子之贤。” 皇帝抬起了头。 江臻继续道,“臣妇曾闻,皇后娘娘未出阁时便是京中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更兼胸怀锦绣,对史册典籍亦有独到见解,若娘娘参与大典编纂,以其慧心兰质,必能身教言传,为天下女子树立真正德才兼备之典范。” 陈望之脸色骤变。 阿臻怎么敢提皇后? 自从太子出事后,皇后就成了宫中最深的禁忌…… 果然,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好大的胆子!皇后凤体欠安,深居简出,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江臻麻利下跪。 “皇上息怒!臣妇绝无冒犯娘娘之意!”她低伏着身体,“娘娘那样一位心有丘壑的女子,嫁入天家后,只能将全部心神系于后宫琐事与教养子女之上,太子殿下在时,尚可寄托希望与慈爱,殿下薨逝,这深宫内苑,便再无足以承载娘娘才华与心志之事……” “那日宫宴,臣妇误入宝月楼,得见娘娘凤颜……虽只是片刻相处,却令臣妇心痛难当……臣妇看到的,是一个被巨大悲痛吞噬的母亲,一个被执念所累的可怜人。” “皇上,娘娘不是疯了,是被困住了……被对太子的思念困住,被愧疚自责困住,被无处安放的才情与曾经可能有的抱负……给硬生生地,困在了宝月楼那一方天地里。”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第174章 皇后只是被困住了 皇帝怔住了。 所有人都告诉他,皇后疯了。 太医这么说,宫女太监这么窃窃私语,连他自己,在无数个被皇后尖叫、自残、絮叨太子往事所惊醒的夜晚,也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青梅竹马的妻子,他曾经聪慧明媚的皇后,疯了。 可今天,才华横溢的倦忘居士告诉他。 皇后只是被困住了。 他何尝不知道皇后的才华? 何尝不怀念她未嫁时的灵秀模样? 太子之死是重创,但深宫寂寞、才华空付,何尝不是日积月累的消磨? 皇帝沉默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江臻,目光深邃:“继续说。” 江臻心中微定,知道最危险的一关已经过去。 她稳住心神,将话题引回最初的目的,条理清晰地阐述让有才学的女子参与大典编纂的必要性,不仅能让大典内容更加丰富多元,更能彰显盛世文治对天下女子的教化与关怀。 皇帝背着手,在御案后来回踱了几步,最终,他停下脚步:“倦忘居士所言,不无道理,大典编纂,本为盛世之举,若能兼收女子之智,确能更显我朝海纳百川之气度。” 他顿了顿,道,“然女子参与,非同小可,人选、方式、限度,皆需慎之又慎,倦忘居士,你既有心为天下女子争取机会,那朕便为你破格。” 江臻大喜。 皇帝沉声道:“朕准你,以大典编纂特邀参议之名,召集京城中有才学的女子,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接洽、征集、初筛,陈大儒从旁督导,务必谨慎行事。” “臣妇领旨,谢皇上隆恩!”江臻压住胸腔的激动,“此乃开千古之先河,必将惠及当代,光照后世,臣妇谨代天下女子,叩谢皇上天恩!” 陈望之被江臻的大胆给惊到了,只觉得后背官袍都快被冷汗湿透,只盼着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皇帝目光落在江臻身上:“你方才说,皇后被困住了,那么……可有办法解困?” 随即,他苦笑。 太医束手无策,高僧念经无用,一个从文的居士,又能有什么办法? “皇上,其实那天之后,臣妇就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在臣妇看来,娘娘只是心病,只要方法得当,人心……总是有缝隙可以透进光亮的。”江臻拱手,“臣妇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法子,大概还需要几天时间做准备,届时,恳请皇上允许臣妇一试。” 皇帝看着她:“那朕就信你一回,这是朕的手谕,凭此随时进宫面朕,记住,朕要的,是皇后安康。” “臣妇定当竭尽心力,不负圣望!” 江臻双手接过那薄薄却重若千钧的手谕,小心收好,再次郑重行礼。 退出御书房,走过长长的宫道,陈望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对江臻道:“阿臻,你今日真是太冒险了,皇后之事,乃宫中最大禁忌,连太医高僧都束手无策,你怎可轻易揽下,万一……” 江臻轻声道:“我知道风险,但有些机会,稍纵即逝,今日若不言皇后,让女子参与修典的提议,恐怕很难如此顺利地被允准……太医治不好,是因为他们只看病,高僧度不了,是因为他们只念经,皇后需要的,或许不是药石和经文,而是一把能打开心锁的钥匙……” 陈望之感慨万千。 这女子,心思之深,胆魄之大,行事之果决,实乃他平生仅见。 编纂大典这份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殊荣与功业,于她而言,恐怕绝非终点,甚至可能只是她向上攀登的一块垫脚石。 她究竟能走到何处? 陈望之不敢妄言。 但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京城某些稳固百年的局面,或许真会因她而变。 陈望之收起感慨,正色道:“此事一旦传出,必然引起轩然大波,那些世家权阀,惯会闻风而动,届时各种请托、施压、甚至暗中阻挠,恐会接踵而至,此事宜快不宜迟,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江臻点头:“稍后就请先生安排人张贴告示,公开消息,明天就正式考核……” 两人又在书房内仔细敲定了具体要求,确保万无一失,待到一切商议妥当,天色已然不早。 江臻告辞离开陈府,乘马车返回俞家。 回到幽兰院,她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了衣裳,正要用些晚膳,桃儿就走进来道:“夫人,小少爷来了。” 江臻心中并无多少涟漪,语气平淡:“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俞景叙走了进来。 这孩子似乎又瘦了些,穿着厚厚的锦缎小袄,却仍显得单薄。 “娘,我来是有件事必须得告诉你。”俞景叙抬起头,“父亲他下午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我不小心听到他跟长随说话,好像是明天要亲自回老家请几位叔公和族老。” 江臻挑眉。 回老家,找族亲? 据她所知,俞昭高中之后,除了过年祭扫,基本上不回老宅那边。 这是要…… “父亲好像是想请族中长辈出面,让娘交出名下的铺子工坊……”俞景叙抿了抿唇嘴唇,“因为大夏朝保护女子嫁妆,父亲的意思是,让娘将这些产业挂在我名下……我只是想和娘说一声,我不要这些,还请娘莫要因为此事迁怒于我。” 江臻都给听笑了。 她知道俞昭不是个东西,万万没想到卑劣到了这个地步。 二皇子那边稍微有点儿动静,他就完全乱了方寸,居然要请动族老来逼迫她。 “我知道了。”江臻看向眼前的孩子,“你回去吧,以后不必再为这种事特意跑过来。” 俞景叙张了张唇,不知该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刚走出幽兰院,树下就走出一个身影,是俞昭,他声音干涩:“同你娘说了吗?” 俞景叙点头:“说了。” 俞昭心神一紧:“她如何回应?” 俞景叙摇了摇头。 俞昭一脸难以置信。 他故意让叙哥儿去透露这个消息,目的有二。 一是试探江臻的反应,看看她对宗族介入的忌惮程度。 二是希望通过孩子的口,让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或许能逼她主动妥协。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江臻居然没有反应。 她是以为有了倚仗,就天不怕地不怕么? 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 更何况是涉及妻产、子嗣、宗族规矩的内宅之事! 只要俞氏族老出面,旁人也无法为她撑腰。 俞昭写了一封信,低声吩咐身边人:“你立刻动身,连夜出城,回老家一趟,持我的亲笔信去见几位叔公和族老。” 第175章 此事机会难得 夜色渐浓。 俞昭修书一封后,心中稍定,便带着俞景叙一同前往锦华庭用晚膳。 盛菀仪端坐在花厅,看到父子二人进来,便叫周嬷嬷吩咐丫环摆膳,各色菜肴摆了满满一桌子。 用膳过半,盛菀仪开口道:“夫君,我今日听说,为了完善《承平大典》中关乎女子教化的篇章,陈大儒有意破格召集京城二十位有才名的女子,协作参与编纂。” 俞昭愣了一下。 让女子参与大典编纂? 还是陈大儒主导? 他今日忙于那摊子烦心事,倒还未听闻这个消息。 他下意识地便皱起了眉头:“女子参与修典这未免有些儿戏了,编纂大典乃是经国大事,需博览群书,深谙经义,明辨是非,女子囿于内宅,所见所闻有限,如何能担此重任?” 他骨子里浸染着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男主外女主内,类似的士大夫思想,对女子真正参与学问之事,是打心底里轻视的。 盛菀仪见他这般反应,心中不悦,但面上笑容不变:“夫君此言差矣,此事并非儿戏,我听闻,连皇上都已经应下了……这不仅仅是写文章,更是为天下女子开辟一方天地,让她们的才智不被埋没,让后世知晓,我朝女子亦有不输男儿的见识与才华,这,是开千古先河之举,意义非凡。” 俞昭沉默。 既然是圣意,那就另当别论了。 再则,倦忘居士也是女子……皇上认可倦忘居士,让女子参与大典编纂,确实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了眼盛菀仪,她那双向来平静没什么波纹的眼眸之中,居然亮起了光华。 “你……”他难以置信,“夫人,你要参与?” “有何不可?”盛菀仪眼中盛放光芒,“承平大典定会流传千古,第一批参与其中的女子,哪怕只是贡献了一条见解,名字也有可能随着大典一同流传下去,这是何等荣耀,不仅能光耀门楣,更能为天下女子做个表率,我自是向往。” 俞昭垂眸遮住眼中情绪。 盛菀仪在闺中时,只是有些管家理事的名声,才女之名是绝对谈不上的,最多算是识文断字,通晓些诗书礼仪,与沈芷容那样的真正才女相差甚远。 如今不过是听说有机会流传千古,便如此向往,未免有些……不自量力了。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温言道:“夫人能参与这等盛事,于己于家,都是莫大的荣光。” 俞景叙抬起了小脸。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承平大典,他的老师陈大儒,就是承平大典的主持。 他知道,这是青史留名的文坛盛事。 母亲出身侯府,温婉大方,如今又能参与这等盛事,他在学院同窗面前提起之时,脸上也会有光。 他娘,虽然也在慢慢往上走,创办了常乐纸,开了工坊……可,商人终究是商人,士农工商,排在末流。 再怎么样,也无法与这种参与修纂典籍的雅事相提并论。 他心中那点隐秘的复杂情绪,好像瞬间被冲淡了一些。 “此事机会难得,竞争必然激烈。”盛菀仪轻声道,“夫君,你是翰林院五品侍讲学士,更是直接参与了大典的总录,你在陈大儒面前,在翰林院同僚之中,人面定然是熟的,此事,不知夫君可否代为打听打听具体章程,或者……帮忙稍稍运作一二?” 俞昭不由苦笑。 总录? 他那个总录的差事,早就被陈大儒给罢免了,如今只是个普通的誊写。 他在陈大儒面前,怕是连多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 但这些话,如何能对盛菀仪说? 他应承下来:“明早散朝后,我会仔细打听,看看有无能帮衬之处。” 承平大典召集女子之事,转瞬便在京中传开,街头巷尾,无数人议论纷纷,如同煮沸的开水。 为免夜长梦多,考核被安排在了第二天下午。 盛菀仪乘着马车来到陈府时,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陈府那原本颇为宽敞的庭院,此刻竟显得有些拥挤,环佩叮当,衣香鬓影,目之所及,皆是精心打扮过的女子,粗略看去,竟有上百人之多。 她们年龄各异。 有明艳动人的未嫁少女,如久负才名的沈芷容,清冷孤傲地站在一处,引得不少人侧目。 有三四十岁已婚妇人,她们气质沉静,眉宇间带着阅历与沉淀。 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夫人,那浑浊的双眸中,仿佛亮了一盏灯。 出身更是五花八门,有公侯伯府的千金,有清流官宦家的小姐夫人,有书香世家的闺秀,甚至还有几位穿着朴素的寒门或小吏之家的女子。 唯一相同的是。 每个人眼中,都盛满了期待。 盛菀仪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袭来。 她自诩侯府嫡女,在姐妹中也是拔尖的,可放眼望去,这里比她出身更高、才名更盛、年龄更长、经验更丰富的女子,比比皆是。 这么多人,只选二十个……她真的有机会吗?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时,陈夫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庭院中渐渐安静下来,所有女子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陈夫人身上。 陈夫人清了清嗓子:“诸位夫人,诸位小姐,今日大家齐聚于此,皆是怀揣着对学问的热忱,对我朝文治盛事的向往,老身在此,谢过诸位。” 她顿了顿,“今日之事,能得皇上恩准,实属不易,而诸位可知,向皇上建言,力陈让女子参与修典之必要,为天下女子争取这宝贵机会的,是何人?” 众人面面相觑。 她们只知道机会难得。 确实从未想过,究竟是谁,冒着天下之大不韪,在皇上面前提出了此事。 陈夫人拔高了声音:“并非旁人,正是如今编纂大典的主持之一,贡献卓著的倦忘居士。” “什么?” “倦忘居士?” “那位兰亭阁一诗成名的居士?” “他怎会为我们女子争取这样的机会?” 陈夫人笑着道:“因为,倦忘居士本身就是女子,所以她才知道,我们女子想要在学问之道上有所建树,想要让自己才华被认可,这条路上,有多少无形的藩篱,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艰难……” 第176章 女子考核 庭院中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上百名女子,无论年龄出身,此刻都怔在了原地。 是了……确实有不少消息灵通的权阀之家,早前曾隐约听闻宫中传出的风声,说那才高八斗的倦忘居士似乎是位女子。 但那时候,编纂大典这等事,离她们这些内宅女子太遥远了,仿佛是天边的云彩,看得见却摸不着,因此这传闻并未被她们放在心上。 谁能想到,竟真是女子。 更万万没想到,这位同为女子的倦忘居士,在走到了这样的高度后,没有独善其身,反而心心念念,不忘为天下和她一样的女子,争取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展示才华的机会。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在众多女子心中奔涌。 陈夫人的声音中充满了钦佩:“居士她,才华自不必说,更难能可贵的是她的胆识与胸襟,面对圣颜,不卑不亢,直言女子才学被埋没之憾,力陈让女子参与修典之利,要知道,此事亘古未有,阻力何其之大?非议何其之多?可居士她,为了给天下女子开这一扇窗,硬是顶住压力,说服了皇上!” 众女百感交集。 “这才是真正的才德兼备!” “我等何其有幸,能得居士如此护持!” “若不是居士,我辈女子恐怕此生都无此机会!” “……” 就连原本心高气傲的沈芷容,此刻冷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动容。 盛菀仪更是缓缓舒出一口气。 这样好的机会,她一定要倾尽全力去得到。 见众人情绪已被充分调动,陈夫人不再耽搁,示意身边的丫环展开早已准备好的考题,悬挂于庭院中显眼之处。 “诸位,” 陈夫人朗声道,“今日选拔,旨在择选真正有见解、有学识、能裨益大典的女子,题目共有三道,由倦忘居士与大儒亲自拟定,限时一个时辰完成,文章需匿名誊抄上,仅以编号区分。” 她环视了一下因人数远超预期而显得有些拥挤的庭院,略带歉意地道,“先前不知竟有如此多的才女响应,府中厢房有限,恐怕要委屈诸位,就在这院中奋笔疾书了,还望诸位多担待。” 出乎陈夫人意料的是,竟无人抱怨环境艰苦。 众女顶着初春料峭的寒风,心中却因倦忘居士而燃着一团火,热情高涨。 盛菀仪也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廊角,压下心中的紧张与杂念,看向那三道题目。 第一题,论《女诫》于当今女子教化之得失,这是女子启蒙必读,她自幼熟读,对其中的训诫利弊自有看法,虽未必深刻,但写出一篇中规中矩的文章不难。 第二题,则是论子女教育,她掌管中馈,名下又记了叙哥儿这个儿子,对此也算是有些心得,思考一番,也能成文。 真正让她感到压力的是第三题。 论闾巷女子识字明理与乡风淳化。 乡风淳化? 这略微涉及了治国,寻常内宅女子谁会去研究? 这分明是在考察真正的经世致用之学,是区分闺阁才女与真有见识女子的关键。 她平日在内宅,接触的多是后宅琐事,民本这方面,只知道皮毛,如何淳化乡风,更是空谈都没有基石…… 盛菀仪感到一阵棘手。 她努力回忆父亲忠远侯是否提过相关的内容,记忆中并没有。 不过,俞昭似乎曾抱怨过地方官员漠视民瘼,寒门学子求学艰难,男子都艰难,那女子岂不是更难? 她似乎可以在俞昭和江臻身上,窥见一丝民间疾苦,虽然未必能写出多深刻的见解,但至少方向不会错,也能体现她并非只知闺中风花雪月。 寒风不时卷起稿纸一角,墨迹未干便已冰凉。 但院中的女子们,无论年龄长幼,无论出身高低,此刻都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与书写之中,神情专注,仿佛忘却了周遭的寒冷。 时间到。 陈夫人命丫环们收齐所有稿纸,统一送入内院。 参加考核的女子们则被引至偏厅和回廊下暂时休息,等候结果,丫环上了热茶和点心,但几乎没人有心思享用。 相识的女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沈芷容被数个女子围在中间。 “沈姐姐才华冠绝京城,此次定是拔得头筹,入选无疑的。” “是啊,沈小姐不仅诗才了得,听说对经史子集皆有涉猎,这第三题正是沈小姐所长。” “沈小姐不日便是三皇子妃了,身份尊贵,才德兼备,心系黎民,大儒和居士想必也会优先考量。” 沈芷容眉头皱起。 她不喜旁人将她的婚事与学问选拔混为一谈。 好似她最后若被选中,也是因三皇子……明明大家是因为想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想同男子并肩,才聚集在了这里,可偏偏,还要将她和男子联系起来。 而且,还是三皇子那样人品低劣的男子。 沈芷容端起一杯茶,垂眸喝起来,不再参与任何交谈。 盛菀仪同样无心交谈。 她坐在窗边,喝着茶,内心焦灼到了极点。 就在她心神不宁,几乎要忍不住起身踱步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陈府的老管家引着一个人,从侧门匆匆走进了内院。 那身影…… 盛菀仪猛地定睛看去,心头剧震。 怎么会是江臻? 江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竟是由管家模样的人亲自引路? 盛菀仪记起来,是了,叙哥儿似乎提过一嘴,说江氏来过陈府,好像是来做些针线活计? 可江臻如今有纸坊,生意红火,也不该缺钱到需要来做针线活的地步…… 而且,就算如此,管家会亲自迎一个杂役进府吗? 她心中各种念头转过。 江臻已经跟着管家,进了内室。 “阿臻,你来得正好。” 陈夫人开口,“参与考核的女子共一百五十二人,我和老陈初步筛选了一遍,剩余六十余份文理尚可,由你来亲自过目。” 江臻在案前坐下,目光沉静地看了起来。 第177章 她真的入选了 江臻看得十分认真。 她的目光不仅停留在文辞是否华美,更关注立意是否端正,以及文章背后的见识深浅,尤其是关于寒门教化的论述,最能窥见作者的心胸与格局。 看着看着,江臻忍不住轻声感叹:“这些文章,文采斐然者有之,条理清晰者有之,虽因常年囿于闺阁,所见所闻有限,笔下格局时见促狭,但其中见解不俗者,亦不在少数,可见女子之才华心智,本不输于男子。” 陈夫人也道:“是啊,若是让女子也如男子般游历四方,参与实务,假以时日,成就未必在男子之下。” 感慨归感慨,选拔仍需进行。 三人反复斟酌比较,最终艰难地选出了二十份。 陈夫人按照编号开始记录名字,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沈芷容才学扎实,见解亦不流于俗套,在这二十人中可称翘楚,不若就由她来牵头,负责女教这几部分的文稿统筹,以及初步审核,也省的阿臻你忙不过来。” 江臻脑中浮现出沈芷容的身影。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沈芷容对她有些微妙的敌意。 但那点微妙的情绪,与沈芷容展现出的扎实才学和公允文风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如果她因为沈芷容可能对她存有一丝敌意,就反对沈芷容担任牵头人位置,那她与那些仅仅因为她们是女子,就断然否决她们参与修典资格的世人,又有何本质区别? 不都是让个人非理性的偏见,凌驾于事实能力与公平之上吗? 她推动此事,是为了打破偏见,为女子开辟道路,而不是为了用新的偏见去取代旧的。 “夫人考虑得周全。” 江臻抬起头,“沈小姐才学出众,由她牵头,再合适不过,以后就由夫人与沈小姐对接如何?” 陈夫人自然是欣然应允:“你放心,我定会全力支持沈小姐,也会将此间事务打理妥当。” 她与陈望之,少年结发,相伴至今已有数十载。 他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学子敬仰的师表,是皇帝倚重的半个帝师。 而她,始终是他身后那个沉默的影子,那个为他打理书斋、整理文稿、誊写书案的陈夫人。 几十年来,她亲手为他磨过的墨,堆起来恐怕能成小山。 为他誊抄校对过的文稿书卷,更是数不胜数。 那些凝聚着他心血与智慧的文字,经由她的手变得整齐有序,最终刊行天下,流传后世。 那些书籍上,永远只有一个名字,陈望之。 可往后,一切似乎有些不同了。 她也能参与编纂,也能提供意见,她的名字,将会和这些通过考核的女子的名字,一同被记下来…… 陈夫人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名录,推开书房门,朝着偏厅和回廊下翘首以盼的众女走去。 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偏厅,在陈夫人出现的那一刻,瞬间鸦雀无声。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手中那张薄薄的纸上,紧张、期待、忐忑……各种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陈夫人站定,道:“诸位久等了,经过倦忘居士与陈大儒反复斟酌,现公布此次获选参与《承平大典》女子篇章编纂协作的二十位才女名单。” 她展开名录,开始逐字念出上面的名字。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会在人群中引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或是欣喜的低呼,或是羡慕的叹息,或是失望的沉默。 “……沈芷容。” 沈芷容的名字毫无悬念地出现在前列。 周围立刻投来更多敬佩与羡慕的目光,她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仿佛早有预料。 名单继续念下去,一个又一个名字被报出。 盛菀仪的心越悬越高,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陈夫人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 “……盛菀仪。” 她的名字被念了出来。 盛菀仪只觉得浑身一松,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 入选了,她真的入选了! 虽然只是二十人之一,但这意味着她的才学得到了倦忘居士的认可。 她终于,不用再只守着内宅一方天地了。 二十个名字全部念毕,有人欢喜有人愁。 陈夫人收起名录:“恭喜以上二十位,未入选的诸位,文章亦有可圈可点之处,望勿气馁,学问之道,贵在坚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芷容身上,“此外,特请沈芷容沈小姐,负责主持女教等相关部分的文稿统筹事宜,诸位入选者,日后需听从沈小姐安排,共同精研学问,沈小姐定期与老身对接即可。” 沈芷容对着陈夫人盈盈一礼,声音清越:“芷容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倦忘居士与陈大儒的信任。” 选拔结束,人群散去。 江臻总算是能稍微喘口气。 她心念一转,开口道:“有件事,我想请先生帮帮忙。” 陈望之抬起头:“但说无妨。” “是一桩私事。”江臻道,“我盘了一间铺子专门售卖新造的沁雪纸,铺子有两层半,地方宽敞是宽敞了,可这装饰上却犯了难,总不能全部挂我自个的字,未免太单调,我就想着厚脸皮,请先生为沁雪纸的铺面写几个字。” “光挂字多素雅,不如挂几幅画。”陈夫人接过话,“阿臻,你还不知道吧,老陈他最先在士林中扬名的,可不是什么经义文章,而是他那手山水鱼鸟画。” 她直接抱了十几个画卷过来,“喏,这几幅都是他早年的得意之作,技法意境都是上乘,正好适合挂在雅致的纸铺里,你拿去,挑好的挂起来。” 江臻连忙接过,稍稍展开画轴一角,只见笔触苍润,意境幽远,果然是大家手笔。 陈望之嘴角微微抽搐。 那幅秋山访友图,老友讨要了三次他都没舍得给。 那卷兰竹双清图,是他私心最爱的闲暇之作,隔三差五拿出来品鉴一番。 现在,全被夫人当大白菜一样,塞进了江臻怀中。 第178章 等我好消息 陈夫人仿佛能看穿丈夫那点小心思。 她转过头,毫不客气地开始数落。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小气,阿臻为了编纂大典,耗费了多少心血时间,如今她开个铺子,想借你几幅画挂一下,增添些雅趣,你竟然舍不得?” “整天就知道埋头修典,清高是清高,可你也不看看,朝廷拨的那点修纂银子,一个月才几个子儿,够你买那些死贵的澄心堂纸吗,够你淘换那些古墨旧砚吗?” “阿臻,我跟你说。”陈夫人扭过头,“这些画挂在你铺子里,要是有人瞧上,你赶紧帮忙卖了,能卖一幅就卖一幅,不然我们陈家连肉怕都是吃不起了。” 陈望之:“……” 家中虽不算富裕。 但也不至于,吃不起肉好么? 唉,算了。 几幅画而已,等抽出时间,他再作几幅也一样,届时,一定藏起来,绝不能让夫人知晓。 江臻忍不住失笑:“夫人放心,若真有识货之人问津,我定会妥善处理,绝不让先生心血被轻贱。” 在陈府待到傍晚,将后续事宜与陈夫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并妥善收好了陈大儒的墨宝画作后,江臻才起身告辞,乘马车返回俞家。 江臻刚走进幽兰院,便见盛菀仪身边的周嬷嬷等候在院内,脸上带着惯有的假笑。 “大夫人回来了。”周嬷嬷上前一步,草草行了个礼,“老奴奉我家夫人之命,来告知大夫人一声,明日府中要办春日宴,宴席一应准备,自有老奴等人操持,只是有些场面上的事,还需得大夫人出面主持,方合礼数。” 江臻声音冷淡:“明日我有要事在身,无法空出,你们自行安排便是,无需问我。” 周嬷嬷似乎料到她会是这个态度,垂首道:“大夫人,明日春日宴,还邀请了俞家老宅那边的族人,这关乎俞家阖族的体面,是顶顶要紧的大事,老奴想着,大夫人再忙,总不至于比族里长辈亲至更重要吧?” 江臻手指一顿。 来了。 族老要来了。 俞昭所有的后招? “族老要来,那确实是要紧事。”江臻淡淡道,“不过,我明日确实有脱不开身之事,恐怕要忙到天黑了才能回府,只能劳烦盛妹妹了。” 她明天傍晚要进宫。 为宝月楼的皇后娘娘,解开太子的心结。 周嬷嬷笑了下。 天黑了才回府,这位屠户出身的大夫人,还真把外出交际当成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了。 要知道,对女子而言,最重要的,是家族,是内宅。 竟敢连族老们都不放在眼中。 “是,老奴知道了。” 周嬷嬷福了福身,迈步出去,回了锦华庭。 暖阁内,盛菀仪正对俞昭说着白天在陈府选拔的情况。 “……入选的二十人里,沈芷容自不必说,还有学士府二夫人、礼部尚书家的嫡长孙女、永昌伯府的小姐……差不多一半都是如今京中顶级的权阀世家。”盛菀仪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又隐含着压力,“能与她们一同入选,倒真是出乎意料。” “夫人,这可是绝佳的交际机会。”俞昭握住她的手,“平日里我们想结交都未必能攀上,如今你与她们同为编纂协理,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多亲近。” 盛菀仪轻轻点头。 能踏进这个圈子,就意味着她与那些世家女子并没什么不同,平等结交,无需恭维,确实是绝佳的机会。 她正要开口。 周嬷嬷就掀着帘子进来了:“大人,夫人,老奴方才去幽兰院传话了,大夫人说明日有要事在身,需得天黑才能回府,春日宴无法出席。” 俞昭抿紧唇。 他知道她忙纸坊的事,但能有多忙,族老都要来了,她却不露面,这是很明显,根本就不将俞家当回事了。 她如此冷漠。 那他,也就更加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夫人,明天劳烦你了。”俞昭看向盛菀仪,“既然江氏回得晚,你便安排下人收拾几个院子出来,让族老们明天宴会后就在府中歇下。” 盛菀仪何等聪明。 从俞昭让她办春日宴邀请族人开始,她就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为了攀附二皇子。 这个男人,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她不怜惜江氏。 她只是庆幸,因为她有侯府托底,这个男人便永远不敢打她嫁妆的主意。 而今天,她有了编纂协理这个新的身份,有了与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女子并肩的机会。 那是一个不依附于任何人的小天地。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知道了,定会安排妥当。” 天亮,盛菀仪就安排人忙碌起来,为一年一度的春日宴做准备。 而江臻乘坐马车,到了茶楼。 推开雅室的门,裴琰、苏屿州、季晟、谢枝云都已经在了。 茶室中央的桌椅被移开,空出了一片场地,窗户用厚厚的绒毯和帷幔做了简单的隔音和遮挡。 苏屿州:“口技之人准备就绪。” 季晟:“磷粉准备就绪。” 谢枝云:“画像准备就绪。” 裴琰:“现场一切准备就绪。” 江臻噗嗤一笑:“还怪正儿八经的。” 人员到齐,开始彩排。 等进了宫,就只剩下江臻与桃儿杏儿,再加那名口技之人,是以,主要操控人员就是他们四个。 江臻设计了一个巧妙的装置,利用细线和滑轮快速翻动,可以让她在昏暗光线下,隐蔽而流畅地连续展示二十余张画像,形成太子动起来的错觉。 杏儿利用特制工具将磷粉以不易察觉的方式扬洒在画像四方,制造出幽幽的磷光。 桃儿则负责控制雅间内唯一的光源,一盏可以迅速调节明暗的特制油灯。 “第一遍,走位和流程。” “第二遍,展示效果。” “第三遍,……” 在这间隐秘的茶楼雅室内,一场跨越时空的神迹伪造,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彩排。 一遍,三遍,十遍……调整光线,校准声音,控制磷粉,现场气氛……因为即将面对的是帝后二人,一个不小心,就是杀身之祸,江臻慎之又慎,拉着伙伴们,反复推敲细节,忙了几乎一整天。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再次向着黄昏倾斜。 “我要出发进宫了。”江臻喝尽了杯中茶,“你们等我好消息。” 第179章 盛美人 橘色夕阳,映在窗格上。 江臻站起身,带上杏儿和桃儿,以及擅口技之人,准备出发了。 季晟开口道:“臻姐,我跟你一起,今晚锦衣卫正好在后宫有一桩旧案需要复查线索,我已经协调到了夜间巡查的权限。” 他并不擅长断案。 但想到夜晚臻姐一个人进宫,面对那么一大摊子事,他就心惊肉跳。 于是,他找专门负责宫廷案件的大宗府,厚着脸皮,求来了一个案子,案子到了手上,虽然压力大,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起码,臻姐若在宫里出事,他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 谢枝云举手道:“太后凤体近日有些微恙,我特意请我婆婆傅夫人递了帖子,今晚我婆婆会留在太后偏殿侍奉,万一出事,好歹能请动太后出面。” 裴琰和苏屿州对视一眼,他们一个兵部,一个内阁,若无特殊召见或差事,夜间根本没有资格入宫。 裴琰道:“那,我和二狗送你们到宫门口。” 苏屿州开口:“谢大小姐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大着肚子也不怕摔了。” 谢枝云抬起下巴:“我就要去,你管得着吗?” 马车穿过热闹的街道,迎着西边天空的火烧云,朝着巍峨皇城的方向驶去。 这会儿的皇宫门口,只剩下持戟肃立的禁军侍卫,显得格外空旷冷清,带着一种属于天家禁地的森严与孤寂。 季晟拿出腰牌,江臻拿出皇帝手谕,侍卫查验之后,立即恭敬放行。 二人穿过宫门,身后是裴琰、苏屿州、谢枝云,直到宫门缓缓合拢,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才默默转身上了马车。 宫内,暮色四合,宫灯慢慢亮起。 走了一段路,二人就要分开了,季晟要去与同僚交接,江臻则要前去御书房。 有一位小太监为江臻领路。 刚转过一条回廊,迎面走来了一行人,珠翠环佩,衣袂窸窣,在寂静的宫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小太监眼尖,飞快地低声提醒江臻:“这位是新晋的盛美人,需得行礼。” 话音未落,对面那行人已到了近前,为首的正是盛菀姝。 她方才在御花园转了一圈,心情尚可。 她只是淡淡扫过宫道上的人,并未当回事,可视线落在江臻头上时,便顿住了。 她先是注意到了江臻与众不同的气质,眸光梭巡,这才注意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江氏? 俞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原配? 这个贱人,也配出现在这只有她这样的人上人才能踏足的皇宫? 盛菀姝声音娇脆,却刻意拔高:“见了我,为何不行礼?” 江臻垂眸。 在小太监提醒过后,她就行过礼了。 但很明显,对方是故意要挑事。 她并未说什么,屈膝再度行了个礼。 盛菀姝拨弄了一下指甲:“你这礼行得不太对,腰弯得不够低,头也未垂到位,分明是藐视宫规,对我这个皇上亲封的美人不敬。” “回美人,依宫规则例,宫外妇人见后宫三品以下嫔妃,行屈膝福礼即可,礼毕平身,并无需垂首至地。”江臻声音从容,“是以,臣妇方才所行,并无错处。” “放肆!”盛菀姝俏脸含霜,“你一个屠户之女,懂得什么宫规,竟敢在我面前狡辩,来人,给我按住她,掌嘴,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她身后的两名太监正要上前。 江臻抬起脸,看向盛菀姝,笑了声:“盛美人要教导臣妇规矩,臣妇本不该多言,只是,在施罚之前,美人是否该先问一句,此时此刻,是谁召臣妇入宫,又是因何事,需得在宫门下钥之前匆匆觐见?” 盛菀姝愣了一下。 是了,再过不一会,宫门就要关上了,这个时候,江臻怎么会进宫了? 进宫干什么? “若美人执意要掌嘴,臣妇自然不敢反抗。”江臻淡声道,“只是稍后觐见之时,面上带着掌印……不知召见臣妇的那位主子知晓了,盛美人准备如何应对?” 她身侧的小太监登时反应过来,垂首回话:“启禀美人,这位夫人此番入宫,是奉了皇上手谕,此刻正是要前往御书房候见。” 御书房? 皇上手谕? 盛菀姝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住了:“你、你要去见皇上?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面见皇上?” 她大姐那般优秀,即便如此,出阁之前,除了几回宫宴上,也并无资格被皇上召见……以及,她母亲,是诰命夫人,也从未单独面圣过。 就算她,如今是美人,要见皇上一面,也并不容易。 江氏,这个贱人,哪来的这般运道? “皇上召见,臣妇先行一步。” 江臻福了福身,迈步朝前走去,小太监连忙跟上领路。 又穿过几道宫门和寂静的回廊,终于来到了御书房所在的区域。 小太监在御书房外殿阶下停住,对守门的太监低声通传了几句,守门太监看了江臻一眼,转身快步进去禀报。 不多时,御书房的殿门打开,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梁公公亲自走了出来:“倦忘居士,皇上宣您进去,请随咱家来。” 皇帝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外面慢慢暗下来的天色,背影显得有些沉凝。 “居士不必多礼。”皇帝沉声道,“朕问你,今夜,你真的能做到吗?” 江臻屈膝:“回皇上,皇后娘娘心结深重,非药石可医,臣妇不敢妄言十成把握,只能说大概,八成。” 皇帝蓦的转身。 八成……从未有太医敢说,有这么高的把握。 他缓声道:“那朕就信你,你需要朕如何配合?” “只需皇上给予臣妇行事之权,并确保期间无人打扰即可。”江臻道,“具体如何做,臣妇会相机而动,若事有不协,或娘娘反应过于激烈,臣妇会立刻停止,退出宝月楼。” 皇帝抬手:“老梁,你安排人配合居士行事,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就地处决。” 夜色如墨,宫灯在风中摇曳。 宝月楼仅有两个宫人伺候,亮着一盏灯,四处都是黑暗,显得阴森幽暗。 第180章 解皇后心结 皇帝静静站在宝月楼下。 他看向院内,只见皇后正一动不动地立在那,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显得单薄瘦弱。 和平日里发病时歇斯底里的疯狂不同,此刻的她,安静得可怕…… 皇帝注意到,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内,借着昏暗的光线,动作极轻的开始有序地布置着什么。 皇后似乎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依旧呆呆地望着虚空。 忽的。 有人发出极轻微的声音。 皇后僵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皇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熟悉这个前兆了,这是皇后发病前,受到刺激时最细微的反应,接着可能就是尖叫、自残、或是陷入更深的癫狂…… 皇帝抬手就想命令停下。 “皇上,稍安勿躁。”江臻低声道,“最坏的结果,无非是皇后失控,臣妇有办法安抚皇后……” 皇帝想起了宫宴那晚,江臻让疯癫的皇后安然入睡的场景。 他只能压下情绪。 布置继续。 突然,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庭院里悬挂的灯灭了。 整个宝月楼,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就在皇后的惊惧达到顶点的刹那。 一点幽蓝色的的光芒,毫无预兆地,在皇后上方的虚空中,幽幽亮起。 不是灯笼,不是烛火,那光芒微弱飘忽,有一丝淡淡的美感,缓缓晕染开来,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皇帝瞳孔骤缩。 这诡异的光是什么? 倦忘居士在搞什么名堂? 他信任她,是对,是错? 紧接着,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事情发生了。 一个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温和,仿佛穿透了生与死的壁垒,如此轻柔,如此清晰。 “母后……” 是……太子的声音! 皇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当场,浑身的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怎么可能啊? 太子、太子六年前,就已经没了。 这一定是幻听! 然而,那声音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清晰,继续在幽蓝光芒笼罩的虚空中流淌: “母后……” “是我啊母后……” 皇帝猛地冷静下来。 他捕捉到了那声音中极其细微的的一丝不同。 比记忆中太子的声音,略低沉了一些,若非他保持着极度冷静,根本不会察觉。 那—— 他豁然抬头。 看向皇后。 只见,皇后整个人似乎被那声音定住了,她不再惊恐呜咽,而是呆呆地对着那片虚空,那双被泪水常年浸泡而显得空洞的眼睛,死死望着声音的来源之处。 “皇儿……?” “是、是你吗,我的皇儿,你是不是来看母后了?” 她的声音中,藏着不可置信的狂喜,可不敢表露,她怕戳破这个美到极致的梦。 幽蓝色的光浮动着,紧接着,在光芒的中心,缓缓浮现出一张脸。 年轻,俊朗,眉目疏阔,带着温和笑意。 那眉眼,那鼻梁,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分明,就是太子少年时的模样! 皇帝的呼吸骤然停止。 声音可以模仿,可这张脸是如何做到的? 他见过宫中最好的画师为太子绘制的肖像,形似已属难得,神似更是寥寥。 可眼前的脸,却如此逼真,好似太子死而复生,出现在了面前……太荒唐了…… 而紧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浮现在幽蓝光芒中的太子,竟然……动了! 那双温和带笑的眼睛,看向了跌跌撞撞扑来的皇后,那紧闭的嘴唇缓缓张开,开始说话:“母后,是我,我回来了……” 皇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若是画像,怎么会动? 更像是太子的一缕残魂,被某种力量召唤,显现在了这片幽蓝光芒之中。 倦忘居士会招魂术? 巨大的震惊与荒谬感淹没了他,让他一时间失去了反应的能力,只能仰头看着虚空那诡异的一幕。 而皇后,早已被太子的影像彻底击垮了所有理智的防线。 “皇儿,我的皇儿!” “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是母后没用,母后没保护好你……对不起,皇儿,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六年来累积的所有痛苦、自责、思念、绝望,都在这一刻,对着那虚幻的光影,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太子的神情缓慢变化,声音也紧跟着响起。 “我也很想母后。” “母后生我养我,从未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母后,早早就走了,留母后一人承受人间疾苦。” “我一直有个心愿未了,所以回来了……” 皇后的心猛地揪紧,急切地问:“什么心愿,皇儿,你告诉母后,母后帮你……” “那天是母后生辰,我说过,要为母后采一束最好看的山茶花……可惜,我食言了。” 皇后的眼泪再度决堤。 是啊,就是因为那劳什子山茶花,太子就这样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恨透了自己。 恨透了山茶花。 而虚空中的太子,手中蓦的多了一束花,洁白如玉的花,带着晶莹的光点。 “现在,儿臣为母后补上这份迟来的生辰礼物,愿母后……如这山茶,历经霜雪,依旧能洁白绽放。” 幽光之中的花儿,美得惊心动魄。 “母后,我的死,是命运使然,不怪任何人,更不怪您,请您……不要再自责,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母后,别想我了……好好活着,替我看看这春花秋月,看看这江山如画。” “我该走了,该去轮回了,母后,再见……” 话音落下,那束山茶花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花瓣,簌簌飘落,轻柔地洒向皇后。 点点荧光笼罩了她苍白瘦削的脸庞和单薄的身躯。 仿佛一个拥抱。 皇后仰起头,闭上眼睛,泪水依旧奔流。 但脸上的神情,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与疯狂,而是混合了复杂情绪的释放…… “皇儿,你走好……” 她喃喃低语,巨大情绪起伏后,她再也无力承受,身子朝下栽去,皇帝伸手,抱住了她瘦弱的身躯。 与此同时。 江臻带着杏儿,桃儿,以及擅口技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第181章 求一封休夫书 月夜如水。 皇帝抱着皇后进了内室,吩咐人好生伺候着,这才走下台阶,走到了江臻一行人身前。 皇帝的目光落在江臻头上。 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 方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幕,还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倦忘居士,实话告诉朕,你是学过招魂术吗?” “回皇上,方才所见,并非招魂。”江臻跪在地上,“臣妇利用了光影、声音、绘画与一些特殊材料的巧妙结合,营造出的一种足以乱真的幻象。” 她双手向上,恭敬地呈上了一卷东西。 梁公公连忙上前,小心地接过,在皇帝面前缓缓展开。 那是用薄如蝉翼的熟宣绘制,以细线精巧地装订在一起的一叠画像,随着梁公公小心翼翼翻开,皇帝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画像上的人,正是太子。 第一张,是太子微微侧首,带着温和笑意的半身像。 第二张,是太子嘴唇微张,似乎是要说话。 第三张,…… 一共二十多张太子画像,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注重光影明暗,人物的立体感极强,与这个时代常见的写意肖像画截然不同,更像是……照镜子时看到的影像。 “皇上,正是这二十多张连贯的画像,若是将它们翻动,”她示意梁公公用手快速拨动边缘,“人眼所见,便不再是静止的画面,而是连贯的动作,如同活人。” 皇帝屏息凝神,紧紧盯着。 只见画像上太子的面容和姿态,果然活了过来。 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涌现出关于长子的点点滴滴。 太子自幼聪慧,三岁能诵诗,五岁通五经,七岁便能与他对答如流。 他性情宽厚仁爱,朝中老臣提起储君,无不称赞其仁德。 他勤奋好学,天不亮便起身读书习武,从无懈怠。 那是他得意的继承人,是他对江山社稷未来的全部希望。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太子长大成人、君临天下的模样,想象过父子同心开创盛世的景象。 可这一切,都在六年前,戛然而止。 太子要是能活过来该有多好…… 皇帝的手,轻轻抚摸着画像上太子的脸庞。 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复杂地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江臻,声音已然缓和了许多:“原来如此,以假乱真,巧夺天工,倦忘居士,你……起来吧。” 皇帝心中关于招魂的疑窦,彻底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人力巧思与技艺结合的极致惊叹,以及对江臻执行这一切能力的深深震撼。 她能想到。 便,能做到。 倦忘居士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加了不得。 皇帝看向站起身的江臻:“居士胆大心细,奇思妙想,立下此功,朕心甚慰。” “臣妇不敢居功。”江臻低着头,“若无傅家少夫人那以假乱真的卓越画技,画像便失了根本;若无苏公子寻来并悉心调教的擅口技之门客,声音便难以动人心魄;若无镇国公世子裴琰寻来这罕见的磷光粉,那神迹般的幽光便无从谈起……” 她略一停顿,隐去了季晟的名字。 正二品大官锦衣卫指挥使,私下参与这种事,被皇帝知晓总归不太好,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你为他们请功,朕会记下。”皇帝看着她,“现在,告诉朕,你想要什么赏赐?” 江臻深深地跪了下去:“皇上隆恩,臣妇感激涕零,只是臣妇斗胆,能否……不求皇上赐予,而是向皇上主动求一个恩典?” 皇帝有些意外。 这女子,果然不同寻常。 这姿态,看似谦卑,实则主动,甚至带着一丝谈判的意味。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居士想求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江臻依旧低着头:“臣妇所求,是一纸休书,休夫书。” 皇帝一脸错愕,以为是听错了:“你说你要什么?” 江臻整个身体伏在地上:“臣妇恳请皇上恩准,赐臣妇一纸休夫书,与丈夫俞昭,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俞昭? 翰林院的俞昭? 皇帝脑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此人出身寒微,才华卓越,是翰林院肱骨,他有几篇文章,就是让俞昭此人撰写。 倦忘居士,与俞昭,竟是夫妻? 一个是状元。 一个是居士。 不该如同陈大儒与其夫人一样,高山流水,琴瑟和鸣么? 为何要休夫? 而且,态度竟然这般决绝? “倦忘居士。”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大夏朝立国以来,只有和离之例,却从无休夫之说,你如今虽立下功劳,但律法纲常,岂可因功而废?”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给出了一个在他看来已是极大让步的提议,“你若与俞昭实在无法相处,朕可以赐你们和离,如此,既全了你的心意,也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坏了纲常体统。” 圣上赐和离,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寻常女子若得此恩,早已感激涕零。 江臻背脊挺直,一字一顿:“和离是两厢安好,互留情面,然臣妇与俞昭之间,已是道不同,志相左,心相悖,若以和离粉饰太平,于我是枷锁犹存,唯休夫,方能斩断这孽缘,还彼此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且,只有和离,臣妇才能将此身此心,尽付于承平大典千秋功业。”她继续道,“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此丝是才思之丝,此泪是心血之泪,臣妇愿做那春蚕,为大夏吐尽最后一缕文思,愿做那蜡炬,为大典燃尽最后一点光热……但前提是,臣妇必须首先是一个自由、独立、可全权为自己负责的人,而非某人之妇……恳请皇上恩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皇帝下意识地重复着,这诗句中决绝的奉献精神与悲壮的殉道意味,让他瞬间动容。 他仿佛看到,眼前这个女子瘦弱的肩膀,竟欲扛起山河般的重任。 这需要何等的赤诚与魄力? 就在皇帝沉吟未决之际,门口出现一行身影,是傅夫人,扶着太后娘娘到了。 第182章 纲常伦理 夜色中,傅夫人松了口气。 她陪在太后身边说话,几次三番想带太后来宝月楼附近,被太后看穿了意图。 最终,她只能跪在太后身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太后并未怪罪,立即摆驾来了宝月楼。 “皇帝,”太后缓缓开口,“哀家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史上多少惊才绝艳的女子,便是被夫纲二字拖累埋没……女子要做成一点事情,付出的代价远比男子多千百倍,而倦忘居士,能走到皇帝面前,能有机会求这个恩典,又是付出了多少努力?” 太后顿了顿,“倦忘居士虽是女子,但才华超出了无数男子,连半个帝师陈大儒,都甘愿退于居士身后,皇帝若此时因拘泥所谓的夫纲,便驳了她的恳求,寒的不仅是一个才女的心,更是天下所有女子之心!” 皇帝低声道:“母后,朕是怕……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群起效仿,岂不是乱了纲常伦理?” “皇帝,你允许倦忘居士这等女子主持大典编纂要务,允许世家才女入馆协助,这,难道不就已经是在打破某些纲常了吗?”太后道,“天下是男子的天下,却也是女子的天下,宫闱之内,家宅之中,养育子女,维系家族,乃至像倦忘居士这般,以文思才学襄助盛世……哪一样离得开女子?” “如今俞昭失德失义在前,倦忘居士求去在后,此乃人之常情,亦是天道昭昭,赏罚分明,当论是非对错,岂能因男女之别,便枉顾事实,强行捆绑?” “至于你说,担忧天下女子群起效仿,更是无稽之谈,只有那些自己立身不正、宠妾灭妻的男子,才会终日害怕被妻子休弃,真正治家有方的君子,何惧于此?” 皇帝浑身一震。 当初破格启用倦忘居士参与编纂大典,甚至委以重任,为何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子而过多纠结? 仔细想来,大约是因为,此举虽然出格,但本质上并未直接触动任何男子的切身利益。 