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上的宾客嗡嗡议论开。
“侯府世子爷竟将自家祠堂之地输掉了?”
“堂堂侯门世子竟被赌坊的人剁掉了手指头?”
“啧啧,什么侯门清贵,原来内里……”
“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混账东西,胡言乱语什么!”周嬷嬷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对着那丫环厉声喝骂,“还不快闭嘴!”
俞昭扶住盛菀仪,朝主家方向拱手:“家中突发急事,我与夫人需即刻回府处理,失礼之处,容后赔罪。”
话音未落,他已半搀着失魂落魄的盛菀仪,在一片哗然之中,走出范家大门。
夫妻二人上马车,命车夫快一些,很快,就到了忠远侯府门口。
还未到正厅,盛菀仪就听见了她父亲忠远侯崩溃的声音:“……孽障,他竟然输了祠堂,那可是我们盛家的祖宗基业啊……竟还欠下几万两的巨债,赌坊那群天杀的畜生,说一个时辰凑不齐银子,就再剁一根手指,一根接着一根……”
俞昭迈步进去,看到堂屋正中的地上,有一方染血的帕子,隐约可见帕中包裹着一截断指,鲜血淋漓,让人不忍直视。
侯夫人已经醒转过来,泪流满面:“侯爷,快想想办法救永霖,再耽误下去,永霖的十指就没了啊……”
忠远侯脸色灰败:“侯府哪里还有钱,上回就被那孽障输了个干净,活该,是他活该啊!”
侯夫人看到进来的盛菀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抓住女儿的手:“菀仪,你大哥被人砍了手指,还不知受了多少折磨,如今只能求你快点将你大哥救出来了……你大哥是世子,未来继承侯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你大哥要是出事,你、你这辈子也别想翻身了!”
盛菀仪被侯夫人抓得生疼,却也顾不上了,她咬唇道:“母亲,我也拿不出那么多的现银……”
“没有就去凑!去借!去当!”侯夫人已然失了理智,“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亲大哥被那些下九流的混账给活活剁死啊!”
周嬷嬷嘴唇哆嗦着,低声道:“夫人之前为了帮世子爷填窟窿,已经变卖了所有能卖的金银细软,如今手上现银不过一千多两,就算卖掉所有庄子铺子,也凑不齐几万两之巨……”
盛菀仪下意识看向俞昭。
她大哥盛永霖滥赌成性的事,她先前一直死死瞒着俞昭。
一来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二来妻子嫁妆虽属于个人,但往往也被视为夫家财产的一部分,她怕俞昭知道她用嫁妆填补娘家这个无底洞后,会与她产生嫌隙,一旦闹起来,必然损了夫妻情分。
此刻,却被周嬷嬷毫无防备说出口。
俞昭耳边一嗡。
当初盛家为显侯门气派,又因是嫡女嫁与清流状元郎,嫁妆颇为丰厚,林林总总加起来有一万多两。
盛菀仪颇有些经营手段,嫁入俞家这三年,私下用嫁妆银子放贷,收益应当不少。
如今,周嬷嬷却说,为了填盛永霖的窟窿,竟然几乎耗尽了?
那些钱本该是俞家的助力,是他俞昭仕途的资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全填给了盛家那个败家子?
一口浊气从心尖爆开,俞昭差点没站稳。
但他知道,此时与盛菀仪翻旧账毫无意义,银