可如今这一纸休夫书却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隐藏在幕后的破格使用,而是摆到明面上,公然挑战了夫为妻纲的伦理铁律。 它让俞昭这个状元郎颜面扫地,让所有读书人感到被冒犯,让所有男子有了一种被女子凌驾头上的羞辱感。 所以,他犹豫了。 即便明知倦忘居士有理,他第一时间考虑的,仍是维护男子纲常。 启用她时打破了常规。 如今封赏时,反而要固守陈规? 何其不公…… “倦忘居士,你所求,朕,准了。”皇帝沉声道,“梁公公,摆驾御书房,朕亲自来写这休夫书。” 夜色越来越浓郁。 星子稀疏地缀在漆黑的天幕上。 俞府的春日宴终于到了尾声,宾客们早已散去,只有俞家老宅那边的族老还在。 众人脸上都是满足。 “今日这宴席办得真是体面。” “到底是侯府出来的,见过大世面,将俞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俞昭有此贤内助,官位怕是还会往上升……” 俞家族长的脸色很沉:“今日族中长辈兄弟齐聚,为何自始至终江氏都不在,过年时她未曾回族里,如今我们人已到了京城,想为晖儿落狱之事感谢一番,她竟也避而不见,这是何道理?” 俞晖的脸色变了变,连忙上前一步打圆场:“族长,我大嫂她近来确实事务繁忙,纸坊那边离不得人,救我的事,我已经郑重谢过大嫂了,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就不必劳烦各位族老挂心了……” “俞晖!”族长打断他,语气更沉,“她再忙,长辈族人到了,抽空见一面打个招呼的时间都没有?” 俞秀才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年,族里也不是没来过京中,每每都是盛菀仪操持,江氏从不露面,并没见族长计较过礼数。 这会,怎就搬出了这么一套大道理。 他看了眼俞昭。 只见这个长子紧绷着唇,眉眼沉着,很明显是有什么事。 他冷声道:“昭儿,你是不是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俞昭淡声道:“爹,天色已晚,您年纪大了,不宜劳神,俞晖,还不快扶爹下去休息!” 俞晖没有动:“大哥,你和族长,还有这些叔伯,今天搞出这么大阵仗,把我和爹都蒙在鼓里……你们到底想对大嫂做什么?” “住口。”俞昭声音变冷,“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俞家,你懂什么!” “如今江氏手中,握着一样二殿下极为看重的东西,这是俞家千载难逢的机遇,是昭哥儿青云直上的阶梯,也是我们整个俞氏一族能否更进一步的契机!”族长的拐杖在地面敲了敲,“为了家族,这件事,必须办成!” 俞晖心惊肉跳:“你们、你们是不是想逼大嫂把她那纸坊,交出来?” “什么?”俞秀才大惊失色,“儿媳一个人操持纸坊,何曾亏欠过俞家半分,你们现在看她有了点本事,有了点贵人看中的东西,就想打着家族的大旗去抢……俞昭,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俞昭的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扭向一边,沉默以对。 俞景叙满心惴惴。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好像,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 “老夫说了,一切为了家族,此事已定,无须再议。”族长冷声道,“至于江氏……老夫今日,就坐在这里等着,我倒要看看,她究竟要等到几时,才会归家。” 话音刚落。 周嬷嬷就大步跨了进来:“大夫人回来了……” 俞昭眼神一凝:“无论用任何法子,立即将人请到正厅!” “大夫人正……”周嬷嬷喘气道,“大夫人正朝正厅过来了!” “这么晚了,厅里还这般灯火通明……”江臻的声音先响起,紧接着,人进了正厅,“诸位都聚在此处,是在等我吗?” 俞昭豁然抬头。 他看到了她脸上的疲惫,也看到了,她灼亮的眼眸,那惊人的光亮,好似能灼伤他…… 第183章 休了她 俞家正厅灯火通明。 坐在上首的族长脸色一沉,率先发难:“江氏,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一个已婚妇人,丈夫、长辈、族亲皆在府中,你竟敢夜半方归,还有没有点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 族长一开口,族人们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起来。 “就是!身为女子,当以夫为天,以家为重,你看看你,整日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夜不归宿,行为不检,置夫家颜面于何地,置俞氏一族清誉于何地?” “女人家,就该安分守己,操持内务,学男人一样在外头厮混,像什么样子!” “……” 一顶顶大帽子,如同冰雹般劈头盖脸地砸向江臻。 俞晖气得浑身发抖:“胡说!你们全都是胡说,我大嫂为了俞家,耗尽心血,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俞秀才更是气得须发皆张:“你们都给我滚出去,我家的事,轮不到你们在这里指手画脚!” 俞老太太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 她虽不喜江臻,但也觉得族人们说得有些过分了,更摸不透大儿子和族长到底想做什么,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 盛菀仪默默垂着眼眸。 看吧,这就是江氏不安分的下场,都不需要她出手做什么,俞家族人,就能将她钉在耻辱柱上。 她的余光扫向俞景叙。 见那孩子,一双眼赤红,雾蒙蒙一片。 认下叙哥儿后,她将最好的都给了他,吃穿住行,样样都对照侯府嫡子来,她如此用心,可这孩子,心里还是惦记着亲生母亲……果真如周嬷嬷所说,就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感受到盛菀仪的视线,俞景叙浑身僵硬。 他连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去看江臻…… “诸位,都说完了吗?” 在一片嘈乱之中,江臻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脸上丝毫没有被围攻的羞恼与愤怒,她太从容了,叫俞家族人,顿时有些愣住了。 “族长,七年前,我刚嫁进俞家,你家小孙急病,请不起名医,在县城药铺外束手无策,是谁当了自己的嫁妆镯子,凑了诊金药费?是我,江臻。” 族长脸色一僵。 “三叔婶,五年前,你家田地被乡绅强行兼并,哭告无门,是谁靠双脚走了三天三夜的路,去找在外地读书的俞昭写了状纸,最终才讨回公道?是我,江臻。” 三叔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江臻的目光扫过其他几个方才也参与指责的族人,他们或目光躲闪,或低下头去。 “我嫁入俞家七年有余。”江臻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在俞昭中举前,家中用度绝大部分靠我娘家接济以及我嫁妆铺子贴补,你们这些族人但凡有难处,只要我知道,力所能及,从未推诿过。” 原身,就是这样一个善良坚韧的女子。 最后,被俞家吸干了血,年纪轻轻就没了。 “怎么?”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如今见我有了自己的营生,见我有了一点不被你们掌控的东西,见我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你们索取拿捏的俞江氏,就集体翻脸,迫不及待地要给我扣上种种罪名了吗?” 族长脸色铁青。 族人们张着唇,也不知该说什么。 俞昭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仿佛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过。 江臻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质问,将他内心那点隐秘的算计和利用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胸口憋闷极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俞老太太,不满地瞪向江臻:“你老提过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你是俞家的媳妇,为俞家做事,为族里分忧,那不都是你应尽的本分吗?怎么,帮了点忙,就了不得了?还拿出来邀功?谁家媳妇像你这么不懂事,跟长辈族里算这些细账?” 族长听到老太太的话,像是找到了台阶,也缓过一口气,声音干涩:“江氏,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今日族中长辈齐聚,并非为了与你翻旧账。” 他直视江臻,“听闻你在外建了一座纸坊,近来还颇有些盈利,你是俞家妇,那么此产业,自然也算是我俞氏家族的产业,理应有家族的传承和规矩。” “叙哥儿是你嫡亲的儿子,是俞家的嫡长孙,血脉相连,这纸坊,与其由你一介妇人抛头露面地操持,不如早早定下归属,也好安族人之心,全家族之义,今日,便由诸位族老做个见证——” 族长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江氏,你将这纸坊及所有相关产业方子,悉数转予你的儿子俞景叙名下,由族中代为监管,直至叙哥儿成年,此乃物归原主,亦是家族产业传承之正道。” 俞老太太一惊。 随即大喜。 那纸坊,她可是听说了,特别挣钱,这要是落到俞家手中,以后,俞家就不会被人暗中嘲讽破落户了。 昭儿不愧是读书人,果真聪慧,知道让族里来施压。 老太太立即张口:“江氏,叙哥儿是你唯一的血脉,这纸坊迟早是叙哥儿的产业,早给晚给都一样,既然族里人都在,这事儿就办了吧。” 江臻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贪婪的脸。 她笑了笑:“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早在你们所有人点头,让叙哥儿喊盛菀仪一声母亲时,他便已不再是我江臻的儿子,怎么,如今要谋夺产业了,便又想起我是他亲娘,想起这唯一的血脉了?” 俞景叙的眼泪夺眶而出。 原来从那时候开始,娘亲就不再认他了…… “无论怎样,叙哥儿跟你都有血缘关系,这是抹不去的事实!”俞老太太阴沉着一张脸,“你不给他,还能给谁,难道真想带到棺材里去,或者便宜了外人?江氏,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必须答应,否则……否则我俞家就休了你!” “对,休了她!” “如此不孝不贤、不敬族亲、忤逆尊长的妇人,我俞家要不起!” “休了她,让他们江家再也抬不起头!” “……” 第184章 从此再无瓜葛 俞昭始终沉默着。 他看着被族人唾骂围攻的江臻,可她却依旧挺直着脊梁。 那么多人施压,族规、孝道、休弃的威胁……层层加码,她一个女子,还能如何反抗? 她不是最顾念娘家吗? 一个被休弃的女子,不仅自己声名狼藉,还会连累娘家抬不起头。 她会妥协的。 一定会妥协。 只要她妥协,纸坊到手,二皇子那边就有了交代,他的前程…… “阿臻……”俞昭声音干哑,“好好商量,你不听,如今闹到这一步……是你,逼我走到了现在这个局面。” 他向前一步,“为了光耀俞家门楣,为了我的前程,也为了……不让你一错再错,名声尽毁,这纸坊,今日你必须交出来,只要你点头,过往一切,我可以不计较,否则……” 盛菀仪柔声开口:“姐姐,你就听夫君和族长的话,把纸坊给叙哥儿吧,何苦闹到要……要被休弃的地步?” 她心中不忍悲凉。 今日俞昭能为了前程,如此逼迫原配妻子交出产业,甚至不惜动用族规和休弃相威胁。 那么以后呢? 会不会也这样对她? 随即,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她到底是侯府嫡女出身,更何况,她现在还协助编纂承平大典,名声在外,俞昭不敢、也不能这样对她。 旁边的几个族中妇人,也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被休了的女人,那就是烂菜叶子,谁都能踩一脚!” “娘家也跟着丢人现眼,姐妹不好嫁,兄弟不好娶!” “比守寡还惨,守寡还能得个贞洁牌坊,被休的女子可就什么都没了。” “到时候,怕是连你爹娘在街坊邻里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描绘着被休女子永世不得翻身的景象,企图用这最恶毒的精神枷锁迫使江臻屈服。 俞昭以为会看到江臻惊慌失措。 却见,她唇瓣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嘲讽。 族长的耐心终于耗尽,厉声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也不必再多费口舌,来人,取笔墨纸砚来!俞昭,你现在就写休书!” 周嬷嬷转身就要去取。 “不必麻烦了。” 江臻清冷的声音响起。 在场之人,全都松了口气。 他们并不是真的要休了江臻,而是,为了逼迫她妥协。 只要她妥协,事情就算是圆满解决了。 “休书,我已经有了。” 众人一愣。 只见,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淡黄色的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今日,不是你俞昭休妻。”江臻将信纸展开,“而是我江臻休夫,这是休夫书!” 休夫书? ……休夫? 这二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厅众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铺天盖地的哗然与哄笑。 “哈哈哈,休夫?” “江氏,你怕不是得失心疯了吧?” “你以为你随便拿张破纸,写上休夫两个字,就能休夫了?” “我看她是被逼疯了,开始胡言乱语了!” “你知不知道,天底下就没有休夫之说,亘古未有,别闹笑话了行吗?” “……” 盛菀仪叹了口气。 江氏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 她能理解江氏。 但并不会站在江氏那一方。 俞昭的唇绷紧成一条直线,声音涩然极了:“阿臻,你……何苦如此,这样胡闹,除了让你自己更加难堪,又有何益?” 江臻将信纸完全展开,瘫在了俞昭眼前:“旁人或许不认识,难道,你,也不认识这个章吗?” 俞昭下意识地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他的目光一触及那方印记,便瞪大了眼睛,瞳孔急剧收缩。 那印记的纹路、大小、颜色…… 那、那是…… “御、御章?” 玉玺是国之重器,轻易不用,皇帝日常批阅、赏玩、乃至私下书信,都会使用多枚不同的私章。 这方印,那独特的龙纹底款……分明是皇上最为常用、也最具个人权威的几方私章之一,绝不会错! 江臻手里拿着的,竟然是皇帝加盖了御章的……休夫书? 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身形不稳,竟瘫坐在了椅子上。 盛菀仪看到了那龙纹的底款,族长也看到了,以及其余人,也意识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妙。 厅内死一样的寂静。 “皇上明鉴,俞昭失德失义,不堪为配,故准臣妇江臻,与之义绝!” 她每说一句,俞昭的脸色就白一分,身形就抖一下。 族长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忘了。 江臻冷笑一声。 “一罪,宠妾灭妻,迎娶平妻,乱家宅之序!” “二罪,教子无方,嫡子失教,未尽为父之责!” “三罪,纵母不慈,婆母苛待儿媳,未曾规劝约束!” “四罪,勾结族亲,欺压发妻,谋夺妻产,德行有亏!” “五罪,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忠君,只知钻营攀附,以妻为梯,令人不齿!” 原身所受的委屈,她一条条,一桩桩,清晰明了的说了出来。 “此等失德失义、不忠不孝、不堪为夫、不堪为父之人,有何资格,再为我江臻之夫?” 江臻手握休书,立于厅中,目光凛然。 “从现在开始,我江臻与俞昭,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厅内任何一人,毫不犹豫地转身,朝外走去。 “不,阿臻……” 俞昭蓦的回过神来。 他跌跌撞撞地朝着江臻的背影追去。 休夫…… 他被休了…… 如果这件事被坐实,传扬出去……他俞昭,堂堂状元郎,翰林院侍讲学士,将会成为千古以来第一个被妻子休弃的男人。 这将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洗刷的奇耻大辱,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同僚耻笑,被女子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之间,明明还没有到这种彻底决裂的地步…… 他之前说的休妻,只是吓唬她,逼迫她妥协的手段而已。 他从未,想过真的要休了她,她怎么可以……怎么可以真的拿出休夫书? “阿臻,我们好好谈一谈,你……” 然而,他的手还未触及江臻的衣角,一道身影便横亘在了他与江臻的背影之间。 是俞晖。 第185章 分家 俞晖脸色紧绷。 从小到大,在他心中,大哥一直是榜样般的存在。 大哥聪明勤奋,寒窗苦读,最终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他对大哥,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敬仰,大哥说的道理,他总是听的,大哥指的路,他总觉得是对的。 当初大哥娶盛菀仪,他还勉强可以说服自己,大哥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为了家族,为了前程…… 慢慢的,大哥对大嫂的态度,从最初的有情有义,逐渐变成了不满、轻视、鄙夷、嫌弃……他除了能替大嫂委屈,什么都做不了。 直到今夜。 他亲眼看见,大哥是如何与族人联手,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最恶毒的语言、最卑劣的威胁,步步紧逼,要将大嫂呕心沥血创办的纸坊,名正言顺地抢过来。 大哥,何时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还是说,大哥本就是这样,只是他今夜才看清? “大哥。”俞晖声音艰涩,“大嫂已经给了休夫书,你和大嫂,从现在开始,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俞昭一把将他给推开:“与你何干……” “昭儿!”俞秀才深深叹口气,“是你、是你不仁不义在先,是你,把这个家,逼到了这一步,如今这个结果怪不得任何人,你好自为之吧。” “怎么会这样……”俞薇静呆呆的站在那,一脸茫然,“她就算认识苏家人,认识裴世子,认识傅少夫人,可,这些人怎么可能会替她求到皇上面前,让皇上给区区一个贱妇下旨休夫?凭什么?皇上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 所有族人也想问,皇上凭什么下休夫书?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连俞昭这个当事人都认可了,他们这些小小的老百姓,还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质疑皇权? 俞家族长站起身:“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等先回去休息了。” 族长一走,族人们也没办法再待下去,一眨眼时间,大厅内的人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大哥……”俞晖缓声开口,“书中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大哥,以及这个家……道,已然不同了。” 俞老太太一腔怒火发泄在他头上:“这个家还没散,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说着,抄起一个杯盏就砸过去。 俞晖后退一步躲开。 他目光环视屋内每一个人,沉重开口。 “今日之事,是大哥为攀附权贵,不惜联合族老,逼迫大嫂交出纸坊产业,甚至以休弃相威胁,此为不仁。” “大嫂嫁入俞家七年,操持家务,供养大哥读书,救助族亲,上回更救了我的性命,于俞家有功无,大哥与族人却颠倒黑白,污蔑构陷,此为不义。” 俞晖每说一条,俞昭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所以,”俞晖沉声道,“我提议,就此分家。” “分家?”俞老太太怒声呵斥,“俞晖你疯了是吧,父母在,不分家,你这是大逆不道,你想气死我是吗!” “就是,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俞薇静一脸难以置信,“那个江氏刚闹完,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你不想着怎么挽回局面,怎么帮大哥度过难关,反而要在这个时候提分家,你还有没有一点兄弟情分,还有没有把爹娘放在眼里?” 盛菀仪也蹙着眉头:“兄弟二人都还年纪轻轻,就闹出分家,终究是不好听,平白丢了俞家颜面。” “俞家还有颜面可言吗?”俞晖摇摇头,“从大哥被休的那一刻开始,俞家就会成为全京城最大的笑话,我俞晖,羞于与你们为伍,这个家,我分定了!今日就分!立刻分!” 老太太起身,拿起拐杖,就要砸在俞晖脑袋上。 俞秀才抬手就给拦住了:“晖儿没有错,我同意……分家。” “好啊!分!都分干净!”俞昭都给气笑了,“俞晖,你不会以为分家了,还能打着我状元郎的名号,在老家打理田产,坐享其成吧?” “大哥放心。”俞晖冷声道,“那些田产、族产,我俞晖,一分一毫都不会要,既然大哥觉得我占了便宜,那好,从今日起,俞家在老家的所有产业,都与我俞晖再无关系,烦请大哥,重新安排得力可靠的人去接管吧。” 他转过身,“爹,我们走吧。” 俞秀才重重叹了口气,看向那个他曾经最大的骄傲,如今却让他无比痛心的长子,缓慢转过身,跟着俞晖,踏进了苍茫夜色中。 俞昭呆呆站了片刻。 直到那身影消失,他才反应过来,他方才口不择言都说了些什么? 他并不是真的要分家。 并不是真的要拿回老宅田产。 也并不是,真的想休了江臻…… 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明明几个时辰前,他还踌躇满志,以为能借助族人之力逼迫江臻就范,上二皇子那艘巨轮,前程一片光明。 怎么转眼之间,一切都天翻地覆? 妻子没了,兄弟没了,父亲走了,名声扫地,前程尽毁…… 月儿高悬。 幽兰院里,一切早已收拾妥当。 属于江臻的个人物品本就不多,除去衣物、书籍和少许重要物件,其余皆可舍弃。 江臻最后看了一眼短暂栖身几个月的屋子,眼中并无半分留恋,淡声道:“杏儿,桃儿,我们走吧。” 三人踏着月色走向俞府大门。 她原本的打算,是先去客栈凑合一晚,明日一早便出城前往杨柳村的工坊,她早已命人在工坊后院僻静处,修了一个小院子,移栽了树木,有个小池塘,有山有水,以后住着也惬意。 然而,她刚走出俞家,就见,一群人站在月光下。 裴琰一身金丝绣衣,在月光下生辉。 苏屿州穿着月白色锦衣,更显得清贵无双。 谢枝云靠着马车,一身珠翠,格外显眼。 季晟穿着飞鱼服,侧脸的伤疤在月色下稍显柔和。 几人一看到江臻,脸上齐刷刷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照亮了如墨的夜。 “恭喜臻姐!” “脱离苦海,自由万岁!”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休掉一个渣,迎来万千佳。” “挥别错的人,才能和对的相逢……” 不知是谁起了头,一群人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竟就这样嘻嘻哈哈唱起来了。 第186章 搬进新家 江臻被他们这夸张又热络的迎接弄得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小声点,大半夜的别扰民。”她做了个禁音的手势,“天色也晚了,你们也快回去吧,我随便找个客栈对付一晚,明日咱们再聚。” “住什么客栈!”谢枝云挽住江臻的胳膊,力道不容拒绝,“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走走走,上车!” 不由分说,几个人簇拥着江臻上了最宽敞的那辆马车。 杏儿和桃儿也被安排妥当。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前行,穿过几条街道,最终停在了一条安静整洁的巷子里。 裴琰率先跳下车,站在一个院子门口:“臻姐,快来看看你的新家。” 新家? 江臻一怔。 推开门,门内景象豁然开朗,是一个虽不算大,却布局精巧的二进院落。 前院方正,青石板铺地,院子中央,一棵有些年头的槐树静静伫立,枝干遒劲,树下摆着一套简单的石桌石凳,颇有几分闲趣。 穿过垂花门,便是后院。 正面是三间宽敞明亮的正屋,两侧各有两间厢房,窗明几净,廊下还挂着几盏尚未点燃的灯笼。 最让江臻惊讶的是,无论是窗台还是案几,都恰到好处地摆放着一些雅致而不显奢靡的小摆件,处处透着布置者的巧思与用心。 谢枝云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得意:“怎么样,这可是我婆婆傅夫人,亲自跑了好些天,才在京城里淘换出来的宝地。” 她压低了声音,“我婆婆知道你这人骨头硬,最不喜平白受人恩惠,所以呀,她专挑那些最小最不起眼,甚至看起来有点破落的院子,这个院子原先的主人家道中落,急着出手,被我婆婆以极低的价钱盘下来,只请了可靠的匠人稍微修缮加固了一番,添了些必要的家具摆设,统共花了一千多两银子,分摊到我们每个人头上,才几百。” 江臻心中滚烫。 从物色院子到一切落地,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原来那么早,她的伙伴们,就在暗中为她筹谋了。 苏屿州道:“臻姐,我知道你在杨柳村工坊那边也备了住处,但那里毕竟是城外村庄,万一有那不开眼的歹人,或是俞家那边还不死心,半夜摸过去,你一个人,终究是危险,京城之内,天子脚下,宵禁森严,更安全。” 裴琰开口道:“你单独居住,身边需要人伺候,我们每家便出了一个可靠的下人,一个厨娘,一个粗使婆子,还有一个门房兼护院,都是身家清白的人,嘴巴严实,明日一早就过来听你差遣。” 季晟咳了咳道:“那个,季家情况特殊,没什么长辈能出钱出人,我俸禄有限,就、就送了条狗,是锦衣卫受过训练的幼犬,再养两个月就能看家护院了。” 他吹了声哨子,一道黑影便从前院角落的阴影里蹿了出来,直奔季晟脚下。 那是一条约莫两个多月大的幼犬,通体漆黑,体型已经不小,骨架匀称,耳朵警觉地竖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格外明亮有神。 江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收下吧臻姐。”谢枝云笑着开口,“这是朋友们和长辈们的一份心意,一家也就出了几百两银子,就当是给臻姐你的乔迁之喜,你可千万别推辞,改天办个席面请我们聚一聚就成。” “是啊臻姐,”裴琰正色道,“咱们是要一起干大事的人,你可是主心骨,主心骨怎么能连个安稳的窝都没有?” 苏屿州一脸笑:“等你安顿好了,我们天天来这儿喝茶。” 季晟拿出一袋肉干递给江臻:“臻姐,它叫黑风,这是它平时爱吃的零食,你自己喂它几块,它认食,以后就听你的了。” 江臻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她伸手接过肉干,蹲下身,递到小狗嘴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黑风?” 小黑狗嗅了嗅肉干,却并没有立刻去吃,而是转头看向季晟,似乎在等待命令。 季晟他沉声发出指令:“黑风,这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主人喂食,吃吧。” 小黑狗尾巴摇成了螺旋桨,接过江臻手中的肉干,三两口就吞了下去,吃完后,它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江臻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然后便乖乖地蹲坐在了江臻脚边。 “好,我都收下了。”江臻脸上露出笑容,“明天晚上,你们各家都来,就在这小院里一起吃个饭,乐一乐。” 她话音一落,那几人就齐齐松了口气。 “太好了臻姐!” “那明天傍晚我们准时到。” “我爱吃红烧肘子,这个菜必须得有。” “好了好了就你嘴馋,天不早了,咱们都回去休息吧。” 四人笑闹着离开了小院。 杏儿和桃儿麻利将卧房收拾出来,快速烧水,洗漱后,江臻躺下就睡了。 她以为自己会辗转难眠,却不想身心俱疲加上骤然放松之下,竟是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直到次日清晨,窗外传来狗叫声,江臻才悠悠转醒。 推开房门,晨光正好,只见黑风正绕着杏儿和桃儿兴奋地打转,二人一狗,画面竟出奇地和谐美好。 她一走出来,杏儿桃儿连忙迎上来,齐声道:“给娘子请安。” 在大夏朝,夫人这个称呼,要么是朝廷诰命,要么是某男子的妻子,她现在已经休了夫,单身,那么再叫夫人就不合适,所以,昨天她就和两个丫头讲好了,喊她娘子即可。 这是个完全不依附丈夫的称呼。 杏儿刚端上早膳。 屋门突然被敲响了。 桃儿放下手中的活儿去开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衣着体面的管事婆子,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老身是隔壁孟府的管事,也是前两天刚搬来京中,因我们家爷要参加科举,天天闭门苦读,少不得有些读书声,我们老太太特意嘱咐,让老身过来跟街坊邻居打声招呼,若是日后有不慎打扰之处,还望多多海涵,担待一二。” 第187章 隔壁的邻居 管事婆子态度客气。 她手中还拎着一盒点心:“这是我们老太太让带过来的一点江南家乡特产,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梅子藕粉之类的,给街坊邻居尝尝鲜,也算是孟家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收下。” 桃儿跟着江臻天天去外头,已经学到了一些待人接物的礼仪,她笑着道:“等我请示一下我们家娘子。” 江臻听见声音已经走了出来。 那管事婆子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衣裙的女子走来,发髻简单绾起,虽无多少首饰,却气质沉静,容貌清丽。 只是,梳着妇人发髻,下人却称呼娘子,而非夫人。 这通常意味着,此女要么是寡妇,要么是……和离或被休弃的妇人。 在大夏朝,被休的女子,基本上一辈子都完了……而和离妇,名声虽好点,但也没多强,总之,独木难支,以后少不得被人轻视。 “这位便是主家娘子吧?”管事婆子心中有些同情,脸上却十分恭敬,“老身是隔壁孟府管事,姓杨,给娘子请安。” 江臻笑道:“杨嬷嬷不必多礼,邻里之间,互相体谅是应当的。” “哎哟,可不敢当嬷嬷的称呼。”杨婆子连连摆手,“娘子折煞老身了,我们孟家是江南来的商户,家中规矩不比京中官宦世家,府里的下人都称一声妈妈,娘子唤老身一声杨妈妈就行。” 江臻从善如流:“杨妈妈。” 杨婆子正要告辞。 巷子那头突然走来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朴实严肃的婆子。 中间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 最后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路带风。 这三人径直走到江臻的小院门口,动作整齐划一,对着门内的江臻,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老奴刘氏。” “奴婢潘氏。” “小人岳杰。” “给娘子请安,以后任娘子差遣!” 三人声音沉稳,清晰有力,行礼的姿势标准,显然是经过严格调教的,尤其是那岳杰,虽然刻意收敛,但那股子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警惕和干练气息,还是隐约透了出来。 杨婆子吓了一跳。 这三人……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出来的。 那规矩,那眼神,一看就是出自规矩极严的大户人家。 她方才,还怜惜这位主家娘子是什么无依无靠的被休弃妇人……她真是多操这份心了,人家的背景恐怕深不可测…… 难怪老夫人说,京中贵人多,一块砖头掉下来,都能砸死一个七品官。 她现在,算是见识了。 虽孟家是江南首富,但到了京城,还是……低调些吧。 “娘子先忙,老身告退了。” 杨婆子躬身退下。 江臻看向恭敬立在一旁的三人,温声道:“都不必多礼,以后这小院,就劳烦三位了。” 三人走上台阶,迈步进小院。 桃儿刚要关上门,忽听得巷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妇人的说笑声,似乎是一行早起买菜归来的妇人,正从巷口经过。 原本这邻里间的寻常动静并无特别,但她们兴奋又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却顺着晨风,清晰地飘进了半开的门扉。 “唉,你们听说了吗,天大的新鲜事,骇人听闻啊!” “咋了咋了,快说说!” “天没亮就有人在传了,说咱们京城里,有个堂堂的状元郎,正五品的大官儿,居然被他的原配夫人给休了!” “什么?休了?是那官老爷休妻吧?你肯定是听岔了!” “没听岔,就是那官老爷被他的夫人给休了,对,就是两年前金榜题名的那个俞状元,被他的发妻,那个屠户出身的原配,一纸休书给休了!” “我的老天爷!这怎么可能?女人休男人?还是休的状元官老爷?这……这简直是反了天了!那俞大人能答应?俞家能答应?官府能不管?” “听说,那可不是普通的休书,是皇上亲自下的旨,准那江氏休夫的!” “嘶——” 一阵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皇上居然准了?” “可不是嘛,听说那俞大人当场就气得吐血了,俞家的大门,今天一早就被好些看热闹的人给围了!” “啧啧,当年那侯府嫡女上赶着做平妻,闹得满城风雨,还以为那江氏这辈子都得在侯门女手底下讨生活了呢,谁能想到……她竟有这般本事和魄力!” “是啊,谁能想到呢?不过,这事儿也给咱们提了个醒,以后啊,男人要是太过分,也不是没法子治他,当然,除非有本事能求到皇上跟前去……” “那倒是,不过好歹是为咱们女子开了个口子不是,想想也挺解气的……” “走走走,咱们也绕路去俞家那条巷子凑热闹去,瞧瞧这千古第一被休的男人长啥样。” “同去同去!” 妇人们的议论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臻扶额。 不用想也知道,裴琰、谢枝云那几个家伙,昨天大半夜肯定没闲着。 什么圣意休夫、状元被休、千古奇闻……这些细节能在一夜之间传遍市井,连买菜妇人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 背后若没有他们刻意散布,怎么可能发酵得如此迅猛? 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俞家大门外,天刚还未透亮,就被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几乎把俞家的门板都吵穿。 俞昭脸色灰败,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未眠。 门外隐约传来的嘈杂人声,如同针尖般刺着他的耳膜。 “夫君……”盛菀仪低声道,“外头围着好些人,要不,今日的早朝,告假吧?” 俞昭掩下了眼中的屈辱,沉声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闭门不出,我若躲了,那些小人,更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样!” 他必须去,必须出现在朝堂上,用行动证明他依旧是那个朝廷命官,那些市井流言,动摇不了他的官身! 他挺直背脊,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 俞府大门一开,外头围观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 “快看快看,出来了,那就是被休了的俞大人!” “啧啧,瞧着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活该!听说他还想谋夺发妻产业,被休了也是报应!” “哎,小声点,人家好歹还是官呢!” “……” 第188章 早朝弹劾 议论声、嘲笑声、甚至还有孩童不懂事的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俞昭只觉得,仿佛被剥光了衣服丢在街上示众。 他紧抿着唇,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脚步有些虚浮地穿过人群,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那些令人难堪的目光和声音,他才猛地靠向车壁,深深阖上眼眸,胸口闷痛。 马车驶向皇城,到了宫门前,下车,同僚们陆续到来。 与市井的喧嚣不同,宫门口一片肃穆。 没有人会当面议论什么,但俞昭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复杂,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正巧看到二皇子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也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他正欲过去请安。 却见,二皇子冷淡的收回视线,大步朝前走。 俞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二皇子内心亦是复杂。 他欣赏倦忘居士的才华,本想通过俞昭示好拉拢,哪曾想,这对夫妻的关系竟已恶劣至此,甚至闹到了御前,让父皇亲自下旨休夫……这可是亘古未有之事。 足以说明,倦忘居士此人,在父皇心目中的分量。 他得好好谋划一番,该如何,让倦忘居士彻底为他所用…… 百官到齐,早朝开始。 奏对刚进行到一半,便有御史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翰林院侍讲学士俞昭,俞昭身为人臣,不修私德,宠妾灭妻,苛待发妻,甚至意图谋夺妻产,德行有亏,有辱朝廷体面,不堪为官!” 俞昭身居五品,站在最后方。 他早料到了会有这一出,当即跪倒在地:“微臣治家无方,德行有失,愧对皇恩,请皇上治罪。” 他不敢辩驳,也不能辩驳,事实俱在,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这时,立刻便有另一位御史台的老臣出列反驳:“俞大人之事,固然有亏,然究其根本,不过后宅不宁,夫妻失和,此等家事,岂能轻易上升到弹劾朝臣的地步?” “若以此论罪,试问在场诸位同僚——”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殿中众多文武大臣,一个个点名。 “张尚书,听闻你刚纳了一房青楼美妾,原配夫人气得回了娘家,至今未归,可有此事?” “李侍郎,你府上嫡庶之争,闹得满城风雨,长子状告次子殴兄,次子反诉长子侵占家产,这算不算治家无方?” “还有那谁,年前接外室与私生子女进门,闹得人尽皆知,原配夫人都被气病了……” 他每说一桩,被点到名的官员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老御史见震慑住了众人,话锋一转,矛头直指龙椅上的皇帝:“皇上,请容臣斗胆进言,妇人休夫,闻所未闻,皇上竟亲自下旨成全,此例一开,置夫纲伦常于何地?置天下男子颜面于何地?长此以往,阴盛阳衰,家国不宁!皇上这是要动摇我大夏立国之本啊!” “臣附议!” “陛下,此举确有不妥!” “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纲常!” 又有几名御史台的官员出列附和。 甚至一些原本中立或对俞昭并无好感的士大夫,出于维护夫权和礼法的立场,也开始窃窃私语,面露不赞同之色。 一时间,皇帝竟有些被千夫所指的意味。 皇帝沉眉。 他早就知道,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这些迂腐的老臣,平日里对结党营私或许睁只眼闭只眼,但对触及他们根本利益和信念的夫纲问题,却敏感又顽固。 他正欲开口。 一直静立文官首列的苏太傅,缓缓出列:“尔等口口声声夫纲伦常,却对俞昭苛待发妻、行同强盗之举视而不见,只揪着妇人休夫四字大做文章,试问,若夫不贤、不义、不仁,为妻者便只能忍气吞声,任其欺凌剥夺,方合尔等所谓的纲常吗?” 苏屿州默默鼓掌。 还得是他祖父苏太傅,气场全开,叫这些人哑口无言。 “老子听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镇国公转过身,冲御史台的人骂道,“老子就知道,人家江氏靠自己本事吃饭,没吃他俞家一口闲饭,还挣钱供俞昭读书,他俞昭倒好,攀上高枝就想踹了原配,还想抢人家辛苦挣来的产业,这等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不休了他,留着过年吗?” 裴琰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他爹,骂人骂得太得劲了。 苏太傅的以理服人,加上镇国公的粗话压人,一柔一刚,瞬间控制住了朝堂上几乎一边倒的指责态势。 还有朝臣意欲争辩。 皇帝抬手,直接压了下去:“清官难断家务事,朕亦不愿过多插手臣子家事,但若事有违天理人情,朕,亦不能坐视不理。” “朕还是那句话,只要尔等治家有方,善待妻室,谨守本分,又何须担心家中之妻会闹到朕的面前来?” “此事,到此为止,退朝。” 与此同时。 青松书院也有学生在议论此事。 蒙学班的小孩儿不懂这些,但那些十几岁大一点的孩子,懂太多了,都围在学堂门口说话。 “听说了吗,咱们书院里某位学生的父亲,可是名扬京城了!” “可不是嘛,千古奇闻,状元郎被休了。” “谁的父亲这么……呃,与众不同?” “就那个,坐在窗边的……” 俞景叙的脑袋几乎扎进书堆里。 昨夜的事,他全程在场,他清清楚楚知道每个细节,可他,改变不了什么。 他并未做错任何事。 为何,这些人要寻到他面前来羞辱他? “你们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苏珵明挡住了俞景叙,冷冷看着那群十岁出头的学生,“书院是读书明理之地,不是你们论人是非的市井茶馆,都散开,该读书快读书去,再不走,我就要去告诉山长了。” 再大的学生也都怕山长,悻悻散开了。 苏珵明转过身,拍了拍俞景叙的肩膀,低声道:“景叙兄,别理他们。” 俞景叙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苏珵明的维护,反而像是一把盐,撒在了他心头的伤口上。 他恨恨地想,苏珵明的祖父,是苏太傅,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定是苏太傅在皇上面前说了什么,请动了圣意! 否则,皇上日理万机,怎么会去管别人家的夫妻之事,还亲自下旨休夫? 他根本不在意那些同窗的嘲笑和议论。 从小到大,因为母亲出身低微,他早就习惯了旁人或明或暗的指指点点……如今,不过是又多了一桩父亲被休的谈资罢了。 他不在意。 是,他并不在意…… 俞景叙咬紧牙关,一字一句,用力地读着书上的文字…… 第189章 真想结识一番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桩千古奇闻,就连一向清静的陈府,也难以完全隔绝外界的喧嚣。 陈夫人满脸难以置信:“老陈,你听说了吗,那俞昭俞状元,竟是那般不堪之人,宠妾灭妻,苛待发妻,真是枉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亏得我以前还觉得他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学生,俞景叙,不就是俞昭的儿子吗,那孩子……倒是瞧着挺用功,性子也安静,不像是个薄凉的。” “景叙那孩子,确是个读书的苗子,心思也正。”陈望之捻着胡须道,“稚子无辜,父母之事,不该牵连到他身上,只是……摊上这样的父亲,又身处这样的流言漩涡,这孩子心思只会更重,我需得多留意。” 正说着,门房来报,江臻到了。 陈大儒和陈夫人让人请她进来。 江臻是去杨柳村的工坊,正好途经陈府,便将收拾好的一叠卷案送了来。 她刚放下卷案,陈夫人就拉着她道:“你来的路上,你可听说了外头那桩骇人听闻的事儿?” 江臻点头。 这一路上,只要两个人以上在一块儿聊天,必定是在聊俞家的事,她想不听见都难。 陈夫人道:“没想到,竟然有妇人如此大胆刚烈,敢直接求到御前,请皇上赐下休夫书,这得是受了多大的委屈,又得有多大的胆识和决心啊!” 陈大儒也捋须点头,眼中带着赞赏:“此事虽惊世骇俗,但细细想来,若非被逼至绝境,忍无可忍,一介妇人,焉敢行此破釜沉舟之举?更难得的是,她竟能说服圣心,这女子绝非常人,其才情胆识,恐怕不输男儿。” “这等女子,真想结识一番。”陈夫人叹道,“等风头过去了,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咳咳!”江臻摸了摸鼻子,“有没有可能,夫人已经结识了?” 陈夫人转过头,正要说并未,突然顿住。 陈望之也看向江臻,双瞳瞬间盛满了错愕。 是了。 只能是她。 这世间,也就只有倦忘居士,有那样的才情和才华,说服圣上破纲常。 “你、你是说……”陈夫人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就是俞昭的原配妻子?” 江臻点头。 “那、那景叙……”陈望之缓声道,“我的学生景叙,那孩子,是你的儿子?” 江臻依旧点头。 陈夫人彻底呆住。 她回想起俞景叙那副安静乖巧的模样,确实,和江臻有六分相似。 又想起江臻来府中商议编纂事宜时,母子二人也曾打过照面,甚至她还曾随口夸赞过俞景叙功课不错……这母子二人,在她和老陈的眼皮子底下,竟从未表露过半分亲缘关系。 她再想到府中婆子传回来的话,说俞家逼迫原配的嫡亲儿子,认平妻为母…… 她原以为是误传。 原来是真的。 不然,江臻怎么从不提起亲儿子? 陈夫人绕过案桌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江臻:“阿臻,抱歉,我从不知道原来你过得这样艰辛,如果早知道……” 她卡在这,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早知道,又能怎样,外人如何插手旁人的内宅之事? 就连皇上,听说今早被御史台骂了个狗血淋头。 “夫人,都过去了。”江臻笑着道,“如今我已脱离内宅,更能心无旁骛,专注于大典编纂之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尚需回一趟娘家,与父母亲人说明情况,免得他们担忧,今日便先告辞了。” 陈大儒和陈夫人连连点头,亲自将她送到书房门口。 江臻前脚刚走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小小的身影就进了书房院子,站在门口,拱手道:“学生景叙来给老师请安了。” 陈夫人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棂,看到庭院中垂手肃立的小小身影。 俞景叙穿着书院统一的青衫,低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陈夫人眼尖地发现,孩子的眼眶似乎有些红肿,虽然极力掩饰,却逃不过大人的眼睛。 “唉……”她叹气,“这孩子……瞧着是哭过了,他的亲生母亲离开俞家,对他这个做儿子的,恐怕伤害不小。” “他当初认了旁人为母,阿臻离开,同他又有什么关系?”陈望之的声音冷硬了几分,“他心中若有这个亲生母亲,那么,在陈府,就不会装作不认识阿臻,而阿臻,她虽性子冷清,但重情重义,若与这孩子还有情分,也绝不会不顾俞家名声,就这么决然离开。” 陈夫人默然。 确实,任何母亲,宁愿自个受委屈,都绝不会让孩子染上一丝一毫的污名。 事情到了这一步,足以说明,这母子二人之间,早已半点情分都没了…… 陈大儒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我收学生,虽看重资质天分,但更重人品心性,这个孩子……天资是有的,但这心性,怕是已被那个环境浸染得有些偏了,我陈望之,教不了了。” 他迈步走出了书房。 俞景叙一见陈大儒出来,立马绷直更加规矩的站好。 “景叙,”陈大儒开口,声音平和,“你来我门下求学,时日虽不长,但我观你资质聪颖,勤勉用功,本是可造之材。” 俞景叙连忙道:“学生不敢当老师夸赞,定当更加努力……” “然,”陈大儒打断他,话锋一转,“学问之道,浩瀚如海,非仅凭天资勤勉可达彼岸,更需以德润身,以仁义立心,无德之才,犹如利刃在手,不知指向何方,终伤己伤人。” 俞景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听出了陈大儒话里的深意。 陈大儒继续道:“为师本不欲以家事论学生品行,然,此事关乎伦常根本,孝义仁信,父母失和,为人子者,纵不能扭转乾坤,亦当明辨是非,持守本心,而非首鼠两端,只顾自身利害。” 他从袖中取出两本书籍,递了过去,“这两册书,一为《孝经》,一为《近思录》,你拿回去,好生研读,细细体味,若他日能真正明悟其中道理,端正心性,再来谈学问不迟。” 第190章 未免太不公平了 俞景叙猛地抬头。 他只有六岁余几个月,年龄虽小,但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慧,他已经听明白了陈望之的话外之音。 他没有去接那两本书。 眼中的委屈瞬间溢出来,喉头也被哽住,他艰难开口:“老师……您是一代大儒,天下士子楷模,难道、难道也会像那些市井愚夫一样,仅凭街头巷尾的几句流言蜚语,就轻易否定一个人吗?那是我父母之间的事,是他们性情不合,与我一个孩子有何干系……”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学生自入您门下,哪一日不曾刻苦攻读,哪一次考核不曾尽力,难道就因为大人的过错,就要将学生逐出师门吗?” “这对我而言,未免太不公平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愤懑与控诉。 陈大儒摇摇头:“你看,你还是不懂我的意思,罢了,多说无益,好好看那两本书吧,书里或许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言罢,抬步进了书房。 一旁侍立的下人见状,上前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小的送俞公子出去。” 俞景叙脸色惨白,低头看向手中那两本仿佛重逾千斤的书,一股巨大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出了陈府。 他爬上马车,翻开那两本书,都是他早已读过的旧书,仁义礼智信,孝悌忠……这些大道理,他怎么会不懂? 可是,懂这些有什么用? 这些空洞的道理,能帮他摆脱现在沦为笑柄的处境吗? 能让他重新成为陈大儒的门内弟子吗? 能让他娘回心转意吗…… 不能! 通通不能! 他死死地盯着书页上那些熟悉的文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无能。 老师没了…… 娘亲没了…… 他以后该怎么办…… “呜……” 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 他将手中的书狠狠摔在车厢地板上,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臻的马车进杨柳村,停在工坊门口。 她还以为父母会急疯了,没想到,京城沸沸扬扬的事,竟还尚未传来,工坊内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江臻也就不急着说这件事了,她进工坊西边的工作间,潜心研究活字印刷术。 到了午膳时分,江臻和江家人一起用饭。 用膳到一半,她放下筷子,用极其寻常的语气道:“有件事跟你们说一声,我和俞昭,已经没关系了,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我们江家的女婿。”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饭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大年初二那天,俞昭登江家的门,众人就已经意识到,这对夫妻迟早会分开。 但万万没想到,来的这样快。 江母夹菜的手停在半空:“臻丫头,什么叫做没关系了?” 江素娘面如寒霜:“他敢休了你?” 江安开口:“四妹这么淡然,应该不是休了,是和离?” 江宁皱眉:“他自诩朝廷命官,要面子,他居然愿意和离,还算是有点良心。” 要知道,在大夏朝,男女和离,对男子来说,是一件极其伤面子的事…… 江臻正要回答。 就见,一个身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正是江家三姐夫,曾东。 江宁站起身:“正是午时用餐人多的时候,酒楼忙,你来这干什么?” “哎呀,酒楼忙就忙呗,天天都忙,没什么稀奇的!”曾东大口喘气,“今天酒楼茶肆,街头巷尾,全在说一件事!说有个状元,被他原配夫人给休了,还是皇上亲自下的休夫书!我在后厨忙的时候,酒楼掌柜跑来问我,说是不是我妹夫被休了,我哪知道是个什么情况,只好说满朝那么多状元呢,三年一个,哪能就是我妹夫?”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几步冲到江臻面前,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她,“大夏朝状元郎有很多,但娶过屠户之女的,可就只有一个俞昭啊,四妹,真的是你休了俞昭?” 他这话如同一声惊雷,终于炸醒了还在懵懂中的江家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江臻脸上。 江臻淡声道:“是,我休了俞昭,皇上下旨,准我休夫,从今往后,我与俞家,再无瓜葛。” “……” 饭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瞬,惊呼声、抽气声、碗筷落地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周边一大群人围了过来。 “我的娘诶,东家把状元老爷给休了?” “女人还能休男人?” “闻所未闻,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皇上居然还准了,我的天,东家这是通天了……” 在一片混乱的震惊中,魏东一拍大腿,冲着江臻就竖起了大拇指,声音洪亮得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厉害,四妹!你真他娘的厉害!千古第一奇女子,绝对的前无古人!我曾东活了这么多年,在酒楼里也见惯了各色人物,从没真心佩服过谁,你是第一个!我彻底服了!” 有旁观的工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东家以后,就不是官夫人了,没了靠山,纸坊会不会……” “那俞昭算个屁的靠山!”曾东冷哼,“你们东家的休书,那是皇上亲笔御批,在皇上那儿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这分量,不比一个区区五品官的夫人重千倍万倍?”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与有荣焉,“你们东家,那是能通天的人物,以后你们要是遇到了什么不公,受了什么冤屈,尽管报上来!说不定你们东家一高兴,就能把你们的冤情,直接递到皇上跟前去……” “喝了几两酒,醉成这样……”江宁一把捂住丈夫的嘴,“这话能随便说吗,赶紧闭嘴吧你……” 江臻提高声音对围观的工人们道:“好了,都别围着了,不过是些家务事,已经解决了,大家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下午还要上工。” 东家发了话,工人们这才压下满心的好奇和议论,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人一走,曾东更加没有顾忌,拉了张椅子坐在江臻边上:“四妹,快跟我说说,你到底怎么就能求到皇上跟前,还让他老人家点头给了休书?皇上长啥样?是不是真跟画上似的,真龙天子,威严得很?宫里头是不是金碧辉煌?你赶紧说清楚,回头我也好出去吹嘘……呃,不是,是做到心里有数,有数!” 江臻被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头疼,又觉得有几分好笑。 这个三姐夫,虽然有些市侩虚荣,爱吹牛,但心思不坏。 她认真问道:“三姐夫,你这么能说会道,愿不愿意,来帮我做事?” 曾东讪笑道:“我这人还是比较喜欢鼓捣锅碗瓢盆,研究个吃食,不过,四妹你要真想找嘴皮子利索的人,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是我嫡亲的侄儿,我明天就把他拎来给你瞧瞧,保证比我能说!” 江臻颔首:“那就有劳三姐夫了。” “方才我那么多问题,你还没回答呢。”曾东不依不饶,“皇帝到底长什么样,还有……” 江臻:“……” 第191章 活字印刷术 用膳后,江臻依旧留在工坊。 活字印刷术的事,她主要交给了大姐夫谭有为。 刚迈进工作间,谭有为就捧着一个木盒,快步走了进来:“四妹,成了,你看看这个!” 盒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十枚金属小方块,这是初步尝试制作的金属活字,字粒大小与木活字相仿,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质感完全不同。 字面平整,反体阳文雕刻得清晰深刻,线条匀称。 “按四妹说的法子,让铸铜匠反复试了几炉,才做出来。”谭有为憨厚的脸上满是成就感,“比木活字是费钱费工,但这东西耐磨,不容易变形,我估摸着至少能印个几万次。” 江臻让谭有为取来排版铁盘和油墨,开始上手试验。 将几枚金属活字在铁盘中排好,用木楔固定,刷上均匀的油墨,覆上特制纸张,拿刷子拂拭纸背,最后揭起。 纸上的字迹跃然眼前。 比木活字印出的更为清晰,墨色均匀饱满,边缘几乎没有晕染,比这个朝代上等质量的雕版印刷还要出色。 江臻满眼赞色。 大夏朝目前还处在雕版印刷术初代,耗时数月乃至数年雕刻整版,一旦完工便难以改动,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知识传播的速度被严重拖慢。 她研究活字印刷,核心便是打破这死板的禁锢,变一版一用为一字多用,大大提升灵活性和效率。 “第一步总算是迈开了。”江臻放下印样,对谭有为道,“大姐夫,金属活字目前看来没有问题,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一是油墨,现有的松烟墨和胶质调配,对木质表面尚可,但对金属表面附着和转移效果还不够理想,你去找人尝试调整配方,加入一些特定的油脂或树脂……” “二是铸造工艺,字体的统一性还要加强,我们需要制作一套标准的字模,你请人雕刻出完美的正体阴文母模,再用它来批量翻铸阳文活字,这样才能保证成千上万个之乎者也长得一模一样。” “三是排版工具,金属活字重,现在的铁盘和固定方式效率还是低了,可以设计一种……” 谭有为听得连连点头,他虽然很多词听不懂,但意思明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尝试和找人。 “这事急不得,一步步来。”江臻最后道,“先集中精力解决油墨和铸造精度问题,需要什么材料、找什么匠人、用多少钱,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再介绍个人给你认识,赵胥,需要门路的事,找他就行。” 谭有为郑重应下,马不停蹄去安排了。 在工坊这边忙得差不多后。 江臻便匆匆赶回了城中的新家。 今日是她乔迁新居后,第一次正式设宴,款待几个朋友和他们的长辈。 因有大户人家的掌舵者在,而江家众人是底层平民,怕江家人拘束,她便打算改天再请父母姐姐姐夫们来吃酒。 刚进家门,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厨娘潘氏果然不愧是傅夫人精心挑选送来的,厨房里热气腾腾,忙而不乱。 见江臻进来,潘氏立即回话:“娘子,菜色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以精致可口为主,兼顾各位老大人、老夫人、小少爷的口味,有葱烧海参、清炖狮子头、蟹粉豆腐、八宝鸭……还有几样清爽的时蔬和点心,酒是陈年花雕和果子露。” 粗使婆子刘氏正埋头清洗着最后一批碗碟,动作利落。 门房兼护卫岳杰也没闲着,正在安置桌椅。 杏儿和桃儿在布置碗筷,摆放果品。 黑风抱着一块骨头在啃。 大家各司其职,又互相帮衬,气氛融洽,配合十分默契。 这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江臻转过身就去开门。 门一开,外头热闹非凡。 打头的是裴琰,他左侧是淳雅老夫人,右侧是镇国公。 后头站着的是苏家人,他手边牵着苏珵明,另一侧站着苏太傅和苏老夫人。 再往后,是傅家婆媳,谢枝云与傅夫人。 最后那个,是独自一人的季晟。 “恭喜乔迁!” “新居安康!” “此后平安喜乐,万事顺遂!” 一群人纷纷恭贺。 江臻连忙迎上前,对着几位长辈便要行大礼:“淳雅老夫人、苏老夫人,苏太傅,国公爷,傅夫人……各位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江臻惶恐。” 还不等她行礼。 就被淳雅老夫人一把捞了起来:“我们可当不起你的大礼,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就是来给你暖房的。” 苏老夫人笑道:“是啊,阿臻,你与州儿他们是至交好友,咱们之间,可不需讲究这些繁文缛节。” 傅夫人开口:“阿臻,你是皇上破格录用的倦忘居士,单论这份才学,在圣驾前的分量就绝不亚于我们任何一人,着实没必要行这个礼。” 在场之人,频频点头。 他们都知道了,江臻就是倦忘居士,倦忘居士就是她,乃是千古第一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注定史上留名。 “各位站这儿聊天不冷吗?”谢枝云缩缩脖子,“赶紧进去吧,我都饿了。” 江臻将一大群人迎了进去。 正厅不大,但布置得温馨雅致。 大家都是自己人,也不分什么男女席,主客位,更不论辈分官职,随意落座。 江臻笑着开口:“都别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众人纷纷动筷,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说说笑笑,谈论着各自的近况,偶尔夹杂着苏珵明的童言稚语,其乐融融。 正吃着,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读书声。 桃儿正好进来添茶,听到这声音,解释道:“隔壁孟家那位举人老爷,又开始用功了。” 杏儿也凑过来,江臻认识这些大人物的时候,她基本上都在场,见过那几个贵公子的落魄样儿,所以,在这些人面前,她不算太拘束。 她眨巴着大眼睛道:“我听人说,这位孟家举人老爷,考了好多年都没中进士,他们家老太太认为是江南风水不好,于是,前阵子举家搬迁到了京中,不光花大价钱买了隔壁那座风水极佳的大宅子,请了好几位有名的先生来家里指点,听说还特意寻了好些个优秀的书生,陪着他们家老爷一起读书,想沾沾人家的才气和运气!” 众人听了,都叹气。 科举向来艰难,这种事在京中也不算稀罕。 江臻心中微动。 她的目光转向正在安静吃饭的苏屿州,开口:“二狗……咳,苏公子,你以前做的那些诗词文章,可都还留着?” 第192章 务实 苏屿州被呛到了。 他穿越而来,顶着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压力山大,最怕人提他以前的文采。 如今还时不时,收到诗会邀请,他郑重和苏太傅老夫人言明了,他以后要处理政务,再也不沾这些风花雪月,这才糊弄了过去。 “你以前的那些诗词,文采斐然,意境优美,若是就此湮没,未免可惜。”江臻继续道,“我这边的印刷颇有进展,打算先印一些东西试试水,不如,将你从前的诗集文章,精心挑选整理一番,刊印成册,可供如今备考的学子们欣赏揣摩,或许能对他们有些启发,你觉得如何?” 她轻叹了口气。 二狗的原身,那个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苏大才子,他是大夏朝最受人瞩目的天才……那些流淌着灵气与才华的诗句,不应该因为一个灵魂的替换而被历史遗忘。 将它们印刷出来,广泛流传,让那个早逝的才子,能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 证明他曾那样闪耀地存在过。 苏屿州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臻的深意。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穿越以来,顶着原身的光环,他时刻战战兢兢,既怕暴露,又为原身的才华而惊叹,同时,也为他不能很好的融汇原身的天赋,而自责愧疚。 江臻这个提议,是在用一种最尊重的方式,安放原身的灵魂。 他郑重点头:“我回去便着手整理,送来给你。” 裴琰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苏兄的诗集,那肯定好卖,先说好,我预订一本。” 谢枝云大笑:“太好了,二狗……苏公子的诗配上臻姐的印刷术,定能成为京中文坛一桩美谈。” 季晟开口:“臻姐研究的是活字印刷术,你们不知道活字意味着什么吗,何止是美谈,怕是,要引领一场时代变革了……” “活字印刷?”一直安静听晚辈们聊天的苏太傅,苍老的眼眸忽然亮起,忙问道,“老夫对匠作之事了解不深,阿臻,可否详细说说?” 江臻将活字印刷的基本原理,用尽量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了一遍。 苏太傅越听,脸上的神色越是严肃,到最后,已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与震撼。 “变死板为活字……” “按需排版,重复使用……” “分类检索,提高效率……” “化腐朽为神奇……” 他盯着江臻,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他一生宦海沉浮,位居三公,自认见识广博,谈论起经史子集、治国方略,那是口若悬河。 他认为,治理天下,离不开文采斐然的奏章和精妙高深的议论。 活字印刷,不是治国宏论,它是如此具体,如此……务实。 一块块小小的方块,如何雕刻,如何排列,如何固定,如何提高效率,如何降低成本……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最踏实的位置。 她是倦忘居士。 分明也是个读书人,是文人。 可,她不去追求虚无缥缈的意境或玄奥的道理,却能把心思花在这些技艺改进上,而且,改进得如此彻底,如此具有有颠覆性。 她的务实性,与她的文学才华,格格不入。 苏太傅想到了朝中这几天吵翻天的事,开口道:“说起变革,前几日州儿向皇上进言,提议清查整顿天下隐田,然则,提建议易,落到实处难,往往雷声大,雨点小,最后要么阻力重重不了了之,要么在执行中变了味道,阿臻你有何看法?” 放在今晚之前,他绝不会想到,他居然,会询问一个年轻女子这等朝堂政务。 江臻迅速调动关于这方面的知识。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知识点,从两汉的度田到北魏的均田,从唐中后期的两税法到明代的一条鞭法及清初的摊丁入亩……成功与失败的经验教训,如潮水般涌来。 她略作沉吟,道:“苏太傅所言极是,此事关键在于落实,而落实之难,有三点,一曰数不准,二曰人难用,三曰利难动。” 苏太傅的身体坐直了些许:“愿闻其详。” 江臻有条不紊的说起来。 “其一,隐田之所以为隐,在于其藏于暗处……” “其二,此事触动地方豪强、官吏、乃至部分朝中官员的切身利益……” “其三,……” “总之,我认为,朝廷可先选一处州县作为试点,积累经验,完善方法,树立样板,再逐步推开……” 她层层递进,既有宏观的战略方向,又有具体的操作建议。 苏太傅听完,久久不语。 他脸上的震惊比刚才听到活字印刷时更甚! 如果说活字印刷展现的是奇巧的匠作之思,那么这番关于清隐田的见解,则直指治国理政的核心难题,其眼光之毒辣、思虑之周详、对利益纠葛把握之精准,简直不似一个年轻女子所能具备。 这需要何等的学识积淀与世事洞察? 苏屿州更是听得心潮澎湃,下笔如飞,全部记下来。 旁听的淳雅老夫人、苏老夫人、傅夫人,此刻看向江臻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叹服。 她们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了倦忘居士这个名号背后,所代表的惊人才华与深邃头脑。 厅内一时静默。 良久,苏太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阿臻……不,江先生之见,振聋发聩,老夫……受教了。” 这一声江先生,出自当朝太傅之口,其分量不言而喻。 江臻连忙起身还礼:“太傅言重了,晚辈只是些纸上浅见,还需太傅与苏公子在实践中斟酌完善。” 苏太傅脸上露出笑容:“有方向,有方法,剩下的,就是去做了,州儿,你肩上的担子很重。” 苏屿州顿了顿道:“既然选一处试点,那就从苏家祖籍之地开始,如何?” 一直插不进话的镇国公拍桌而起:“不,从我们裴家老宅那边开始,我会让裴家族人,无条件配合。” 傅夫人起身:“傅家,也愿意成为试点。” 季晟默默垂眸。 他在季家没有说话权,做不得主。 苏屿州浑身热血狂涌。 他第一次,有了大干一场的冲动。 天色晚了,宴席终于结束,众人散去。 江臻躺在床上时,还能隐约听见隔壁传来的朗朗读书声,正好催眠。 第193章 我要进国子监 接下来的几日,江臻将大部分精力放在了新铺子的筹备上。 街头巷尾关于休夫的沸沸扬扬议论,渐渐被新的市井趣闻所取代,终于淡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心。 新铺子就在常乐纸隔壁,两层半的高楼。 一楼敞亮,专门用于陈列和售卖沁雪纸,以及其他计划推出的高端雅纸。 二楼更为开阔,临街一面是大窗,光线极好,这里布置成一个书画鉴赏区,墙上悬挂着一些字画,主要来自于倦忘居士与陈大儒,等活字印刷成熟,这里也将陈列印制精良的书籍。 三楼只有一半,被隔成一间安静的书房。 这几日,沁雪纸已经运送到了店内,新来的伙计正在小心翼翼将沁雪纸摆上货架。 这伙计名叫曾星,是江臻的三姐夫极力推荐的本家侄子,年方十六,嘴皮子利索,见人三分笑,却又不过分油滑,他从前走街串巷做过货郎,对迎来送往很是在行。 “东家。”魏掌柜也改了口,不再叫夫人,他走过来道,“这些天,常乐纸铺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十之八九,全是来打听到底什么时候能正经买到那沁雪纸,天天来问,问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这胃口吊得火候确实够足了。”江臻开口,“这样,你在纸铺门口贴个告示,明天,沁雪纸正式售卖。” 魏掌柜大喜:“是,东家。” 铺子这边的事处理的差不多之后,江臻拿起苏屿州早上送来的诗稿,准备去工坊印刷出来。 刚走下楼,一个小糯米团子就冲了进来:“大干娘,我就知道你在这。” 是苏珵明。 江臻揉揉他的小脑袋:“你怎么来啦?” “我是和同窗一起来买纸的。”苏珵明仰着小脸,指了指门口,“喏,他就在外头呢……” 江臻抬头看去。 铺子门口的光影勾勒出一个瘦削沉默的身影,正是俞景叙,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晦暗的眸光,看向江臻。 江臻眉眼一顿。 不过短短几日不见,这孩子竟像是换了个人。 他眼窝深陷,下面带着浓重的青黑,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阴郁与疲惫。 她并不认为,俞景叙这副模样,是因为她的离开而难过所致。 大概是失去了陈大儒这位重量级的老师,加上父亲被休,导致同窗背后的议论,让这个本就心思敏感的孩子,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压力。 “景叙兄,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经常跟你提起的大干娘,我大干娘可厉害了……” 苏珵明叽叽喳喳的身影,让俞景叙的唇抿更紧。 不过几天不见而已,为什么娘亲,好像过得更好了,她浑身上下好似在发光。 他过得这么不好,这么痛苦,被人嘲笑,失去老师,前途黯淡…… 而她却在这里,和别人的孩子言笑晏晏,筹备着风光的新铺子,好像一切阴霾都与她无关…… 明明一切都是因她所起。 “景叙兄,你怎么不过来?” 苏珵明疑惑的歪着小脑袋。 俞景叙捏紧了拳。 剧烈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最终却只化为一片沉寂,他深深地看了江臻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一言不发的走了。 “哎,俞景叙,你怎么又走了,不是说好一起来买常乐纸的吗?”苏珵明追了两步追不上,回头解释道,“大干娘,我这个同窗家中出了点事,心情不好,你别怪他失礼。” 江臻点了点头。 “对了大干娘,国子监马上要招收新学子了,我问父亲去不去,他说随我,让我自己想,可我也不知道呀。”小家伙挠挠头,“我曾祖父说,可以来问问大干娘。” 江臻认真回答他:“国子监是大夏最高学府,里头的学生也多是选拔上来的优秀子弟,教育确实比青松书院更好,但是……” 她话锋一转,“那里的竞争也会非常激烈,学业压力会大很多,一旦进去,你可能要比现在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脱颖而出,所以,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去或不去的问题,关键看你自己的意愿,你愿意为了追求更好的学问,去付出更多的辛苦吗?” 苏珵明毫不犹豫挺起了胸膛:“我愿意!” 父亲基本上天天都会考教他学问,其中绝大部分他都答不出来。 他要成为父亲的骄傲。 他要学。 努力学。 “我们小明有志气。”江臻笑道,“既然决定了,那就好好准备,大干娘相信你一定能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只管来问我。” 而俞景叙,一路跑回了俞家。 府内的气氛依旧压抑低沉,自从那场风波后,整个俞家都笼罩在一片挥之不去的阴霾中。 俞景叙径直冲进了书房:“父亲。” 俞昭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书,眼神却有些空洞,显然并未看进去,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之气。 他抬起头:“什么事?” “父亲,国子监半个月后会来青松书院遴选优秀学子。”俞景叙眼中灼烧着两团火,“我想试一试。” 俞昭眼中终于有了光彩。 若能进国子监,不仅意味着更好的教育资源,某种程度上,也能稍稍洗刷一点俞家不好的名声。 只是…… 他开口:“遴选严格,你虽有几分聪慧,但青松书院人才济济,你并非翘楚……” “我不怕!”俞景叙斩钉截铁地打断,“请父亲从今日起,为我加大课业难度,搜罗历年国子监遴选的考题,我要做最难的题,读最多的书,我不怕苦,也不怕难,我一定要进国子监!” 他要比父亲更厉害。 要比苏珵明更出色。 他要让抛弃他的人懊悔。 他要让她亲眼看到,失去他这个儿子,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好。”俞昭终于坐直了身体,“既然你有此志气,为父便全力助你,从明日起,我会为你重新制定课业,搜罗典籍考题,你自己也要争气。” “是,谢父亲!” 俞景叙深深一揖。 父子二人正说着,书房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大人,二爷从老家派人送信和东西来了。” 第194章 倦忘居士的字 管家捧着一个匣子进来。 他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俞家祖宅的产业,已经全部分割清楚了,这是新的田契地契和账册明细。” 匣子里面是一叠盖契书和几本账册,他快速翻看起来,脸色却越来越沉,越来越难看。 他高中状元之前的田地,被一分为二,兄弟二人各得一份。 而他高中之后,利用官场人脉所添置投资的所有田地,无论写在谁的名下,无论当初用了多少家族公中的钱,全部划给了他。 他以为俞晖会试图留下一些,可没有。 俞晖就这样,用一种最不留余地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从此以后,兄弟情分,到此为止。 “呵。” 俞昭笑出了声。 原来,众叛亲离,是这种感觉。 “父亲?” 俞景叙看着父亲骤然惨白的脸色,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 “叙哥儿,看到了吗?”俞昭缓声道,“这世上,谁都靠不住,唯有自己手中的权力、功名、学问,才是真的,从今日起,你除了读书,什么都不要想。” “是,儿子谨记!” 俞景叙看了大半宿书。 俞昭难以入眠,天没亮,就睁眼了,琥珀连忙起身伺候他洗漱穿衣。 他麻木地登上马车,前往皇宫。 早朝依旧沉闷,无人再当众提起他那桩丑闻,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比公开的指责更让人窒息。 散朝时,同僚们三三两两结伴而出,低声交谈着。 “……听说了吗,沁雪纸今日开张。” “早听说了,我特意带了不少银子,等会多买些。” “俞大人,要不要同去?” 一个在俞昭手底下办事的六品官员,忍着嫌恶,多问了一嘴。 俞昭脚步微顿。 沁雪纸,他可太熟悉了,就是因为二殿下中意沁雪纸,有意为此纸开一家铺子,于是,他苦心筹谋,与江臻一步一步,到了难以收场的地步。 他不想去。 可鬼使神差的,他跟在了这群同僚身后。 离那铺子还有一段距离,喧闹声便已传来。 远远便看到,一个两层半高的楼面上方,挂着一个招牌,写着,江氏·沁雪纸。 铺子门口人头攒动,无数人争先恐后涌进去,竟比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俞昭的眸光复杂到了极点。 这本该是……俞家的产业啊。 江臻是他的妻子,她的纸坊、她的铺子、她研制出的这风靡京城的雅纸……一切都该是他的助力,是他的荣光,是他仕途上可以炫耀的资本,是他结交权贵的敲门砖。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怎么就让这一切,都变成了与他毫不相干的热闹? 一种巨大的失落攫住了他。 “俞大人,别光站这儿了。”同僚拉住他,“走,一起进去看看。” 俞昭猛地回过神。 他不敢进去。 他怕撞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更怕同僚们认出,那个被他们交口称赞沁雪纸东家,就是他俞昭那个休夫的原配妻子。 “不了。”俞昭端起斯文开口,“承平大典编纂处还有些文稿需要核对,耽搁不得。” 那几个同僚也都是翰林院的官员,亦参与了大典编修,几人对视一眼,忙道:“那我等还是下回再来买沁雪纸吧,走,同回翰林院。” 他们几人刚走,方才站立的位置,就被新涌来的人填满了。 铺子内,魏掌柜早已忙得脚不沾地。 “诸位客官,莫急,本店存货充足,都有份。”伙计曾星扬声道,“各位老爷、夫人、小姐、公子,咱们二楼清静雅致,挂的可都是当代名家的真迹小品,大家边赏画边等候,岂不风雅?” 这话果然有效。 部分男男女女,顺着曾星的指引,款步上了二楼。 二楼果然另有一番天地,临街大窗引进充足的天光,将整个空间照得明亮通透,墙壁错落有致地悬挂着十几幅装裱精美的字画。 “快看,这幅秋山访友图。”一位书生惊愕道,“这意境,这笔墨,果然是陈大儒的手笔,真没想到,陈大儒竟愿意拿出来供人欣赏了。” “确实是陈大儒真迹,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看见。” “这位伙计,请问,这幅画,是否售卖?” 曾星一脸笑容:“既然挂在咱们铺子里了,那自然是卖的,不过,您也瞧见了,这可是陈大儒的真迹,陈公早已封笔多年,是以,这价格嘛,不会太低。” 此言一出,二楼瞬间沸腾了。 谁人不知,陈大儒当年初入文坛,便是因那一手灵气逼人的山水鱼鸟画而声名鹊起。 然而,自他中年后专心治学,便极少再提笔作画,更不曾将画作流传于外。 据闻,当年流传到市面上的真迹,不过寥寥三幅而已,早已被勋贵深藏于府,视若珍宝,寻常人难得一见。 能拥有陈大儒的真迹,说出去那是多大的面子? 送给上峰,或是关键时刻打点关系,都是无可挑剔的重礼。 “只要是真迹,价格不是问题!” “我要旁边那幅花鸟,谁也别跟我抢!” “这幅山水画卷太独特了,不管多少银子,我要了!” “……” 场面瞬间变得火爆起来,生怕晚了一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从指缝中溜走。 不过几个瞬间,所有画作,全都有了主。 原本挂画的墙面顿时显得有些空荡,只剩下一些书法大作。 抢到陈大儒真迹的客人喜形于色,没抢到的则多少有些悻悻然,目光在剩下的作品上逡巡。 “这字也不错。” “字体看似工整,细观却内藏锋芒,结构严谨而不失飘逸,自成一家气象。” “看这气度,绝非寻常书匠可比。” “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笔?” 众人议论纷纷,对这幅字的兴趣渐渐浓厚。 人群中,亦站着不少女子,她们眉宇间大多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参与承平大典编纂的才女,一大早她们相约去陈府议事,路过此处,见沁雪纸开张,便结伴进来瞧瞧热闹。 盛菀仪也在其间。 她很清楚地知道,沁雪纸是江臻的产业。 她心中百般不愿踏足此地,但大家都要来,她不好表现得不合群,扫了大家的兴致,只能半推半就地跟着上了楼。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幅笔力遒劲书法上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字体……那风格…… 她下意识地上前两步,目光锁定了字幅下角那方小小的印章。 她惊呼道:“是倦忘居士的字!” 她旁侧的才女们,也认了出来。 “确实是倦忘居士的印章。” “和我等在陈府那儿看到的手稿上一模一样。” “难怪字迹如此不凡,原来出自那位神秘的倦忘居士……” 男子们虽然赞叹,但并未有所行动。 陈大儒的画作,他们可以争相竞价,因为陈大儒是公认的文坛泰斗,德高望重。 但倦忘居士不同。 尽管她才华横溢。 但,她是女子,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在这些自视甚高的文人面前。 他们可以承认其才,但要他们像追捧陈大儒那样,不惜重金地去争抢一个女子的墨宝? 那触碰到了他们心中关于性别的微妙界限。 盛菀仪双眸亮起。 她可以因为私人恩怨厌恶江臻,不愿踏足江臻的铺子。 但她不能因为江臻通过某位贵人结识了倦忘居士,就放弃倦忘居士的真迹! 倦忘居士为天下女子开辟了一条崭新的道路,让她们这些女子,能在沉闷的闺阁之外,看到一丝别样的光亮。 盛菀仪从女子中走出去,第一个开口:“伙计,倦忘居士的这幅字,我要了。” 第195章 开业大吉 盛菀仪望着前方一幅字。 “清风若解幽人意,自引松涛过重冈。” 字体清逸疏朗,带着一种孤高又隐含期许的意境,而这两句诗,字字句句都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娘家忠远侯府一团乱麻,失势颓败。 夫家俞家因休夫风波沦为笑柄,风雨飘摇。 而她,苦苦支撑……这不正是幽人之意吗? 她多么渴望能有一阵清风,吹散眼前的迷雾,带她冲破这重重阻碍,见到新的天地。 倦忘居士,或许,就是这一阵风。 她开口:“就是这幅字,我要了,伙计开个价。” 曾星挠挠头。 东家确实吩咐过,陈大儒的画作可以视情况出售,但关于倦忘居士的这些字……东家只说是挂出来展示,并未说要售卖。 似是看出他的为难,盛菀仪淡声道:“既是打开门做生意,挂在墙上,自然有价,你去请示你家东家即可。” 江臻离了俞家,柴米油盐,样样要钱。 不可能不出售这些字。 她不愿意送钱给江臻赚。 但,她更想要这幅字。 曾星躬身道:“夫人稍候,小的这就去请示东家!” 楼下二楼的喧闹与动静,清晰地传到了三楼。 江臻、裴琰、苏屿州、谢枝云几人,正围坐在一起,品茶闲谈,顺便观察着开张首日的盛况,只有季晟不在,因为这家伙,身居二品,实在是忙。 谢枝云撇撇嘴:“还算这姓盛的有点眼光,就是吧,她那后宅阴私做派,真配不上我们臻姐的字。” 裴琰翘起二郎腿:“管她配不配呢,她既然想要,卖就是了,陈老头的画都卖出天价了,倦忘居士的字,价格可不能低了!” 苏屿州啜了口茶:“若倦忘居士的作品价格能与陈大儒比肩,才能彰显珍贵。” 江臻的手指点了点。 她写字的时候,只想着当做点缀,并未想过,居然会有人要买。 她确实缺钱。 活字印刷的研发、工坊的扩张、新铺子的投入……处处都需要大笔资金。 而且,正如苏二狗所说,高昂的价格本身就是一种地位的象征,对倦忘居士这个身份的确立和提升,大有裨益。 至于买家是谁,并不重要。 江臻开口:“你去告诉客人,倦忘居士的字,本不欲出售,但若夫人诚意十足,便按陈大儒画作的底价,与她商议,若有人竞价,价高者得。” 曾星眼睛一亮:“是,小的明白了。” 他脚步轻快地冲下楼,回到二楼,脸上重新堆笑容:“诸位夫人小姐久等了,我们东家说,倦忘居士的墨宝,确无出售之意。” 这话一出,众女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曾星话锋一转,“不过,东家也说了,难得诸位夫人小姐如此厚爱,若是强拒,反显得不近人情,因此,东家破例,允准将墙上这几幅倦忘居士的真迹小品,拿出来与有缘人商议。” 他顿了顿,“只是……居士忙碌,墨宝稀有,这价格嘛,便以方才陈大儒画作的底价为参考,若只有一位夫人中意,便按此底价商议,若有多位夫人同时看中一幅……那便只能依照规矩,价高者得。” 盛菀仪一脸嘲讽。 她就知道,江臻定会卖。 什么本不欲出售,什么破例,不过都是待价而沽的手段罢了。 说到底,江氏不过是个汲汲营营的铜臭商人,纵使不知用什么手段结识上了倦忘居士这样的雅士,骨子里还是改不了那份市侩。 将风雅之事也弄得如此俗气,价高者得? 真是上不得台面。 不过……这样也好。 她花高价买下江臻铺子里倦忘居士的墨宝,某种程度上,也算是用银钱弥补了江臻失去叙哥儿的苦楚。 想到这里,盛菀仪开口道:“我愿出底价三倍。” 这个价格报出来,二楼霎时一静。 方才陈大儒的画作,价格也不过如此。 一个方才闻名不到半年的居士,这样的价格,确实,高了点。 短暂的沉默后,无人再加价。 有了盛菀仪这天价开头,其他几幅倦忘居士的字,也立刻成了香饽饽。 虽然价格不可能都像清风若解那般夸张,但竞拍的热情却丝毫不减,女子们你争我夺,报价声此起彼伏。 对女子们来说,不过是几套头面的价格,顷刻间,近十幅书法,便被世家出身的女子抢购一空。 曾星收钱收到手软,记账记得眼花缭乱,心中对东家的佩服简直如滔滔江水。 字画售罄后,众人的焦点重新回到沁雪纸上。 常乐纸走的是优质平价路线,一刀一百张,售价一百三十文,主要面向广大读书人和普通市民。 而沁雪纸,走高端路线,一叠沁雪纸二十四张,价格是一两银子。 这个价格,几乎是常乐纸的数百倍,足以将其与普通纸张彻底区分开来,彰显其独特与珍贵。 即便如此高昂的价格,开张这天,沁雪纸的销量依旧惊人。 喧闹的一天终于渐渐落下帷幕。 当铺子关闭,魏掌柜带着伙计开始盘点这一天的惊人收获时,连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 沁雪纸的销售额,竟达到了两千三百余两银子。 陈大儒画作十二幅,售得纹银六千五百余两。 倦忘居士书法八幅,售得纹银三千三百余两。 这对魏掌柜来说,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颤巍巍捧着账册,送到了江臻面前。 江臻接过账册,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数字,心中同样波澜微起。 这结果,甚至比她最乐观的预估还要好,尤其是倦忘居士书法所得,简直是一笔意想不到的巨款。 这个大铺面,还欠着债,正好可以还上了。 她将账册递给杏儿,让杏儿好好再算一遍,既是检查,又是考验,等杏儿上了道,这方面交给杏儿,她能轻松许多。 她看向一脸激动的魏掌柜:“接下来几日,客流或许会回落,但热度不会立刻消散,缺人手就立刻招人,务必保证铺子运作顺畅,服务周到。” 魏掌柜连声应下。 江臻微微颔首,又道:“还有,树大招风,沁雪纸利润丰厚,难免会有人眼红,或暗中使绊,或明里挑事,若是遇到有人闹事……” 杏儿立马接话:“爹,你别怕,咱们东家背后有人,要是真有那不开眼的敢来惹事,你只管硬气些,该报官报官,该理论理论,咱们占着理呢,谁来都不怕!” 魏掌柜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是,东家!” 第196章 有妻有子有孙 忙碌了一天,身心俱疲。 江臻推开家门,温暖的灯火和熟悉的饭菜香气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春夜的微寒和一天的喧嚣。 守候在门边的黑风像个小炮弹,扑进江臻怀中,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手臂,疯狂摇尾巴。 江臻被它撞得微微后退一步,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刘婆子上前笑道:“娘子累了吧,先洗个手,饭菜马上就好了。” 潘厨娘麻利的盛起最后一个菜。 桃儿摆上碗筷。 江臻在餐桌边坐下。 从俞家搬出来后,不用再应付那群人,她身心前所未有的舒畅,饭都吃了两大碗。 刚放下筷子,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守在前院的门房岳杰快步走了过来,禀报道:“娘子,是隔壁孟家,应当是他们家那位举人老爷……又惹老太太生气了。” 岳杰为人机警,搬来没几天,已经把左邻右舍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他压低声音:“今儿这孟举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琉璃物件,在家里瞎鼓捣,把书房弄得一团糟,孟老太太白天出门,四处托人打听科举的关节,走了一天的门路,累得够呛,晚上回来一看,儿子正事不干,净搞这些奇技淫巧,登时就气疯了……这会儿,怕是正请家法呢。” 侍立在一旁的潘厨娘也忍不住小声嘀咕:“娘子,您不知道,隔壁那位孟举人,听说四十出头了,儿子都娶了亲,孙子都会满地跑了,可就因为一直没考上进士,还得被老母亲当小孩一样管着,天天逼着读书,唉,想想也是……怪可怜的。” 江臻:“……” 四十多岁? 有妻有子有孙? 还被老母亲拿着家法追打?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隔壁的惨叫声和斥骂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去。 一夜好眠。 江臻慢悠悠地起身,先在窗前看了会儿书,正是苏屿州整理送来的诗稿样本,准备用于活字印刷的试版。 杏儿进来伺候她梳洗。 “娘子猜今儿外头有什么热闹?”杏儿替她挽发,嘴巴也闲不住,“是沈家大小姐,沈芷容,今儿出嫁,嫁的是三皇子殿下,方才我去凑了一眼热闹,那排场,真是十里红妆,满京城的人都跑去瞧热闹了,吹吹打打,可气派了!” 江臻想起来了。 除夕宫宴上,齐贵妃提议为沈芷容与苏二狗赐婚未果,最后被皇帝仓促指给了三皇子。 没想到婚期定得这么近。 果然,一出巷口,便能感觉到与往日不同的喧腾气氛。 主街上人潮明显多了许多,都朝着一个方向张望议论,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喜乐声。 江臻没有凑近,只远远望了一眼那披红挂彩的仪仗队伍,便转身拐进了相对清净的傅氏茶楼。 熟门熟路上二楼雅间,推开门,里面已经热闹开了。 “哎哟,咱们的苏大才子,听说了没?”裴琰一脸揶揄,“你的白月光,今儿可就彻底成为别人家的月光咯,十里红妆,凤冠霞帔,你这心里是不是有点空落落的?” 谢枝云暧昧的眨眼:“二狗,那位沈小姐的容貌,比之现代的大明星也不遑多让,你还差一点点,就能娶回家当老婆,你后悔不?” “后悔个毛线。”苏屿州翻了个白眼,“倒是你,谢大小姐,肚子都这么大了,预产期就下个月了吧,还到处乱跑?” 谢枝云顿时一脸愁眉苦脸:“是快生了,唉,现代生孩子都九死一生,古代……我真的怕小命给交代在这。” “呸呸呸,瞎说什么胡话。”季晟捂住她嘴巴,“你是傅家少夫人,怀着遗腹子,大夏朝最好的太医稳婆随时恭候,不要怕。” 江臻脑中浮现出江安难产的画面。 她的心脏顿时一紧。 她握住谢枝云的手,脸上露出轻松地笑:“等你生了,就得坐月子,听说大夏富贵人家要坐三个月的月子,在此之前,不如,咱们出去玩一次?” “我赞同。”裴琰举手,“天天渐渐暖和了,初春适合踏青。” 苏屿州点头:“京郊有一处适合踏青的地方,我来安排,你们只管玩就是。” “等三四天行不行?”季晟叹气,“锦衣卫最近案子多,肃王的事还没头绪,我都快被榨干了……每回我想溜出来找你们,都被皇上盯上,呜呜呜,说真的,最惨的就是我,连玩都没时间玩!” 他平时总是装出一副冷面阎王的模样,这会儿,崩溃了,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大狼狗。 江臻笑了笑道:“有什么案子,拿出来,大家帮你一起参谋参谋。” 季晟就等这句话了。 只是,他刚把第一个案子讲清楚,外头就传来江臻新家的门房岳杰的声音:“娘子,宫里传话来了。” 雅间几人俱是一愣。 江臻让岳杰进来。 “娘子,方才宫里的内侍到了咱们小院,说是奉皇上口谕,请您即刻进宫一趟,内侍正在院中等候,马车也备好了。” 皇帝突然传召? 所为何事? 她看向季晟。 季晟想了想才开口:“这几天,皇上常去宝月楼看望皇后,我猜,大概是和皇后之事有关。” “既是圣意,不敢耽搁,我先去一趟。”江臻站起身,“你们几个先聊着,好好商量,有什么处理不了的等我回来再说。” 她跟着岳杰匆匆回到小院,果然,一位眼熟的小太监正在那儿等着。 江臻也不多问,换了身更显庄重些的衣裙,便随着内侍登上宫中等候的马车。 到了皇宫门口停下,内侍引着江臻进入殿内。 她正要行礼。 皇帝就快一步道:“不必了,朕今日召你前来,并非为编纂之事,是皇后……她想见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自那夜之后,皇后病情好多了,近来,她总会提起那夜之事,她慢慢反应过来,那夜见到的太子是假的,她想知道,那是怎么做到的,想叫你去问问。” 第197章 还能如何提拔 幽静的宝月楼外,春花已含苞。 皇帝带着江臻迈步进去,他停在了殿前的玉兰树下,示意江臻独自进去。 江臻踏上台阶,推开门。 室内光线比上次明亮了些,窗扉半开,有微风带着花香送入。 皇后并未卧床,而是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靠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来。 比起宫宴那夜的癫狂憔悴,皇后如今的脸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的神采,不再是全然的混沌。 江臻连忙快步上前,屈膝行礼:“民妇江臻,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快起来。”皇后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臻的手腕,“那夜……是你,对不对?” 江臻态度恭敬:“是民妇僭越,惊扰了娘娘凤驾。” “不惊扰。”皇后摇头,“我知道皇儿他再也回不来了,但我还想再看一眼,哪怕只是画,你……你能不能再让我再看一眼?” 江臻来之前,并非全无准备。 她随身带了一幅太子画像,是从那二十多张画像之中,选的最温和,最具有少年气的太子。 “娘娘稍候。” 江臻小心翼翼地展开画卷。 当太子的容颜再次呈现在眼前时,皇后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瞪大了眼睛,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颤抖着,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上太子的脸庞,从眉眼,到鼻梁,到含笑的唇角…… “我的儿……” “我的皇儿……” 皇后痛哭流涕。 皇帝听到哭泣声,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迈步进屋。 江臻不动声色地侧身,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皇帝脚步一顿,停在原地,眉头紧锁,终究还是没有进去。 江臻等皇后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温声开口道:“娘娘,太子殿下天资聪颖,仁孝宽厚,他虽英年早逝,但其志未酬,民妇听闻,最初便是太子殿下向皇上提议,编修《承平大典》,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盛事,既然娘娘如此思念太子殿下,何不……将这份思念,化作助力,帮助太子殿下完成他未尽的功业呢?” 她这话半真半假。 编修大典是皇帝下旨,陈大儒主持,但太子是否具体提议过,她并不清楚。 不过,将太子的形象与这样一件文治盛事联系起来,无疑能给皇后的悲痛找到一个有意义的宣泄口和寄托。 果然,皇后抚摸画像的手停了下来,有些茫然地重复:“大典竟是皇儿提议的?” 江臻颔首:“太子殿下心系文教,娘娘若能保重凤体,亲眼见证大典功成,那便是对殿下最好的告慰与怀念。” 皇后怔怔地听着。 她看着画中太子含笑的面容,又看看江臻,嘴唇翕动,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好,皇儿想做的事,我得替他看着……” 她的情绪虽然依旧低落,但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似乎被这番话语暂时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江臻又陪着皇后说了好一会儿话,多是宽慰开解,引导她回忆太子生前的仁善与志向,直到皇后露出倦容,抱着画像沉沉睡去,江臻才悄悄退了出去。 皇帝一直静静站在门口。 他复杂的眸光落在江臻身上。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倦忘居士,竟然用这样一种方式,给了皇后一个继续活下去的念想和寄托。 “好……很好。”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倦忘居士,日后若是皇后再想见你,或是你觉得有什么法子能让皇后更好受些,你可随时递牌子入宫,不必拘泥于常例。” 江臻垂首道:“民妇遵旨。” 事情已了,她再度行礼告退,在宫女的引领下,离开了宝月楼。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皇帝依旧站在玉兰树下。 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梁公公,低声道:“皇上,这位倦忘居士果然与寻常女子不同。” 皇帝道:“行事果决,心思玲珑,既有急智,又能务实,更难得的是,懂得变通,知进退,还能……安抚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既然……纲常伦理的规矩,已经为她破了一次,那么,有些事,或许也不必再拘泥于旧例了。” 梁公公心中一震。 他瞬间就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 皇上这是……动了要进一步重用,甚至可能破格提拔倦忘居士的心思? 一介女子,还能如何提拔? 他想不明白。 江臻从皇宫出来,又去傅氏茶楼与小伙伴们碰了个头,用现代刑侦和犯罪心理学的思路,寥寥数语点出了几个关键方向,直让季晟茅塞顿开。 等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有些擦黑,江臻才乘坐马车回去。 刚进门,岳杰便恭敬地递上一张帖子:“娘子,下午有人送来的。” 帖子用的是洒金笺纸,封口处印着一枚小小的的徽记,透着不寻常的华贵气息。 江臻皱眉。 知道她如今这个住处的,只有季晟、裴琰、苏屿州、谢枝云这几个核心小团体成员。 几位老夫人若要请她,自己人说一声就行,并不会这么正儿八经下帖子。 她拆开一看。 竟是长公主亲自下帖,邀请她明早过府品茶小叙。 长公主乃是当今皇帝一母同胞的嫡姐,这样身份的人,断然不可能给一个民女下帖。 那么,长公主邀请的人,应当是倦忘居士。 也是,连二皇子齐贵妃那边都知晓了她这层身份,长公主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会这么直接地找上门来。 江臻脑中迅速闪过关于长公主府的信息。 长公主早年下嫁清贵世家岑家,与驸马的婚姻堪称当年佳话,与岑驸马育有一子一女,其子名岑旷,年约十六七岁。 这位小公子,在京中的名声可不太好。 据说性情乖戾,喜怒无常,小小年纪便沾染了流连秦楼楚馆的习气,更骇人听闻的是,几年前似乎还牵扯进一桩人命官司,虽然后来被压了下去,但这个传言,却在京中勋贵圈子里广为流传。 长公主相邀,必定是让她收岑旷为学生。 收了,是个大麻烦。 不收,也是个大难题…… 第198章 长公主 江臻一夜深思。 早上洗漱后,她换了身不失礼数却也不过分华丽的藕荷色衣裙,带上杏儿和桃儿,一同前往长公主府上。 长公主府位于皇城西侧,占地广阔,朱门高墙,气派非凡却又透着几分沉寂。 递了帖子,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便有衣着体面的嬷嬷引着她入内,穿过几重垂花门和回廊,方至一处暖阁。 长公主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圈椅上。 “民妇叩见长公主殿下。” 江臻恭敬福身。 长公主目光在江臻身上停留了许久。 这个寻常的妇人,居然就是那位惊艳才绝的倦忘居士? 她实在是难以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不过,她亲自问了太后,确定此女,就是倦忘居士。 她开口:“不必多礼,居士坐,来人,奉茶。” 待江臻在下首锦凳上坐定,长公主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带着几分亲近:“我早已听闻居士才名,只恨知晓得晚了,若早知世上有居士这般人物,哪里还轮得到镇国公府那个混账裴琰,近水楼台先得了月去。” 江臻垂眸,道:“裴世子天资聪颖,肯下苦功,并非民妇之功。” “居士过谦了。”长公主摆摆手,叹口气,“不瞒居士,今日请居士前来,实在是有一事相求,我膝下有一子,这孩子自幼也是聪慧的,只是性子顽劣了些,未曾将心思用在正途上,我与驸马……唉,疏于管教,以致于此。” “居士教导有方,连裴琰那等浑名在外的都能引回正路,我儿天生聪慧,不比那裴琰差,是以,便厚颜恳请居士,能否……再多收一个学生?” 江臻心中微凛,面上却适时露出为难之色:“殿下厚爱,民妇惶恐,只是民妇精力有限,如今既要打理纸坊,又蒙陈大儒不弃,参与大典编纂之事,实在分身乏术。”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以居士之能,教导一个半大孩子,岂在话下,我知晓居士忙碌,也不求他立刻成才,只盼居士能费心管教,规矩他的言行便是。”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江臻身上,虽未明言威胁,但那久居上位的威仪,已然笼罩了整个暖阁。 江臻沉默片刻。 就在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眼底的不耐与威压逐渐加重时。 江臻才仿佛经过慎重考虑般,缓缓开口:“殿下拳拳爱子之心,民妇感佩,既如此,民妇斗胆,可否先见一见令公子,观其资质心性?” 长公主一笑,知道倦忘居士这是已经松口了。 她示意身边的嬷嬷去请人。 不多时,一个身着锦衣的十六七岁少年,慢悠悠地踱了进来。 他草草行了个礼,目光便肆无忌惮地落在江臻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对陌生女客的尊重,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或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旷儿,不得无礼。”长公主眉头一皱,呵斥道,“这是为娘为你请来的先生,名满京华的倦忘居士,还不行礼?” “倦忘居士?”岑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她?一个女人?” 长公主重重放下茶盏:“倦忘居士乃是你皇舅舅赞赏有加的才女,主持编修承平大典,连陈大儒都推崇不已,女子又如何,依旧有资格做你的老师。” 岑旷这才勉强收敛了些面上的不逊,敷衍地朝着江臻拱了拱手。 江臻自始至终面色平静无波。 然。 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常言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但眼前这位岑公子,不是未经雕琢的金,而是……早已锈蚀不堪的废铁。 这样的学生,她教不了。 心中虽已否决,面上却不露分毫。 江臻淡淡开口,直接切入正题:“岑公子,既蒙长公主殿下托付,民妇便僭越了,从明日起,每日寅时四刻,请公子准时到民妇府上进学。” 寅时四刻,也就是现代凌晨四点钟。 高中时,她基本上就是这个点起床读书,身边,没有一个人能坚持下来。 果然。 岑旷瞬间炸毛,声音拔高:“天都还黑着,凭什么要去那么早,我不去!” 长公主也微微蹙眉,觉得这时间确实苛刻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看向江臻,语气放缓商量道:“居士,旷儿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需要充足睡眠,况且初春里天寒地冻的……” 江臻抬眸:“晨光熹微,心绪最静,正是读书明理的好时辰,若连早起都无法做到……或许,令公子并不适合做民妇的学生。” 她顿了顿,继续道,“前两日,亦有旁人家中递来请托,希望民妇能指点其子弟,民妇思量着,教导一人是教,教导数人亦是教,不若便一并考察,一月之后,择优者收为正式学生,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芒锋利地盯着江臻看了片刻。 最终,长公主妥协了:“既然居士有言在先,那便依居士所言,旷儿,明日起,寅时四刻,准时前往居士府上进学,这是难得的机会,你若再敢惫懒胡闹,定不轻饶!” 江臻不再多言,起身行礼,便从容退出了暖阁。 待江臻走后,岑旷冷笑一声:“什么倦忘居士,真会装腔作势,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母亲,皇舅舅怎么会看重一个妇人,该不会是……瞧上这女子了吧?” “混账东西,你敢妄议皇上?”长公主这下是真正勃然变色,“那是倦忘居士,真正有才学的人,她收的学生,未来定能在你皇舅舅面前说得上话,你管她是男是女,只要能给你带来好处,她就是你的登天梯,明白吗?” 岑旷低头掩住了眼中的不屑,不敢再言。 离开公主府,江臻直接去了傅氏茶楼,除了季晟都在,她喊上小伙伴们,一块儿去姚家茶楼。 第199章 诚邀姚文彬 姚氏茶楼。 虽地处闹市,但掌柜是姚文彬的小弟,压根不懂经营,生意十分惨淡。 姚文彬本人并不在意,他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柜台后拨弄算盘,但也拨不明白,时不时喊掌柜小弟一块儿来研究一下。 伙计突然扬声道:“几位客官,里面请……” 姚文彬抬起头,一见是江臻、裴琰、苏屿州、谢枝云四人联袂而来,眼睛顿时亮了,噌地一下蹦了起来。 他脸上笑开了花:“哎哟,稀客稀客,俞夫人……啊呸,是江娘子,裴世子,苏公子,傅少夫人,快请快请!” 他一边殷勤地将人往里引,一边伸长脖子往后看:“诶,季指挥使怎么没一起,我还说今儿个什么好日子,能凑齐了呢!” 裴琰懒洋洋地挥挥手:“他锦衣卫一堆事儿,哪像咱们这么闲。” 姚文彬领着一行人上了二楼雅间。 一推开门,众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这雅间与之前的布置大不相同,靠墙竟摆了几个顶天的新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书籍,经史子集,杂记话本,林林总总,临窗的大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这不像是茶室,更像书房。 “怎么样?”姚文彬搓着手,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嘚瑟,“你们几个每回在茶楼小聚,都是看书,我必须得有样学样,这不,把我爹我哥的书房都快搬空了。” 裴琰啧啧点头:“行啊你姚三,确实有那个样子了。” “嘿嘿。”姚文彬撞了一下他肩膀,“我这么上进,裴世子就帮忙当个中间人,让我也拜入倦忘居士的名下呗。” 江臻在书架前走了几步,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看向姚文彬:“姚公子既然读了这么多书,想必是有些进益了,苏公子,你随便考校他几句。” “啊?” 姚文彬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额头开始冒汗。 苏公子可是连他爹提起来都肃然起敬的别人家的孩子,真正的大才子。 他那点临时抱佛脚的东西,哪里经得起考? “不不不,苏公子学问太高深了……”姚文彬眼珠一转,看向裴琰,“要不……让裴世子考考?” 他盘算着,裴琰以前跟他半斤八两都是纨绔,就算现在读书了,学问大概也就那样? 裴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好我最近在读兵法,咱们就从……” 姚文彬:“……” 他蒙学的那几本书都没读明白,兵法之类的书籍更是看都没看过。 “算了,我来。”谢枝云靠在软榻上,“就考你诗经中的内容如何?” 姚文彬大喜。 诗经他知道哇,之前为了追求一女子,翻了几天几夜呢。 谢枝云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温柔:“诗经有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敢问姚公子,这流火所指何物?” “这句诗,夫子讲过,我记得夫子讲过,容我想一想,好好想一想……” 姚文彬来回踱步,苦思冥想,奈何那些之乎者也大多左耳进右耳出,此刻想抓个影子都难。 其余几人也不催他,各自在书架上找了本感兴趣的书,坐下慢慢翻看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姚文彬额角都渗出细汗。 ……绝不能在这时候丢脸。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停住脚步,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他大声道,“流火不是真的火,而是天上的一颗星,叫什么我不记得了,总之夫子说过,这颗星在夏天黄昏时,位置最高最亮,到了七月就开始向西偏,所以叫流火,这时候天气还热,但其实秋天快来了,所以要准备寒衣了,就是九月授衣。” 他一口气说完,紧张极了。 “能记得这些,还算用了点心。”江臻抬起眼,“姚公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想和裴琰一样,做倦忘居士的学生?” 姚文彬挠挠头:“裴世子拜了倦忘居士后,就成了朝中六品官,我这不是还想继续跟着裴世子混么?” 江臻颔首:“明儿个寅时四刻,你同裴琰一起开始上课,考察期一个月,若符合居士要求,便收你为学生。” 姚文彬愣住了,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江娘子,这、这你说了能算吗?” 江臻点头:“是的,我说了算。” 姚文彬:“……” 他知道江夫人跟倦忘居士可能关系好,但收学生这种事,旁人能替倦忘居士做主吗? “傻不拉几的。”裴琰觉得好笑,“放心吧姚三,臻姐金口玉言,说了算就肯定算,跟我一块儿去上课就行了,对了臻姐,明早什么时辰来着?” 苏屿州喝了口茶:“寅时四刻。” 谢枝云幸灾乐祸:“也就是凌晨四点钟的样子。” 裴琰呆住。 他上朝都不需要起这么早。 苏屿州微笑:“正好你上朝前学一个小时,好好精进。” 江臻也笑:“苏公子,一起吧。” 苏屿州:“……” 这破嘴,不说话会死吗? 谢枝云生怕江臻看不见她的大肚子,连忙起身,绕着江臻走了一圈。 “我可以,我绝对可以!”只有姚文彬将胸脯拍的咚咚响,“别说寅时四刻,就是子时,我也准时到!” 裴世子当官了都还得学。 苏公子才高八斗都愿意起这么早。 他一个草包,有什么不可以?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学成之后,满腹经纶,谈吐不凡,连他爹大理寺卿姚大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大哥二哥再也不敢小觑他,京城那些以前笑话他的人统统惊掉下巴。 他要偷偷办成这件大事,然后惊艳所有人! 这一夜,姚文彬几乎没怎么合眼,翻来覆去,又是紧张又是兴奋。 天还黑沉沉的,姚文彬就一骨碌爬了起来。 他动作虽轻,但在这寂静的凌晨还是惊动了丫环,丫环一看,三少爷这动静非同寻常,铁定有鬼,于是慌忙跑去主院禀报。 姚大人刚醒,眉头紧皱:“那孽障这个时辰就起来了,他是要干什么?” 姚夫人坐起身:“赶紧去看看。” 夫妻二人赶到三儿子的院子时,姚文彬已经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正准备出府门。 “站住!”姚大人一声厉喝,“逆子,你这个时候鬼鬼祟祟要到哪里去?” 第200章 第一跟班兼头号学生 姚文彬被吓了一跳。 他回头看见爹娘,缩了缩脖子,但随即想到自己即将踏上的金光大道,又挺起了胸膛:“爹,娘,我要去办大事。” “你能有什么大事?”姚大人气不打一处来,“这个时辰,天都还黑着,有什么事给你办,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姚夫人冷声道:“你可别再胡闹了,快回屋去!” 姚文彬着脖子,哼了一声:“你们不懂,我真的是去办正事,很重要的事!” 等以后爹娘知道他拜了名震京城的倦忘居士为师,看他们后不后悔今天骂他…… 他转过身,一溜烟跑了。 “你、你给我回来!”姚大人气得胡子直翘,指着他背影对身边的长随吼道,“去,通知府里所有人,三少爷一回来就绑起来,等老子下了朝,非得请家法,好好收拾这不成器的东西不可!” 姚夫人也是又气又急,连连点头:“是该好好管管了,这孩子,越来越没个正形!” 姚文彬跑出府门,骑上马,按照昨天说好的,先跑去镇国公府后巷等裴琰。 裴琰倒是准时,虽然也打着哈欠,但精神头还行,两人汇合后,又一起去接了苏屿州。 三人一同前往江臻的住处。 到了门口,天色依旧漆黑,只有门檐下挂着的灯笼洒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他们准备叩门时,另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也在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脸色极其难看的岑旷跳了下来。 岑旷本来憋了一肚子起床气,远远看到倦忘居士门口居然已经站了三四个人,顿时一愣。 待走近了看清是裴琰、苏屿州,还有一个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语气冲得很:“裴琰,你是倦忘居士的学生,你来这正常。” 手指一转,指向苏屿州,“苏大才子,你一大早跑来这儿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也想拜倦忘居士为师。” 苏屿州微微颔首:“苏某久仰居士才学,特来请教探讨。” 岑旷嗤了一声,他实在是不明白,那些之乎者也有什么好探讨的,他的眼神落在姚文彬身上:“你是哪根葱,你来干什么?” 姚文彬学着苏屿州的样子,拱手:“在下姚文彬,父亲是大理寺卿,我是来拜倦忘居士为师。” “噗——”岑旷直接笑出了声,满脸的嘲讽,“你大哥我都不放在眼底,就你,还拜师?” 裴琰笑嘻嘻地插了一句:“我老师说了,这次就选一个人当学生,你们俩,要努力嗷。” 姚文彬一听,更来劲了,拍着胸脯道:“我可以,我一定能行!” 岑旷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本来早起就很烦了,现在,居然还有旁人来抢这个名额? 而且还是姚文彬这种货色? 如果真要选,万一……他要是没选上,岂不是丢人? 可要是选上了,以后岂不是天天都要这么早起床? 想到这个,他就觉得眼前发黑,一股无名邪火直冲脑门:“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争?” 岑旷冲着姚文彬怒骂,狠狠一脚踹在江臻家紧闭的大门上,“寅时四刻,这么早就来,催命吗,赶紧的,给本公子开门!” 谁料,他脚刚触及门板,那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岑旷力道落空,一个趔趄,差点向前扑倒,狼狈地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岑旷怒骂一声,正要发作,就见江臻已从门内走出,静静立在廊下。 “岑公子,”江臻的声音不高,“这里不是公主府,念在初犯,此次便罢了,再有下次,踢门的脚,便不必进来了。” 岑旷对上她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不知怎的,心头那股邪火竟被生生压了下去,但胸腔的憋闷却渐渐开始发酵。 “都进来吧。” 江臻不再看他,转身朝里走去。 裴琰、苏屿州、姚文彬连忙跟上,岑旷眼神阴沉,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课堂设在前院的偏厅里,陈设极其简单。 岑旷一看这环境,眉头就拧成了疙瘩,他在公主府,哪怕是惩罚性的书房,也比这里奢华舒适百倍。 “今日起,每日晨课,便在此处。”江臻开门见山,目光扫过下方四人,“首先,从《三字经》开始。” 岑旷几乎要嗤笑出声。 就这? 三岁蒙童学的东西? 果然,这倦忘居士只是虚有其名罢了。 “《三字经》开篇,人之初,性本善,今日只论此六字。”江臻开口,“何谓性本善,此善是天生仁义礼智,还是后天教化所成?若性本善,世间恶从何来?若性本恶,善又如何可能……诸位,可各抒己见。” 姚文彬呆住了。 他刚刚在这儿看见江臻时,以为,江臻只是同倦忘居士交好,或许是代为引见,或许是帮忙安排,是以早早在此等候迎接。 可现在,江臻居然就站在那简陋的上首位置,神色平静地开口,直接开始授课。 那姿态,那语气,那抛出的问题…… 什么情况? 难道,江娘子是倦忘居士?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姚文彬脑海中炸开,震得他头晕目眩,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是了! 裴世子为何对她言听计从? 苏公子为何对她敬重有加? 傅少夫人为何对她马首是瞻? 季指挥使为何也是鞍前马后? 原来如此!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庆幸,他姚文彬何德何能,竟然误打误撞,直接撞到了正主门前! 想到这里,姚文彬猛地起身:“居士这问题提得太有深度了,以前背了无数遍人之初性本善,从没想过还能这么问,居士果然不愧是学贯古今!” 裴琰嘴角抽了抽。 好个姚三,这是要抢他第一跟班兼头号学生的地位啊! 他连忙起身道:“学生以为,人之初当指赤子之心,善非具体德行,而是向善的潜能……” 苏屿州不甘示弱:“我以为,两者各有道理,此善,或许可理解为一种倾向于秩序与和谐的萌芽……” 姚文彬听不懂,只能大声附和。 “裴世子言之有理。” “苏公子高见。” “学生受教了。” “……” 裴琰暗暗较劲。 苏屿州不服输。 姚文彬拍马屁。 一时之间,这简陋的偏厅里,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学术争鸣景象。 岑旷都给气笑了。 这群人……是不是都有病啊? 大冷天起这么早,跑到这破地方,就为了争论人之初性本善这种无聊又扯不清的问题? 居然还争得这么起劲? 还有那什么倦忘居士,装腔作势…… 岑旷心中咒骂一声,抬手将书一扔,往桌上一趴,用胳膊挡住脸和耳朵,直接闭眼睡觉。 江臻的视线扫去:“岑公子,你站起来。” 第201章 倦忘居士虚有其名 江臻清冷的声音传来。 岑旷阴沉着一张脸:“倦忘居士,我劝你别自找晦气。” “既来进学,便需遵守课堂规矩。”江臻依旧淡然,“困乏可以理解,那就以规矩醒脑,你且站到一旁,站满半个时辰,自然清醒。” “让小爷站半个时辰?”岑旷都给气笑了,“我母亲是当朝长公主,我舅舅是当今圣上,从小到大,我父亲都不敢对我重口气说话,你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什么狗屁居士,哪来的资格罚我?” 裴琰一拍桌子站起来:“岑旷,你放肆,胆敢对老师不敬?” 苏屿州的声音冷了下来:“岑公子,口出秽言,辱及师长,岂是君子所为?” 姚文彬虽然畏惧岑旷的身份,但不敢怂,他色厉内荏地附和道:“就是,你、你敢骂倦忘居士,太不像话了!” “呵!本公子说话,轮得到你们插嘴?”岑旷见这几人竟敢帮腔,更是火冒三丈,“裴琰,你踏马以前的名声可没比我好多少,真以为当官了就了不起了?苏屿州,你在这狗屁居士面前谄媚的跟什么似的,还踏马装什么清高才子!还有你,姓姚的,你爹不过是个大理寺卿,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吠?” 他越骂越生气。 “什么狗屁居士,什么狗屁规矩,这破课,小爷不上了!” 岑旷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 江臻的声音再次响起。 岑旷回头,眼神凶狠:“你踏马还要放什么屁?” “长公主殿下将你交予我,嘱我教导规训。”江臻一字一顿,“今日你既踏进此门,便须守此间规矩,若此时离去,我自会如实禀明长公主,言明公子不堪教化,主动放弃。” 这话点让岑旷动作顿了一下。 他知道母亲对这次拜师寄予厚望,若真这么灰头土脸地被退回去,还落个不堪教化的名声,母亲那边恐怕不好交代,他在京中的名声也更臭了。 但他少年心性,骄纵惯了,哪里肯服软认错?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而且,母亲向来疼他,他去年殴打了国子监大儒,母亲骂了几句也没怎么样。 想到这,他冷笑道:“闭嘴吧,小爷就不学了,你能奈我何?” 他眼前正好横着一张碍事的长椅,怒火攻心之下,想也不想,抬脚就朝那长椅一个狠戾的飞踹。 江臻正巧站在他与长椅之间的侧方。 岑旷这盛怒之下毫无章法的一脚,去势极猛,长椅被踹得移位,沉重的椅背一角,撞在了江臻的腰侧。 她顺势向后踉跄,仿佛被那力道带得失去了平衡,脚下被长椅腿一绊,整个人向后仰倒下去。 “砰。” 她的后脑勺不知怎的,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重重的闷响。 更骇人的是,殷红的血液,迅速从她脑后乌黑的发间汩汩涌出。 裴琰目眦欲裂,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岑旷:“臻姐,你怎么样……” 苏屿州也霍然起身,声音颤抖:“岑旷,你简直丧心病狂,若倦忘居士有什么事,我苏家不会放过你!” 姚文彬吓傻了:“什么都别说了,快、快请大夫吧。” 岑旷面容不惊。 从小到大,他惹过的事不计其数,打死个人也不是没有过,最后不都安然无恙? 不过一个有点学问的贱民罢了,又能怎? 他满不在乎开口:“又没死,大惊小怪干什么,小爷回去补觉了,懒得陪你们闹。” 他再不看地上的江臻一眼,转身,踢开挡路的椅子,昂着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偏厅,径直穿过院落,扬长而去,直接回公主府了。 回到公主府时,天还没亮。 长公主刚起身,正在梳理妆发,听下人汇报儿子这么快就回来了,心中微讶,连忙迎出去,脸上却露出温柔的笑意:“旷儿回来了,今日学得如何?” “别提了,什么居士,根本是虚有其名!”岑旷坐下,灌了一口茶继续道,“一大早逼着我们听她讲《三字经》,三岁孩子学的东西,这也就算了,就因为我在课上困了,想歇会儿,她就让我站半个时辰醒脑,母亲您说,这有意义吗,这不是故意刁难是什么?” 他冷笑,“我看她根本没什么真才实学,就是靠着那张脸和身段,不知道怎么就哄得皇舅舅和陈大儒高看她一眼……” “慎言!”长公主低声呵斥,“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我看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岑旷浑然不在意:“本来就是……反正我不去了,那种地方,那种人,去了也是浪费时间,不如在家睡觉。” 说着,他站起身回自己院子去了。 长公主揉了揉额角,总觉得有些不安。 她沉吟片刻,招手唤来今日跟着岑旷出门的两个心腹随从:“你们公子今天在倦忘居士府上如何?” 随从连忙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长公主听完,松了口气。 还好,事情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么糟糕。 旷儿是骄纵了些,说话也没个轻重,顶撞了那居士,推搡间导致对方摔倒……随从说得很清楚,是那居士自己没站稳摔了。 这最多算是过失,绝非故意殴打。 一个靠着几分才情和机缘爬上来的妇人,就算有几分名气,被皇帝提过两句,难道还金贵到碰不得了? 不过,毕竟这江氏眼下在皇帝那里都挂了号,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旷儿又确实言行有失,若完全置之不理,传出去,倒显得她长公主府仗势欺人了。 她略一思忖,吩咐道:“去库房里,挑些上好的止血补身药材,人参、灵芝、阿胶,让管家亲自送去,务必态度恭谨。” 在她看来,让管家带着厚礼亲自登门致歉,已是给足了倦忘居士脸面,彰显了她长公主府的诚意和气度。 这一头,姚文彬亲眼看着江臻用了药,又呆了会,这才惊魂未定地回家,刚迈进自家府门,就被早已候着的两个健壮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姚文彬吓了一跳:“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家丁绷着脸:“对不住了,老爷有令,请三少爷去祠堂!” 第202章 姚家请家法 姚文彬被一路押到了祠堂。 只见他爹大理寺卿姚大人面色铁青地坐在上首,他娘姚夫人冷着一张脸,大哥二哥也都在,俱是一脸严肃。 祠堂中央,一张条凳和一根油光水滑的家法棍已经摆好。 “孽障,跪下!” 姚大人见了他,一拍桌子,怒喝道。 姚文彬腿一软,扑通就跪下了,嘴里还不忘辩解:“爹,娘,大哥二哥,我、我这次真的没闯祸,我真是去办正事!” “寅时不到就鬼鬼祟祟溜出去,能有什么正事?”姚大人气得胡子直翘,“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来人,给我按住他!” “别、别打!”姚文彬吓得魂飞魄散,眼看家丁就要上来按住他,也顾不得什么偷偷惊艳全家人了,大声喊,“我是去找倦忘居士拜师了!” 祠堂里瞬间一静。 连准备上前的家丁都停下了动作。 姚大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怒色更盛:“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倦忘居士是何等人物,岂是你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能见的?还拜师?你编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 姚夫人痛心疾首道:“你以前只是贪玩,现在竟学会撒谎骗爹娘了?” 他大哥冷笑一声:“三弟,你可知多少人想拜见倦忘居士都没有门路,你倒好,张口就说拜师,太滑稽了。” 他二哥摇头:“三弟,认错吧,好好挨顿打,别再嘴硬了。” 见全家没一个人信,姚文彬又急又委屈,简直要吐血,喊道:“我没撒谎,我一大早就是去倦忘居士府上了,裴世子是倦忘居士的学生,我和他一块儿在上课,还有长公主的儿子岑旷也在,太傅府苏公子也在旁听课,他们都是人证,可为我作证!” 他把能报出来的名头都报了出来,一个比一个响亮。 姚家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怀疑渐渐被惊疑不定取代。 姚夫人开口:“老三,你说得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姚文彬忙道,“居士定的时辰是寅时四刻,我提前就到了……” 他竹筒倒豆子般,把早上如何汇合,如何上课,居士如何提问,他们如何讨论,以及后来岑旷如何闹事,最后推倒居士导致其受伤流血的事情,也都大致说了一遍。 姚文彬骂骂咧咧:“……那个岑旷,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居然还敢动手打伤居士,简直无法无天。” 姚夫人皱眉:“不是说那位居士收学生极严吗,连裴世子听说也是考察了许久,岑旷,不是都说他……” 她压低声音,“手上不干净,沾了人命吗,那样的,居士也肯收?” 姚文彬的大哥开口道:“长公主亲自开口,以势压人,那位居士……恐怕也很难直接拒绝。” 姚文彬得意道:“居士说了,这次就选一个人当正式学生,是在我和岑旷之间选,现在岑旷闹出这么大乱子,他肯定没戏了,那我……嘿嘿,岂不是稳了?” 姚大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深邃:“选一个?” 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他这位擅长审案断狱的大理寺卿脑海中浮现,他缓声道:“我好像明白了。” 姚文彬急于得到家人夸赞,嘻嘻笑:“爹,你是不是总算明白,其实我比大哥二哥更优秀?” 姚大哥一脚将他给踹开:“爹,什么意思?” “正因为有岑旷这样背景深厚,却劣迹斑斑的学生,那位居士,才需要姚文彬。”姚大人开口,“那位居士,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想收岑旷,但长公主势大,她不便直接强硬拒绝,于是给出了一个看似公平的方案,这才将文彬也拉了进去。” 他看向还懵懵懂懂的姚文彬,“居士今日受伤,是意外,但也是岑旷本性暴露的必然结果,此事之后,若我们姚家,有胆量去坐实岑旷过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么,岑旷必然失去成为居士学生的资格。” 姚二哥接过话:“但反过来,如果我们姚家瞻前顾后,畏惧长公主权势,不敢去碰岑旷的旧案,那么,三弟这个备选,自然也就失去了价值。” 姚文彬呆住了。 他还以为,是他撞大运了,原来,这背后居然是这么复杂的算计。 姚夫人吸了一口凉气:“倦忘居士好深的手段,她这是,想让我们姚家去对付长公主?” “不是对付长公主府,是依法究查疑犯。”姚大哥抬眼,“即便没有这件事,我也已注意到几桩与岑旷有关的旧案疑点重重,只是长公主府势大,轻易动不得,难以调查,但如今,倦忘居士因他受伤,若能将此事闹开,撬开一道口子……或许,真能将他那些罪行查个水落石出。” 姚大人缓缓点头:“我是大理寺卿,执掌刑狱,纠劾不法,本就是我职责所在,畏于权贵而枉法,非我为官之道,以前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和足够的外力推动……如今,这外力,或许就来了。” 姚文彬呆呆开口:“那我呢,能做什么?” “你不是要当居士的学生吗?”姚夫人开口,“居士受了伤,你好生伺候在旁就是了,别的不需要你操心。” 春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皇宫大殿内,朝会如常进行。 各项政务奏报完毕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内阁侍读学士苏屿州,有本启奏。” 众臣循声望去,只见苏屿州手持笏板,出列躬身,这位极具天赋的太傅之孙,从前就沉稳低调,大病一场后,更是沉默寡言,今日主动奏事,倒是罕见。 苏屿州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响彻大殿:“臣要弹劾长公主驸马都尉,教子无方,纵子行凶,致倦忘居士重伤卧床!” “嗡——”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低低的哗然。 倦忘居士? 那个才华不低于陈大儒的女子? 被岑驸马的儿子所伤? 岑驸马立刻出列,厉声反驳:“苏大人休得胡言乱语,犬子岑旷虽年少顽劣,却最是尊师重道,怎会做出如此狂悖之事?” 苏屿州面色不变:“臣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岑旷公子因不满居士教导,口出秽言,居士劝阻,被其大力推搡,后脑磕于青砖之上,血流不止,当场昏迷……人证有三,臣苏屿州,裴世子,姚府三少爷。” 岑驸马一噎。 他心知自己儿子是个什么德行,苏屿州所言恐怕十有八九是真,但此刻绝不能认。 他垂首道:“皇上,苏大人所言,即便属实,也不过是小儿顽劣,一时冲动失手,旷儿年纪小,正是血气方刚……” “岑驸马此言差矣!”裴琰本没资格上奏,这会实在忍不住了,走了出来,“本世子今年也不过十八岁,苏公子当年十二岁时已名满京城,怎么到了岑公子这里,就成了年纪小不懂事?” 第203章 彻查公主府 裴琰的话更直接,丝毫不给岑驸马面子。 龙椅之上,皇帝的手指点了一下。 长公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岑旷是他的亲外甥。 家中小辈的顽劣,闹上朝堂,实在有些小题大做,更驳了长公主的脸面。 他沉吟片刻,道:“倦忘居士无端受伤,实属不幸,岑旷行为失当,冲撞师长,理当严加管教。” 他看向岑驸马,“岑旷顽劣失礼,致居士重伤,你身为父亲,难辞其咎,即日起,闭门思过半月,至于居士那边,所有诊药费用,皆由你岑家承担,再备厚礼,诚心致歉,务求取得居士谅解,此事,便如此了结。” 岑驸马连忙叩首:“臣遵旨,定当严加管教逆子,并亲自向居士赔罪!” 苏屿州与裴琰对视一眼。 果然,如他们所料,皇帝终究是维护自家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时,一个苍老却依旧清矍的声音,沉稳地响了起来:“陛下,老臣有言。” 只见苏太傅出列,“皇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自古尊师重道,乃人伦大防,国之基石,《礼记》有云:凡学之道,严师为难,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今有岑旷,身为皇家外戚,不思勤学上进,反因师长稍加管束,便心生怨怼,竟敢对师长动手,致其重伤流血,此等行径,已非年少顽劣失礼,实乃悖逆人伦,践踏师道尊严!” 他顿了顿,苍老的目光扫过岑驸马,继续道,“若此等悖逆人伦之举,仅以赔礼道歉了之,则天下师道何存?朝廷法度何威?日后是否人人皆可以势凌师?长此以往,教化崩坏,礼法沦丧,恐非社稷之福,老臣恳请皇上,为天下师道计,为朝廷法度计,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殿内寂静片刻。 随即有数位御史和翰林官员出列附议:“太傅所言极是,请皇上严惩,以正师道纲常!” 岑驸马额头冒出冷汗。 他想要辩解,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这顶悖逆人伦的大帽子。 皇帝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太傅所言甚是,是朕思虑不周了,岑驸马,你教子无方,致其酿成大错,有失察之责,罚俸一年,以示惩戒。” 驸马并不靠俸禄度日,银子不多,却极其伤脸面,岑驸马暗恼太傅插一脚,面上却十分恭敬:“臣……领旨谢恩。” 就在众人都以为风波将息时,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办案官员特有的沉稳:“皇上,臣有本启奏。” 众人又是一愣,怎么还有? 走出来的人,是大理寺卿姚大人:“臣要参驸马都尉其子岑旷,于两年前,在城郊别院,因口角之争,命家奴殴打致死一名佃户之子,事后威逼苦主,掩盖罪证,此案卷宗疑点重重,苦主至今喊冤,臣已查明部分实据,唯缺人证,恳请皇上允许臣搜查公主府,拿下人证!”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刚才还是悖逆师道,现在直接升级成了草菅人命? 苏屿州和裴琰大松一口气。 臻姐这一步棋,果然走对了…… 岑驸马满脸盛怒:“姚大人,你竟敢当朝诬陷皇亲?” 姚大人环视殿内群臣,朗声道:“岑旷仗着天家外戚身份,横行京畿,欺男霸女,早已非止一端,昨日殴伤倦忘居士,不过是其劣性又一次暴露,此等视人命如草芥之辈,若不严查严办,国法何在?” 这番话掷地有声,瞬间点燃了殿内许多早已对岑家不满的朝臣的怒火。 众臣纷纷出列。 “臣亦要揭露岑旷恶行,三年前,东市漱玉斋店主之女,只因在店中未被岑旷多看一眼,便被他当众凌辱,强掳至别院,其父上告无门,反被岑府家奴威胁,不得不举家逃离京城。” “臣要参岑旷肆意妄为,践踏军规,去岁秋,岑旷为争夺一头鹿,竟纵马冲撞神机营,致使数名兵士受伤,带队将领上前理论,反被其随从殴打,险些致命,此事兵部有记录,受伤兵士亦可作证!” “臣附议……” 一条条,一桩桩,悖逆师道、强掳民女、冲撞军营、强占民产……虽然证据暂未确凿,但如此密集的揭露,从不同官员口中说出,指向同一个人,简直是大夏开朝以来头一回。 岑驸马听得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他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儿子做过的混账事实在太多,一时不知从何驳起,只能徒劳地重复:“诬陷,都是诬陷!皇上,他们这是联合起来诬陷我岑家!” 皇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知道岑旷顽劣,原以为和裴琰之流差不多,却没想到竟恶劣到如此地步。 这些指控若是属实,那岑旷简直就是京城一害,而长公主府和岑驸马,显然有着不可推卸的纵容包庇之责。 先前那件事,可以轻拿轻放,他便主张维护皇家颜面。 可此刻,若再一味偏袒,他这个皇帝,恐怕就要成为纵容亲属祸害百姓的昏君了。 他立志要做明君,注重吏治和民生声望,若在此事上明显偏袒,势必有损他的明君形象,令清流失望,动摇他近年来苦心经营的改革基础。 一直沉默的季晟大步踏出:“皇上,岑旷涉及人命,已非寻常纠纷,锦衣卫愿协同大理寺,彻查此案,无论涉及何人,必追查到底,以正国法!” 锦衣卫介入,意味着此事将按大夏最严格的司法程序调查。 皇帝眼中已是一片属于帝王的决断。 “姚卿,季卿,即刻起,大理寺与锦衣卫,依律联合彻查今日朝堂所揭一切与岑旷相关之事,无论涉及何人,无论事隔多久,一查到底,若有阻挠办案、毁灭证据、威胁人证者,以同罪论处!” “臣,遵旨!” 姚大人与季晟肃然领命。 皇帝又看向浑身颤抖的岑驸马,语气冰寒:“在案件查清之前,长公主府一应人等,不得离京,配合调查。退朝!” 岑驸马直接瘫在了地上。 第204章 探病 江臻家中,前所未有的热闹。 前来探病的人便络绎不绝。 太傅府的苏老夫人,镇国公府的淳雅老夫人、辅国将军府的傅夫人,亲自登门,送来了无数珍稀药材和补品。 面对长辈们关切的目光和叮嘱,江臻只能半靠在床头,做出一副虚弱但强撑的样子,一一谢过。 好不容易送走了几位老夫人,终于松了口气。 苏珵明不肯跟着走,赖在江臻床边上:“大干娘,你还疼不疼,我给你吹一吹好吗?” “你大干娘没事。”裴琰笑拎起他后领子,“小屁孩出去跟黑风玩吧。” 苏珵明摇头:“不,我要陪着大干娘。” 苏屿州咳了咳:“小明,为父稍后要考你几个问题,你去偏厅温书。” 小家伙心口一紧。 父亲最近考教的问题,和他在课堂学的东西丝毫不相干,比如田亩,比如纳税,他必须得努力看课外书,才能回答上……啊不,看书也不一定能懂,但总比不看要好。 他不能让父亲失望。 苏珵明被杏儿带去了偏厅。 “小臭屁娃终于走了。”谢枝云拎起脚边的小布包,哗啦倒在旁边的圆桌上,“刚做出来的麻将,怎么样,像不像?” 苏屿州目瞪口呆:“你怀孕还能折腾这个?” 裴琰反手一个六六六:“不愧是你,谢大小姐,连这玩意儿都能复原!” 江臻摊手:“我不会玩麻将。” “很简单,我教你。”谢枝云开口,“小时候我爸妈生意忙,跟着爷爷奶奶天天跑麻将馆,我从小耳濡目染,以前是怕你说我不务正业,现在嘛,我到时候坐月子,总得找点儿乐子吧。” 苏屿州道:“可惜季怂怂不在,他也会玩这个。” 裴琰往桌子边一坐:“他负责查案当靠山,咱们玩就是了,来来来,开始了。” 谢枝云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解规则,什么吃碰杠胡,什么番种算钱,说得头头是道。 江臻认为并不难。 然而,几圈实战下来,她很快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她从小就聪明,逻辑清晰,记忆力好,在斗地主中能精准计算剩余牌型,预判对手策略,所以经常赢。 但麻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运气成分占比巨大,起手牌的好坏,直接决定了后续发展的难易。 而且,斗地主是明牌加推测,麻将则是完全的暗牌,只能通过别人打出的牌和碰杠吃的行为,来推测其手牌。 于是,向来果断的江臻,对着眼前的麻将牌眉头紧锁,打出一张牌要思索半天,结果还总是放炮或者被截胡。 谢枝云:“哈哈哈,自摸!” 裴琰:“碰,杠上开花!” 苏屿州:“天胡!” 江臻:“……” 她看着眼前一手烂牌,无语凝噎。 她输得毫无脾气,偏偏另外三人越赢越爽,硬是不让她下桌。 就在江臻琢磨着要不要换个位置转运时,外间传来杏儿刻意提高的声音:“姚公子怎么来了?” 姚文彬的声音传来:“我现在算是居士的门外弟子,居士受了伤,我特地搜罗了血燕来送给居士。” 屋内的麻将局瞬间静止。 裴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麻将连同桌布一卷,塞到了床底下。 谢枝云和苏屿州迅速调整坐姿,一脸严肃喝茶,仿佛刚才那副笑嘻嘻的嘴脸是幻觉。 江臻也立刻靠回床头,做虚弱状。 姚文彬被杏儿带进来。 他看到屋内除了江臻,还有一堆人,道:“我就知道你们也在。” 他快步走到床前,将血燕放在一旁,对着江臻就是一揖到底:“学生姚文彬,特来探望居士,居士伤势可好些了?” 江臻假装咳嗽了两声:“有劳挂心,已无大碍。” “那就好!”姚文彬连连点头,“居士渴不渴?” 说着,不等江臻反应,就手脚麻利地冲到桌边,提起茶壶试了试温度,觉得稍烫,又忙不迭地对着茶杯吹了吹,这才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递到江臻面前,“温度刚好,居士请用。” 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狗腿操作,看得旁边几人目瞪口呆。 裴琰最先忍不住,道:“姚文彬,你够了,有我这个正儿八经的学生在这,用得着你献殷勤?” 姚文彬对着裴琰也是一揖,脸上堆满笑容:“裴世子……以后世子就是我的师兄了,师兄伺候居士也辛苦了,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尽管吩咐师弟!” 他伸手就要去给裴琰捶腿,“师兄,力道还行吗?” 裴琰:“……” 腿上被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别说,还挺舒服…… 姚文彬见安抚住了裴琰,又转向江臻,搓着手:“居士躺了这么久,腿脚肯定酸麻吧,我也给您捶捶?” “噗——”正在喝茶的谢枝云差点呛到,“姚三,你脑子被门夹了?倦忘居士是女子,你一个大男人,给她捶腿合适吗,赶紧给我滚一边去!” 一旁的苏屿州已经看不下去了,清清嗓子,温声道:“姚公子。” 姚文彬立刻转向苏屿州,态度恭敬:“苏公子有何吩咐?” 在他心里,苏屿州是真正的才子,学问高深,地位超然,必须尊重。 苏屿州道:“居士需要静养,不宜过多打扰,你不妨先去隔壁书房看书,若有不解之处,稍后可问我,莫要在此扰了居士清静。” 姚文彬立即应下:“好。” 他一走,室内几人立马没了正形。 谢枝云和裴琰还要玩麻将,刚从床底将麻将拿出来,杏儿的声音又响起来:“娘子,咱们隔壁的孟家老太太听说娘子病了,特登门探病,是请进来,还是?” “请进来吧。”江臻开口,“你们几个别在这儿了,都去偏厅看书。” 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孟家老太太亲自登门,足以说明诚意,若将人拒之门外,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也不美。 不多时,杏儿引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进来了。 孟老太太六十岁左右,眼神清亮,她缓步走到床前:“江娘子,老身就住在隔壁,听闻娘子身体不适,心中甚是挂念,冒昧登门,还望娘子莫怪。” 这一大早上,隔壁江家门口的马车就没断过,一辆比一辆精贵,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气度不凡。 连那些随从下人,都规矩严整,绝非寻常仆役。 孟家早年以商立家,孟老太太掌家多年,眼光何其毒辣,这般阵仗,齐齐汇聚到隔壁这个看似普通的独居妇人门前,岂能是寻常? 她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 这位江娘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要么是家世显赫却因故独居于此,要么是背后有极硬的靠山,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结交。 至少,不能得罪。 第205章 又想装病逃懒 孟老太太思绪良多。 面上却一派温和,送上登门礼:“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给娘子补补身子。” 江臻目光落在那礼盒上。 里面整齐码放着的山参、燕窝、阿胶,全是价值不菲之物。 她连忙拒绝:“老太太,这太贵重了,邻里之间,心意到了便是,万不可如此破费。” “江娘子不必推辞。”孟老太太语气恳切,“老身既是诚心探病,这礼便一定要送,娘子若再推辞,便是见外了。” 两人正客气着。 孟府的杨婆子匆匆走了过来,在孟老太太耳边低语:“老太太,小厮来报,咱们大爷发烧了……” 孟老太太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一脸疲惫:“怕是又想装病逃懒,不用理他,让他烧着!”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孟老太太似乎也觉得在外人面前失态,勉强笑了笑,对着江臻叹口气:“让江娘子见笑了。” 江臻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何来见笑一说。” 孟老太太看了江臻一眼,见她目光清正平和,气度不凡,定是个有见识的,连日来的烦闷压在心里,此刻竟有些忍不住倾吐的欲望。 “不瞒娘子,”孟老太太压低了些声音,“老身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四十余岁了,他父亲一辈子也就考了个秀才,便将所有指望都放在了他身上,他倒也争气,二十岁便中了举人,当时也是轰动一时,都说他是孟家的希望。” 她顿了顿,眼中光彩黯淡下去,“可谁曾想,自那以后,他便像是耗尽了所有才气与心力一般,连续多年会试,皆是名落孙山,蹉跎至今,四十岁了,还是个举人,这倒也罢了,科举之路本就艰难,可近来几个月……他像是彻底泄了气,连书也不肯好好读了,总是找各种借口推脱,老身见他太过懈怠,便让他去祠堂静思己过……这不,又说发烧了,十有八九是装的……” 江臻默然。 二十岁中举,确实是有天赋。 但如今四十了,还在一年又一年的科举,人估计都魔怔了…… 她斟酌着言辞,轻声劝慰道:“老太太莫要过于忧心,令郎或许是多年科场不顺,心中郁结,一时迷失了方向……令孙如今多大岁数了,不如悉心培养孙辈?” “唉……”孟老太太更是重重叹气,“好几个孙子,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十余岁,皆是庸才,连个童生都考不上。” 她说不下去了,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强笑道,“瞧我,真是老糊涂了,在娘子病中说起这些烦心事,徒惹娘子不快。” 江臻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温言安慰几句:“老太太放宽心,儿孙自有儿孙福,或许机缘未到,或许另有出路。” 孟老太太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让江臻好生休养的话,便起身告辞了。 孟老太太回到自家府中,到底是担心,直接去了祠堂。 推开沉重的木门,只见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中年男子,正歪歪斜斜地跪在蒲团上,正是她的儿子,孟子墨。 听到开门声,那孟子墨眼皮动了动,却没抬头,只是含糊地呻吟了一声,似乎非常虚弱。 孟老太太垂眼看着他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痛心疾首:“子墨,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四十岁的人了,顶门立户的年纪,却装病躲懒,你对得起你父亲临终的嘱托吗,对得起孟家的列祖列宗吗?” “我没有装,我是真的病了,真的发烧了,母亲,您摸一摸!”孟子墨带着哭腔出声,“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读不进去啊!那些书,那些文章,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一看到就头疼,就犯晕!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可就是读不进,记不住啊!”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孟老太太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惊人热度,再看着儿子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的怒火和斥责像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四十岁了……她的儿子,孟家唯一的举人,如今怎么越活越回去,越来越像个孩子…… 这孟家的未来……该怎么办? 举家搬迁来京中,到底是对是错? “来人。”她转身,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去请大夫来,给大爷仔细诊治。” 孟老太太又看了一眼兀自抽噎的儿子。 只要请到真正的好老师,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她走出祠堂,对一直候在廊下的心腹杨婆子道:“准备一下,明日再随我去拜会傅夫人。” 杨婆子低声道:“老太太,那傅家,是辅国将军府的旁支,他们眼睛是长在天上的,咱们孟家是商户,大爷又只是举人……前几次真金白银砸进去那么多,那傅夫人的态度却始终不冷不热,依旧瞧不上咱们,这次再去,怕是也……” 孟老太太抿紧唇。 她当然知道傅夫人瞧不上商户。 但,这位傅夫人与孟家有点渊源,其娘家在江南,傅夫人嫁来京城前,二人在一场宴会上结识。 如今来了京中,她唯一认识的人,也就只有这位傅夫人。 傅夫人虽眼高于顶,但好歹,愿意见她。 这是唯一的门路。 孟老太太开口:“只要傅夫人能帮忙请一位好老师,花多少银子我都认了,我们孟家不缺钱。” 杨婆子叹了口气。 虽然孟家是江南首富,但大几万两银子花出去,多少也有点心疼。 可老太太执意如此,她只能去办。 江臻借着重伤的由头,难得在家里光明正大地偷懒了好些天。 每日里除了应付必要的探病,便是看看书,听谢枝云讲八卦,偶尔被裴琰苏屿州他们拉着打几圈输多赢少的麻将,骨头都躺得有些懒散了。 这日午后,季晟终于得空,风尘仆仆地赶来:“岑旷的案子,基本定了。”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他头上。 季晟故意喝了口茶,才道:“强掳民女、纵奴伤人、冲撞军营、欺凌宗室……加上那桩被重新翻出来的人命旧案,证据确凿,大理寺和刑部拟的判词是流放岭南。” “但——”他摇头,“长公主连日哭求于御前,言称岑旷是其独子,虽有罪孽,但年岁尚小,恳请皇上从轻处罚,几位宗室老王爷,还有几位与长公主府有旧的重臣,也纷纷上书求情。” 第206章 岑旷被幽禁 季晟眼中多了几分嘲弄:“皇上确实为难,最终,削去岑旷皇室玉牒之名,终身幽禁于京郊皇庄……岑驸马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罢黜一切官职,保留驸马都尉虚衔,同样禁足府中思过。” 裴琰都气笑了:“他犯的那些事,哪一条不够掉脑袋的,幽禁就完事了?” 谢枝云愤愤不平:“皇亲国戚的命是命,平民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苏屿州抿唇:“皇上终究还是顾及了长公主的颜面。” 江臻神色平静,淡淡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皇帝是君,也是人兄人舅。 在国法与亲情之间,在律令与权贵体面之间,他需要权衡,需要妥协,能夺其身份,终身幽禁,已是顶着长公主和部分勋贵的压力,做出的最大让步。 几人沉默了片刻。 皇权社会,阶级森严,很多时候,所谓的公道,本就是相对而言。 “装病是真的累,比真病还累人,我的病也该好了。”江臻将头上绑着的纱布扯下来,“明天我就进宫谢恩。” 隔天刚亮,江臻就醒了。 上午她在书房整理了一下文稿,下午才换上一身素雅庄重的新衣,前去皇宫。 因着上次探望皇后的由头,皇帝特许她可随时递牌子请见,牌子递进去不久,便有内侍前来引路。 穿过重重宫阙,江臻被引至御书房。 “民妇叩见皇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居士的伤势,可大好了?” 江臻再度行大礼:“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今日特来叩谢皇上隆恩,为民妇主持公道。” 皇帝语气平淡:“岑旷悖逆师道,行止不端,自有国法惩处,此事已了,不必再提。” 他转了话题,“陈望之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他多次在朕面前举荐,由你来担任大典编修主持,朕观你行事沉稳,自即日起,朕便予你文华阁校理一衔,协理陈望之,总理大典编纂具体事务,你可愿意?” 江臻心中一震。 文华阁校理。 这并非朝廷正式的官职,没有品阶,不列于百官谱牒,严格来说,只是一个临时性的差遣或荣誉称谓,类似于后世大型文化工程的外包负责人。 但,这却是皇帝亲口赋予的名分。 有了这个称谓,她便不再是单纯依靠才学的倦忘居士,而是有了一个被皇帝和朝廷认可的事业身份。 从此,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出入文华阁这等机要之地,召集参与编纂的学者,调阅国家藏书,参与编撰体例的制定与文稿的审定…… 这个称谓,绝非皇帝临时所想。 因为它很妙。 妙就妙在它的模糊性。 用一个非正式的校理头衔,将她纳入到朝廷主导的文化工程中,却又不必立刻打破女子不得为官的祖制,避免了朝堂上可能出现的激烈反对。 她做得好,众臣适应了,将来未必不能有更正式的安排。 若引起非议或出了岔子,也可以随时收回,对皇帝和朝廷的声誉影响最小。 江臻立刻跪拜:“民妇叩谢皇上天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不负陈大儒举荐之恩,务求将《承平大典》编纂完善,以彰我朝文治!” “起来吧。”皇帝语气缓和了些,“具体事宜,陈大儒会与你交代,望你用心办事。” 此女所展现出的能力与潜力,于国有用。 但正因她是个女子,又没有显赫的家族依傍,便容易像这回一样,被岑旷这等仗势欺人之徒随意欺凌羞辱。 此次是侥幸未出大事,若有下次呢? 难道让这般可能于文治有所裨益的人才,折损在纨绔的拳脚之下? 他既已动了用她之才的念头,是该给她一个被朝廷认可的名分,这是无形的护身符,若长公主秋后算账,亦有所顾忌。 退出御书房时,初春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江臻只觉得胸中最后一点郁气也消散殆尽,前路豁然开朗,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就在快要转入通往宫外的长街时,前方拐角处,竟迎面走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身姿挺拔,正是俞昭。 他身侧,是六岁多的俞景叙。 这些天,俞景叙将所有的情绪倾泻在了书本上,日夜苦读,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这份近乎自虐的付出,终于得到了回报,他被国子监选上了。 今日,便是俞昭亲自送他来国子监报到,顺便带他熟悉一下宫学环境。 俞昭在叮嘱:“……入了国子监,需得更加勤勉,尊师重道,友爱同窗,莫要堕了俞家的名声……”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俞景叙抬头望去。 春日明净的光线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步走来,她身姿亭匀,步履从容,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是……娘? 俞景叙呆住了,这里是皇宫,娘怎么会在这里? 俞昭更是一脸惊愕。 江臻?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寻常妇人,怎会有资格出入宫禁? 他的视线落在江臻身后的小太监身上,登时认了出来,这不是在御书房负责皇上茶水的小太监吗? 皇上身边伺候的人,竟亲自送江臻出宫? 太匪夷所思了…… 除非…… 除非她和皇帝之间,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皇帝为什么会破天荒地下旨准许一女子休夫,才能解释她为何能如此轻易地进宫……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俞昭的心。 他忍不住低喊一声:“江氏。” 江臻恍若未闻,脚步未停,已近在咫尺,又即将擦肩而过。 一直呆呆望着她的俞景叙,忽而哽咽,他控制不住开口:“娘,娘亲……我进国子监了……” 江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并未回头,只是淡声道:“恭喜俞小公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经走出了好几步,很快转过弯,消失在了宫道上。 俞昭父子二人,站在那,呆立了许久。 第207章 诗集售罄 出得宫门,江臻直接去了茶楼。 雅间里,几人早已等候多时。 裴琰立即起身拉开椅子,苏屿州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谢枝云迫不及待问道:“怎么样?” 江臻坐下:“皇上给了我一个名头,文华阁校理,类似于现代的专业职称。” 苏屿州大喜:“虽然不是实职官位,但由皇上亲口赋予,这分量非同小可,恭喜臻姐!” 谢枝云一脸高兴:“这下咱们这个穿越者联盟,也算是在这古代有了个官方认证的文化带头人了!” 裴琰举起茶杯:“来来来,以茶代酒,庆祝咱们臻姐高升!” 四人重重碰了一个。 这时,茶楼对面突然传来吆喝声。 江臻笑道:“二狗,看楼下,有个惊喜。” 裴琰一把掀起了帘子。 几人的脑袋探出去。 只见对面纸铺,一阵嘹亮的吆喝声炸开。 “快来看,快来买,京城第一才子苏屿州公子最新诗作合集正式开卖了,由倦忘居士亲自点评作序,数量有限,先到先得,欲购从速……” 那声音中气十足,正是纸铺那个机灵活络的伙计曾星。 吆喝声刚落,楼下原本有些嘈杂的街道,瞬间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苏公子的诗集?” “还有倦忘居士点评作序?” “伙计,快给我来一本。” “我也要!” “别挤别挤……” 平日里在书斋里矜持斯文的读书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风度了,使出吃奶的劲,脸红脖子粗地疯狂朝前挤,生怕晚了就与这兼具才子名篇与神秘居士点评的珍品失之交臂。 好在魏掌柜见过这般阵仗,早有准备,收钱,递书,几乎只是眨眼之间…… 很快,书架上就空了,魏掌柜连连拱手:“没了,真没了,各位,对不住,第一批一百本,售罄了!” “什么,这就没了?” “我才刚挤过来就没了?” “我加钱,出双倍,谁能匀一本给我?” “……” 幸运抢到的人,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赶紧挤到一旁,迫不及待地翻开书页细看。 这一看,更是惊叹连连。 “苏公子第一首诗作,寥寥数语就写尽江南春困之态,慵懒中透着生机,妙绝。” “倦忘居士的点评才叫精到,令人振聋发聩。” “不止诗好点评妙,你们看这字,字字清晰,无一模糊重影,排版疏朗有致,行距字距恰到好处,读来毫不费眼。” “还有这墨,色泽乌黑润泽,毫无刺鼻异味。” “何止,你们看这书脊装订,严丝合缝,翻阅流畅,绝不会散页。” “这般用纸、用墨、雕工、装订……售价竟与普通诗集无异?” 惊叹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买到的人听得心痒难耐,抓耳挠腮。 一个挤不进去的年轻书生,对着那位还在惊叹的文士作揖:“这位兄台,莫再研究印刷了,能否借在下一观,就一眼?” 那中年文士连忙把书抱紧:“我才看了一篇……” 魏掌柜走出来,大声道:“承蒙各位厚爱,苏公子诗集确已售罄,请大家放心,我们东家已经安排加紧赶工,三日后,必将再上一百册,届时还请大家有序购买。” 听说三日后还有,众人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些。 楼上的雅间内,将楼下热闹尽收眼底的江臻,转身取出几本崭新的诗作:“内部留存,一人一本。” 裴琰接过,啧啧道:“我说楼下怎么炸锅了,这书做得也太讲究了,比这个时代的书都精致。” 苏屿州翻看了好几页:“这书,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清晰规整许多,这改良的印刷术和墨,效果超乎预料。” 谢枝云开口:“书是好书,纸是好纸,字是好字,评是好评……不过嘛,在我看来,还缺了一样东西。” 几人的视线齐刷刷扫向她。 “缺图呀!”谢枝云眼睛亮晶晶的,“苏大才子的诗,或写景,或抒情,意境悠远,若是能在每首诗旁,配上一幅契合诗意的小画,或是卷首卷尾来几幅色彩丰富的插画,图文并茂,岂不更好?” 江臻点头:“你这个想法确实不错,但……” 印刷图案,尤其是彩印,是另一个技术难关。 目前的印刷技术,难以雕刻复杂精细的图画,很容易弄巧成拙。 她思索片刻,道:“枝云,你看能不能先尝试绘制一套黑白线描插画,要求构图简洁,线条清晰,便于雕刻,先试着印一批带黑白插画的精装版,看看效果和市场反应。” 顿了顿,继续道,“先把文字印刷和黑白插画结合做成熟,积累经验和工匠,再慢慢攻克彩印难关。”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 一身风尘仆仆的季晟闪了进来:“臻姐,你的铺子可真热闹。” “季怂怂,你总算忙完了?”苏屿州招呼他坐下,谢枝云倒了杯水递过去。 季晟点点头,灌了杯茶,长出一口气:“手头几个案子基本了结,后续琐事交给下面人了,明天我告了一天假,朝会正好也休沐,咱们去城外踏青吧?” 谢枝云第一个欢呼起来:“太好了,我早就想出去玩了,生娃之前最后一趟,我必须尽兴!” 苏屿州立即道:“我听说西郊的桃花开了,好多人相约去赏花,溪边可热闹了。” 裴琰兴致满满:“咱们带上吃的喝的,好好玩一天。” 江臻拍板:“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汇合,一起出发去西郊。” 她将踏青的具体安排都交给了裴琰和谢枝云这两个吃喝玩乐的行家去张罗,她离开茶楼,去了陈大儒的府邸。 皇帝赐予文华阁校理的名号,虽说是酬功酬才,但其中陈大儒的多次举荐和推动功不可没。 于情于理,她都该亲自上门,郑重道谢。 陈府一如既往的清幽雅致。 不等她道谢,陈望之就捋着胡须道:“宫中之事,我已听说了,文华阁校理,甚好,皇上知人善任,你亦当之无愧。” 陈夫人也笑着道:“也是你自己有真本事,才能得此机遇,老陈不过是顺水推舟,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 江臻态度恳切:“先生和夫人过谦了,若无二位一直以来的赏识提携与庇护,江臻断无今日,此番恩德,江臻铭记于心。” 第208章 我辈女子楷模 江臻在陈府与陈大儒聊了会大典相关事宜。 正说着,有下人来报,说是负责大典中女教女德等篇章的几位才女,前来向陈夫人请教几个疑难之处。 这部分内容,都是陈夫人负责对接。 陈夫人走出书房,去了前院偏厅,厅内已有四五位女子在等候,皆是京城中有名的才女,皆以新晋的三皇子妃沈芷容为首。 见陈夫人进来,众女纷纷起身行礼。 陈夫人示意大家坐下,笑着道:“正好,给大家说个好消息,方才皇上召见倦忘居士,特赐文华阁校理之名,以后总理《承平大典》编纂具体事务。” 几位才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文华阁校理? 这虽然不是正式的朝廷官职,但,自古以来,何曾有过女子得到过这样的名分和差事? 即便是前朝那些有名的才女或女官,也多是在后宫或内廷服务,从未如此正式地涉足到这等朝野文治盛事之中。 这简直是……千古第一女子。 震惊过后,便是由衷的钦佩与隐隐的激动。 江臻仿佛推开了横在所有女子面前的,一扇紧闭的大门。 既然江臻可以,那么……她们这些参与编撰的女子,只要足够优秀,将来是不是也有可能,凭借才华,获得类似的认可? 很快,偏厅内响起一片真诚的恭贺之声。 “恭喜倦忘居士!” “倦忘居士真乃我辈女子楷模!” 沈芷容也随着众人道了贺,她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清冷矜持,心中却已千回百转,激荡不已。 嫁给三皇子,非她所愿。 那道突如其来的赐婚圣旨,如同金枷玉锁,将她未来的命运牢牢锁死在内宅与宫廷的方寸之间。 她已经成了三皇妃,有些事便身不由己了。 若,她也能如倦忘居士一般,获得一个名头,那么,将于三皇子是一个巨大助力。 如果能得居士指点一二,于她必定受益匪浅。 可是,倦忘居士轻易不露面。 想到这里,沈芷容拿起一本书,对陈夫人道:“夫人,我有一处疑难,苦思良久不得其解,是关于前朝《女诫》注解中,婉娩听从一句,在不同版本中的释义差异极大,甚至有南辕北辙之说,不知以何者为正?又该如何在编撰中取舍定论?不知芷容可否有幸请求倦忘居士指点?” “居士她向来不喜见生客,不过,你既有此疑问,执着于学问精微,倒是难得。”陈夫人道,“你且稍坐,我让人去书房看看,居士方才与老爷说话,或许还未离府。” 不多时,丫环回来禀报:“夫人,半盏茶前,倦忘居士就已经告辞离去了。” 沈芷容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陈夫人见状,安慰道:“看来是不凑巧,此事我记下了,待下次居士来时,定会提及。” “是,有劳夫人费心。” 沈芷容敛去失落,脑中有了深思。 她是否可以利用三皇妃这个身份,直接召见那位倦忘居士?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她自己否决了。 她想起来前几天轰动京城的长公主之子案,那岑旷,就是因为动了倦忘居士,最后落得个终身幽禁的下场。 倦忘居士,显然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人物,连皇帝都如此尊重,她一个皇子妃,又岂能随意召见? 沈芷容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份急切压回心底。 翌日清晨。 碧空如洗,春阳明媚。 江臻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黄色窄袖裙,外罩浅碧色锦衫,发髻也挽得简单利落,带上杏儿桃儿一起,准备先去与谢枝云汇合。 刚走出自家院门,就见隔壁孟家的大门也打开了。 孟老太太见到江臻,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江娘子,早。” “早。”江臻随口问道,“老太太这么早是要去?” 孟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带我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去西郊拜访一位名师,听说那位先生学问极好,我托了一位官夫人的门路,又备了厚礼,这才有机会拜见。”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个中年男子自暴自弃的声音:“我不去,真的不想去,我说了很多遍了,我读不进去,也不想读了,求您老别再费这个心思了好吗?” 孟老太太怒声斥道:“胡说什么,快出来,车马都备好了!” 江臻抬头望去。 只见那孟子墨磨磨蹭蹭地挪出了门。 他大概四十余岁,穿着一身儒生袍,身形瘦削,本该是个读书人的样子,此刻却眉眼耷拉,眼神涣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了无生气的颓丧。 他跨出门槛时,竟没看清,肩膀撞在了门框上。 孟老太太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对着江臻勉强笑道:“让娘子见笑了,他就是年轻时候读书太用功,把眼睛熬坏了,等……等考上了功名,不用这么日夜苦读,自然就好了。” 江臻看着孟子墨那副灰心丧气的样子,又听到孟老太太这番自欺欺人的说辞,心中默默为这个被科举和家族期望压垮的中年男人…… 点了一根蜡。 她心中虽同情,但毕竟只是邻居,嘴里客气道:“老太太一片苦心,令人感佩,西郊景致不错,拜师后再四处走走,换换心境也是好的。” 孟老太太点点头,又叹了口气,这才带着不情不愿的孟子墨上了自家马车。 江臻带着杏儿桃儿走出巷子,傅家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车内布置得十分舒适,铺着软垫,小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温着的茶水。 一路上,说说笑笑,吃着点心,喝着香茶,欣赏着窗外逐渐变得开阔的郊野景色。 冬日的萧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新绿和星星点点的野花,春风拂过车窗,带来泥土和青草的芬芳,让人心旷神怡。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西郊一处风景颇佳的溪流边。 这里果然如苏屿州所说,游人如织,岸边的桃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绵延一片,引来无数蜂蝶飞舞。 第209章 天黑了请闭眼 溪边空地上,早已被各色车马和游人占据。 有富贵人家搭起了精美的帐幔,有文人墨客席地而坐,也有寻常百姓携家带口,铺开粗布,享受着难得的春日闲暇。 江臻几人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草地,孔嬷嬷带着人,手脚麻利地铺开带来的厚毡布,摆上各类器具,开始烹茶煮酒。 谢枝云兴奋地掏出一叠卡牌:“我新做的游戏牌,狼人杀,来,好久没玩了。” 江臻十分好奇:“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 谢枝云讲解了一下规则,简单说就是角色扮演,通过语言和推理找出隐藏的狼人。 几人便围坐一圈,开始游戏。 人手不够,便让孔嬷嬷充当法官这个角色,孔嬷嬷一把年纪了,为人古板,听了大概一盏茶功夫,才终于搞清楚了是什么意思。 “天黑了,请闭眼。” “杀手请杀人……” “天亮了,请睁眼。” 一群人轮流发言。 江臻:“枝云刚才的话前后矛盾……” 孔嬷嬷立即道:“我家少夫人性子直率,江娘子怕是听岔了。” 裴琰:“谢大小姐的笑容很邪恶……” 孔嬷嬷又道:“我家少夫人眼神最是清澈,裴世子看错了。” 苏屿州:“谢大小姐确实可疑,话语前后矛盾……” 孔嬷嬷咳了咳:“苏公子的怀疑没有根据。” 季晟:“谢枝云肯定是狼人。” 孔嬷嬷皱眉:“季指挥使此言差矣……” “不玩了,不玩了!”裴琰最先炸毛,把牌一扔,“这法官当得也太偏心眼了,我是玩不下去了。” 孔嬷嬷被他说得老脸一红,心虚地低下头:“老奴只是据实而言……” 谢枝云也被孔嬷嬷这样子弄得哭笑不得。 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婉柔和的女子声音:“几位夫人公子,不知小女子可否参与?”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穿着一身浅樱色的春衫,容貌秀丽端庄,眉眼间透着书卷气,一看便是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 少女福了一福:“小女子姓池,名如锦,方才见几位玩得热闹,这游戏规则也新奇,便斗胆前来打扰,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江臻见她眼神清亮,举止大方,心中便有了几分好感。 “池小姐客气了。”她笑道,“接下来,我当法官,池小姐坐我的位置,先体验一局如何?” 池如锦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此甚好,多谢。” 新的一局开始。 池如锦抽到了预言家的牌,她睁着眼,在几人之中看了看。 她养在闺中,鲜少出门交际,如今二八年华,才被长辈带出来见人,是为了说一门好亲事。 是以,她并不认识眼前这几个人。 但她凭直觉,感觉裴琰嘴角的笑容,有点不正经,于是,她示意验裴琰的身份。 江臻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裴琰是坏人。 轮到发言环节,池如锦不便暴露身份,隐晦道:“我觉得裴世子有些可疑,他方才……” 话还没说完,裴琰就跳了起来:“池小姐,你这就没道理了,我看你才可疑,一个刚加入的新人,上来就指认我,是不是想转移视线?” 池如锦见他这么凶,有点被吓到了,呐呐道:“我不是……” 裴琰乘胜追击,还拉拢其他人:“你们看不出来吗,她这明显是新手搅局!” 几人成功被带偏。 于是,开局预言家就被投死了。 池如锦:“……” 端庄的淑女教养让她说不出重话。 但谢枝云可不是什么好脾气,气得大喊:“王二火你个王八蛋,有你这么带节奏的吗,就知道欺负新人,季怂怂,苏二狗,揍他。” 季晟和苏屿州立马按住裴琰狂揍,谢枝云还顺手拿起旁边的小软垫,朝着裴琰砸过去。 池如锦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在她过往十六年的生命里,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几位看起来非富即贵的年轻男女,竟然就这么……毫无形象地打闹起来了? 这和她所见过的那些规行矩步的千金,那些言语含蓄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 然而,奇怪的是,看着他们毫无隔阂地笑闹,池如锦心中那点因为被冤出局的委屈和气恼,竟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往。 原来,人与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相处吗? “喝茶。”江臻递给她一杯热茶,“闹一会就好了,不用在意。” 池如锦接过:“谢谢臻姐。” 这里所有人都喊这位娘子臻姐,她便也跟着这么喊。 新的一局很快开始,池如锦从最初的拘谨,慢慢放开,玩得投入极了。 几局下来,这位端庄的池小姐,竟也跟谢枝云一样,变得脸颊红扑扑,眼神灵动,全然没了最初的淑女风范。 众人玩得正酣。 池如锦身边的嬷嬷终于找了过来,看到自家小姐竟然和一群陌生男女玩得如此放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低声道:“小姐,老夫人四处找……” 池如锦这才如梦惊醒。 她脸上兴奋的红晕迅速褪去,瞬间恢复了那副端庄娴静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起身:“今日多谢诸位不嫌叨扰,小女子玩得很尽兴,家中有事,就先行告辞了。” 待池家主仆走远,裴琰撇撇嘴:“以后还是别带外人玩了,闹心。” 谢枝云白了他一眼:“人家池小姐这叫真性情,我看挺好,我很喜欢她。” 江臻点头:“池小姐确实不错,聪慧大方。” 苏屿州抬头看了看天色:“正午了,我们找个地方用午膳吧。” 季晟摸摸肚子:“确实饿了。” 正说着。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江娘子,你果然在这,太好了,求你救命……” 江臻抬头一看。 就见隔壁孟老太太,在几个婆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老泪都快掉下来了。 “老太太别急。”江臻温声道,“出什么事了,慢慢说。” 孟老太太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江、江娘子,求你救救我儿,我带我儿去那头拜见名师,还没见到老师,我儿就丢了,定是被那山里的土匪给抓走了啊!” 第210章 寻找孟子墨 孟老太太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他们按照官家夫人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位据说隐居在西郊的名师住处,却吃了闭门羹,连门都没让进。 孟子墨本就抗拒,见此情形更是心灰意冷,趁孟老太太诚恳求见之际,竟然独自一人,不知跑去了哪里。 起初老太太还以为他只是躲到附近散心,可找了快一个时辰,将这附近都寻遍了,也不见人影。 “我去找了这里的里正和乡兵,想求他们派人搜山……”孟老太太声音颤抖,“可那些人一听我们是外地来的商户,就百般推脱,说人手不够,山林太大,或许是自己走迷了路……就是不肯派人,江娘子,我求求你,你认识的人多,有本事,帮帮我,救救我儿吧!他身子弱,眼睛又看不清,要是落到土匪手里可怎么活啊……” 她说着,竟挣脱婆子,要往地上跪。 “老夫人快请起,万万不可!” 江臻连忙用力托起。 她转头看向季晟:“最近这山头可有闹匪患?” 季晟心虚:“我这阵子一直查肃王的案子,不清楚这些。” 裴琰接过话道:“溪山这块地三年前确实土匪猖獗,不过都被我爹给剿干净了,照理说,应当是没了。” 苏屿州摇头:“剿匪再干净,也难保没有几条漏网之鱼,或是别处的流匪窜逃至此。” 江臻思索一二后,立即开口安排:“怂怂,安排人,持你令牌,立刻去寻本地驻军或是乡兵,令其即刻调派所有可用人手,封锁西郊山林主要出入口,并组织搜山。” 季晟立即将腰牌扔给了身边副将。 那副将接过令牌,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 孟老太太惊呆了。 这令牌,她并不认识,她却能实实在在感受到,季晟身边那个副将的气势,令人望而生畏。 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为何会听江娘子的话行事? “居然还有土匪光天化日之下将人给绑走!”裴琰冷笑,“我爹是剿匪大将,今天小爷我也要活动活动筋骨,为我们老裴家增增光!” 他嘴上说得豪气,但眼神里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他眼珠一转,“怂怂,上阵亲兄弟,你跟我一块儿去。” 又凑到江臻身边,“臻姐,土匪凶得很,我虽然不怕,但你脑子好使,最会安排,你当军师行不,就当是给我打个样?” 江臻也不放心这俩新兵蛋子上阵。 她点头:“二狗,你护送枝云回城,这边的事就别掺和了。” 很快,一行人,包括临时调集来的十余名卫所兵士、数名县衙差役,以及五名精锐的锦衣卫,再加上江臻、裴琰、季晟,以及心急如焚的孟老太太,还有听闻消息从京中赶来的所有孟家人,浩浩荡荡地开始搜山。 起初,无论是卫所兵士还是差役,都带着几分紧张和警惕,毕竟匪患二字不是闹着玩的,谁也不想把小命丢在这山沟里。 但走了一阵,发现山林虽深,却寂静祥和,鸟语花香。 眼见日头西斜,搜救了大半日,人困马乏,却连一点匪患的迹象都没发现。 孟老太太几乎崩溃。 江臻默了默,开口道:“老太太,有没有可能,孟举人根本不是被掳,而是自己……故意走失,甚至藏起来了?” 孟老太太摇头:“不可能,他再不争气,也不至于这么不懂事……” 而她身边一个四十左右的妇人,含泪开口道:“这阵子相公他好几次找儿媳拿后门钥匙,说是想出去散心,儿媳都拒绝了,相公……怕是真的借这个机会逃出去了。” 这番话,击碎了孟老太太心中那点侥幸。 她脸色灰败,踉跄了一下。 她儿子不是被掳,他是自己逃了,逃开了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科举、期望、还有……这个家。 是不是她逼得太紧了? 江臻温声劝道:“老太太,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就算孟举人是自己走失,这荒山野岭,天色将晚,同样危险,野兽、失温、迷路……我们得抓紧时间。” “找……继续找!”孟老太太哑着声音道,“恳请各位贵人,帮老身找到那不孝子,我们孟家必有重谢。” 此刻,山脚村子老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圈村民。 地上赫然躺着一个昏迷的男子,大约四十余岁,清瘦,身上脸上都是擦伤。 “一个大活人从山上滚下来,摔晕了。” “看着像个读书人,真是弱不禁风,爬个山都能滚下来。” “还有气儿没?” “刚动了一下,好像醒了……” 地上那人,正是孟子墨。 他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尤其是腿和后背。 他迷茫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面孔,还有低矮的茅草屋檐和傍晚的天空。 他受够了那些永远也读不懂的经义。 当老太太再次拉着他去拜访什么名师时,看到山间自由的鸟儿,他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甩开仆从,漫无目的地狂奔,只想离那些让他窒息的东西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跑进了山林,想找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藏起来,结果慌不择路,失足从一处陡坡滚落…… 虽然浑身疼痛,但此刻,孟子墨心中却涌起一股奇异的快感。 他自由了。 他终于自由了。 孟子墨坐起身,村民们好奇地围着他,七嘴八舌地问他是谁,从哪里来,怎么摔成这样。 这就是恢复自由的感觉吗? 无人认识,无人期待,也无人……在意。 “啊——!” 孟子墨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的嚎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村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着宽广的大路,叫着,跑着,跌跌撞撞朝前奔跑。 “哎,你跑什么?” “这人是不是摔坏脑子了?” “快拦住他,前面有沟……” 村民们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有热心肠的想追上去,但孟子墨跑得毫无章法,却又带着一股歇斯底里的劲儿。 “噗通!” 一声闷响。 第211章 孟家跪倒一大片 孟子墨根本没看清脚下,村口那条用来排水的土沟,被他结结实实地踩空,整个人摔了进去。 村民们赶到沟边,看着沟底摔得灰头土脸的孟子墨,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么大一条沟,瞎子都看得见,他咋就直愣愣往里跳呢?” “听说有些读书人,脑子跟常人不一样。” “怕不是读傻了……” 孟子墨:“……” 他真的很想吐血。 他穿越过来,继承的这具身体,是个高度近视。 平日里在家,光线好,东西近,还能勉强看清,一到这傍晚,光线昏暗,简直比瞎子还不如。 “来,搭把手,把他拉上来吧。” 几个好心的村民说着,就准备下去捞人。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眼尖的村民踮脚一看,惊道:“哎,快看,村口来了好多人,骑着大马,还有好多辆大车,我的天,这是哪来的大人物?” 沟底的孟子墨听到这话,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色瞬间惨白。 就在村民们好奇张望之时,江臻、孟老太太一行人的车马已经驶入了这个小山村。 杨婆子快一步上前,拉住一个村民询问:“这位大娘,请问可见过一个穿青色长衫,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书生?” “见过,真见过,那书生是从后山滚下来的,醒了就疯跑,结果掉沟里去了。”那大娘指了指边上的沟,一愣,“咦,人呢,刚刚都还在这!” “奇了怪了,刚才明明在沟底坐着呢……”一个村民挠头,“是不是自己爬出来又跑了?” 孟老太太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快了一些,她哑着声音大声喊道:“各位乡亲,谁帮我找到我儿子,酬金二百两银子,所有参与找人的乡亲,一人十两,求求大家了!” 在场的人全都沸腾了。 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一年都挣不到十两银子,如今帮忙找个人,就白拿这么多?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 “刚才好像看见个影子往老刘头家羊圈那边去了!” “对,我也看见了,鬼鬼祟祟的!” “快,去羊圈!” “别让他又跑了。” 一群人呼啦啦朝着村子角落一个破旧的羊圈涌去。 羊圈里气味熏人,堆着干草和羊粪。 几个村民冲进去,很快就在最里面一个堆满干草的角落,发现了蜷缩成一团的孟子墨。 “找到了!” “人在这里!” 孟老太太在杨婆子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进羊圈。 她老人家看到儿子那副狼狈不堪的凄惨模样,心像被刀割一样疼,可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也随之涌了上来:“不孝子,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快出来!” 孟子墨瑟缩了一下,非但没出来,反而把身体蜷得更紧。 他的头埋在膝盖之间,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我不出去!出去做什么?回去读书?考那永远也考不上的进士吗?我比这圈里的羊还惨,它们还有放风吃草的时候,我呢,我一天到晚,除了对着那些看不懂的书,还有什么?我读不进去,我真的读不进去啊!我脑子笨,我眼睛瞎!我不是那块料,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好不好?” 他涕泪横流,哭得连孩子都不如。 孟老太太听得心如刀绞,眼泪也滚滚而下,但那份支撑孟家门楣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 她颤声道:“你是孟家的长子,是孟家十八代以来唯一的举人,孟家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你怎么能自暴自弃?你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我不!”孟子墨歇斯底里地喊道,“列祖列宗早就死了,他们知道我的痛苦吗?” “混账东西!”孟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相公,你回来吧!”孟子墨的妻子哭着道,“这么大个家,需要相公撑起来,求你回来吧!” 她身后,还跟着后辈。 大儿子,二十出头,身边有媳妇,还有一对儿女。 二儿子,二十岁,人高马大,身边媳妇大着肚子。 三儿子,十八岁,也是老高一个。 这群子孙,扑通一声,全都跪下了。 “父亲……” “公爹……” “祖父……” 接着,孟家跟来的仆从,也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一时间,破旧的羊圈内外,跪了一地的人,哭声震天,场面极其混乱又壮观。 孟子墨一脸绝望。 他才十八岁,还是个孩子,一朝穿越,儿孙满堂…… 他看着跪了满地的人,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随即双眼一翻,竟直接哭得背过气去,晕厥在了羊圈的干草堆里。 “我儿!” “相公!” “父亲!” “祖父!” 惊呼声再度响起。 江臻几人面面相觑。 裴琰瞪着眼道:“乖乖,这孟举人,也太惨了点吧,都四十多了,还得被一家人这么逼着读书,这过得是什么日子……” 季晟摇头:“太恐怖了,这哪是盼子成龙,这分明是要把人逼疯啊!” 江臻心绪复杂。 在这个时代,科举是绝大多数读书人唯一认可的上升通道,承载着个人与家族的全部希望。 可这条路太窄,能走通的人太少。 像孟举人这样的科举生,大夏朝还有很多很多。 很快,孟子墨被抬上孟家的马车。 孟老太太在杨婆子的搀扶下,走到江臻几人面前,深深福了下去:“今日多亏了诸位贵人相助,才寻回我那不成器的逆子,大恩大德,老身没齿难忘,待老身安顿好家中,明日定当登门,重礼酬谢!” 江臻连忙虚扶:“老夫人言重了,邻里之间,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您快带孟举人回去好生安置,请个大夫仔细瞧瞧。” 傍晚已至,山风寒凉。 江臻几人收拾一番,各自打道回府。 翌日,天还未亮透,江臻便已起身。 她这病好了,文华阁校理的名头也得了,既然之前定了上课的章程,那么,就必须得照着来。 寅时四刻,简陋的偏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第212章 上门道谢 灯火通明。 四个人坐在位置上。 裴琰是正儿八经的学生。 姚文彬是试用期学生。 苏屿州和季晟的身份不适合拜师,类似旁听生。 至于谢枝云,大着个肚子,都快生了,目前最大的任务是安胎等候生产。 江臻今日讲的依旧是《三字经》。 但深入了许多,结合历史典故和人性探讨,并非三岁孩童所学的蒙学。 裴琰听得认真,时不时记笔记。 姚文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态度极其端正,江臻每讲一段,他就用力点头,眼神崇拜,偶尔还能鹦鹉学舌般重复一两个关键词,努力刷存在感。 时间差不多之后,季晟苏屿州裴琰,三人都得去上朝。 原本还算热闹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人一少,姚文彬身上那股子劲劲的精神气,肉眼可见地泄了下去。 他对着摊开的书本,脑袋一点一点,眼皮直打架,读起书来有气无力,嘴里念念有词,却不知神游到了哪里。 江臻心中了然。 姚文彬本质上并不是个爱读书的人,他之前的积极表现,更多是出于对倦忘居士神秘光环的崇拜,或是对改变自身纨绔形象的渴望,以及,在裴琰面前不甘落后的好胜心。 如今观众一走,他自然就提不起劲了。 她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姚文彬一个激灵,猛地坐直:“居士!” 江臻淡声道:“姚公子,你觉得读书是为了什么?” 姚文彬挠了挠头:“为了长学问?明事理?考功名?” “这些都对,但对你而言,最迫切的目的是什么?”江臻引导他。 姚文彬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我想让我爹娘,还有大哥二哥,别再看轻我,可我大哥三甲进士,二哥更是在皇上面前立了功得了差事,我这辈子,怕是指望不上了。” “未必。”江臻温声道,“扬长避短,方能事半功倍,你擅长什么?” “我?”姚文彬绞尽脑汁的想,“我擅长跟人打交道,哦,对,我还挺会品鉴吃喝玩乐……呃……”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对劲,声音低了下去。 江臻却道:“善于交际,人脉广,信息灵通,懂得享受吃喝玩乐,这些在你父兄眼中或许是不务正业,但在某些领域,却是难得的优势。” 姚文彬呆住:“真的?” “自然。”江臻缓缓道,“朝廷大典编纂,涉及浩如烟海的典籍,其中有不少残本散落民间,或为私人收藏,或流落市井,这就需要有人去寻访。” 她继续道,“你认识的三教九流朋友多,消息灵通,若你能利用这些人脉和眼力,为大典寻到一两本重要的失传典籍,或促成某位藏书家献出珍本……届时,你父兄都会对你刮目相看。” 姚文彬听得目瞪口呆。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热血涌遍全身。 寻访典籍,这事儿听起来就很有意思,若能立下大功面圣,父兄一定会后悔轻视他…… “但——”江臻话锋一转,“寻访典籍,并非易事,你可知,何为孤本?何为残本?何为珍本?不同朝代的刻本有何特征?纸张、墨色、装帧、印章、题跋,如何辨别真伪与价值?若连这些都分不清,即便真有宝贝送到你面前,你也可能视如敝履,或被人用赝品轻易糊弄过去。” 姚文彬:“……” 满腔热血瞬间凉透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江臻指了指他面前摊开的书本,“首先就是读书,书读多了,慢慢的自然也就了解了……” 姚文彬重新挺直腰板:“是,居士,我一定好好读!”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了门房岳杰通传的声音:“娘子,隔壁的孟老夫人前来拜访,说是特地来道谢。” 江臻让姚文彬先读书。 她去正厅待客。 孟老太太已经等在那里了,她今日显然精心收拾过,穿着深紫色的对襟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一看便知,她老人家一夜未得安眠。 老太太身边,还跟着昨天狼狈至极的孟举人。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儒生袍,头发束起,露出了清癯却苍白的面容,双眼依旧没有焦距,呆呆站在那。 “昨日若非江娘子和几位贵人鼎力相助,后果不堪设想,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万望收下。”孟老太太开口,“这些是为那几位贵人备下的谢礼,烦请江娘子转交。” 杨婆子和几个丫环捧着礼盒上前。 第一个礼盒中,里面是整整一盒润泽晶莹的珍珠。 第二个礼盒里,是几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 第三个锦盒,躺着数支品相绝佳的老山参,须发俱全。 还有几个较小的盒子,装的都是些贵重低调的文房雅玩,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既显贵重又不流于俗套。 江臻目瞪口呆。 这谢礼,未免也太重了。 她连忙推辞:“昨日之事,邻里相助本是应当,几位朋友也是出于道义,实在当不得如此厚礼。” 孟老太太语气坚决:“这些东西对孟家来说,算不得什么,这只是老身一点心意,若娘子和诸位贵人不肯收,老身心中实在难安。” 这不仅是谢礼,也是存了结交之意。 不等江臻继续拒绝,老太太就转了话题,“老身昨日回去,与我儿深谈了一番,他答应老身,再试最后一次科考,若还是不成,老身就认了,以后便不再强求。” 江臻赞同道:“是该如此。” “唉,昨日发生那样的事,拜师是不成了。”孟老太太叹气,“老身不敢奢求能请动倦忘居士那样的高人,就想着请一个稍微有点名气的老师就行,没成想,这么难……” 倦忘居士? 呆滞的孟子墨,猛地抬头。 江臻的外号,卷王居士……那天,就是他们一群学渣,为给江臻庆贺被清华大学提前录取,过马路时,被撞飞了。 他穿越了? 江臻,会不会也? 怎么可能? 孟子墨随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他一个人倒霉穿越到这种鬼地方,变成一个被科举逼疯的中年举人已经够离谱了,江臻怎么可能会穿来?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离奇的事情。 第213章 远非她所能及 送走孟家人,江臻前往陈府。 皇帝赐下文华阁校理的名头,她便是总理主持,之后大部分担子都得挑在她肩上,而不是甩给陈大儒和陈夫人。 到了陈府,通传后,江臻被引至陈夫人日常理事的偏厅。 一进去,却发现厅内除了陈夫人,还有一位熟人,新晋三皇妃,沈芷容。 沈芷容面容清冷秀美,她面前翻开几卷书案,正与陈夫人商议着大典内容,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去。 一看,竟是江臻。 她对江臻的印象,最初源于苏屿州。 苏屿州对这位出身不高的俞夫人颇为敬重亲近,这让她心中不免存了些许微妙的比较,与隐隐的敌意。 这俞夫人,怎么到陈府来了? 她忽然记起来,江氏好似已经不是俞夫人了,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休夫事件,被休者是俞昭,那休夫的人,是眼前的女子。 江氏既能弄到皇帝亲赐的休夫书,那么,想法子,成为修典才女之中的一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 沈芷容的唇瓣浮上几分轻视。 若她没记错的话,江氏是屠户之女,底层女子怕是就读过几本蒙学,这样的人,也能来参与大典编纂? 没得辱没了承平大典。 陈夫人见到江臻,笑容盎然:“三皇妃,给你正式引见一下,这位是倦忘居士,亦是陛下亲口御封的文华阁校理,你前两天不是有问题想向倦忘居士请教么,正好可以探讨一番。” 陈夫人转向江臻,“这位是名动京城的大才女,沈家大小姐,亦是三皇妃,三皇妃才学出众,心思缜密,是女教相关篇章的总录,负责统稿和初步校勘。” 沈芷容脸上那惯常的淡然清冷,在听到陈夫人这番话的瞬间,凝固了。 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孤傲的美眸,不可置信地睁大,死死地盯住江臻,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人。 她还以为,江臻是找了门路才能参与大典。 从未想过,江臻竟就是那人人尊崇的倦忘居士…… 难怪! 难怪江臻能拿到御赐的休夫书! 难怪苏屿州那样清高自持的人,会对江臻如此敬重亲近! 原来不是什么手腕运气,而是,江臻的才华与能力,达到了令人仰望叹服的高度…… 她沈芷容自诩才女,在京中也有些才名,可她那点诗词歌赋,在倦忘居士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尊崇倦忘居士。 可倦忘居士却是江臻。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沈芷容胸口升腾发酵,让她有些立不住。 江臻已经拿起了沈芷容之前记下的难题,她开口道:“三皇妃这个问题,触及古籍校勘与女性史研究之要害,婉娩听从之辩,关键不在训诂本身,而在理解注者所处时代之思潮与诠释立场……此解温婉和顺,听从夫命者,乃出自前朝某大儒之手,其时理学昌盛,对女子束缚加剧,此解强调从夫,合乎其时代主流道德要求……” 她娓娓道来,一番话,不仅解答了沈芷容根本的问题,更指明了处理原则,兼顾了学术严谨与编纂体例,见识深远。 沈芷容听得怔住。 她苦思多日的难题,竟被江臻如此举重若轻地剖析明白。 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对倦忘居士的学识愈发敬佩,可,这敬佩,却与她对江臻这个屠户之女的原始认知,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多谢居士解惑,芷容受益匪浅。”沈芷容声音沙哑,“府中还有要事处理,我明日再来。” 她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陈府。 回到三皇子府,她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心腹嬷嬷迎上来,低声汇报着府中庶务。 三皇子又流连青楼未归,几位侍妾为争宠闹了些不愉快,需要她这个正妃出面安抚处置,还有庶子庶女读书之事,人情往来备礼,一叠田庄收成账目……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琐碎而令人心烦的内宅事务。 她向来不耐这些,此刻听了,更觉厌烦。 沈芷容揉着额角:“先放着吧。” 嬷嬷退下后,她独自坐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春花出神。 凭什么? 凭什么江臻可以是倦忘居士,可以奉旨修书,可以被御赐文华阁校理之名,可以做那么多超脱内宅的事情? 而她,空有才女之名,却依旧被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处理着这些无聊的争风吃醋和庶务? 就因为倦忘居士是江臻,她就要放弃参与承平大典编纂的机会吗? 那她之前的努力算什么? 她想要证明女子也能在外事上有所作为的志向又算什么? 不…… 沈芷容猛地坐直了身体。 她不该走。 既然进去了,就不能因为个人情绪而轻易退出,反而更要做出成绩来。 一股莫名的斗志,冲散了先前的失落和烦闷。 她不再去想江臻与倦忘居士身份带来的冲击,而是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未完成的编撰工作上。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那些典籍和稿纸,关于婉娩听从的注解,她按照江臻指点的思路,重新开始撰写…… 这一写,便到了深夜。 翌日一早,沈芷容再次来到陈府,她将重新整理撰写的注解文稿,恭敬地呈给江臻过目。 “很好。”江臻放下文稿,笑道,“思路清晰,考据扎实,兼顾了规范与深度,三皇妃果然才学不凡。” 沈芷容垂眸:“是江校理昨日指点得当。” 江臻点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那么,依三皇妃之见,在文辞表述上,如何平衡训诫与开明之间的尺度?” 沈芷容一怔,她昨日只专注于注解本身的考据与写法,尚未深入考虑到这种平衡。 她凝神思索片刻,才谨慎答道:“训诫乃原文固有,不可回避,但可在考异与导读中,引入历代对女性才德的多元论述,以开明之思,中和训诫之固……” 在她这番话的基础上,江臻又提点了一二。 沈芷容咬了咬唇。 昨夜,她彻夜未眠。 她甚至想过,或许可以利用俞家那个平妻盛菀仪,给江臻制造些麻烦,将江臻从文华阁校理的位置上拉下来,由她这个三皇妃取而代之? 可经过今日这番接触,沈芷容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 至少目前看来,江臻的才华、能力、以及对编纂事务的掌控力,远非她所能及。 即便侥幸得手,她也未必能坐稳这个位置。 到时候,恐怕徒惹笑话。 不如……暂时按捺。 等大典编修的差不多之后,再行事也不迟。 第214章 塑料袋都没你能装 接下来几天,江臻日渐忙碌。 晨起给学生上课,上午去陈府主持大典编纂事宜,下午去巡察铺子,或是去工坊进一步攻克印刷术。 这日午后,江臻正在工坊里,对着一个新调整的图案印刷盘皱眉思索。 一个工人跑进来:“东家,村里李老栓家那头老黄牛,今早不知怎的死了,里正已经请人验看过,走了手续,说不是疫病也不是人为,准宰了卖肉,牛肉呢,可稀罕了,东家要不要去买点儿?” 在农耕社会,牛是重要生产资料,受律法严格保护,非自然死亡或年老残疾,不得私自宰杀。 因此,寻常百姓想吃上一口牛肉,极为不易。 即便江臻在这个时代待了不短时间,也只在宴会上尝过一点,还从未像模像样地吃过一顿。 她开口:“杏儿,你去瞧瞧,多买些,到时我给其余人也送点。” 不多时,杏儿就提回来了沉甸甸的一大块上好的牛腩肉,大约十多斤,还有几根牛骨。 江臻让人帮忙分割好,坐上马车,除了季家,一家送上两斤,回去路过孟家,她又匀了一半出来,敲了敲孟家的门。 上次孟老太太送来的谢礼,过于厚重,总归是份人情,送些难得的牛肉过去,正好合适。 开门通报后,前来迎接的是杨婆子。 见到江臻,杨婆子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但笑容里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歉意:“江娘子,快请进,真是不巧,今日府里来了贵客,老夫人在正厅陪着说话呢,请娘子先到偏厅稍坐片刻?” 江臻道:“无妨,我只是顺路送些东西过来,既是府上有客,我便不进去了,这点牛肉是今日村里得的,合法合规,新鲜得很,给孟家尝个鲜。” “这怎么好意思,让娘子破费了!”杨婆子连声道,“娘子专程送这些过来,却连门都不进,老太太要是知晓,少不得会怪罪老奴,娘子喝口茶润润喉再走也不迟。” 盛情难却,江臻只得迈步跟着进去了。 她跟着杨婆子进了孟府,穿过前院,准备往旁边的偏厅走去,正好听见正厅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我说,孟老太太,你这儿子,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还只是个举人,连着考了多少回都没中,这明摆着就不是读书的料,非要往那科举的独木桥上挤,不是自讨苦吃吗?” 这声音,带着点尖利。 江臻转头看去,见那正厅之中,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多岁的妇人,看穿戴,像是官夫人。 孟老太太一脸恳求:“傅夫人说的是……可我儿二十岁就中了举,江南所有夫子都说,我儿是定能中进士当官……只是后来,唉,如今他答应老身,再试这最后一次,还请傅夫人再帮老身递个话,请周先生无论如何拨冗见一见,指点一二……束脩礼金,孟家绝不敢吝啬。” “哼,周先生是什么人,朝中不少状元榜眼皆是他的学生,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见的吗?”那被称为傅夫人的女子冷笑,“你们孟家虽是江南首富,可到底是商户出身,这书香门第的气象,不是光靠银钱就能堆出来的。” 她话锋一转,矛头指向了陪坐在一旁的孟子墨之妻程静,“还有你这做媳妇的,夫君读书不进,你是不是也该反省反省,是不是伺候得不周到,是不是没尽到劝诫辅佐之责?” 程静丝毫不敢辩驳。 傅夫人的目光扫过站在孟老太太身后的几个孟家孙辈,“瞧瞧,这下一辈,看着也没什么灵气,所以说啊,这读书的种子,有时候就是一代不如一代,老太太,我劝你,还是趁早认清现实,别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了……若真不死心,就准备这个数的银子,或许周先生愿意一见。”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 孟老太太顿了一下,才不住点头:“好,五万两,好好……” 傅夫人轻蔑道:“五万两,只负责引荐,周先生愿不愿意收,可就不是我能承诺的了……你这儿子,一把年纪了,怕是很难得周先生认可,孙子又太呆头呆脑,哎,你们孟家,啧……” 原本坐在角落,一声不吭的孟子墨,抬起了头。 他穿来也有几个月了,虽然不理家事,但五万两是什么概念,他心中也是有数的。 哪怕是首富孟家,一时之间拿这么多银子出来,都肉痛,更别说,在此之前,老太太就已经送过好几次重礼了…… 而这傅夫人,收了钱不办事,还一个劲的数落孟家上下。 孟老太太一把年纪了,还卑躬屈膝…… “闭嘴吧!”孟子墨真的气疯了,“我们家的事,轮得到你来评判?我读不读书,考不考得上,关你屁事!我夫人贤不贤惠,我儿子聪不聪明,更轮不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什么狗屁傅夫人,扯着将军府的虎皮出来招摇撞骗,我看你才是根子上就烂透了,满嘴喷粪,污染空气,什么塑料袋都踏马没你能装,滚,从我孟家滚出去!” 满厅皆寂。 所有人都被孟子墨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呆了。 孟老太太捂着胸口,差点瘫倒。 塑料袋…… 路过的江臻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抬眼看向正厅中,那个正在发怒的中年男人。 她吞了一口空气,问道:“杨妈妈,冒昧问一句,你们家这位举人,大名是不是叫孟子墨?” “是。”杨婆子一脸担忧,“江娘子稍坐,老奴去正厅看看。” 她去了也没用,那傅夫人已经被孟子墨给气走了,走的时候,还砸了孟家的茶盏。 孟老太太瘫坐下去:“完了,京中唯一的门路,没了……子墨,我的儿,你真是要气死我啊,气死我了你就甘心了……” 孟子墨之妻程静低头哭起来。 孟家的数个晚辈全吓坏了,一个个战战兢兢,不敢吭声。 在一片死气沉沉之中,江臻迈进了正厅之中,她盯着孟子墨,看了好一会…… 第215章 我孟家全靠你了 江臻的眼神,落在孟子墨身上。 有探究,有疑惑,有同情,也有一丝近乎确认的了然。 孟老太太最先发现江臻,她勉强撑起身子:“江娘子怎么来了,让你见笑了。” 说着,重重叹口气,“得罪了傅夫人,这下可怎么是好,哪还有门路寻到好老师,我们孟家,难道真的……” “既然是找老师,”江臻压下情绪,开口道,“倦忘居士如何?” “什、什么?”孟老太太满脸不敢置信,“倦忘居士,那可是……连皇上都称赞的高人,我们孟家哪有资格……” 江臻波澜不惊:“居士既已收了裴世子,又收了姚家公子,再多收一个,又有何妨?” 孟老太太呆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裴世子,那是镇国公府的继承人,家大业大。 那姚公子,其父是大理寺卿,也是有权有势的簪缨士族。 这二人,拜倦忘居士为师,名正言顺。 可他们孟家呢? 家财万贯又如何? 在那些真正的权贵和清流士族眼中,商人是末流,甚至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在地位上都隐隐高他们商人一等。 平日里与官员打交道尚且需要曲意逢迎,何曾敢肖想与倦忘居士那样的清流名士扯上关系? 连提这个名字,都怕是一种亵渎和冒犯。 “孟举人二十岁时能考上举人,定是有天分。”江臻看向孟子墨,“请孟举人稍后,无论如何,务必来一趟寒舍,倦忘居士会亲自观你资质,合适便收下做学生。” 她说的平静,与她平日里的沉稳作风融合在一起,莫名令人信服。 孟老太太记起几天前,她儿走失时,江臻身边那几个贵人,一个令牌,就能调动卫兵…… 说不定,江娘子真有面见倦忘居士的本事。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抓住。 思及此,老太太开口:“快,取五万两银票来。” 那位傅夫人上门时,银钱就已经备下了,杨婆子将匣子一拿过来,老太太就塞进了江臻怀中,“江娘子,只要能请动居士收下子墨,花多少钱都行,求你务必在居士面前多美言几句,我孟家全靠你了!” 江臻侧身避开:“老太太不必如此,居士并非看重金银之人,若孟举人真有资质心性,居士自会考量,若没有,纵有金山银山,也无济于事。” 说完,她对着孟老太太微微颔首,看了一眼孟子墨,便转身离开了孟府正厅。 直到江臻的身影消失,孟老太太才瘫坐在椅子上。 孟家世代经商,早已习惯了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规则,习惯了用金银铺路,用厚礼敲门。 像傅夫人那种收了钱还趾高气昂的,虽然可恨,但至少让人安心。 可江娘子这样,主动提及帮忙,却拒绝任何钱财谢礼,反而让她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到了极点。 “这江娘子,莫不……只是为了宽慰咱们?”孟老太太喃喃道,“倦忘居士,那可是连天家贵胄都难请动的人物,听说长公主亲自出面,她儿子不仅没拜成师,还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咱们孟家,何德何能?” 杨婆子也是满脸犹疑,低声道:“那位居士,听说眼光极高,性子也怪,江娘子虽然人好,心地善,但……这种事,怕是难,说不定,真是看咱们大爷可怜,说句好话宽宽心。” 主仆二人的对话,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孟家人,心又沉了下去。 孟老太太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不管怎样,江娘子肯开这个口,不管是真是假,都是一份天大的善意,这份情,咱们得领。” 她看向依旧木头桩子般杵在那里的儿子,“子墨,江娘子让你稍后过去,你给为娘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不管能不能见到那位居士,你都得把态度给我放端正了,务必记住,谨言慎行,再不许像刚才那样胡言乱语,口出狂言,听见了吗?” 孟子墨心中一片冰凉。 若拜师失败,老太太定然不会死心,只会变本加厉地寻找下一个门路,下一个傅夫人,周而复始,永无宁日。 若拜师成功…… 那位连公主之子都敢拒绝倦忘居士,他这个年过四十的失败者,落在居士手里,岂不是更要被逼到崩溃? 横竖都是绝路。 “相公。”程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低声道,“江娘子让你过去,总不能就这副样子,不如,先回房换身干净衣裳,梳洗一下?” 孟子墨被程静拉着回了房,机械地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镜中的男人,面容憔悴,眼神空洞,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哪里像个读书人,更像个被生活磋磨殆尽的中年失意者。 他还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孟府大门,来到了隔壁江臻的小院前。 他站在那扇门前,还未叩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孟举人来了。”杏儿笑着开口,“我家娘子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杏儿将他引至正屋旁的一间厢房前,恭敬道:“孟举人,请。” 孟子墨迈步走了进去,这是一间宽敞的书房,靠墙是几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经史子集、杂记方志,种类繁多。 看着这满屋的书,孟子墨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熟悉的、令他作呕的头疼和窒息感。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江臻,拱手道:“江娘子。” 江臻放下书册,对侍立在旁的杏儿和跟进来的桃儿道:“你们先下去吧,在门外候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两个丫头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孟子墨后知后觉回过神来,尴尬开口:“江娘子,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怕不妥……” “不错。”江臻突然笑起来,“穿越到了这边,你居然有了男女大妨意识,孺子可教。” “天天看圣贤书,别的没学会,这些条条框框总能记住点……”孟子墨话说到一半,突然僵住,“等等,你方才说什么,什么穿越?” 第216章 新伙伴孟墨鱼 江臻眼中含笑。 她迈步走过去:“介绍一下,我叫江臻,江水滔滔的江,臻于至善的臻。” 江……臻? 孟子墨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只有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江臻?”他呆呆张口,“你、你是我臻姐?” 还不等江臻点头。 他就确定了应该不是幻觉。 呜咽一声,像一个在外面受了天大委屈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抱住江臻,将脸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起来。 “臻姐,你也来了,呜呜呜……” “这里太可怕了,呜呜呜……” “我不想读书,那些之乎者也我根本看不懂,我一看就头疼想吐,他们天天逼我,考不上进士就是废物,就是对不起列祖列宗,呜呜呜……” “我踏马才十八岁,穿过来四十多了,有老婆就算了,还有儿子孙子,我还是个孩子哇,就要给一群比我小不了多少的人当爹当祖父,还要被他们指望光宗耀祖,我可去踏马的,呜呜呜……” “我想回家,我想打游戏,我想我家人,呜呜呜……我好惨啊臻姐……我要疯了!我真的要疯了!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语无伦次,把穿越以来的所有憋屈和痛苦,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门外,杏儿和桃儿站在那。 杏儿倒是见怪不怪了。 通过这哭声,她大概可以判断,从此以后,这位孟举人,大概也是娘子的自己人了。 桃儿却吓了一大跳:“谁在哭?” “哈,你听错了。”杏儿咳了咳,道,“是春天的蜜蜂飞过来,嗡嗡嗡有点吵。” 桃儿:“……” 这院里花儿还没开,哪来的蜜蜂? 就算真有,蜜蜂嗡嗡嗡也不是这个声音好么? 分明是大男人在哭。 “好啦好啦,咱们站远点。” 杏儿不由分说将桃儿拉远了一些。 书房内,孟子墨足足哭了有一刻钟,才渐渐从那种崩溃式的宣泄中缓过来,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看起来四十岁的人了,用袖子胡乱擦着满脸的泪痕,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也红彤彤的。 狼狈又可怜。 江臻递过去一块帕子:“哭出来就好了,现在,感觉是不是没那么憋得慌了?” “我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这么玩我,有臻姐你在,我就放心多了。”孟子墨声音很哑,“臻姐你呢,穿越过来情况怎么样?” 江臻正要说话。 门口就传来了杏儿行礼的声音:“裴世子,苏公子,傅少夫人,季指挥使……” 紧接着,便是裴琰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臻姐,你这么着急忙慌地叫我们都过来,出什么事了?” 书房门被推开,裴四人鱼贯而入,几人脸上都带着疑惑,显然对这次紧急召集摸不着头脑。 当他们一眼看到书房里除了江臻,还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时,都愣了一下。 “咦?”裴琰最先反应过来,一脸不可思议,“这不是那个被老母亲逼着读书,躲进羊圈的那老个举人吗?” 季晟也认出来了:“孟举人的眼睛怎么这么红,刚哭了?” 苏屿州注意到,孟举人虽然狼狈,但看向他们几人的眼神,却并非全然陌生,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熟悉感? 有什么从他脑中一闪而过。 谢枝云挺着大肚子,围着孟子墨转了一圈,摸着下巴道:“姓孟?” 孟子墨等了半天,也没见这几人激动的认出他。 他瘪了瘪嘴,带着哭腔抱怨道:“你们果然不如臻姐聪明,都这样了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姓孟,咱们学渣天团之中,就只有一个人姓孟!” 裴琰瞪大了眼:“卧槽,你、你是……墨鱼?” 学渣天团之一,孟子墨,因为他总是躺平啥都不干,人送外号咸鱼,最后慢慢结合名字,演变成了墨鱼。 “墨鱼?你真是墨鱼?”苏屿州惊得一个箭步冲过去,捧起了他的脸,“卧槽,你、你这……至少四十岁了吧?” 季晟一脸同情:“我以为我平白少活十年已经很惨了……” 谢枝云实在无法将他和记忆里那个清瘦少年联系起来,倒吸一口凉气:“墨鱼,你这年纪,是不是连孙子都有了,天哪,十八岁当爷爷,好惨啊!” 孟子墨:“……” 他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又红了,嘴巴一扁,眼看又要呜呜呜哭起来。 “哎哟墨鱼,你可别再哭了!”裴琰一看他这架势,头都大了,“你看看我,你以为我容易吗,我莫名其妙成了个臭名昭著的纨绔世子,以前那些破事烂账全算我头上,现在好不容易在臻姐教导下改邪归正了点,在兵部混个闲职,可迟早要剿匪平乱,刀剑无眼啊,我这小心肝天天提着,我找谁哭去?” 季晟叹气:“我也没好到哪里去,每日要审问那些穷凶极恶的囚犯,有时候还得查验尸体,我一个红旗下长大的孩子,什么时候见过这种世面?” 苏屿州跟着诉苦:“我呢,顶着京城第一才子的名头,每天上朝听那些文绉绉的奏对,心惊胆战,生怕谁突然考校我一句生僻典故,简直是要我的命,稍有不慎,就是脑袋搬家!” 谢枝云哭唧唧:“你们都有我惨吗请问,看看我这大肚子,我一个十八岁美少女,莫名其妙成了孕妇,马上、马上就要生了!我连男朋友都没正经谈过,就要当妈了!我害怕啊!听说古代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遭,没有无痛,没有剖腹产……呜呜,我也好想哭……” 她话音未落。 突然哎哟一声,捂住了肚子,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缩了缩,“肚子突然好紧,站不住了……疼!” 原本好好坐在边上喝茶的江臻,吓得从椅子上弹跳而起,一把扶住她,大声喊道:“孔嬷嬷!快!快去叫孔嬷嬷!” 孔嬷嬷几乎是冲着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快速给谢枝云把脉,松了一口气道:“少夫人这是正常宫缩,孩子应该入盆了,确实是要生产的征兆,看这间隔和疼痛程度,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谢枝云原本没哭。 一听就这几天的事,眼泪哗哗开始往下掉。 一屋子人顿时手忙脚乱。 “谢大小姐别哭了。” “我们都在呢,别怕别怕。” “哭多了生丑孩子。”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 第217章 有臻姐撑腰 谢枝云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 孔嬷嬷等谢枝云这阵宫缩过去,缓过来一些,才正色对江臻道:“江娘子,我们少夫人这情况,怕是不能再随意出门走动了,今日幸亏是在您这儿,若是在外头或路上发作起来,可就危险了……从今日起,少夫人需在府中待产。” 谢枝云天生爱热闹,一听不能再出门,立马就不干了。 只是还不等她出言反对,江臻就道:“生产是大事,不能儿戏,你安心在家养着,我们以后改成去傅家找你喝茶聊天,只要傅夫人不嫌我们这群人吵闹就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谢枝云这才开心起来,“我婆母看着严肃古板,其实可宠我了,你们就算住傅家,我婆母也不会嫌烦,嘻嘻。” 几人又聊了一会,就散了。 其余人各自都有事,出了江家,就切回了身份状态。 而孟子墨,迟迟不肯踏出书房。 江臻起身:“走,我送你回孟家,有我在,你怕什么,站好了,别畏畏缩缩的。” 孟子墨立马挺直背脊。 走出家门,敲了敲隔壁孟府大门,门房一看,是自家大爷,连忙跑进去禀报。 孟老太太焦急的迎了出来:“江娘子,如何了?” 江臻笑道:“孟举人资质尚可,虽年龄大了,但并非不可雕琢,居士愿意收为学生。” 孟老太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失语,好半天才颤抖着问:“这……江娘子,你说了能算?” 杏儿忍不住笑道:“老太太,我们家娘子,就是倦忘居士,收不收学生,自然是我家娘子自己说了算。” “什么?” 孟老太太猛地后退一步,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江臻,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 江娘子,是……倦忘居士? 她确实听人说过,名满京城的倦忘居士是位女子,但传闻中那般才华横溢的人物,她想象中至少也该是位年岁不小的夫人! 怎么会……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如此年轻的江娘子? 倦忘居士竟然就在她家隔壁? 难怪江家门口时不时有华贵的马车驻足,难怪江娘子身边那么多贵人,原来如此…… 她孟家,这是走什么运道?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庆幸。 狂喜的是,子墨竟然真的有机会拜在倦忘居士门下。 庆幸的是,她之前对居士,态度始终恭敬,未曾得罪…… 孟老太太回过神来,忙低下了头:“是老身有眼不识泰山,倦忘居士,请受老身一拜……” “老太太快请起。”江臻快速将她老人家托起来,“邻里之间,何须如此。” 孟老太太激动至极,转过身,一把拉住还在发懵的孟子墨:“还不快跪下,给居士磕头,行拜师大礼!” 江臻连忙摆手:“我收学生,不看重这些虚礼,从明日起,孟举人每日寅时四刻,准时来我处进学,今日不必再看书了,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孟家。 孟子墨如坠在云雾之中。 他也是刚刚才知道,臻姐居然就是倦忘居士? 同样是高中生,穿越到这个鬼地方,他才短短几个月就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差点崩溃。 可臻姐呢? 居然混成了人人称颂的大文豪? 学神真不愧是学神。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迅速淹没了他。 有臻姐当他的老师,以后,终于不用再一个人面对那些天书般的四书五经,不用再独自承受孟家那令人窒息的期望。 有臻姐撑腰,他还怕什么? 一瞬间,孟子墨只觉得压在心头的千斤巨石被挪开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那双原本因为长期抑郁而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竟重新焕发出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的神采。 一旁的孟老太太,将儿子这惊人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仅仅就在倦忘居士家中待了不到一个时辰,甚至还没正式开始教导,儿子整个人的精气神竟然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孟老太太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前,儿子刚中举人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书生。 时隔多年,那几乎被她遗忘的神采,竟然又隐隐约约地,在儿子身上重现了…… 这就是倦忘居士的能力吗? 仅仅是几句指点,就能让人脱胎换骨? 她老人家连忙吩咐媳妇:“程氏,快扶你相公回房,好生伺候他歇息,养足了精神,明日好去居士那里进学!” 程静也是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是,母亲,儿媳明白!” 孟子墨被带回了正房之中。 自从原身科举屡试不第之后,孟老太太为了让他收心,便勒令他搬出正房,长期宿在祠堂旁那间狭小阴冷的厢房里,美其名曰,面对列祖列宗,好好反省,发奋读书。 算起来,原主至少有十年未曾踏足妻子的卧房了。 床铺宽大柔软,比他之前在祠堂睡的那张硬板床不知舒服多少倍。 程静服侍他脱下外袍,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 孟子墨却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穿越前,他只是个连女孩子手都没正经牵过的普通高中生。 一朝穿越,灵魂被困在这具年过四十的躯壳里,还有个为他生儿育女的妻子。 这种跨越了年龄、身份和情感认知的亲密关系,让他每次面对程静时,都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尴尬,恨不得用脚趾原地抠出一座城堡。 程静吹熄了离床较远的几盏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床头油灯。 她动作轻柔地脱去外衫,掀开被子,在孟子墨身侧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疏远的距离。 孟子墨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灯光柔和地勾勒出她的侧脸轮廓,她今年三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甚至当了祖母,算得上是老妇人了。 但以孟子墨现代的眼光来看,她的面容依旧清秀,皮肤保养得宜,并不显老态,身上有种沉静的美。 他似乎看得太久,程静察觉到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孟子墨连忙闭上眼睛,翻了个身,睡觉。 本以为身边躺着一个陌生人会辗转难眠,但或许是身下的床铺太过柔软舒适,又或许是心中那块大石暂时落地,不过片刻,孟子墨的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18章 近视眼 “相公……相公?” “该起身了,寅时三刻了。” 是程静的声音。 孟子墨一个激灵坐起身,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他心中没有任何被强迫早起读书的痛苦和抗拒,反而有种……要去见自己人的隐约期待。 看着他利落地起身穿衣,程静诧异极了。 那位倦忘居士,果然有神通,仅仅是一夜之间,相公就真的有些不同了。 孟子墨收拾妥当,推开房门,对着程静摆摆手,便踏着黑沉的天色,快步走向隔壁。 江臻的小院里,偏厅已经亮起了灯,里面已经有了两个人。 裴琰正打着哈欠,看到孟子墨进来,这才有了点精神:“咱们三师弟来了。” 姚文彬看到一个和他爹年纪差不多大的人走进来,简直惊呆了,随即,他脸上带着一种我先来的优越感,热情招呼:“三师弟,早,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快坐。” 孟子墨:“……” 来晚一步,就被迫当弟弟了,真不爽。 不多时,苏屿州和季晟也来了。 江臻因材施教,每个人的任务各不相同。 季晟是必须快速融合原身的武功。 裴琰看了会兵书,跟着季晟学一些武术基础。 苏屿州在制定隐田改革,时不时问江臻一些细节。 姚文彬还停留在蒙学阶段。 孟子墨看够了之乎者也,在江臻书房找了本别的书优哉游哉慢慢看。 等晨课结束,该上朝的人去上朝了,孟子墨这本书还没看完。 见他脑袋几乎埋到书里去了,江臻皱眉道:“你这眼睛到底怎么回事?” 孟子墨叹气:“看远处一片模糊,十步之外人畜不分,近处……如果光线好,字大些,勉强能看,但很费力,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穿成这么个人,要是在现代,一个手术……” 江臻眼神一冷。 示意旁边姚文彬还在。 孟子墨连忙将抱怨的话咽回去,道,“我这是高度近视,必须得配眼镜才行,我也尝试过用琉璃磨制镜片,调整弧度,但还没成。” 江臻有点意外。 这家伙外号咸鱼,足以说明有多不爱动脑动手,没想到,居然会主动研究近视眼镜。 看来,被逼到绝境,咸鱼也会扑腾两下。 她开口:“你先别看书了,回去把你的成果拿来给我看看。” 孟子墨领命。 他一路小跑回孟府,直奔自己原来在祠堂旁那间厢房,他的研究的那些宝贝镜片都藏在床底下。 刚把装着镜片的小木盒扒拉出来,还没捂热乎。 身后就传来了孟老太太带着怒意的声音:“子墨,你不在居士家中好好进学,回来又翻找些什么,莫不是那些玩物丧志的琉璃片子?” 孟子墨心里咯噔一下。 前阵子就是因为偷偷研究这个,被孟老太太认为是不务正业,当即动用了家法,狠狠打了他一顿板子,勒令他不许再碰。 他连忙开口:“是居士吩咐,让我拿过去。” “居士让你拿这个?”孟老太太根本不信,“居士让你去进学,是让你读圣贤书,明事理,考功名,怎么会让你拿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你是不是又拿居士当借口,想继续胡闹?” 程静柔声劝道:“儿媳听说,那位倦忘居士之所以能名动京城,被皇上都看重,正是因为她的学识与眼光,远超寻常男子,行事也往往不拘一格,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居士让相公将这些拿去,或是另有深意也未可知。” 孟老太太叹了口气:“既然是居士有命,你去吧,只是切记,莫要辜负居士的期望。” 孟子墨抱着小木盒,再次冲回了江臻的院子。 江臻打开,里面是几块厚薄不均的琉璃镜片,还有几张潦草的图纸。 姚文彬正走神来着,看到有新奇的玩意儿,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张望:“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江臻拿起一块镜片对着光看了看,镜片浑浊,里面有不少气泡和杂质,透明度很差。 她头也不抬地对姚文彬道:“你的任务是深读三字经,若等会儿我考校你答不上来,今日便留堂,直到会了为止。” 姚文彬:“……” 他连忙回到自己座位,苦着脸重新捧起书。 别看三字经简单,可,倦忘居士的考校可不是简单的会背会写就行,她会问得非常刁钻,昨天他就因为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没答好,被罚抄了十遍,手都快断了。 赶走了姚文彬,江臻仔细检查着那些镜片和图纸。 孟子墨的尝试方向是对的,知道需要有弧度,也尝试计算焦距,但受限于材料和技术,效果极差。 “想法是对的。”江臻道,“但,这个时代的琉璃,杂质太多,透光性不足,磨制精度也难以保证。” 孟子墨揉脸:“我也知道……可是,除了琉璃,还能用什么?” 江臻想了一会,造玻璃难度太大了,一时半会做不成,缓声道:“树脂如何?” 孟子墨有点懵。 江臻道:“高中化学课上,提过天然树脂的提纯和改性,虽然具体工艺不记得,但原理大概是通过某些手段,去除杂质,改变其性质,接着,可以尝试将处理后的树脂倒入特制的模具中,待其冷却固化,再进行打磨抛光?” 孟子墨一拍大腿站起来。 他怎么就钻了琉璃的死胡同? 天然树脂经过处理,确实有可能得到透明度尚可的固体。 用石膏或者耐热的陶土制作带有特定弧度的模具,倒入液态树脂等待凝固,再打磨,这比一点点手工磨制琉璃镜片,可控性高多了。 “臻姐你太厉害了。”他语速飞快,“用松脂或者桃胶,我可以先做平凸或平凹的简单镜片验证功能,如果成了,再尝试更复杂的弧度……” 看着他这副模样,江臻眼中浮上笑意。 这才是她印象中那个虽然懒散,但并非毫无想法的少年该有的样子。 可见,只要找到正确的方向和动力,咸鱼也能变成活鱼。 “思路打开了就好。”江臻笑着道,“接下来,你主要的任务,就是先把镜片做出来,不然,什么都模模糊糊,看书费劲,生活也不便,太痛苦了,你主要研究,我可以辅助你。” 孟子墨大喜:“是,谢谢臻姐!”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 下午,江臻带上孟子墨,前往辅国将军府。 谢枝云快生了,这些天,他们的聚会就在傅家花厅之中。 傅夫人听闻江臻一行人到来,亲自到二门迎接。 她目光扫过众人,在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位是谁? 谢氏她们这群年轻人里,怎么突然多了个……嗯,长辈? 第219章 季怂怂怕鸡 傅夫人默默打量着孟子墨。 看此人衣着气度,像是个读书人,可这年纪,怕是比她还要大上几岁吧? 她每每试图加入谢氏和阿臻他们的话题,总觉隔了一层,要么是听不懂那些古怪名词和笑点,要么是放不下身份陪他们胡闹。 怎么这个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的老书生,反倒能轻易融入? 傅夫人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十分热情,将一行人带进花厅,命人上茶和点心。 她实在是好奇,这位年纪大的孟子墨,是如何同年轻人相处,便借着茶水不太行的缘故,多留了一会。 这时,谢枝云看到季晟绷着一张脸进门,忍不住大笑。 裴琰问她:“你笑什么?” “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回研学下乡,路上经过一个农家小院……”谢枝云努力憋着笑,“院子里忽然冲出来一群散养的大公鸡和老母鸡,咯咯咯地叫着,咱们的季大指挥使,当时吓得脸都白了!” 苏屿州全然没了大才子的清雅,捧腹大笑:“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真没想到季怂怂居然怕鸡,我当时还纳闷这家伙怎么突然蹿那么快!” 裴琰快笑疯了:“怕鸡的人,当锦衣卫指挥使,我真没招了。” 孟子墨一脸认真问道:“诶,季怂怂,那你是不是也怕鸭?怕鹅?怕鸽子?怕所有带尖嘴的鸟?那你以后办案,万一犯人养了只大鹅当宠物,你是不是还得绕道走?哈哈哈哈!” 季晟:“……” 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身上隐隐散发出属于锦衣卫指挥使才有的凌厉气场。 就在傅夫人准备起身打圆场之时,就见,那新加进来的成员孟子墨,突然伸手,捏住了季晟左右两侧脸颊,往外一扯:“唉哟,还生气了,笑一个,快点,笑一个嘛。” 季晟竟听话的弯起了弧度。 傅夫人只觉得这几十年的认知受到了巨大冲击。 她自问,绝对不敢如此冒犯季晟。 这几人之间的亲疏和信任,显然远超她的想象。 她起身笑道:“你们聊得开心,我便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傅夫人一走,花厅里的气氛更加放松自在了。 话题很快从调侃季晟,转到了正事上,主要是帮孟子墨出主意,如何改变现下境况。 裴琰道:“高中总分才三百多分的人,来古代考科举,无异于白日做梦,墨鱼,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孟子墨欲哭无泪:“这是我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吗,孟老太太能杀了我。” 谢枝云摸着下巴:“话说回来,墨鱼,我记得你高中时,好像还参加过什么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虽然……咳,虽然你弄出来的那个自动浇花器差点把老班的办公室给淹了,至少说明,你动手能力还行嘛。” 苏屿州默默开口:“他每回都是重在参与,连个优秀奖都拿不到。” 孟子墨:“……” 江臻放下茶盏:“过去的成绩不重要,你最近不是在研究近视眼镜吗,若真能做出成果,或许,还真是条出路。” 季晟压低嗓音:“据我所知,朝中不少大臣,十有八九都是近视眼或者老花眼,深受其苦,你若真能做出眼镜,到时人手一副,还愁这些大人物不记你的好,举荐你进工部吗?” 大夏朝的为官途径,主要就两条。 一是众所周知的科举正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二便是举荐,由一定品级的官员或德高望重的名士,向朝廷推荐有特殊才能或德行出众者。 孟子墨并不那么乐观:“我一个商户出身,又只是个举人,没背景没人脉,那些大人物,凭什么看得上我这点小打小闹?” “商户出身怎么了,举人又怎么了?”谢枝云毫不客气地道,“你知道我们几个现在都什么身份吗?” “我,辅国将军府少夫人。” “王二火,镇国公府世子爷。” “苏二狗,太傅府嫡长孙。” “季怂怂,锦衣卫指挥使。” “臻姐,倦忘居士。” “这么大的背景靠山,你怕什么?”谢枝云哼了一声,“有文有武,带头为你举荐,又有何难?” “所以,”江臻接过话头,“墨鱼,利用你的动手能力和巧思,从近视眼镜这样的实际问题入手,做出切实有用的东西,证明你在格物致用方面的价值,这确实是一条另辟蹊径的路子。” 她顿了顿,“背景、人脉、举荐的门路……这些,有我们在,自然会尽力为你铺陈,但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你自己有真本事的基础上,工部才会认真考虑启用你。” 见孟子墨认真点头。 江臻话锋一转,补充道:“但眼下,科举这条基本路也不能放弃,你已是举人,必须参加会试,不求高中三甲,但必须去考,尽力考出一个看得过去的成绩,有了这个科举的基本盘,再加上你做出的实际成果,双管齐下,才更有把握。” 孟子墨呆呆道:“……竟然还得科举?” “有臻姐在,小小科举,拿捏……”谢枝云话音未落,突然痛呼出声,“不行了,我肚子好疼,妈呀疼死我了……” 她的话音未落,又一阵更强烈的宫缩袭来,“完了,这次感觉不太妙,好像来真的了……” 一屋子人全惊呆了。 裴琰连滚带爬出去喊人。 “少夫人!”孔嬷嬷冲进来,立刻上前摸了摸谢枝云的脉搏和腹部,脸色一肃,“是要生了,来人,快,扶少夫人去产房!” 傅家下人们立刻行动起来,产房是早就布置妥当的,稳婆也一直住在府中随时待命,很快就被请了进来,一切有条不紊,不见太多慌乱。 谢枝云被几个有力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往产房挪去。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抓住离她最近的江臻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臻姐,我好怕,你陪我进去好不好?” 江臻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上回亲眼见到二姐江安难产,她对女人生孩子,有了一种从内而外的恐惧。 她心跳如鼓,脸上却撑起从容:“枝云你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于是,江臻便跟着一起进了产房。 产房里已经按照稳婆的要求准备妥当,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热水、布巾、剪刀等一应物品整齐摆放。 阵痛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 谢枝云躺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忍不住哭喊出声:“啊——好疼,我不生了,呜呜……臻姐,救救我……太疼了……无痛,我想要无痛,呜呜呜……” 江臻的手被抓着。 她知道,她该平静从容,该做谢枝云的后盾,可是,看着谢枝云痛苦的模样,她的眼泪,也忍不住大滴大滴砸下来。 她想起,之前二姐生产,二姐夫万铁柱崩溃大哭,她痛斥二姐夫不够稳重。 直到此刻,亲身体会,她才明白,那种揪心的疼和无力感,根本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第220章 谢枝云顺利产女 傅夫人心中惊疑不已。 她心中的江臻,沉稳,冷静,从容,大气,后来,又和倦忘居士的形象合二为一,更觉得她智慧超群,胸有丘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可此刻,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女子,却因为谢氏生产,哭得那么无助,那份真情流露的担忧和心疼,丝毫做不得假。 好在,谢枝云的身体素质不错,孕期也没少跟着江臻他们四处走动,胎位也很正。 经验丰富的稳婆仔细检查后,道:“少夫人宫口开得极快,接下来只要跟着老奴的节奏用力,定能顺顺利利。” 或许是稳婆的笃定给了信心,或许是江臻的陪伴给了力量,谢枝云咬着牙,在阵痛的间隙努力调整呼吸,跟着稳婆的指引,一次次用力。 时间在煎熬与期盼中流淌。 从午后,到傍晚。 终于,在一声几乎用尽全力的嘶喊之后,产房里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哇——哇——!” 孩子哭声洪亮,充满了新生的活力。 “生了,生了!是个……” 稳婆本满脸喜悦,突然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旁边的几个稳婆和助产丫环,纷纷凑上前,当看清那婴儿时,一个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色唰地全白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是个千金。 傅家男丁全部死绝,少夫人腹中的,是傅家最后的血脉希望。 若是男孩,生下来便会被封国公。 稳婆们心知肚明,生了个女儿意味着什么。 她们不是没听说过,有些人家为了爵位香火,私下里换子,甚至有更极端的做法。 她们是知情人……傅家,会不会为了保住秘密,杀人灭口…… 想到即将面临什么,几个稳婆和丫环腿一软,噗通噗通全跪在了地上,头埋得低低的,浑身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报喜了。 傅夫人只是沉默了一瞬。 很快,她走上前,从吓得几乎抱不住孩子的稳婆手中,小心翼翼接过了那个小小的襁褓。 看着怀中小孙女皱巴巴的小脸。 她忽而想到了,近二十年前,她生产那天,她唯一的儿子,也是这样皱巴巴降生,父女二人,简直一模一样。 不过小孙女到底强一些,眼睛早早就睁开了,漆黑的眼眸极其漂亮。 “好,太好了,我傅家添了嫡长孙女!”傅夫人脸上露出笑容,“我孙女儿哭声这么响亮,将来定是个健康有福气的,来人,所有参与接生的人,通通有赏,重赏!” 跪在地上的稳婆和丫环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生了女儿……不仅没有怪罪,没有惩处,竟……重重有赏? 傅家的爵位不要了吗? 但,这些对她们下人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命保住了。 “恭喜夫人,贺喜少夫人,喜得千金!” 江臻凑过去,看着那小小的一团,心中只觉得好神奇,明明谢枝云都还只是个孩子,转眼间,也有了个孩子。 傅夫人笑道:“阿臻,你抱一下?” 江臻连忙摆手:“不用了。” 她二姐生的那个男娃,都是满月了她才敢抱,这么小的孩子,太软了,她完全不知道怎么上手。 傅夫人忍不住打趣:“你都生过孩子……” 话刚出口,她猛地想起,江臻所生的那亲生儿子是个白眼狼,认了旁人为母,于是,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闭嘴不提,将孩子轻轻放到谢枝云枕边:“枝云,看看你辛苦生下来的千金。” 谢枝云累得几乎虚脱。 但看到小闺女近在咫尺的小脸,所有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皱巴巴却无比可爱的小脸蛋:“她真小,真软,她还在砸吧嘴呢……” 旁边的乳娘知道孩子是饿了,连忙上前,想给孩子喂奶,可小家伙扭着头,并不肯吃,只是难受地哼唧了几声。 忽然,小家伙眉头一皱,噗地一声,竟吐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污血。 在场人全吓了一跳。 孔嬷嬷经验老道,仔细看了看那污血,又摸了摸孩子的脉搏和肚子,反而松了口气:“大小姐这是吞咽了羊水中的污血所致,不少新生儿都会有,吐出来是好事,不过,这秽物滞留在体内终究不好,需得用个稳妥的偏方,帮着清干净,才能确保日后少生病痛。” 傅夫人一脸焦急:“什么偏方?” 孔嬷嬷沉吟道:“需用三钱陈年灶心土,再兑入半钱七星莲,二者合用,最是温和有效,能将残留的污血秽气导引排出。” “七星莲?”傅夫人蹙眉,“这药材名字听着倒雅致,可似乎不常见?” 孔嬷嬷点头:“七星莲并非大宗药材,形似莲座,采摘不易,炮制也需讲究,故而难得,不过宫中定会有。” 傅夫人闻言,立刻道:“既如此,我这就递牌子进宫,去御药房求取。” 事关傅家血脉,莫说进宫求药,便是再难的事,她也愿意做。 “且慢。”江臻开口,“江南首富孟家,乃药材起家,七星莲虽罕见,但以孟家的路子,有存货的可能性极大,而且品质或许比宫中陈年的更好。” 傅夫人皱眉:“可,孟家在江南,远水救不了近火。” “那孟举人,就是孟家人。”江臻温声道,“与其劳动夫人进宫惊动皇上太后,欠下圣恩,倒不如先从孟家试试?” 傅夫人万万没想到,那看起来其貌不扬的中年读书人,竟出自江南孟家,她并没有瞧不起商户的意思,反而大喜:“好好,多谢你了阿臻。” 江臻立刻起身去外间,对一直焦急等候的几人报了喜讯,几人终于松了口气。 “不过,咱们的干闺女有些状况,需要一味药材七星莲。”江臻迅速道,“墨鱼,你迅速去你家铺子取药。” 孟子墨闻言就往外跑。 他心中着急,加上视力不佳,走到傅府气派的大门口,迈下那几级高高的青石台阶时,一脚踩空,结结实实地滚了下去,摔了个狗吃屎。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恰好停在傅府侧门附近,车帘掀开,一张脸探了出来,正是之前被孟子墨骂跑的旁支傅夫人。 她同一群旁支来傅家探听消息,好巧不巧,看到了孟子墨从傅府大门摔出来的狼狈模样。 这不是孟家那个不成器的老举人吗? 怎么从将军府摔出来了? 看这灰头土脸的样子,定然是上门攀附不成,反被赶了出来吧? 第221章 过继到少夫人名下 这位傅夫人,其丈夫在旁支排行第三,因此,被傅家人称一声傅三婶。 她冷眼看着灰头土脸的孟子墨,顿时想起了孟子墨对她破口大骂的样子,顿时,唇瓣浮上嘲讽,对身边几位妇人道:“瞧瞧,那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孟家那个四十多岁还考不上进士的老举人,上回我好心好意想帮他引荐名师,他非但不领情,还出言不逊,而今居然敢来将军府。” 另一旁支夫人开口:“商户就是商户,眼皮子浅,真以为谁都能进将军府的大门呢。” 傅三夫人冷笑一声。 上回她不过是找孟家要五万两疏通费,孟家居然翻脸。 这回,就算孟老夫人捧着八万十万两银子来求,她也绝不会再松口了。 孟子墨此刻眼前发花,浑身疼得厉害,根本看不清也听不清是谁过去了,他爬了起来,顾不上整理仪容,一瘸一拐地朝着孟氏药坊在京城的总店奔去。 傅三夫人一行从侧门进了傅府,自有管事接待引路。 一路行来,几人发现府中下人们虽然忙碌,但脸上都带着喜气,有管事正在给一些丫环婆子发放赏钱,热闹极了。 傅三夫人和同来的几位旁支女眷闻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谢氏运气竟这般好,头胎就是个儿子? 几人很快走进了厅内。 傅夫人已经收拾妥当,换了一身绛紫色衣裙,端坐在上首主位。 傅三夫人等旁支连忙上前,依礼道贺,脸上堆满了笑容,言辞间极尽恭维。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天佑傅家,喜得麟儿!” “少夫人真是有福之人,头胎便如此顺利!” “咱们傅家日后可就更兴旺了!” 傅夫人等她们说完,才笑着开口:“多谢各位吉言,谢氏给我傅家添了一位白白胖胖的嫡长孙女,她们母女平安,便是最大的福气。” 几位旁支夫人猛地愣住。 嫡长孙女? 竟是个千金? 她们先前看到府中如此大肆庆贺,发放赏钱,下意识便以为那谢氏一举得男,为傅家嫡支诞下了期盼已久的继承人。 毕竟,只有生了儿子,才值得如此铺张庆贺。 可现在,傅夫人告诉她们,谢氏只是生了个女儿?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隐秘窃喜,迅速在几位旁支女眷心中蔓延开来。 傅家嫡支三代单传,这一代唯一的男丁,也就是辅国将军,已经战死,傅家唯一的希望便是这遗腹子,若是个男孩,爵位传承名正言顺,傅家荣耀得以延续。 可偏偏……是个女儿。 嫡支没有男丁,那爵位就悬空了。 这岂不是意味着,她们这些旁支…… 傅三夫人幽幽开口:“母女平安,自然是好事,可……傅家乃是将门勋贵,皇上体恤,赐下了国公爵位给这未出世的孩子,原是指望能延续傅家将门香火,庇佑子孙,可如今……是个女孩儿,这,女子如何承袭国公爵位?” “是啊夫人。”另一女眷附和道,“我们这几家,子侄辈中倒也有几个聪慧伶俐的,不若从中择一贤良,过继到少夫人名下,充作嫡子,也好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保住咱们傅家的荣耀,这也是为了整个傅家着想……” 于是,几人开始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家儿孙如何聪颖过人,仿佛过继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傅夫人点头。 傅夫人冷眼听着,面上渐渐罩上了一层寒霜。 等到她们说得差不多了,傅夫人才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放下。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喋喋不休的几人不由自主地住了口。 “说完了?”傅夫人抬眼,目光扫过她们,“我傅家嫡支之事,何时轮到你们旁支来指手画脚了?” “我儿媳谢氏,为我傅家诞下嫡长孙女,乃是天大的喜事,这孩子,是我傅家正正经经的血脉,至于爵位承袭,自有朝廷公议,圣心裁断,轮不到你们在这里妄加揣测,更轮不到你们来替我做主过继子嗣!” “今日是我孙女降生的大喜日子,我不想跟你们计较,但若再让我听到半句质疑我孙女,或是妄议傅家嫡支传承的话……” 傅夫人顿了顿,语气冰冷如铁,“就休怪我傅家不讲同宗情面,家法伺候,现在,都给我滚出去!” 旁支几个女眷被傅夫人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和逐客令惊呆了,脸上红白交加,愤怒至极,却慑于傅夫人的威势和傅家正支的地位,敢怒不敢言,只得行了个礼,匆匆退出去。 厅内恢复了安静。 就在这时,江臻从连接内室的侧门走了出来。 傅夫人看到她,揉了揉眉心:“阿臻,让你见笑了,家里这些琐事,污了你的耳朵。” 江臻摇摇头:“夫人言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事,我亦不陌生。” 她顿了顿,低声道,“夫人,傅家嫡支添女的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开,届时,恐怕不止这些旁支,朝中那些与傅家或有龃龉的人,也会借此生事。” 傅夫人眉头紧锁,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嫡支无男,爵位悬空,旁支那些族老,恐怕很快就要上门商议了,更别说外头的人了。 江臻目光清亮,语气果决:“夫人此刻应立即进宫报喜。” 傅夫人惊讶:“现在?” “对,就是现在。”江臻点头,“赶在流言蜚语和别有用心之人运作之前,由您这位辅国将军府的主母光明正大地宣告傅家嫡长孙女平安降生,感念天恩,并婉转提及皇上当初赐爵的隆恩,表示傅家上下铭记于心,无论男女,皆会悉心教导,不负皇恩……目的是,先一步将态度亮明,将此事定性为傅家喜得千金,而非,傅家无后爵位堪忧。” “阿臻,你说得对。”傅夫人精神一振,“是该主动些,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只是……”她看了一眼内室方向,还是有些担忧,“我若此时进宫,府中只有刚生产后的谢氏,我担心……” 第222章 傅夫人进宫 “夫人放心。”江臻语气沉稳,“只要我还在傅家,那些族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傅夫人对上江臻平静的眼眸,所有的担忧顿时烟消云散。 她重重点头:“好,我这就更衣进宫!” 这时,内室里传来谢枝云的声音:“母亲,请等一等……” 傅夫人和江臻连忙走进内室。 谢枝云靠坐在床头,脸色虽苍白,但精神尚可。 她示意守在旁边的孔嬷嬷:“拿出来。” 孔嬷嬷会意,转身从窗前案桌上取出一卷用细绳仔细捆扎的绢帛,双手捧到傅夫人面前。 “母亲,”谢枝云眼中有着属于现代美术生的骄傲,“这是我在臻姐的指点下,绘制的大夏舆图,虽只是半成品,但,我想,或许能有些用处。” 傅夫人解开细绳,将那卷绢帛缓缓展开。 图上是山川脉络,城池关隘,道路河流,线条清晰可辨,不懂舆图的人也能看明白,比工部的舆图生动详尽得多。 旁边还有小楷写着的注释,涉及缩略比例、地貌特征、雨水分布、甚至古今地名变迁考证。 去年除夕宴上,傅夫人就知晓,谢氏擅长绘画,当时绘制的是安城旧貌图,圣心大悦,皇上当场就命谢氏绘制大夏其余重要州府舆图。 不成想,短短两三个月,竟就有了半成品。 谢枝云撑着身子,缓声道:“这幅图虽然还不完善,但也已经能向皇上证明,天下女子,即便不能上阵杀敌,也能在其他方面,为朝廷,为天下,尽一份心力?” 傅夫人胸中情绪汹涌,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她命人将舆图卷起来,走到床边上,俯下身,在睡着的女婴额头,轻轻贴了一下。 紧接着,她转身,大步走出了产房,径直朝府外等候的马车走去。 然而,刚走到二门,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宫门大概快要下钥了。 若坐马车,恐怕赶不及。 傅夫人当机立断,吩咐道:“牵马来。” 心腹嬷嬷吃了一惊,夫人已经多年不曾骑马了。 但见她神色决绝,无人敢劝,连忙去马厩牵来了一匹神骏的枣红马。 傅夫人利落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年轻时矫健,却依旧有力,她紧握缰绳,双腿一夹马腹:“驾!” 枣红马长嘶一声,载着她,冲出了傅府侧门,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晚风猎猎,吹起她绛紫色的衣袂,却吹不散她眉宇间的坚毅,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随夫出征的女子。 一路快马加鞭,赶在宫门即将关闭的前一刻,傅夫人抵达了宫门外。 值守的太监验过牌子,知晓是辅国将军府的傅夫人,连忙躬身行礼:“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语气虽恭敬,眼神里却难免流露出一丝同情。 傅家产女的事,已经被有心人传开了,宫里也隐约有风声了,生了女儿,这爵位……唉。 傅夫人开口:“劳烦通传,命妇傅唐氏,有要事求见皇上。” 小太监愣了下。 求见皇上? 这个时辰,天都快黑了,一般情况下,皇上连外臣都不会见,更别说命妇了。 但,傅家满门忠烈,男丁全部死在了沙场上,如今遗腹子出生,是个女孩,也就意味着,傅家断后了。 皇上知晓此事,许会破例。 思及此,小太监领着傅夫人等在宫门侧边进口处,他则匆匆跑去御书房禀报。 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 宫中灯火次第亮起。 傅夫人站在侧门,夜风带着寒意吹来,她站得笔直,纹丝不动,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装有舆图的锦袋。 终于,御前太监出来传话:“傅夫人,皇上宣召,请随奴才来。” 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对面另一条路上,也走来一行人。 正是听说了此事的盛菀姝。 她特意点了八个宫人随行而来,浩浩荡荡,威风极了。 她永远不会忘记,在广济寺,她被谢枝云扇了一巴掌的事。 “傅夫人怎的这个时辰进宫了?”盛菀姝讥诮开口,“听说,傅家少夫人临盆了,好似,是个千金?” 傅夫人垂眸:“给盛美人请安。” “唉,真是世事难料。”盛菀姝感叹道,“堂堂辅国将军府,三代忠烈,到头来,竟连个承袭香火的男丁都没有,这爵位啊,怕是要落到旁人手里喽。” 傅夫人这才抬起了头:“盛美人可还记得,去年除夕宴上,忠远侯夫人借皇后娘娘设局,意欲构陷当时还是俞夫人的江臻……真以为,此事便就此了结,无人再提了吗?” 盛菀姝脸上的讥笑骤然凝固。 她进宫后,才知道,帝后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不管宫中有多少女子,皇上心中最重要的人,依旧是皇后,连齐贵妃,也不及皇后十分之一,更别说,她一个小小美人了。 若那件事…… 傅夫人不再看她,收回目光,继续随着引路太监朝前走。 除夕宴那件事,她一直记在心上。 之前,是忌惮盛菀姝受宠,明面上便按捺着并未发作,实际上,她早已与忠远侯府那位进府的外室达成了某种默契。 那位李姨娘能在侯夫人眼皮子底下迅速站稳脚跟,甚至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背后若无人暗中支持,岂能如此顺利? 盛菀姝嘲讽她辅国将军府无后? 也好。 那就,让忠远侯府也尝尝这个滋味。 在此之前,先处理好傅家之事。 傅夫人心中念头纷转,脚下却不停,很快便来到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刚批阅完几份奏章,他抬头看向走进来的傅夫人,开口道:“朕已听闻,傅家刚添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便是大幸,朕当初既允了爵位,便不会因是女儿而收回,朕可破例允傅家从旁支择一贤良子侄过继至谢氏名下,承袭辅国公爵位,也算全了傅家忠烈之名。” 傅夫人心中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再次深深一福:“臣妇谢皇上隆恩,挂念傅家,皇上仁德,体恤臣下,臣妇感激涕零。” 她从锦袋取出舆图,双手高举过顶,“臣妇此番惊扰圣驾,非仅为报家中添女之喜,更是因儿媳谢氏,感念天恩,无以为报,呕心沥血,绘制成一幅舆图,虽仅为半成品,却或许于朝廷略有一二裨益,臣妇不敢藏私,特来进献于皇上御前,恳请皇上御览。” 第223章 朝华郡主 舆图在御案上展开。 只见图上,山川脉络走向清晰如掌纹,河流水系干支分明,城池关隘位置精准,甚至连一些官修舆图上都未曾标注的细小山路、村落、水源都有体现。 皇帝的目光盯在图上某处关隘的注释上。 那里不仅标出了官方名称,还用小字注明了当地土语的叫法,他记起前朝一次著名战役中,一支奇兵便是由此处一条隐秘小路穿插而过,奠定了胜局,而,这条小路,在朝廷的官方舆图上,根本不存在。 他又看向另一处河流交汇之地,图上不仅标出了主河道,还将几条季节性的支流、容易改道的河滩、以及附近可供屯兵的高地都清晰注明。 旁边还附有一行小字:“夏汛时此处三里内可行舟,冬春水浅多沙洲,宜步卒。” 皇帝越看越是心惊。 他深知,一份准确详尽的地图在行军布阵以及治理地方中有多么重要。 多少战役因地图失误而功败垂成? 多少政令因不了解实地情况而推行艰难? 这幅舆图虽然只覆盖了部分区域,远未完成,但其所展现出的实用主义的地理视角,让皇帝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击。 这得翻阅多少古籍文献,询问多少当地人,才能精准绘制? 这真的是一个内宅妇人绘制出来的? 皇帝抬头:“傅唐氏,此当真乃谢氏所绘?” 傅夫人恭声答道:“回皇上,傅家不敢贪功,谢氏是在倦忘居士的指点下,查阅大量典籍,并经由傅家旧部与往来商旅多方印证,历时数月而成。” 皇帝颔首:“谢氏倒是出人意料,此舆图甚好,望再接再厉。” 傅夫人心中稍定,但她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皇上明鉴,臣妇斗胆进言,今日献图,非仅为展示谢氏之才。”傅夫人跪下来,“臣妇是想以谢氏为例,恳请陛下垂怜女子之才,古有班昭续史书,木兰代父从军,今有倦忘居士,以女子之身总揽大典编纂要务,臣妇儿媳谢氏,虽囿于内宅,亦能潜心绘制舆图,于国于民,未必无用。” 她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皇上,傅家满门忠烈,三代为国捐躯,只剩孤儿寡母,守着这空荡荡的府邸与这悬而未决的爵位,臣妇并非贪图权位,实是不忍心……不忍心看着先夫与犬子用性命换来的家业荣耀,只因为臣妇这孙女是个女子,便要拱手让与那些旁支子弟……” “若臣妇那苦命的儿子泉下有知,也绝不会愿意看到他唯一的骨血,只因为性别,便被剥夺一切,连祖上挣下的这份家业都守不住,恳请皇上给傅家这唯一的血脉,指一条明路!” 她的身子,低低的伏下去。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面容隐在明暗交错的烛光里。 他确实被谢枝云的舆图和傅夫人这番肺腑之言触动了几分。 女子有才,他并非不知,倦忘居士便是明证。 但祖宗法度,岂那么容易更改? 国公之爵,位高权重,乃朝廷重器,绝无可能直接授予女子。 上回他破格给了倦忘居士一个文华阁校理的虚名,即便无实权,也已引得御史台好些老古板上了几道含沙射影的折子,说什么牝鸡司晨,乱了纲常。 但是……傅家情况特殊,满门忠烈,嫡亲血脉只余此一女。 傅夫人所言不无道理,难道真要寒了忠臣之心,让旁人白白摘了果子? “傅家忠烈,朕从未忘怀。”皇帝沉吟后,缓声对梁公公道,“拟旨,辅国将军千金,聪慧灵秀,乃忠烈之后,赐名朝华,特破例赐封为朝华县主,享县主俸禄。” 傅夫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 县主,通常是皇室亲眷之女才能获得的封号,极少数特别受宠的功臣之女也可能获封,但从未有出生这天便获封,且由皇上亲自赐名赐号。 这绝对是破例。 虽然县主比不上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但这个封号,是切切实实落在傅家血脉的身上。 若非得保住国公,那么,这份荣耀,只能属于旁支,或者她随意找来的继承人身上,那么,她傅家血脉,将会过上仰人鼻息的日子…… 能被封为县主,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至少保证了她的孙女,一生尊荣安稳,不必受制于人。 “臣妇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请安的声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皇后自从太子暴毙后便深居宝月楼,从未踏出过,而今竟主动来了御书房。 他立即起身迎上去。 皇后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神却比往日清明了许多,她开口:“臣妾听闻辅国将军府喜得千金,特来道喜。” 皇后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傅夫人,“听闻,太子画像,皆是出自将军府少夫人谢氏之手,笔触传神,气韵生动……”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 “臣妾感念谢氏已久,皇上不也曾想过赏赐谢氏么?”皇后轻声道,“臣妾斗胆,恳请皇上能否看在那孩子是忠烈遗孤的份上,恩典再厚一分?” 傅夫人大惊大喜。 皇后与皇帝青梅竹马,帝后深情,病了六年的皇后主动为傅家说情,皇帝不可能不应。 果然。 皇帝沉声道:“皇后所言极是,傅家满门忠烈,谢氏才情难得,其女虽为遗腹之女,亦当厚待,既如此……来人,拟旨,辅国将军遗孀谢氏所出嫡长女,忠烈之后,特破例晋封为朝华郡主,享郡主俸禄仪制,钦此。” 傅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简直是天降鸿福。 若不是当初阿臻拉着谢氏为太子绘制画像,哪能有这般机缘? “臣妇代傅家,代儿媳与小孙女朝华郡主,叩谢陛下隆恩,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她的孙女,是朝华郡主了。 有了这个封号,有了皇后娘娘的青睐,即便没有国公的爵位,谁又敢轻视她傅家嫡系的掌上明珠? 第224章 族人夜晚登门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孟子墨终于返回辅国将军府门口,门房早已得了命令,不需要通报,就放他进去了。 他直接冲进谢枝云的院子。 孔嬷嬷早已备好了煎药的炉火,接过七星莲,仔细查验后,亲自去熬药。 不多时,药煎好,灌下去,孩子果真吐出胃内残血,又喝了奶,这才沉沉睡去。 众人这才真正放下心头巨石。 谢枝云半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身旁那个小小的人儿,嘴角是无法抑制的温柔笑意。 江臻几人也进来,高高低低围了过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襁褓里的小婴儿经过一番折腾,此刻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偶尔还吧嗒一下小嘴。 裴琰瞪大了眼:“谢大小姐,你居然真的生出了个孩子,太特么强大了。” 苏屿州想伸手去碰又不敢:“天哪,好小,好软……” 季晟摸了一下孩子小手:“小拳头捏得真紧。” 孟子墨凑近了看:“小嘴巴很像谢枝云,以后肯定不省心。” 谢枝云摸了摸孩子的脸,开口道:“宝儿,看,这些都是你的干爹干娘哦,这位是最厉害的大干娘,这位是大干爹,这位是二干爹,三干爹,四干爹……” 孟子墨郁闷。 就因为他与大部队集合最晚,所以排序只能在最后一个,可偏偏,他这具身体年纪最大。 苏屿州拍了拍孟子墨的肩膀:“过几天,我把我儿子苏珵明带来,让你认识认识,那是你干儿子,你能混上个三干爹。” 谢枝云挠挠下巴:“哎,我说墨鱼,光听你说家里人多,你到底几个孩子,真的有孙子了吗?” 孟子墨叹气,认命地掰着手指数起来:“我有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长子二十多岁,早已成婚,膝下有一子一女……次子二十岁,妻子即将临盆,三子年方十八,还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五。” 内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以,”裴琰的嘴角抽了抽,“我们有了几个二十多岁的干儿子,还要做你孙子孙女的干爷爷?” 苏屿州默默开口:“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喊干爹,我实在是受不住。” 季晟抬头:“不然,咱们各论各的吧。” 江臻也有点破防。 她见过孟子墨的长子,二十出头的人,已具青年模样,而今是孟氏商行的顶梁柱,孟老太太已经将孟氏大部分事务都交给了这位长孙处理。 被这么大一个人喊干娘,谁能接受得了? 孟子墨更是一脸崩溃:“你们太不够意思了,说好了要给对方孩子当干爹干娘,不能这样排挤我吧,等过两天,我就带一群儿子女儿,来拜见你们几位干爹干娘,必须得体会一下我的崩溃,谁拒绝,就是不拿我当朋友!” 众人:“……” 正说着,孔嬷嬷端着一碗滋补汤羹进来,一见所有人围在边上,忙道:“哎哟我的各位主子们,你们一个个围在这儿像什么话,少夫人刚生产完,需要静养,外间备了膳,都先去用些,也让少夫人清净清净。” 孔嬷嬷与他们相处久了,说话时十分熟稔,因为知晓这几位不在意这些。 众人这才意识到时辰已晚,也确实饿了。 几人正被孔嬷嬷赶出内室,说笑着准备移步花厅用膳,这时,一个管事脚步匆匆在外头道:“孔嬷嬷,不好了,傅家那些旁支的族老们,全来了!” 孔嬷嬷脸色瞬间一变:“族老们怎么这么快就亲自来了,竟连明日都等不到了?” 夫人此刻尚未归家,府里能主事的正经主子只有刚生产完的少夫人,这如何应付得了那群来者不善的族老? 孔嬷嬷只想先拖延:“就说天色已晚,少夫人产后体虚,已经歇下,夫人也不在府中,请诸位族老改日再来……” “他们说有要事,关乎傅家嫡支香火传承,刻不容缓,门房拦不住……”管事的声音都有些发颤,“族长带着人,已经进了傅家大门,这可怎么办是好……” “不过是些旁支族老,慌什么?”江臻淡声开口,“傅夫人不在,少夫人产后需要静养,这府里,不是还有我们吗?” 孔嬷嬷一愣。 江臻扫过身边几人,问:“肚子饿,能不能忍?” 裴琰嗤笑一声:“饿一顿又不会死,正好,刚得了干闺女,浑身是劲儿没处使呢。” 苏屿州端起清雅大才子的架子:“子曰……呃,道理在我们这边。” 季晟言简意赅:“需要动手,我可以请他们出去。” 孟子墨以四十岁高龄的身躯,站在他们身侧:“我与你们一起去。” 江臻安抚的看了眼谢枝云,转过身,看向灯火通明的正厅方向:“走吧,” 她率先迈步,裙裾微扬,裴琰、苏屿州、季晟、孟子墨紧随其后,如同她最坚实的翼护。 与此同时,族人已穿过正厅,到了祠堂门口。 一群穿着体面的傅家旁支族人,簇拥着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正围在祠堂紧闭的大门前。 为首的族长用拐杖杵着地,对着挡在门前的老管家厉声斥骂:“……混账东西,嫡支香火断绝,乃族中头等大事,我们千挑万选,择了族中聪慧过人的好儿郎承继香火,延续将军府血脉,此乃天经地义,你一个下人,也敢阻拦?” 老管家满头大汗,却寸步不让:“夫人有命,在她与少夫人未允之前,祠堂绝不能开,嫡支延续之事,自有夫人做主!” “傅唐氏一介妇人,如今又不在府中,她做得什么主,难道眼睁睁看着傅家嫡支绝嗣不成?”另一族老冷声道,“今日这祠堂,开也得开,不开也得开!” “对,开祠堂,立嗣子!” 旁人纷纷附和,声浪逼人。 “我看今日,谁敢动这祠堂分毫。” 一道清冽的女声,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愕然回头,只见江臻一行人已至近前。 她从那边走来,身姿挺拔,面容在灯火下半明半暗,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直视着为首的族长。 族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因她年轻的面容与女子的身份,下意识地便移开了。 随即看向年龄最大的孟子墨,他以为,这群人,是以孟子墨为首,朝孟子墨冷声呵斥:“你们是何人,傅家祠堂重地,岂容外人喧哗?” 第225章 永远别想得逞 突然被呵斥的孟子墨心中一紧。 他本质还是那个现代高中生,穿越后的几个月生活,并未增长他的见识,反而让他更畏惧这个时代。 但,或许是身边同伴给予了底气,他并未露怯,冷声道:“我等乃辅国将军府友人,闻听府上添丁之喜,特来恭贺,却不想,喜事当前,竟能看到这么一出宗族欺凌孤寡的好戏。” “放肆!”老族长怒声道,“此乃我傅氏宗族内务,关乎血脉传承,岂容你一个外人置喙,再敢多言,休怪老夫不客气!” “不客气?”裴琰嗤笑一声,他姿态闲适,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痞气,“老头子,你想怎么个不客气法,小爷我站在这里,倒想看看,谁敢动我裴琰的朋友一根汗毛。” 苏屿州从另一侧上前:“傅老族长,晚生苏屿州,苏某虽年轻,却也知仁义礼智信,傅少夫人新产,身体孱弱,幼女初生,尔等身为同族长辈,不思体恤关怀,反趁其最虚弱无助之时,意欲强立嗣子,敢问,此举,仁在何处?义在何方?礼法何存?” 在场族人俱是一愣。 镇国公府世子? 太傅府嫡长孙? 这二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将军府? 族长心头猛地一跳。 但他仗着宗族规矩根深蒂固,强自镇定:“裴世子,苏公子,此乃我傅氏一族内部事务,纵是皇上,亦不会轻易插手臣子宗族家事,还请二位莫要为难老夫,速速离去。” 浓郁的夜色中,身穿黑色锦衣的季晟踏步上前:“本官乃锦衣卫指挥使季晟。” 他报出的名号,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活阎王……他怎么也在? 季晟的目光落在族长的脸上:“傅家上下为国捐躯,尔等擅闯府邸,强开祠堂,意欲混淆傅家血脉,此事,锦衣卫,管定了。” “你、你……”老族长面色紧绷,咬牙道,“季指挥使,你、你身为天子亲军,与朝臣过从甚密,插手宗族事务,就不怕皇上彻查,治你一个结党营私之罪吗?” 季晟笑了声:“傅家如今,并无男丁在朝为官,傅夫人是诰命,少夫人是遗孀,本官听闻傅家旁支欲行不轨,特来查看,此乃分内之事,何来与朝臣过密,又何来结党营私?” 族长被他们几人轮番压制,已是心神大乱,面色惨白。 但他仗着族长身份,仍强撑着体面,呵斥道:“你们这是以势压人,干涉宗族,天理不容……” “傅老族长。” 江臻终于开口了。 她是女子,在这样的场合,不该被瞩目,可偏偏,她一开口,所有人的视线,就不由自主落在了她身上。 她迈开步子,在众人尚未回过神之时,穿过去,走到了祠堂紧闭的大门前,然后转过身,背倚着象征着傅家百年荣辱的祠堂大门,面对着一众傅氏族人。 灯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厚重的门扉上。 “你口口声声,宗族规矩,血脉传承。”江臻的声音透着寒霜,“那我问你们……” “傅氏列祖列宗在战场上拼杀时,讲究的是同族扶持,还是忠勇为国?” “傅家儿郎血染沙场时,为的是你们这一房那一支的私利,还是这傅家忠魂不灭?” 老族长一时噎住了。 “你们说,开祠堂,是为了立家族继承人。” “这所谓的继承人,是什么?” “是一个需要抢夺旁人家产来养活自己的蛀虫。” “是一个离了傅家主支这块肥肉就活不下去的寄生虫。” “是一个只会躲在祖宗规矩后面吸血的蠹虫。” 三个虫字,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族长和每一个旁支族人的脸上。 族长浑身剧烈颤抖,指着江臻,目眦欲裂:“你放肆!我傅家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 “外人?”江臻打断他,“对,在你们眼里,女子是外人,嫁进来的媳妇是外人,真心帮助朋友的人也是外人……只有你们这些恨不得将嫡系骨髓都吸干的旁支,才是自己人。” “可就是我们这些个外人,今日就站在这里,明白的告诉你们,你们那些龌龊的心思,永远别想得逞。” 她身后,多了几个人,是裴琰,苏屿州,季晟,孟子墨。 他们站在那里,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老族长的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他浑浊的老眼扫过眼前这群气势逼人的年轻人,心中飞快盘算。 硬拼是拼不过了,锦衣卫的刀可不是摆设。 而且,这女人牙尖嘴利,句句诛心,再说下去,只怕族人的心都要散了。 不如……暂且退去。 傅唐氏毕竟是傅家妇,总要顾全大局,为傅家香火着想,等她回来,再慢慢协商,总好过此刻与这些不讲道理的外人硬顶。 若傅唐氏实在疼爱孙女……族里也不是不能让步,大不了做主,将主支家产一分为二,分一半给那刚出生的丫头做嫁妆,这已是最大的仁慈和让步了…… 就在这时—— “圣旨到——!” 府门方向,一声呼喊,划破夜空。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由自主地朝大门口望去。 只见傅夫人风尘仆仆归来,她身边,是手持明黄绢帛的宣旨太监。 “圣旨到——傅氏宗族上下,辅国将军遗孀谢氏,接旨——!” 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天家威仪。 所有族人乌压压跪下去,产后的谢枝云浑身裹紧,被孔嬷嬷小心搀扶出来,所有人,包括江臻一众,也随所有人一同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辅国将军府男儿,忠勇性成,捐躯报国,朕每思之,恻然于怀,其志可嘉,其节可风,今闻其遗孀谢氏,克承夫志,贞静自持,更于艰难之际,诞育一女,此乃天佑忠良,不绝其嗣,朕心甚慰。” “此女虽系裙钗,然秉忠良之后,钟灵毓秀,特破格赐封为朝华郡主,赐金册,享郡主俸禄,以示朕旌表忠烈之至意,亦期傅氏门楣,得赖此祥瑞,光耀延绵。” “钦此!” 第226章 彻底的大势已去 夜色下,一片寂静。 江臻垂首听着,心中微愕。 她预料到傅夫人此去宫中,或许能为孩子争取一个县主之位,这已是极大的恩典,毕竟,谢枝云的舆图并未完成,价值亦并未展现。 没想到竟然是郡主。 这不仅仅是爵位高了一级,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圣眷和荣耀…… 而跪在最前方的傅氏族人,尤其是老族长,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一片。 郡……郡主? 一个刚出生的女婴? 直接被皇帝金口玉言封为郡主? 这太荒唐了,简直闻所未闻! 要知道,即便是长公主的嫡女,也是到了及笄之年,才正式请封为郡主,并获得郡主封号。 一个臣子之女,还是遗腹女,何德何能…… 可那明黄的圣旨,那宣旨太监的身份,都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们,这荒谬的一切,就是发生了。 什么宗族规矩? 什么过继嗣子? 什么平分家产? 在朝华郡主这个封号面前,全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大势已去! 彻底的大势已去啊! 老族长最后一丝精气神仿佛都被抽干,颓然瘫软,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身后的族人们,更是面如土色,汗出如浆,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敢有半分别的想法?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傅夫人的带领下,傅家众人齐齐叩首谢恩。 宣旨太监将圣旨交给傅夫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傅夫人让人重赏后,太监在管家的恭送下离去。 太监一走,祠堂前的压力骤减。 那些旁支族人,尤其是几位族老,连滚带爬地起身,含糊地拱手作别,仓皇失措地匆匆离去。 傅夫人扶着谢枝云起身,柔声道:“枝云,你的长女,皇上赐名傅朝华,亦是朝华郡主。” 谢枝云的喉头被堵住,说不出一个字。 傅夫人转向江臻等人,深深一福礼:“今夜,多亏诸位了,若非你们在此,只怕祠堂已开,嗣子已立……” 江臻连忙扶住她:“夫人言重了,我们是枝云的朋友,这是分内之事。” 傅夫人感慨万千,她压低声音:“此次能得封郡主,实属意外之喜,我原也只敢求个县主……是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开了金口。” 江臻了然。 原来是皇后娘娘之故。 如此看来,皇后的身子应该已经大好了,她或许也该再找个机会进宫给皇后请安。 傅夫人叮嘱道:“枝云,过些日子,等身子好些,需得进宫向皇后娘娘谢恩。” 谢枝云点头。 傅夫人又看向众人,诚挚道:“夜已深,诸位想必也饿了累了,府中备了薄宴,还请千万不要推辞,让我们傅家聊表谢意。” 众人确实饿了,也不再客气。 待宴罢,已是月上中天。 孟家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母亲,相公他会不会出什么事?”程静一脸担忧,“都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 孟老太太喝了口茶,沉声道:“他既拜了倦忘居士为学生,那就一切听从居士安排,我们等着便是。” 这时忽听外头传来门房请安之声,紧接着,孟子墨走了进来。 烛光下,孟子墨的样子让孟老太太和程静都愣了一下。 他脸上没有往日那种沉郁颓唐,反而眼神明亮,步履带风,虽然身上沾染了些许夜露的寒气,但整个人的精气神截然不同,甚至隐约有种意气风发? 程静立即迎了上去:“相公,怎的学到了这个时辰?” 孟子墨正要开口。 一个年轻的男人跟着进门,他是孟子墨的长子,名孟无忧,也是如今孟家商行的主事人。 “父亲,药铺管事来报,说您今日傍晚匆匆取走了库房里那株珍藏的七星莲?”孟无忧走上前,缓声道,“那是孟家费了大力气才得来的珍品,价值连城,整个京城除了皇宫大内,恐怕都找不出第二株如此品相的七星莲,请问父亲怎么拿走了?” 被一个比自己实际年龄大好几岁的儿子质问,孟子墨莫名心虚,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他学着原身记忆里那些严肃父亲的样子,清了清嗓子,端起几分架子:“拿便拿了,怎么,为父还用事事向你报备不成?” 孟无忧连忙拱手:“儿子不敢,只是此物太过珍贵……” “再珍贵也是死物,能比人命贵重?”孟子墨打断他,“那七星莲,是拿去救人了,辅国将军府的少夫人,今日生产,幼女急需此药引救命。” “辅国将军府?”孟老太太惊呼出声,“你说什么胡话,辅国将军府也是你能攀扯上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儿子读书读傻了,或者受刺激太深开始胡言乱语。 那可是辅国将军府! 即便傅家几位男儿不在了,门第依然高贵,更何况方才有风声说,皇上亲封了傅家刚出生的女儿为郡主! 他们孟家虽是巨富,但在真正的权贵面前,只是蝼蚁,儿子怎么可能进得了那将军府主支的门? “母亲不是总想想巴结傅家那位旁支的傅三夫人么?”孟子墨的内里到底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面上浮现出自得之色,“我今儿,可是在辅国将军府的正经嫡支府邸里,待了一整日,不仅送了药,还见证了圣旨降临,郡主受封。” 孟无忧满脸不可置信。 他比孟家人更早来京中,他太知道辅国将军府意味着什么了,这样高的门第,寻常商人根本不可能登门,更遑论待了一整天? 孟子墨打了个哈欠:“累了,我先回房休息了。” 孟老太太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他这是……真的魔怔了不成?” 孟无忧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孙儿担心,父亲是否因科举压力过大,心中郁结,以致臆想出了那般情境?” 孟老太太沉默良久。 她何尝不知儿子艰难? 只不过那改换孟家商贾门庭的执念,早已深植骨髓。 可今日儿子这番疯言疯语,还有近来种种异常,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心头冰凉。 “拜了倦忘居士,应该会有转机……”老太太低声道,“且等明年春闱,最后一试……” 第227章 悟尘小师父 天还黑着。 江臻的院子就热闹起来。 三名学生,裴琰,姚文彬,孟子墨。 两名旁听生,苏屿州,季晟。 江臻坐在上首,面前也摊着书卷和笔记,她的注意力更多放在两个重点学生身上。 姚文彬基础太差,目前的任务是加强基础,日后再专攻。 而孟子墨,空有原身基础,却无法为自身所用。 她走到孟子墨身边坐下:“原身苦读四十年,他的记忆,是海量的知识点,但缺乏有效的索引和逻辑框架,更像一个堆满杂物的仓库,你现在要做的,是以你现代的逻辑思维,去重新整理、归类、调用那个仓库里的存货。” 江臻拿起一份案卷,“比如这篇策论,是原身所写,讲河工,你看了有何感想?” 孟子墨迟疑道:“似乎引经据典很多,但具体怎么治河,说的都是套话,难以执行推广。” “正确。”江臻颔首,“原身的知识停留在引用层面,而你,一个受过现代基础教育的人,哪怕不懂水利工程,难道没看过新闻上关于我们国家一些大型水利工程的报道吗,有没有想过,除了挖河筑堤,是否可考虑水库调节、植树固沙、甚至利用水流落差做些什么?” 孟子墨眼睛微微睁大。 这些东西,新闻上好像真的写过。 江臻继续道,“用你超越时代的思维框架去写策论,用更宏阔的视角去分析问题,让你的论述在逻辑上显得层层递进,让看惯了陈词滥调的考官觉得耳目一新却又挑不出大错。” 她拿起笔,在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单递进图。 “比如治河,目的是安民治国,首先论述历史经验,这部分你从原身记忆中引用即可,然后分析当朝问题及其原因,那么,这就需要你多看书了,最后是未来之策,也就是文章的核心,这部分,要结合现代理论,转化成符合大夏朝的论述……说白了,就是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 孟子墨呆住。 一个复杂的问题,被简单分为这几个部分之后,思路好似一下子就清晰了。 “至于诗文写作,那是水磨工夫,急不得,但有了清晰的思维骨架,再往里面填充这些血肉,就会事半功倍。”江臻放下笔,“从今天起,你每天用一个时辰,专门练习这种架构,不要求内容完美,只练习如何将一个问题,用这种层级分明的方式拆解……原身的记忆,随用随取,取不出来就标记,回头专门去翻书强化。” “是,臻姐!” 孟子墨提笔就开始练起来。 江臻一抬头,看到姚文彬在发呆,叹了口气:“姚公子,再神游就站起来读书。” 姚文彬立马坐直身躯。 时辰差不多之后,裴琰,苏屿州,季晟,要去上朝。 江臻让孟子墨和姚文彬互相监督学习,她换了身衣裳,去城外工坊看看。 常乐纸坊的规模如今已扩大了一倍有余,旁边新辟出的印刷间更是热火朝天。 见她来了,谭有为忙道:“东家你看,这单色印如今是没问题了,印书印画,只要雕版功夫到了,出来都齐整。” 在工坊,他不再喊四妹,而是和其他人一样,喊东家。 江臻看了一眼,纸上简单的花卉图样,线条清晰,墨色均匀,已经可以批量生产了。 但,和彩印比起来,还是缺了神韵。 她知道,按照历史脉络,套色印刷要到明代后期才逐渐成熟。 其中涉及的材料、工艺、乃至对纸张的要求,都是需要长期摸索的难题。 她开口道:“有一种技术,叫分版套色,大概是这样……” 江臻又巡视了一圈纸坊的其他事务,处理了几件急需定夺的事情,见日头渐高,便吩咐备车回城。 马车驶入京城繁华的东市附近,江臻叫停了车。 她得给刚出生的干女儿朝华郡主买见面礼。 同时,还有孟子墨那一大堆大龄子女,也得有见面礼,总不好厚此薄彼。 她下了车,让车夫先回去,带着杏儿,漫步在熙攘的街市上。 走过几家珠宝阁绸缎庄,都未看到特别合意的,江臻正驻足在一个小摊前,拿起一个造型奇巧的铃铛打量,忽听得前方街角传来一阵喧哗喝骂。 江臻蹙眉望去,只见约莫十来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围成一圈,喝骂中间那个灰扑扑的身影。 那是个小沙弥,她立刻认了出来,这不是空明寺的悟尘小师父吗? “住手!” 江臻快步走过去。 乞丐头子回头,看到江臻和杏儿,皱眉道:“少管闲事!” 杏儿从袖中取出一个钱袋,拿出碎银,分给那几个乞丐,冷声道:“得了钱就赶紧走!” 乞丐所求也不过是银钱,接了钱,立即就走了。 “悟尘小师父?”江臻走过去,“你怎么到京中了?” 悟尘看到江臻,先是愣住,随即大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女施主,我居然真的等到你了,我大师兄真厉害!” 江臻惊讶:“何意?” “上回大师兄将女施主几人的情况写信寄给师父,师父回信了,大师兄想请女施主去空明寺一叙,但不知道几位施主姓甚名谁,更不知住在哪,于是算了一卦。”悟尘叭叭叭说道,“卦象显示,女施主今日定会出现在东市这条迎风街上,我便一直在此等候,方才那群乞丐说我占了他们的地盘,一直赶我走,还好我没走。” 他肚子忽然咕噜一声响,格外清晰,他顿时小脸涨红,窘迫地低下头。 江臻看了看天色,确实已近午时。 她对悟尘温声道:“我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再跟你一同回空明寺。” 悟尘眼睛一亮,随即又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施主,我回寺里吃就好。” “饿着肚子怎么行?”江臻不容分说,牵起才六岁左右的悟尘,“走吧,前面是醉仙楼,京中第一酒楼,正好我也从未来过,尝尝鲜。” 悟尘到底是个半大孩子,又饿得前胸贴后背,到底生不出太多抵抗意志,跟着进了醉仙楼。 第228章 再去空明寺 醉仙楼人声鼎沸,酒菜香气扑鼻。 悟尘一进门,看到满桌的鸡鸭鱼肉,闻到那浓郁的荤腥香气,脚步有点迈不动,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忙紧紧闭着眼,口中开始念经。 江臻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她直接去找三姐夫曾东,曾东如今是醉仙楼头灶之一,主要负责煲汤,看到江臻出现在后厨门口,他还惊讶了一下,揉揉眼确认是她,立马将手上的活交给了旁人,忙走出来:“什么风把四妹给吹来了?” 江臻简略道:“三姐夫,麻烦你,给这位小师父做点儿素斋,他吃不得荤。” 曾东立刻应下:“没问题,包在我身,我给你们安排一个雅间,在二楼,清净一些。” 他亲自引着江臻和悟尘往楼上走。 前头的掌柜走来,呵斥道:“曾东,你怎么回事,没有预定,怎么能随便带人上去?” 曾东示意江臻进去坐。 这才拉着掌柜走到边上,低声道:“掌柜,这可是我四妹,反正雅间也是空着,给我四妹用用又何妨?” 掌柜很不满:“今儿你四妹,明儿他四弟,我们醉仙楼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掌柜,你知道我四妹是谁吗?”曾东哼一声,“闻名京城的常乐纸和沁雪纸,就是出自我四妹之手,还有,那千古第一个被休的状元郎,也是被我四妹所休,我四妹在皇上那儿都是挂了名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来咱们醉仙楼吃顿饭,那是给咱们酒楼长脸,还要什么预定?” 掌柜一听愣住了。 那千古以来第一个休夫的女子,竟是曾东的四妹? 确实是个人物。 他立即吩咐曾东:“行吧,送一份醉仙楼的八宝鸭,记在酒楼账上。” 江臻:“……” 这个三姐夫……真是到哪儿都不忘显摆。 雅间里,悟尘吃得心满意足,桌上食物还有剩,他有些不好意思道:“施主,我能将剩下的带回去给我大师兄吃吗?” 江臻自是点头应下。 饭后,走出醉仙楼,曾东硬是拉着掌柜道:“我四妹他们要去郊外,路远着呢,不如把咱们酒楼最好的马车安排上,亲自送他们过去?” 掌柜很烦。 送个八宝鸭已经算很给面子了,这曾东,居然如此蹬鼻子上脸。 但想到此女在皇上那儿有名有姓,他只得吩咐车夫驾车送人过去。 马车出了城门,驶上郊道,起初还算平坦,越接近西山脚下,道路便越发崎岖颠簸。 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岔路口,车夫勒住马,回头恭敬道:“前头车进不去了,只有一条上山的小径。” 江臻让杏儿给了车夫丰厚的赏钱,车夫开开心心收下。 山中树木高大茂密,遮天蔽日,越往上走,越是安静,只闻鸟鸣虫啾,更添空寂。 不多时,就到了空明寺门口。 悟尘推开吱呀作响的寺门,大喊道:“大师兄,我回来了!” 禅房门被拉开,玄净迈步而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身形清瘦,挺拔如院中那株古柏,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使其折腰。 那眉目依旧温润平和,如同秋日深潭,澄澈见底,却又望不见底。 他看向江臻,合十行礼:“女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江臻微微欠身:“玄净大师。” 玄净转身,带着江臻进了大殿,走到佛前。 他缓声开口:“贫僧师父在信中言及,几位施主之魂,并非此间天生地长,乃是异世而来,虽机缘巧合,然魂与身并非全然稳固,若想长久存续于此,不被天道排斥或自身魂力消散,须得以特殊经文加持,稳固神魂,方能真正扎根于此世。” 江臻心中一沉。 也就是说,若非踏进空明寺遇见玄净,那么,他们一行人,会在未来某一天消亡。 她开口:“只要大师能助我等稳固神魂,我等愿为空明寺的佛像重塑金身……” “渡经是其次。”玄净抬眸,“尔等之中,有个孩子本不该降生于世,她之存在,扰动了某些既定的因果线,她注定命途多舛,劫难重重,甚至可能早夭。” “什么?” 江臻如遭雷击。 她顿时想起朝华出生第一日便遭遇的凶险,还用到了珍品七星莲。 所以,这并非意外。 而是命中如此?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敢问大师,该如何破解?” “破解之法,不算太难。”玄净道,“皇上赐名,以皇权龙气为其加护,已是破局第一步,抵消了她部分命中的孤煞与早夭之劫,但,这还不够。” “她还需要一道能蒙蔽天机的隐符。” 他说着,拿出一个旧木箱,里面放着一些龟甲铜钱,以及一叠质地特殊的暗黄色符纸,最上面,是一个以蜜蜡封口的小瓷瓶。 他拿起小瓷瓶,“此中是我师父留下的灵狐血砂,用来画符最好不过,但还缺几味辅药,悟尘,你且速去后山中,寻找伴月草,露根藤,以及无垢花。” 悟尘立刻挺直腰板,一脸认真:“是,大师兄,我这就去!” 刚迈出一步,他又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脸上露出茫然,“可是大师兄,伴月草长什么样,露根藤又是什么藤,无垢花我更是闻所未闻。” 玄净略一沉吟,道:“伴月草叶生七齿,背面有银色斑点,月下可见微光,露根藤依附古木,藤身乌黑……” 他描述得尽量细致,但悟尘的小脸却皱得更紧了。 这每一株都非同寻常,在偌大后山中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他碰运气找到了类似的东西,带回来让大师兄辨认,不对再去找……一来一回,效率太低,恐怕耽误时辰。 江臻在一旁看着,开口道:“玄净师父,何不由你亲自去寻找?” 玄净垂眸:“师父有命,贫僧此生,若非山倾寺毁,不得踏出空明寺大门半步,此乃戒律,不可违逆。” 江臻先前就听他说过不得踏出空明寺。 她原以为,只是个虚指。 万没想到,竟然连寺庙所依附的后山都去不得。 她担忧刚出生的朝华出状况,抿了抿唇,开口:“敢问大师,佛门戒律,首要戒的是什么?” 玄净认真回答:“戒贪嗔痴慢疑,诸般妄念,以明心见性。” 第229章 我的私心 风声吹过。 空明寺寂静寻常。 江臻望着眼前的僧人,缓声开口:“拘泥于不得踏出寺门这形骸之限,因守此规而坐视可为而不为,眼见需要救助的人命可能因延误而遭劫,这算不算是一种对形式戒条的痴与慢?佛说,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又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敢问大师,心若被寺门这有形之物所困,与被困于红尘贪恋,又有何本质区别?” 玄净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他一怔,对上江臻清寒的眼眸。 江臻继续道:“尊师留下命令,其本意或许并非是要将大师困守于此方寸之间,而是要你守住一颗不被外物侵扰的清净心……然而,救人性命,这本身便是践行佛法慈悲,若因恪守踏出寺门这个形式,而忽视了真正的慈悲之行,岂非舍本逐末?” “寺门是界限,但修行者的心门才是关键,若心门紧闭,哪怕身处闹市,亦如置身孤岛,若心门敞开,洞察万物而不染,那么步步红尘,步步皆是净土。” “大师,真正的道场,从来不在青灯古佛之下,而在每一个起心动念之间,在每一次为与不为的抉择之中,若为慈悲上山,那么这座山,便是大师此刻最大的菩提道场。” 话音落下,禅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玄净满脸震动。 他出生后便在这空明寺,师父教他识字,教的第一个字是空,诸法空相的空。 师父说,空明寺是他的宿命,不得踏出山门半步,这是铁律,亦是修行的一部分。 年幼的他不懂,只是将这话如同经文一般刻入骨髓。 后来一个暴雨天,在暴涨的山河之中捡回了幼小的悟尘,从此,这清寂的寺庙里,多了一个会哭会笑的小尾巴。 他对外界的认知,皆来源于悟尘的描述。 他从未踏出过这里一步。 师父教他的是守,如山石般坚韧地固守在这一方天地。 而这位女施主的话,像一把斧,劈开了他认知中厚重层叠的帷幕。 她说的心,是无所住的灵动之心。 她说的戒,是在心不在形的通透之戒。 她说的修行,是世间即道场的广阔修行…… 她将他视为天堑的不可逾越的寺门,轻描淡写地还原为一道心门的象征…… 师父的声音威严而沉重。 女施主的声音清越而通透。 两种声音。 碰撞。 交锋…… 终于,他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缓缓平息下去。 他对着江臻,极其郑重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到底:“女施主之言,如惊雷贯耳,震碎迷障,是贫僧愚钝,多年来画地为牢,执相而求,竟差点忘却了佛法最根本的慈悲。” 他直起身,看向窗外的后山,那里山林幽邃。 他开口:“悟尘,带上药锄和竹篓,我们一同上山。” 悟尘开心起来:“太好了,大师兄终于可以上山喽,山上有好多野果,长太高了我够不着,大师兄等会帮我摘。” 玄净欣然应下。 江臻上前一步道:“大师,山中崎路难行,多一人也多份照应,我与杏儿随你们一同前去。” 她记挂朝华,实在是没办法安然坐在这儿等消息。 一行四人,悟尘在前,江臻与杏儿居中,玄净最后,从寺庙后门一条隐蔽的小径,进入了后山。 山林寂静,只听得见风声和鸟叫声。 玄净始终处在一片未曾有过的感官之中…… 刚入山不久,在一处背阴的湿润石壁下,玄净便停下了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几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看到了几株形态奇特的草,他小心地用锄头连根撬起两株,放入铺了湿布的竹篓中,并教导悟尘道:“这就是伴月草,你看,它的叶片……” 继续深入,山路越发崎岖,天色也慢慢暗了下来。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唳。 几人抬头,只见一只体型不小的苍鹰正从低空俯冲而下,利爪精准地抓向草丛中一只拼命逃窜的灰兔。 那灰兔后腿似乎有伤,奔跑速度不快,眼看就要被鹰爪攫住。 几乎是本能,玄净身形微动,捡起一节枯枝砸过去,那苍鹰吓了一跳,攻势稍缓,转头便飞走了。 悟尘欢呼道:“大师兄救了那只兔子!” 江臻望向空中似有不甘的母鹰,轻声道:“大师救了兔子,是慈悲,可那鹰或许家中也有雏鸟嗷嗷待哺,弱肉强食,本就是山林法则。” 玄净蓦然转头看向江臻。 他自幼受佛法熏陶,讲的是扫地恐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 救下弱兔,在他看来是天经地义的善举。 却从未有人从捕食者的角度,提出这样的诘问。 还不等他说什么。 却见江臻弯下腰,抱起了那只受伤的灰兔,她从杏儿手中取过常备的金疮药,为兔子处理好伤口,将兔子轻轻放到更安全的草丛深处。 悟尘不由挠头:“女施主方才说山林法则,那为何也要救它呢?” “你大师兄从鹰爪下救它,是出于佛家无缘大慈,我帮它包扎,只是人皆有私心。”江臻笑着开口,“我既然看见了,觉得它可怜,我便做了,或许对那饿着肚子的雏鹰不公,但此刻,我的私心偏向这只受伤的兔子。” 玄净怔怔的望着她。 昏暗林光中,她的侧脸那样冷静,她的眼眸那般清澈,映着渐起的月色,让人挪不开眼。 心湖之中,似有极细微的涟漪,无声荡开。 “走吧。” 他率先转身,继续向山林更深处行去。 当天色完全黑透,最后一味辅药也成功采集到时,四人已身处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峰顶,夜风凛冽,吹得人衣角飞起。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加难行。 夜色浓重,林木蓊郁,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玄净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小风灯,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几步之地。 走到距离寺庙后墙不足百丈的一片密林边缘时,走在前方的玄净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声音很低,“……感觉不对。” 江臻立刻凝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夜色中,厢房屋檐下,似乎有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形轮廓,仿佛在蛰伏等待。 第230章 放火烧山 月色突然被乌云挡住。 屋檐下的身影愈发看不真切。 江臻确定那就是一个人,压低声音问道:“大师,除了你们师兄二人,寺里可还有旁人?” 玄净摇头:“并无。” 这时,悟尘也看到了,他年纪小,目力好,隐约还看到那人影手中似乎握着什么,月光正好出来,反出冷光。 他吓得浑身一哆嗦,惊呼出声:“是刀——” 旁边的杏儿反应极快,一把捂住了悟尘的嘴,将他的惊叫扼在喉咙里。 江臻心中一沉。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寺庙的其他方位,很快又发现了至少三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蛰伏身影。 半夜潜伏。 必来者不善。 她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自己可能的仇家。 俞家? 不至于动杀心,也没这个能耐和胆量。 岑旷? 她刚成为文华阁校理,皇上有心提拔,长公主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与皇上对着来。 “或许是冲着你来的。”江臻看向玄净,“可是,你一个方外之人,常年隐居山寺,与世无争,何来仇家?” 仿佛是为了印证江臻的判断,寺庙方向,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人不在,一个人都没有。” “难道那和尚提前知晓消息跑了?” “灶上温着饭菜,会回来的,先等……” 玄净蓦的愣住。 他自幼修佛,心境澄明,何曾经历过这等直指性命的恶意与杀机? 是谁要杀了他? “这群人潜伏无声,像是死士。”江臻轻声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先退回山里,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玄净立即吹灭了灯。 四人借着林木和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原路后退。 悟尘虽然害怕得小脸煞白,但只有他对这片从小玩到大的山林最熟悉,他强压着恐惧,在前头摸索着带路。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悟尘终于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山壁:“那里有个小山洞,是以前师父骂我,我跑上山发现的,很隐蔽。” 玄净拨开厚重的藤蔓,果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 他点了一下悟尘的鼻子:“下回师父若骂你,你来寻我,不要再一个人躲在山上哭。” 几人一个接一个进了山洞,山洞并不大,而且很矮,四人只能坐着,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悟尘捂着肚子,小声说道:“大师兄,我肚子好饿。” 他年纪小,上山下山又上山,折腾了大半夜,惊惧交加,体力消耗巨大。 杏儿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玄净看向江臻:“不若让悟尘去摘些果子回来?” 江臻顿了顿才道:“杏儿,你和悟尘一起去,切记,谨慎一些,安全第一。” 洞内只剩下江臻和玄净两人。 玄净于是低声诵念起来。 经文内容深奥,江臻并不能全然理解,但那平缓的节奏,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浸润着她的五脏六腑,整个人变得十分丰盈。 她喜欢这经文带来的平静。 思路也格外清晰。 待得一段经文结束,她开口问道:“大师可知自己的父母是何人?” 玄净摇头:“师父并未提及。” 江臻凝眉。 京中能派出死士的人,屈指可数,无非几位皇子,几家勋贵。 那些人为何要杀一个僧人? 只能说明,玄净除了是僧人,还可能有什么别的身份…… 她思绪尚未理清。 突然,鼻尖闻到了一股浓烟的气味。 玄净已经猛地起身,弯腰出了山洞,当看到眼前之景时,他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只见山脚下竟烧起了一片火光,数道浓烟赫然升腾,短短几息之间,那火被风一吹,迅速蔓延,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直逼山峰。 江臻的手冰凉。 那些黑衣人等不及了,大概是断定目标就藏匿在这片山林中,竟然使出这等狠毒绝户之计。 将整片山点燃,逼他们出来。 或者,直接烧死在山里。 “阿弥陀佛……”玄净的声音在颤抖,他眼见后山付之一炬,无数生灵即将葬身火海,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们怎可做出此等人神共愤之事……” “不能待在这里了!”江臻当机立断,一把抓住玄净的手腕,“快去找杏儿和悟尘!” 玄净被她冰凉的手一拉,骤然回神。 火势蔓延极快,灼热的气浪已经开始向这边扑来,四周已是浓烟弥漫,视野严重受阻,根本看不清杏儿和悟尘离去的方向。 玄净冷静下来,沉声道:“悟尘自小在这山里跑,对地形极熟,他会带着杏儿施主避开火头,找路下山……我们只需及时下撤与他们汇合即可。” 江臻知道他说得对。 盲目寻找只会让两人也陷入险境,任何时候,都必须先确保自身安全。 玄净虽从未踏出过寺门,但悟尘天性活泼,每次从后山采了野果或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总会叽叽喳喳地跟他描述。 此刻,那些零碎的描述竟成了他们逃生的地图。 他避开火势最猛的正面,在浓烟与热浪中艰难穿行,终于,逐渐脱离了火势蔓延最快的核心区域,向山下靠近。 就在他们快要冲出最后一片密林时,玄净猛地停住脚步,一把将他身后的江臻拉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出山口,两个黑衣人,持刀而立,恰好挡住了这条下山的通道。 “只有这条路了……”玄净的声音压得极低。 火光映照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双眸透出一种近乎认命的了然,“看来,命数在此。” 江臻抿唇:“非也,命掌握在自己手中。”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强闯? 他们一男一女,一个文弱僧人,一个女子,对方两人持刀,身手不明,硬拼几乎必死。 另寻他路? 她问:“这山中,可有水路,或者深涧?” “有,东南方向,绕过前面那片山坳,涧水颇深,有个暗潭,或许是条路,只是……”玄净看向那片正被烈火吞噬的山坳,“要过去,必须穿越那道火线。” 江臻望去。 那里,火光冲天,火线至少长达十多米,若冲过去,他们随时可能被火焰吞没,或被掉落的燃烧树木砸中…… 第231章 人工呼吸之法 江臻只犹豫了一瞬。 便果决转身:“走,穿过去,寻找生路。” 玄净嘴唇颤动。 他自幼浸淫佛法,深信因果宿命。 今夜杀机突至,山火焚林,他心中隐隐有某种预感,这大概便是他的命数与劫数。 挣扎,真的有用吗? 可偏偏,眼前这个女子,面对滔天烈焰,她眼中没有认命的绝望,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快速解开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袈裟,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江臻的肩头,将她上半身紧紧裹住。 袈裟上淡淡的檀香,瞬间将江臻笼罩。 她还未开口,玄净就已经迈步朝火线走去,率先进了浓雾之中。 江臻抿唇,快速跟上。 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扑面而来,空气扭曲,视线模糊,燃烧的草木发出噼啪的巨响,不时有烧断的枝干带着火焰轰然坠落。 这片燃烧中心,有四处奔逃最终却被火焰吞噬的小兽,有在火中哀鸣坠落的飞鸟,有刚抽出新芽就被烧毁的古木……生灵涂炭,宛如人间炼狱。 玄净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眼中盈满了无法言喻的悲悯与痛苦,嘴唇微微颤动,似在无声诵念往生咒。 这些无辜的生灵,何其不幸。 这一切,皆因他而起…… “大师!”江臻察觉到他情绪波动,猛地拉了他一把,避开一根砸落的燃烧树干,厉声道,“此刻驻足悲伤,你我皆成焦炭,只有活下去,才能普渡更多众生!” 玄净拉着她朝前跑。 二人头发被烤焦,衣角被火星点燃又扑灭,皮肤被热浪灼得生疼。 好似过了许久,实则也就几个转瞬之间,他们总算是冲出了最危险的火场边缘,再跑一段路,眼前就出现了一条深涧。 玄净站在岸边,双手十合:“贫僧自幼畏水,接下来的路施主只能一个人走了,可顺流而下,应有出口,贫僧便留在此处,为这满山生灵诵经超度。” 江臻:“……” 火都快烧到屁股了,浓烟呛得人肺疼,后面可能有追兵,前面是唯一的生路。 他竟然因为不会游泳就要放弃? 还要留下来超度? 现在已经没时间跟他讲道理了。 “得罪了,大师。” 在玄净还没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时,江臻已经绕到他身后,运足了力气,朝着他后背心,毫不留情用力一推。 “噗通——!” 水花四溅。 玄净完全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惊呼声被冰冷的涧水呛了回去,他徒劳地扑腾了几下,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带来灭顶的恐惧。 “别乱动,放松!”江臻跟着跳进水中,声音近在咫尺,“越挣扎沉得越快,听我的,放松身体,试着平躺。” 玄净心口一松,紧绷的身体顿时舒展开。 “就是这样。”江臻托起他的腰腹,“尸体为什么能浮在水面,就是因为彻底放松,肺里的空气会让身体上浮,现在,深呼吸,让肺充满空气,然后放松,什么都别想。” 尸体? 这个比喻让玄净瞬间领悟到了核心技巧。 全然放松后,他的身体果真慢慢浮在了水面上,江臻的压力骤降。 江臻心中微讶。 这位大师的悟性和心性定力,实在超乎想象。 生死关头,短短一瞬间,就能从极度的恐惧到彻底放松,这份澄澈空明的心境,非常人所能及。 两人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涧水虽然急,但河道相对平直。 然而,不多时,前方河道陡然变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汹涌,并且传来隆隆的闷响。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一个幽深的水潭,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明显的漩涡,边缘水势相对平缓,但中心却深不见底,暗流潜藏。 “闭气。” 江臻开口,同时顺势改变方向。 她借着水流的力道和巧劲,带着玄净,险之又险地擦着漩涡的边缘,奋力向岸边游去。 暗流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冰冷的水如同无数双手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臻力气快要耗尽时,脚下终于触到了坚实的河床,是山下浅滩。 她心中一喜,用最后的力气,将玄净和自己拖到了岸上。 江臻瘫倒在石滩上,胸口剧烈起伏,夜风一吹,湿透的身体顿时一个寒颤。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玄净。 夜色下,他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一动不动,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大师?” 江臻脑子嗡了一下。 这一路过来,从被推下水,到穿越漩涡暗流,玄净始终顺从配合,甚至能做到那种近乎入定般的彻底放松。 她以为他安然无恙。 怎么会……有人溺水都能如此平静,直到气息几乎断绝都不曾挣扎呼救? 她迅速清理他口鼻中的水草泥沙,开放气道。 没有时间多想,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对着他那苍白的唇,将空气用力渡了进去,一次,两次,同时双手交叠,按压他湿透了的胸膛…… 她碰到了他胸口的硬物,翻出来,是今日千辛万苦才采集到的画符辅药,到死他都好好护在胸前。 她不再多想,继续人工呼吸。 反复几次后,玄净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痉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从口鼻中呛出大量浑浊的河水。 视线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江臻近在咫尺的脸,以及唇上残留的柔软触感。 方才昏迷的感知,一点点浮上来。 玄净的脸,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脖颈耳根,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扭开头,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醒了就好。”江臻狠狠松口气,“方才情况危急,我用救人性命的人工呼吸之法,这是医家手段,与世俗男女之妨无关,事急从权,不必介怀。” 玄净的咳嗽渐渐平息,他低着头,双手合十:“多谢施主救命之恩。” “大师兄……” 一道压低的惊呼由远及近,是悟尘和杏儿。 二人从下游方向跌跌撞撞跑来,悟尘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红肿,显然哭过,杏儿也好不到哪里去,发髻松散,裙角破损。 第232章 桃花将至 “大师兄,呜呜呜,我还以为你死了……” 悟尘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玄净,扑过来抱住了玄净,哇的一声压抑着哭起来。 玄净摸着他的脑袋安抚。 杏儿连忙扶起江臻,惊慌未定道:“悟尘带我从一条捷径下山,避开了大火,他说只剩这唯一一条水路下山,我们就在林子里等着了……娘子,夜深天寒,快换上干净衣裳。” 江臻惊讶道:“哪里弄来的衣服?” “咳……”杏儿尴尬道,“山脚下有家农户院子里晾着衣裳,我和悟尘偷偷收了,不过娘子放心,我把手上的碎银子全放在那户人家门口了,足够再买十套,应该不算偷窃行为吧?” 江臻夸她:“还是你有先见之明,不然我穿着湿衣服,明天非得生病不可。” 她接过杏儿递来的女式粗布衣,又拿起那套男式的,递给玄净:“大师,先换上干衣服,我们得趁夜离开山脚。” 玄净嗓音沙哑:“多谢。” 二人找了背风的岩石后,迅速换上了干爽的粗布衣裳。 换好衣服出来,江臻看着玄净和悟尘,眉头微蹙,两个光溜溜的脑袋在月光下,实在太过显眼,与身上朴素的粗布衣也格格不入,容易引人注目。 “稍等。”江臻脱下外衫,撕扯成两半,“你们两个包在头上,遮一遮。” 玄净没有犹豫。 他将整块布包裹住头顶,在颈后打了个结,那光亮的头颅被完全遮掩,只露出清隽的眉眼,看着倒像是个面容清秀的落拓书生。 悟尘也有样学样,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江臻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走吧。” 一行四人,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沿着山脚的小路,朝着京城方向快步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东方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远处的京城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靠近城门的地方,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入城的人,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玄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自幼生长在清寂的山寺,见过最多的人,也不过是偶尔来上香的寥寥香客,或是附近村落来采草药的村民。 像这般人声鼎沸的场面,于他而言,是有些窒息的体验。 他几乎是本能地,双手抬起,想要合十诵念佛号,寻求一丝内心的安定。 “别动。”江臻低声道,“万一那些人也在暗处盯着城门呢,你这个动作,太显眼了,会暴露身份。” 玄净心中一凛,他垂下手臂,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尽量让自己融入这嘈杂的人流中,不显山不露水。 只是,那袖中的手,依旧虚空捻动着早已丢失的佛珠。 终于。 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打开。 江臻四人混在人群中,缓慢地向前移动,所幸,守城兵丁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看,并未过多盘问他们,四人顺利进了城中。 进入城内,喧嚣更甚。 玄净置身于这完全陌生的繁华都市,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心神难以安定。 他只能紧紧跟着江臻。 江臻开口:“住客栈不安全,只能先委屈大师和悟尘在我的住所暂居。” 玄净垂首:“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 几人穿过闹市,朝江臻的小院走去。 这会儿,天才微微亮,而小院之中,已经到了好几个人。 裴琰,苏屿州,季晟,孟子墨,四人焦灼的站在院中,正激烈商议着。 原来,江臻和杏儿昨儿出去,说好了晚些回来,可到半夜也不见人影,桃儿实在担心,就让门房岳杰带人出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 等到后半夜,桃儿坐不住了,天还没亮,就斗胆去镇国公府、苏府、季府还有孟府递了消息。 是以,这一大早上,得到消息的几人便不约而同地齐聚在这小院之中,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该从何处着手,发动多少人手去寻找…… 就在这时。 院门被推开了。 院内众人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臻姐!” 几人大松一口气,快步迎上去。 然而,这惊喜尚未持续一瞬,他们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江臻身边,那竟是一个身长八尺的大男人。 “卧槽,臻姐,你这一夜未归……是玩得哪一出啊?”裴琰瞪大眼睛,“还带回来个大男人,看不出来,臻姐你也挺会玩……” 苏屿州撞了一下裴琰,挑眉道:“还别说,这男人挺帅,不输梁朝伟。” 孟子墨摸摸下巴:“咱们臻姐居然也铁树开花了?” 季晟皱起眉:“不是,你们难道不觉得这个男人很眼熟吗,好像在哪见过?” 玄净已上前一步,他双手缓缓合十:“阿弥陀佛,各位施主,又见面了,贫僧玄净。” 玄净? 一说这个名字,在场几人全都反应过来。 这位高僧,能一眼看出他们并非大夏朝的人,绝对的道行高深,他们深深忌惮。 只是,眼前这人,粗布陋衣,包头掩面,满脸黑灰,还带着个狼狈的小师弟……这跟他们记忆中那位不染尘埃的空明寺大师兄,形象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苏屿州愣了一下:“这是出什么事了?” 江臻道:“昨夜空明寺遭不明身份黑衣人袭击,对方放火烧山,意图灭口,季晟,你立即安排人去调查这件事,裴琰,你安排你那些惯会吃喝玩乐的小弟,四处查访,看京中有无异常,苏屿州,你……” 她顿了顿,“京中豢养死士的家族就那几家,我要所有的名单,你尽快弄来。” 孟子墨急忙道:“那我呢臻姐?” 江臻从杏儿手中拿过包袱递过去:“这是我们干闺女朝华马上要用到的三味辅药,你安排孟氏药坊的人妥善处理好。” 四人领了任务,分头去办。 桃儿已经命人备了饭菜,安排了厢房,疲累的四人用膳之后,快速洗漱,回房就蒙头大睡。 这一睡,就睡到了大中午。 江臻走出房门,看见玄净坐在前院中,手中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见江臻出来,他立即起身微微颔首:“施主。” 江臻笑道:“大师怎么不多睡会?” “心中杂念纷扰,难以安眠,见桌上有此书,便拿来一观,聊以排遣。”玄净开口,“贫僧自幼只读佛经典藏,如今看来,这红尘杂书,山川风物,竟也如此鲜活有趣。” 江臻正要接话。 却见玄净忽然抬眼,看着她道:“施主似乎有桃花将至。” 江臻:“……?” 什么桃花? 她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哪来的桃花? 忽然传来门房岳杰的通报声:“娘子,门外有人求见,是俞家二爷。” 第233章 俞晖的婚事 江臻心中猛地一跳。 俞晖登门? 俞晖是桃花? 她下意识怀疑玄净的说法,但,玄净都能看透她这具身体之下的异世灵魂,证明,他大概率不会看错。 也就是说,俞晖竟真对她这个曾经的大嫂,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原身记忆中,俞晖是个知恩图报的少年郎,对她从未有过任何逾越的言行。 她与俞昭义绝之后,再未见过俞晖。 听说,俞晖和俞昭分家了。 如今登门作甚? 江臻实在是想不通。 但,无论如何,人已经来了,总要见一面。 她对玄净道:“大师且安心看书,我去见一个客人。” 玄净颔首,坐下继续看书。 江臻走至待客的前厅,见魏掌柜带着俞晖坐在那儿。 她一进来,魏掌柜就起身拱手道:“东家,俞二爷是通过常乐纸铺寻过来的,说是有要事见东家,人已经带到,我就先回铺子忙活了。” 江臻点点头,魏掌柜转身出去。 她的目光,落在俞晖身上。 不过是一个多月未见,他变化太大了,人瘦了,但肩膀似乎更宽了,好似突然之间就从少年,变成了能撑起门户的青年。 俞晖也在看她。 眼前的女子,和以前的大嫂,判若两人。 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发髻也只是松松挽起,但她的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澈冷静,通身散发着一种从容的气度。 整个人如同洗去尘埃的明珠,熠熠生辉,耀眼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 “……大嫂。” 他下意识地唤出了这个称呼,声音有些干涩。 江臻神色未变,走到主位坐下,示意他也坐,淡声道:“俞二爷客气了,我与令兄俞昭早已义绝,这声大嫂,我担不起,唤我一声江娘子即可。” “是我失言了。”俞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只是,在我心中,你永远是我敬重的长嫂,当年若非你,我未必能有今日,若大嫂二字不便,那我可否唤你一声……江姐姐?” 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俞二爷若愿意,便随你吧。” 一个称呼而已,不必太过较真。 见她应下,俞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仿佛松了口气,他定定神,说出了此行的正题:“三天后,我要成婚了,今日特来,是想邀请江姐姐前往参加婚宴。” 江臻一直紧绷的心瞬间松开。 俞晖都要成婚了,何来桃花一说? 可见,大师也会出错,或许并不擅长断人姻缘。 她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恭喜,不知是哪家闺秀?” 俞晖回道:“是青州商户之家范家长女,我与范家长女在青州见过一面,后来又在京城见过几回,一来二去,就定下来了。” “那真是天注定的姻缘。”江臻开口,“按照道理,你亲自登门相邀,我应该前往恭贺,但,我与俞家当初闹得并不算愉快,我就不登门俞家了。” “婚宴并不是在俞家。”俞晖抿了抿唇道,“我是入赘给范家,婚宴在京中,恳请江姐姐前往观礼。” 江臻愣了一下。 入赘,在这个时代,对于男子而言,绝非光彩之事。 俞家会答应? 俞晖苦笑了一下。 他虽与大哥分家了,家财分了个干干净净,可,血脉上的关联根本就断不掉。 大哥因被休,仕途受阻。 族内商议,用他的婚事做大哥的垫脚石,再给大哥谋一条出路。 凭什么? 他为什么要给大哥做垫脚石? 这俞家,他半点也待不下去。 正好,遇见了范家来京中做生意。 他和范掌柜早就认识了,也认识范小姐,范小姐有先天病,是范家独女,范掌柜一直在四处寻摸女婿。 他上门自荐。 双方一拍即合。 他急于和俞家切割。 而范掌柜怕他反悔,于是婚事就定在三月底,也就是大后天。 江臻不再多问,点头道:“届时若无要事缠身,我定当前往范家道贺。” 见她应下,俞晖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又说了几句闲话,并留下了具体的请帖,这才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厅中的江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离去。 送走俞晖,江臻回到后院。 本该让玄净住前院客院,但一来他正被不明势力追杀,放在眼皮底下更安全。 二来他是方外之人,江臻自己也是从不在意俗礼的现代灵魂,便也懒得讲究那些男女大防的虚礼。 于是在后院收拾出一间厢房,让玄净与悟尘同住。 “缘起缘灭,皆有迹可循。”玄净望着她,“方才的那一线桃花羁绊,似乎断了。” 江臻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本就不是该有的线,断了干净。” 玄净不再多言。 院内刚安静下来。 外头就传来孟子墨的声音:“臻姐,你可算是睡醒了,快看,我的眼镜大业终于有眉目了。” 孟氏药材生意遍布南北,搜集些特殊的树脂原料并非难事。 他按照江臻提点的思路,让铺子里的老师傅反复试验,竟真的用某种特殊树胶混合其他材料,提炼出了透明度相当不错的凝固物,初步具备了镜片的雏形。 “只是……”孟子墨叹气,“这弧度实在不知该如何掌控,我让磨制玉石水晶的匠人试了,稍有不慎就裂了或者花了,而且每片的弧度都不同,很难做出两只完全一样的。” “所以,还是得安排人做模具。”江臻开口,“我们没有测量你眼睛度数的工具,那就做出所有弧度的镜片模具,一个一个试,总能试出来,虽然花费时间,但比起当个睁眼瞎,这都不算什么。” 她正仔细和孟子墨探讨工艺难点时,刚下朝的裴琰苏屿州和季晟,就一同过来了。 季晟面色凝重:“昨夜大山失火,已经有人接管了此案,今天一大早我又便命人暗中查探,刚刚得到消息,在空明寺被烧毁的山下,发现了七具黑衣人尸体,皆是服毒自尽,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物品……这些人是真正的死士,任务失败,即刻自戕。” 苏屿州接口道:“我查了近些年的一些隐秘卷宗,整个京城,明里暗里养得起这等死士的屈指可数,多半与那几位最顶层的皇亲贵胄脱不开干系。” 裴琰眯起眼睛,盯着玄净那张清隽的脸,直接问道:“玄净大师,你一个常年隐居山野的和尚,到底是怎么惹上那些顶了天的人物的?” 第234章 孟家三子一女 玄净面对众人质询的目光。 脸上是亦是迷惑。 他摇头:“贫僧自幼在空明寺长大,寺中清贫,除了几卷先代传下的普通经书,并无任何值得觊觎之物,贫僧亦不知自己有何特殊之处,会引来如此杀身之祸。” 他的困惑不似作伪,让裴琰等人一时也无从追问。 江臻打断了略显僵凝的气氛:“既然线索暂时断了,急也无用,眼下,我们还有另一件要紧事。” 她看向众人,“我等的灵魂来自异世,大师的师父说,我们若想长久存续于此,不被天道排斥,须得以特殊经文加持神魂,现在,可否烦请大师委屈一下,乔装打扮一番,随我们前往傅家?” 谢枝云刚临盆,还在坐月子,不得见风,自然得他们几个过去。 玄净双手十合:“渡化众魂本就是分内之事,何来委屈一说?” 孟子墨忍不住开口:“我们有大师相助,能稳固神魂,那蔺晏晏怎么办?” 蔺晏晏…… 这三个字一出来,江臻几人的脸色全都带上了担忧。 他们这个团体,一共七个人,如今六人已齐聚,却唯独缺了蔺晏晏。 蔺晏晏,标准的宅女,不喊她,绝不主动出门,能线上解决绝不线下见面,用现代的话说,是重度社恐患者,伴随明显的社交焦虑。 她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得其乐,但一旦屏障被外力打破,需要她直面人群时,就会变得异常紧张。 这样的性格,在秩序相对稳定的现代都市尚会得到尊重,可如今,他们身处的是规矩森严的古代封建社会。 她会穿越成什么身份? 是困于深宅后院的女子? 还是流落市井的平民女? 是否婚育? 无论是哪种,对她而言恐怕都是巨大的煎熬。 他们自己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屡遇险境,若非彼此扶持,若非江臻引领方向,恐怕早已折戟沉沙。 蔺晏晏那样敏感内向的性格,独自一人,该如何应对? “她最怕人多,也最不会跟人打交道了。”苏屿州低声道,“以前班里组织活动,她每次都坐在最角落,只跟我们几个说话,如果穿越到什么大家族里,那些人情往来,勾心斗角……她怎么受得了?” 季晟皱起眉:“而且她心思单纯,没什么城府,容易相信人,这世道,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多了。” 裴琰看向玄净:“玄净大师不是能掐会算吗,能不能帮忙算算我们那位同伴在哪儿?” 玄净问清了名字和生辰八字,沉默片刻,闭上眼,指尖微微捻动。 半晌,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连玄净都算不到? 众人心中担忧更甚。 江臻收敛下情绪,道:“既然算不到,多想无益,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总会相见。” 她交代杏儿留在家中陪着悟尘,又让桃儿临时做了个带有帷幕的帽子出来,让玄净戴上,一行人这才前往傅家。 路上,江臻想起一事,略带懊恼道:“昨日在东市,本给朝华买了个精巧的玻璃铃铛做见面礼,可惜昨夜出事,遗落在山上了,怕是早被烧没了。” 她这一提,裴琰、苏屿州、季晟和孟子墨才猛然记起,他们这几个做干爹的,竟也还没给新出炉的干闺女准备像样的见面礼。 “哎呀,竟忘了这茬。”裴琰一拍脑门,“走走走,咱们现在去买还来得及。” 于是,马车中途改道,驶向东市最负盛名的聚宝阁。 玄净留在马车之中,其余几人都下车,进了面前的三层楼铺子。 这几个人,看穿着就知非富即贵,掌柜亲自迎接:“各位贵客二楼雅座请,想看点儿什么,小的命人一一送来慢慢看,慢慢挑。” 裴琰开口:“适合小女孩儿的玩意,不管价格,都给小爷呈上来。” 几人走上二楼,雅座那儿,已经坐了一行人。 那是四名年轻人,三男一女,最大的男子二十出头,气质沉稳,最小的是那名女子,大概十五六岁,亭亭玉立。 江臻一眼扫过去,就认了出来。 她扯了一下在和裴琰拉拉扯扯的孟子墨,咳了声:“墨鱼,那边有孟家人,你注意点形象。” 孟子墨浑身一僵。 他循着看去,一眼看到了这具身体的四个儿女,长子孟无忧,次子孟无虑,幼子孟无愁,小女孟无虞,一看到这几个子女,他顿时头皮一麻,下意识地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孟无忧的目光扫过这边,先是看到了孟子墨,紧接着,认出了江臻,这位是住在他们孟家隔壁的倦忘居士,孟家大概是祖坟冒青烟了,竟与倦忘居士成了邻居,他父亲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天大的运道,竟拜了居士为师。 他们今日出门,是祖母有命,让他们为父亲挑选一份隆重的束脩之礼,送与居士。 万不成想,竟在这儿遇见了。 孟无忧立即带着弟弟妹妹起身,迎上来:“晚生孟无忧,携无虑、无愁、无虞,见过倦忘居士。” 他们几人虽然见过倦忘居士,但从未正面见过礼,几个小的看向江臻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好奇,忍不住偷偷打量。 “咳!”孟子墨硬着头皮,端起父亲的架子,“无忧,你们几个怎么一起来这儿了?” 孟无忧总不好当着倦忘居士的面就提束脩的事,他垂首道:“回父亲,闲着无事,出来逛逛。” 孟子墨正要将这群子女打发走。 耳边就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一回头,就见裴琰、苏屿州、季晟,三个王八蛋躲在江臻身后,居然在模仿他刚刚和孟无忧说话的样子,一边说一边笑。 实在可恶。 他哼一声,换了语气:“无忧,无愁,无虑,无虞,为父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你们大干爹,二干爹,三干爹……” 这块区域突然静下来。 裴琰:“……” 苏屿州:“……” 季晟:“……” 他们就偷偷笑了下墨鱼这个爹当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笑了不到一秒钟,怎么就得被迫当这么大几个人的干爹了? 第235章 倦忘居士赐墨宝 孟家几人,全都傻眼了。 孟无忧是孟家长子,向来冷静自持,任何场合都能喜怒不形于色,可现在,他不知该怎么反应。 他看向那几个所谓的干爹。 最小那位,才十几岁吧? 最大那个,也不到三十岁…… 这个年龄,怎么当他们干爹? 至于那干娘…… 孟无忧艰难开口:“父亲,您是不是搞错了,这位是倦忘居士,是您新拜的老师,尊师重道,我等做子女的晚辈,岂能称呼干娘,那不是乱套了?” 他觉得父亲一定是读书把脑子读傻了。 否则怎么会说出这么匪夷所思的话? 孟无虑、孟无愁、孟无虞也是面面相觑,既觉得父亲胡言乱语,又不敢公然反驳,只能尴尬地站在原地抠脚指。 “各论各的,这有什么乱套的?”孟子墨铁了心,“你们几个大干爹二干爹三干爹,还有大干娘,见面礼呢,快点拿出来。” 四人:“……” 真的,很后悔。 为什么上辈子约定好要做彼此孩子的干爹干妈? 谁知道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天塌了啊。 几人呆滞时。 孟无虞已经快速反应过来了。 平时在孟家,三个哥哥畏惧父亲,不怎么亲近,她作为小女儿,与父亲关系稍微好点,她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孟子墨身前,陪笑道:“倦忘居士,以及各位公子,莫怪,我父亲有时候确实是脑子不清楚,方才的话各位就当没听见……” 之前孟子墨失踪,孟家几人和季晟裴琰一同搜寻过郊外的西山,只不过,那时孟家人忧心失踪的父亲,没注意季晟等人的容貌,是以并不认识。 江臻捏了捏眉心。 该来的总会来,既然来了,就面对吧。 这几人,与孟子墨血脉相连,总不能光宠着小明和朝华,对这几个人不闻不问吧…… 她压下荒诞的感觉,温声开口:“无虞姑娘,你父亲方才所言,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但我们与你父亲之间的情谊,做不得假。” 孟家四人:“……?” 做不得假? 什么意思? 难道这位名动京城的倦忘居士,当真如此不拘小节,竟愿意配合父亲的疯话? 江臻不理会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转向裴琰:“找楼下掌柜借笔墨纸砚。” 掌柜立刻让人取来上好的笔墨纸砚,在二楼大厅的一张宽大的桌案上铺开。 江臻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挥毫泼墨。 她根据方才对孟家四兄妹的短暂观察,分别写了四幅蕴含勉励的短句。 她的字迹清逸洒脱,风骨嶙峋,自成一格,正是如今京中无数文人追捧的字体,还被士大夫取了个别名,叫倦忘体。 每一幅落款都郑重地盖上了她的私印。 写罢,她将四幅字分别递给孟家兄妹:“仓促之间,无以为赠,这几幅字,权当一份薄礼,望几位不嫌弃。” 孟无忧几人双手接过,看着纸上那力透纸背的墨宝,以及那恰到好处的赠言,心中的震撼简直无以复加。 倦忘居士的墨宝,在京中早已是有价无市,多少人求一字而不可得。 如今竟因为父亲几句疯话,居士就轻易赠予他们兄妹四人? 这、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裴琰、苏屿州、季晟见江臻带了头,也只得认命。 裴琰从旁边的货架上拿起四个雕工精致的羊脂玉镇纸,塞给孟家四人:“喏,我送你们的见面礼,拿着玩儿吧。” 他的语气颇有点自暴自弃。 苏屿州选了四块好墨:“这是我的见面礼,拿好了。” 季晟挑了几个趁手的匕首,给四人递过去:“送你们一人一个防身武器,贴身收着吧。” 孟家四个人全呆住了。 几个弟弟妹妹,看向最大的孟无忧,一脸懵逼。 孟无忧只觉得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荒诞绝伦的感觉。 他意识到,不管这事情有多离谱,看来倦忘居士和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公子,是当真要各论各的了。 而且,他们赠礼的态度,并非玩笑。 甚至带着一丝郑重? 他咬了咬牙,率先对着江臻和裴琰几人,深深作揖下去,声音干涩却清晰:“无忧多谢大干爹……” 裴琰:“咳咳咳!” 苏屿州:“别、别喊了。” 季晟:“闭嘴。” 江臻:“……” 孟子墨快笑疯了:“以后莫再这般,就当是陪我胡闹,这事儿你们几个知道就行,别到处嚷嚷,好了,礼物也收了,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吧,别打扰为父办正事。” 孟家兄妹如蒙大赦。 他们又行了一礼,然后抱着那烫手山芋般的礼物,神情恍惚地离开了聚宝阁,一路游魂似的飘回了家。 而聚宝阁内,江臻等人看着孟家兄妹离去的背影,再看看彼此,忽然齐齐叹了口气,然后又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穿越已经很离谱了,现在还多了几个年纪比他们本身还大的干儿子干女儿,这辈分乱得简直可以编一出戏了。 “行了,别笑了,赶紧给咱刚出生的干闺女挑礼物。”江臻最先收起笑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琳琅满目的货架上。 几人收拾心情,再次精挑细选起来。 孟子墨还给苏屿州的儿子苏珵明挑了个见面礼。 礼物备齐,一行人这才坐上马车,直奔辅国将军府。 不需要任何通报,管事领着一行人直接进了花厅,傅夫人亲自接待。 傅夫人正要开口,就见,这群人之中,竟又多了个男子,那男子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是个翩翩公子。 自从多了个年龄颇大的孟子墨之后,傅夫人见到任何人都不奇怪了。 她笑着开口:“你们来得巧,枝云正说闷得慌,我让人布置好西厢,都去那处喝茶说话吧。” 已经春天了,暖意融融,一般都不会烧炭了,但谢枝云刚生产,傅夫人丝毫不敢怠慢,西厢之中一丝风都透不进,十分暖和。 谢枝云也被孔嬷嬷搀扶着,抱着裹在襁褓里的小朝华出来了。 她产后不过两天,脸色就已经开始红润,精神头十分好,她不耐烦被孔嬷嬷扶着,快步走过去坐下,好奇看向戴帽子的玄净:“这位是?” 江臻示意孔嬷嬷带着全部婢女退下,才将事情说了一遍。 第236章 遮魂隐煞符 房门紧闭。 江臻就示意玄净:“大师,开始吧。” 玄净取下帽子,缓步走到堂中,盘膝坐定,他双目微阖,未发一语,周遭便先静了几分,连檐下的风都似收了声。 他启唇,低诵起安魂固魄的经文。 那经文,清冽如山涧寒泉,又沉厚似古寺铜钟,字句间裹着一股难言的庄肃,悠悠扬扬在西厢内荡开。 经文古奥,无一字能解,可那韵律却像有了形,丝丝缕缕缠绕在梁柱间,漫过每个人的肩头。 江臻几人,只觉得似有一双温厚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了他们飘摇无依的魂识,将那些涣散的灵丝,细细捋顺,稳稳贴回肉身。 待最后一字梵音落定,玄净垂眸静了片刻。 屋内众人皆已睁眼,眼底的惶惑散了大半,眉宇间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抬手抚上心口,只觉魂归其位,身安心定。 朝华也睡醒了,睁着眼睛四处乱看。 玄净的目光落在小婴儿身上,他凝神细看了片刻,掐指点了点,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谢枝云心口一紧:“玄净大师,请你一定要帮帮朝华。” 玄净轻声道:“小郡主魂魄之光,确实异于常人,璀璨却带煞,隐有剥离不稳之象,皇上赐名册封,如同为其罩上了一层金钟,暂时镇住了煞气,但此法治标不治本,长此以往,恐对其心性乃至寿数,都有妨害。” 他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需要画一道遮魂隐煞符。”玄净拿出早已备好的原料,“以此符暂时遮蔽她魂魄的异常光华与煞气,混淆天机,但此符效力有限,并非根除。” 他将几种材料按特定顺序,在一方干净的玉碟中细心调制特殊的墨。 然后取出泛黄的符纸,他以指代笔,蘸墨,开始虚空勾画,空气中隐隐有奇异的波动。 围观的几人大气都不敢出。 符成最后一笔的瞬间,那黄符纸上骤然亮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随即隐没。 玄净轻轻呼出一口气,脸色略显苍白,显然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拿起那道符走到榻前,将其悬于其额前三寸之处,再次低声念诵了一段简短的咒文。 符纸无风自动,微微震颤,片刻后,符纸化作点点金红色的光尘,缓缓落下,融入小朝华的眉心,消失不见。 “好了。”玄净退后一步,“此符已生效,可保小郡主数年无虞,但切记,她命格特殊,需多积善缘,少近阴煞污秽之地,如此方可滋养其魂。” 谢枝云连忙起身,郑重拜谢。 “事情暂了,贫僧得离开京城了。”玄净开口,“贫僧即刻将动身前去西洲,一是避开杀身之祸,二是寻找师父,为小郡主寻求真正的破解之法。” 江臻看向季晟:“怂怂,你可否安排可靠人手,暗中护送大师一程,至少确保他安全离开京城范围,避开可能的追杀眼线?” 季晟颔首:“可以,我有几个心腹大将,可扮作商队或旅人,护送大师。” 玄净合十致谢:“多谢几位施主。” 江臻又道:“大师此行,不妨也问一问关于你自身,那些人为何要追杀你,你身上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或许,尊师能给你答案。” 玄净目光微动,重重地点了点头:“贫僧明白。” 事情议定,众人在傅家又用了些茶点,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谢枝云心中感激玄净,又怜他接下来要仓促远行,却身无长物,便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将一包盘缠塞进了玄净随身携带的旧包袱里。 玄净并未察觉,回到江臻小院与悟尘汇合,准备出发时,悟尘帮他整理包袱,小手一摸,便触到了那包硬邦邦的东西。 “大师兄,这是什么?” 玄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厚厚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还有几十两散碎银子和铜板。 他一思索就明白了,走向江臻:“江施主,此物贵重,且出家人云游四方,本应托钵化缘,不蓄金银,还请施主代为归还谢施主,贫僧心领了。” “大师,”江臻不赞同道,“你自持戒律,是好事,但此去西洲,路途遥远,悟尘年纪尚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你一个成年男人,或许可以餐风饮露,但他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你忍心让他跟着你一路饥一顿饱一顿,仅靠化缘得来的稀粥剩饭果腹?” 玄净被她说得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悟尘。 小师弟确实比同龄孩子显得瘦小些。 他自幼被师父教导要清心寡欲,苦修磨砺,认为化缘乞食本是修行的一部分,却从未深入想过,对于正在成长的幼童而言,这种食不果腹的生活,是否过于苛刻。 他并非不通情理,只是长久以来的戒律束缚,让他下意识地排斥拥有过多的世俗之物。 江臻见他神色松动,继续道:“这些银钱,并非要你奢侈挥霍,只是作为路上的应急之需,确保你们二人能平安抵达西洲,找到尊师。” 玄净沉默良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从钱袋中,只取出了最小的一锭银子,又将剩下的盘缠仔细包好,递还给江臻:“如此便够了。” 江臻知道这已经是玄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这时,季晟安排的人手已经到了,是三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汉子,乔装打扮一番后,根本看不出是锦衣卫的高手。 一切准备就绪。 江臻亲自送玄净师徒出了小院后侧门:“大师,保重,日后无论何时归京,恳请大师能登门喝一杯茶。” 等找到了蔺晏晏,也需要这位大师帮忙固魂。 她又对悟尘笑了笑,“悟尘小师父,路上要听师兄的话,也要吃饱饭。” “多谢女施主。” 师兄二人朝江臻双手十合,这才戴上帽子,踏上了西行的马车。 江臻只能默默祝他们一切顺利。 马车启动时,玄净挑开车帘,视线穿过帷幕,落在江臻身上,他只看了一眼,迅速收回目光,然后闭眼睛念经…… 晚上,江臻刚要用膳。 门房就来通报,说孟老太太来了。 江臻让人请进来。 孟老太太是给江臻送一道菜,顺便七拐八拐试探性问道:“居士,老身今日前来,有一事,实在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问……我家长孙无忧,今日从聚宝阁回去后,跟老身说了件极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说在聚宝阁遇见了居士您和几位公子,子墨他竟然让无忧他们兄妹几个,喊居士干娘?” 第237章 他该恨她 孟老太太满心惴惴。 她真的不理解,她那个老儿子,好好一张嘴,怎么能说出那般有辱师道的话出来,简直是得了失心疯。 她惊怒交加,方才将那逆子痛骂了一顿。 可那逆子非但不认错,还一脸不在意,她便只好冒昧登门。 “居士……”孟老太太小心道,“子墨他这些年科举不顺,加上前些日子又受了些刺激,这脑子恐怕是真的有些不清楚了,才会如此胡言乱语,唐突了居士和那几位贵人……老身今日特来,一是代他向居士赔罪,二是想恳请居士,千万不要顾及老身的脸面,就真的陪着那逆子一起胡闹啊……” 她说着,将江臻几人送给孟家子女的见面礼,全都归还过来。 江臻揉了揉眉心。 她能理解孟老太太的担忧。 在这个时代,尊卑长幼,师道名分,是何等严肃的事情,孟子墨那番言论,在他们这些穿越者看来或许只是玩笑,但在孟老太太和绝大多数古人眼中,简直是有悖伦常的疯话。 “孟老夫人,您先别急。”江臻语气平静,“此事,确是个误会。” 孟老太太连忙抬头。 江臻斟酌着措辞:“子墨他如今是我的学生,可能是压力太大,有时候想法常异于常人,昨日在聚宝阁,许是气氛缓和,他一时兴起,便开了个玩笑……我与几个友人,当时也是觉得有些意外,但他是我的学生,且,又见孟家几位公子小姐确实出色,便也顺着他的话头,配合了一下,权当是逗个趣。” “只是这么一回罢了,日后不会再有。”她又道,“此事过了便过了,我与那几位朋友,都不是多嘴之人,绝不会让这等玩笑之言流传出去,您老且放宽心。” 孟老太太听了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顺着话头? 配合一下? 逗个趣? 眼前这位是名动京城的倦忘居士,是连皇帝都赏识提拔重用的才女,这样的人物,竟然会因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几句疯话,就如此放下身段,陪着演了这么一出荒诞戏码? 甚至还送出了如此贵重的礼物? 这……这到底是她儿子面子太大,还是这几位贵人脾气太好? “居、居士……”孟老太太声音干涩,“您、这……老身实在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这礼物还是……” “无妨。”江臻摆摆手,“这些礼物,既然送出去了,便是给几位公子小姐的见面礼,与那玩笑无关,这字,是勉励后进,这些小玩意儿,也不过是些寻常物件,不值什么,老夫人若是执意退回,反倒显得生分了。” 孟老太太心中千回百转,最终,她站起身,对着江臻深深一福:“居士大度,老身……感激不尽,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束那逆子,绝不再让他出来胡言乱语,惊扰贵人。” 江臻虚扶一下:“老夫人言重了,子墨他心性质朴,只是有时想法独特些,慢慢教导便是。” 接下来两日,江臻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协助孟子墨研制眼镜上。 制作近视眼镜,镜片弧度和精准度是关键。 树脂熔炼和初步成型相对简单,孟子墨已经找工匠做出了透明度尚可的凝固片,但如何精准地制造出符合要求的镜片弧度,却成了拦路虎。 江臻提出制作模具,可,这个时代没有精密的机床,没有现代材料,一切都要从零开始摸索。 “这凹面的曲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孟子墨眉头紧锁,“而且每次注入的树脂量、温度、冷却速度,都会影响最终成品的厚薄和均匀度……” “所以需要标准化流程,严格控制每一个变量。”江臻也很头疼,“必须记录每一次试验的配方、温度、时间、模具状态、成品效果……积累数据,总结经验,有序推进……” 除了模具,镜框的设计和制作也需要考虑,既要轻便牢固,又要能稳稳固定镜片,还要考虑佩戴的舒适度。 两天下来,进展缓慢,挫折不断,但并非全无收获。 到了第三天,便是俞晖的大婚之日。 因是入赘,婚宴设在范家。 江臻穿着一身素色衣衫,带着杏儿,乘马车前往范府。 范家乃是青州人士,虽在京城置办了宅院,但到底没什么亲眷,前来参加婚宴的大多是商场上的朋友。 江臻刚下马车,正欲递上帖子入内,旁边又驶来一辆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下来的正是俞家一行人,俞老太太、俞昭、盛菀仪,俞薇静,以及俞景叙。 他们显然也是来参加婚宴的,毕竟俞晖虽是入赘,名义上依旧是俞家子。 俞景叙一下车,就愣愣望向眼前人。 他的唇张了张,一声娘亲卡在嗓子眼,喊不出口。 他有多久未曾见过娘亲了? 十天? 半个月? 亦或是更久? 明明是她抛弃了他,他该恨她,可是,他发现,更多的是想念。 他真的好想娘亲…… 不过是几息之间,俞景叙的眼眶,就变得一片赤红,水光浮上来,他连忙低下了头。 俞昭的视线也落在江臻头上。 他的唇,紧绷成一条直线,死死压抑着胸腔之中的情绪。 俞老太太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若非江臻弄出什么休夫书,闹得满城风雨,让俞家丢了大人,她儿俞昭也不会意志消沉,家族也不会运势走低。 俞晖更不可能单独分出去,如今竟成了商户赘婿,俞家的脸面全没了。 这一切都是江臻的错! 盛菀仪抿了抿唇。 她原先以为,离开俞家后,江臻会走向某一个她意料不到的高度。 可这一个多月以来,江臻也不过是在沁雪纸上闹出了点儿动静,除此之外便没了。 这生意场上,做得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商人。 她以前还真是高看江臻了。 “哟,我当是谁呢?”俞薇静率先开了口,双眸几乎喷火,“我还以为离了俞家,你真能飞上枝头呢,啧,左不过是个商贾弃妇,官夫人该有的体面,你这辈子怕是再也沾不上边了!” “俞薇静!”一身大红喜服的俞晖大步跨出来,冷眼看向俞家人,“今日是我的大喜之日,江姐姐是我亲自请来的贵客,若几位不愿与姐姐同席,现在就可速速离去。”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等于当场撕破脸。 俞老太太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俞晖。 为了维护江臻,竟不惜在婚礼当天,对她这个亲生母亲,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疯了吗? 俞晖却不再看她,转向江臻,脸上露出一丝歉然,拱手道:“江姐姐,对不住,让你受扰了,快请进。” 第238章 孩儿知错了 江臻不再理会身后那些复杂难辨的目光,带着杏儿,从容地踏入了范府大门。 门内喜乐喧天,红绸高挂。 俞晖亲自引着江臻入内,先去拜见了范家老爷和夫人。 “岳父,岳母,这位是从小对我颇多照顾的江氏,我唤一声江姐姐。”俞晖开口介绍道,“如今风靡京城的常乐纸与沁雪纸,便是出自江姐姐之手。” 范家老爷夫人,之前就听俞晖提起过江臻,是俞家之前的当家夫人,后来休夫,如今独立门户,经营纸业,那常乐纸和沁雪纸,无数文人雅士追捧…… 这样的女子,谁能不敬佩? 范夫人亲热地拉住了江臻的手,语气柔和:“原来是江娘子,早就听闻娘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采不凡,你与晖儿既有这般情谊,今日定要坐我身边,我们好好说说话。” 江臻献上贺礼之后,从善如流地跟着范夫人入座。 不多时,吉时到。 鼓乐声中,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身着大红嫁衣,头戴金冠,蒙着盖头,缓缓步入喜堂,俞晖上前拜堂,与新娘并肩而立。 大婚礼成后,立即开席。 江臻被范夫人拉着,坐在了女眷席的主桌,桌上皆是与范家来往颇深的商户,听闻江臻乃是沁雪纸东家,一个个惊讶至极。 “如此雅物,竟是出自女子,江娘子有大才。” “只是这沁雪纸常常断货,江娘子的工坊产力似乎有些跟不上。” “我家也有一家工坊,原先是产墨,江娘子若有需要,我可安排一些人手相助……” “是啊是啊,我等也可协助产纸……” 在场都是商人,简单一算就知道沁雪纸的利润有多丰厚,谁不想分一杯羹? 江臻应对得体,既不冷淡,也不过于热络,只言若有合作意向可之后详谈,将众人的热情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却又留有余地。 而在不远处另一桌。 盛菀仪冷眼旁观着江臻被众人簇拥的景象。 一个商女而已。 也值得被吹捧成这般? 她抬眼,见身边俞景叙,竟呆呆望着江臻的方向。 盛菀仪心头一沉。 自从江臻离开俞家,俞景叙便变得越发沉默寡言,竟还恳请俞昭找人,将江臻曾经住过的幽兰院改成了书屋。 这在她看来,不啻于一种无声的背叛。 今日在这婚宴之上,众目睽睽,他竟还敢如此魂不守舍地望着那个已然与俞家毫无瓜葛的女子。 那眼神中的渴望,让盛菀仪面容冰冷。 她放下筷子,冷声道:“叙哥儿,有些人与事,早已是过往云烟,非礼勿视,非礼勿念的道理,需要我教你吗?” 俞景叙垂下头,小脸血色尽褪:“母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坐在旁侧的俞薇静,脸色一直不好看。 她先是被姚家退婚,后来大哥被休,俞家名声一落千丈,眼见着二哥都成婚了,可她的亲事,却至今仍没有着落。 鲜有几个登门的,全是些破落户。 她如今唯一能仰仗的人,只有盛菀仪这个嫂子。 见盛菀仪因俞景叙之事不悦,又见江臻那边风头正劲,她立刻找到了机会。 “大嫂就是太谦和了,咱们这满京城里,像大嫂这样出身侯门嫡女,又才德兼备,还能参与修撰《承平大典》这等盛事的夫人,能有几位?”俞薇静故意提高了些声音,“说到底,士农工商,这商字,终究是末流,只有大嫂这般,以女子身份为朝廷编纂典籍,这才是真正的体面与荣耀。” 俞昭就坐在旁边,他因江臻之事早已沦为笑柄,仕途也受影响,心中对江臻又是恼恨又是不甘。 听到俞薇静这番话,虽觉有些刻意,但他十分认可,开口道:“《承平大典》乃本朝文治盛事,能参与其中,确是无上荣光。” 盛菀仪心中受用,面上却故作矜持:“此言过誉了,我不过是略尽绵力,协助诸位大儒整理些边角材料罢了,岂敢居功?” 果然,同桌和邻近几桌的一些商贾家眷听到这些字眼,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他们都是商人,见到官家之人的机会可不多,而能为朝廷办事的女子,他们之前甚至闻所未闻。 立刻,便有几桌的夫人走来恭维。 “原来是俞大人和俞夫人,失敬失敬。” “俞夫人能参与朝中文治盛事,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俞夫人真是女子楷模,叫人敬佩。” 一时间,盛菀仪这边热闹起来。 她含笑应酬着,享受着被众人簇拥奉承的感觉,方才因俞景叙和江臻而起的郁气,终于消散了不少。 然而,婚宴正酣时。 一个身着侯府下人裙衫的丫环冲进了范家婚宴厅,她一眼就看到了盛菀仪,大步过去:“大小姐……” 在座的许多商人女眷,看到这丫环的装扮,心中都是一凛,暗自感叹,不愧是侯府出来的,连个丫环都这般不同。 真正的侯门世族,底蕴果然深厚。 那丫环冲到盛菀仪近前,顾不得礼仪,就想附耳低语。 盛菀仪身边的周嬷嬷,见这丫环如此慌张失态,立刻沉声呵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什么事,大声禀报便是,咱们侯府行事,光明磊落,何须这般鬼鬼祟祟!” 她这话声音不小,带着一种老仆的威严和侯府特有的倨傲,意在向众人展示侯府的规矩和气派。 那丫环被周嬷嬷一吓,本就慌乱的心神更是不稳,失声道:“大小姐,不好了,咱们侯府的世子爷在赌场把盛家祠堂的地契给输掉了……人也被赌场扣下了,赌场剁了世子爷的手指头送回侯府,让侯府拿钱去赎人,夫人看到世子爷的手指后,当场就气晕过去了……府里现在乱成一团,侯爷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奴婢赶紧来请大小姐和姑爷回去主持大局啊……” 清晰无比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喜宴之上炸开。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盛菀仪头上,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若不是被俞昭及时扶住,已当场瘫倒…… 第239章 当断则断 喜宴上的宾客嗡嗡议论开。 “侯府世子爷竟将自家祠堂之地输掉了?” “堂堂侯门世子竟被赌坊的人剁掉了手指头?” “啧啧,什么侯门清贵,原来内里……”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周嬷嬷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对着那丫环厉声喝骂,“还不快闭嘴!” 俞昭扶住盛菀仪,朝主家方向拱手:“家中突发急事,我与夫人需即刻回府处理,失礼之处,容后赔罪。” 话音未落,他已半搀着失魂落魄的盛菀仪,在一片哗然之中,走出范家大门。 夫妻二人上马车,命车夫快一些,很快,就到了忠远侯府门口。 还未到正厅,盛菀仪就听见了她父亲忠远侯崩溃的声音:“……孽障,他竟然输了祠堂,那可是我们盛家的祖宗基业啊……竟还欠下几万两的巨债,赌坊那群天杀的畜生,说一个时辰凑不齐银子,就再剁一根手指,一根接着一根……” 俞昭迈步进去,看到堂屋正中的地上,有一方染血的帕子,隐约可见帕中包裹着一截断指,鲜血淋漓,让人不忍直视。 侯夫人已经醒转过来,泪流满面:“侯爷,快想想办法救永霖,再耽误下去,永霖的十指就没了啊……” 忠远侯脸色灰败:“侯府哪里还有钱,上回就被那孽障输了个干净,活该,是他活该啊!” 侯夫人看到进来的盛菀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抓住女儿的手:“菀仪,你大哥被人砍了手指,还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如今只能求你快点将你大哥救出来了……你大哥是世子,未来继承侯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大哥要是出事,你、你这辈子也别想翻身了!” 盛菀仪被侯夫人抓得生疼,却也顾不上了,她咬唇道:“母亲,我也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银……” “没有就去凑!去借!去当!”侯夫人已然失了理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大哥被那些下九流的混账给活活剁死啊!” 周嬷嬷嘴唇哆嗦着,低声道:“夫人之前为了帮世子爷填窟窿,已经变卖了所有能卖的金银细软,如今手上现银不过一千多两,就算卖掉所有庄子铺子,也凑不齐几万两之巨……” 盛菀仪下意识看向俞昭。 她大哥盛永霖滥赌成性的事,她先前一直死死瞒着俞昭。 一来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二来妻子嫁妆虽属于个人,但往往也被视为夫家财产的一部分,她怕俞昭知道她用嫁妆填补娘家这个无底洞后,会与她产生嫌隙,一旦闹起来,必然损了夫妻情分。 此刻,却被周嬷嬷毫无防备说出口。 俞昭耳边一嗡。 当初盛家为显侯门气派,又因是嫡女嫁与清流状元郎,嫁妆颇为丰厚,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万多两。 盛菀仪颇有些经营手段,嫁入俞家这三年,私下用嫁妆银子放贷,收益应当不少。 如今,周嬷嬷却说,为了填盛永霖的窟窿,竟然几乎耗尽了? 那些钱本该是俞家的助力,是他俞昭仕途的资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全填给了盛家那个败家子? 一口浊气从心尖爆开,俞昭差点没站稳。 但他知道,此时与盛菀仪翻旧账毫无意义,银子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他沉着一口气开口:“几万两银子,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凑齐,就算将我夫妻二人的全部家当都变卖抵押,也不够,而且更需要时间,而赌场那边只给一个时辰,依我看,此事或许可以迂回处理。” 忠远侯也算是欣赏俞昭,不然不会将嫡女下嫁,他忙问:“快说,怎么个迂回法?” “或许可以报官?”俞昭斟酌着字句,“对方伤人肢体,恐闹出性命,若报官处理,或许可以震慑赌场,将事情放到明面上。” 侯夫人呆住。 报官? 这样一来的话,侯府嫡长子的丑闻岂不是传遍整个京城? 她下意识就要反对。 这时,一个身着玫色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正是先前侯府迎进门的外室,如今被抬为了李姨娘。 一见她,侯夫人本就烦乱的心头更添怒火,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李姨娘却并未被吓退,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妾身虽身份低微,但既入侯府,便与侯府休戚与共,方才听闻世子之事,心中忧虑,斗胆进言,还请侯爷夫人恕罪。” 她顿了顿道,“俞姑爷提议报官,或许是想将事情闹大,借官府之力施压,或许能让赌债作废一部分,妾身认为,此计可行之处。” “你懂什么!”侯夫人恨不得吞了她,“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李姨娘垂眸。 她确实不懂这些。 但,她身后站的人,是傅夫人。 她何须怕? “恕妾身直言,就算不报官,此事就能压下去吗?”李姨娘低着头道,“侯府虽不显赫,但也有政敌,世子爷输掉祖宗基业的事一旦被传出去,该担心的不是世子爷名声尽毁,而是,侯爷将会被御史台弹劾,届时,怕是连侯爵都要被朝廷收回去。” “你……你这个贱人!”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的私心也太不遮掩了!” 李姨娘抬起头:“有私心又如何,若为了保住一个废掉的嫡子,耗尽家财,再丢了爵位,那才是真正断了侯府的根,才是对盛家列祖列宗最大的不孝!” 侯夫人抬起手就一巴掌扇过去。 李姨娘不避不让,硬生生承受下来。 “世子之位,怕是真有可能保不住了……”俞昭缓缓道,“岳父,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哪怕是让庶子承爵,也比爵位彻底没了,要好啊。” 如果非要保下盛永霖,盛菀仪的嫁妆将会彻底没了。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他只做提议。 最终怎么选择,是盛家的事。 盛永霖呆呆看着地上那截手指:“当断则断吗……” 侯夫人则是如遭雷击,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240章 盛家不再是靠山 婚宴上的风波并未过多影响江臻的心情。 待盛菀仪夫妇狼狈离去后,宴席虽有片刻的诡异寂静,但很快又在主家的圆场下重新活跃起来。 江臻用完宴席,又应范夫人之请,去新房陪新娘范小姐说话。 出乎江臻意料的是,这位先天腿疾的范小姐,并非想象中的郁郁寡欢或怯懦内向,相反,是个十分健谈开朗的女子。 范小姐笑着对江臻道:“我自小便是如此,走得慢些,但不妨碍走远路,我父母四处经商,我也会跟着,算是见见世面,只不过婚事上有些难处……此番能与相公成亲,也算是互相成全吧,他需要一个避开家族纷扰之处,我需要一个能撑起门户的夫君,这样很好。” 江臻心中暗暗点头。 这范小姐倒是个明白人,心性坚韧,与俞晖那个性子偏内藏的人,是某种意义上的互补。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 日头偏西时,江臻起身告辞。 俞晖亲自相送。 出了范府,已是夕阳西下,俞晖将江臻送至马车旁,他今日饮了些酒,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比平日更加幽深。 “江姐姐,”他停下脚步,声音暗哑,“等过几天,我就要随岳父岳母及妻子前去青州了,短时间内大概不会归京。” “青州虽远,但山水宜人,是个好去处。”江臻温声道,“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似锦。” 俞晖定定的望她一瞬,随即别开目光:“希望江姐姐一切安好。”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江臻颔首,扶着杏儿上了马车。 回程路上,经过几处酒肆聚集的街口时,能听到热烈的议论声,偶尔有几个词飘入车窗。 “听说忠远侯世子赌输了自家祠堂地契。” “何止,听说手指头都被剁了一根。” “侯府到底给钱赎人了吗,听说赌坊要五万两……” “我听人说,好像没给,侯府大概拿不出这么多钱。” “堂堂侯府,怎可能五万两都没有,我猜,侯府大概是放弃这个世子了,滥赌之人,焉能继承侯爵?” “如此看来,这位忠远侯还算明辨是非?” “……” 隔了几天,关于忠远侯府的事又有了新进展。 忠远侯痛心疾首,上表朝廷,自陈教子无方,致使嫡子盛永霖嗜赌败家,竟将祠堂地契输于赌场,更因赌债纠纷致残。 忠远侯深感无颜面对祖宗朝廷,恳请皇上严惩逆子,并以其身残德亏为由,自请废除其世子之位。 同时,为保爵位传承,恳请皇上,改立庶子为世子。 此消息一出,京中舆论又是一片哗然。 不少人对忠远侯生出了一丝同情,觉得他摊上这么个儿子也是倒霉,如今壮士断腕,实乃无奈之举,至少保住了爵位和家族最后的体面。 至于那被放弃的世子盛永霖是死是活,手指还剩几根,反倒没多少人关心了。 消息传回俞家锦华庭时,盛菀仪眼前一黑,差点晕厥。 周嬷嬷一把扶住了她:“夫人,一定要保重好身子啊……” 盛菀仪靠在嬷嬷身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好半晌,那股灭顶的眩晕感才稍稍退去。 ……大哥竟然真的被彻底放弃了。 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侯府中馈……怕是要渐渐落到那个李姨娘手中了,假以时日,整个盛家,岂不是都要被那李姨娘把控? 可她一个已经外嫁的女儿,又能如何? 难道还能回去插手娘家爵位承袭之事? 她为了这个娘家,为了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已经偷偷填进去大半嫁妆,几乎掏空了私房,她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盛家不再是她的靠山了。 盛菀仪阖上眼眸,又缓缓睁开:“嬷嬷,替我更衣,我要去陈府。” 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便是在《承平大典》编纂处的这份差事。 盛菀仪苍白着脸,强撑着梳洗打扮,涂了厚厚的脂粉遮掩病容,乘马车前往陈大儒府邸。 沈芷容正在翻看古籍,见盛菀仪虽然妆容精致,却难掩憔悴的模样,温声道:“俞夫人,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听闻府上近日有事,若身体不适,不妨先告假休养一阵,编纂之事不必急于这一时。” “多谢三皇妃关怀。”盛菀仪强挤出一丝笑容,“不过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编纂大典乃国之盛事,岂敢因小恙而懈怠?” 如今朝中破格允许女子参与修典,京中不知多少有才学的女子盯着这二十个位置,一旦她离开,哪怕只是短短时日,再想回来,恐怕就难了。 沈芷容颔首,朝众位才女道:“今日倦忘居士恰巧也在陈府,尔等若在各自负责的典籍整理中,遇到什么疑难不解之处,或是对某些注疏考据存有争议,可先记录下来,稍后,我统一整理,再去向居士请教。” “倦忘居士也在?” 此话一出,原本还有些肃静的堂内顿时有些躁动起来。 这些参与大典编纂的女子,年龄不一,出身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对那位传说中的倦忘居士,有着极大的好奇与崇敬。 对她们而言,江臻不仅仅是才女,更是一个为她们打开了崭新可能的人。 因为参与了修典,家中之人看待她们的目光多了尊重,而且还连带着家族都因此受益。 其中年纪最长的周老夫人最为感慨。 她自幼饱读诗书,无处施展,参与修典,本以为只是发挥余热,却没想到,因她在这编纂处的差事,她那在朝中底层始终不得升迁的儿子,近日竟被上司提点,似乎有了挪动位置的迹象。 虽未明言,但周老夫人心知肚明,这与她一把年纪了,却能参与修典有关,无形中提升了周家的文化声望…… 此刻听闻居士就在府中,周老夫人难掩激动,恳切道:“三皇子妃,老身对倦忘居士仰慕已久,不知可否有机会,当面拜见居士,聆听教诲?” 盛菀仪更是情绪高涨。 她房中挂着倦忘居士的一幅字,清风若解幽人意,自引松涛过重冈。 这句诗,给她带来了极大地鼓舞。 她也想见倦忘居士一面,福身道:“还望三皇妃引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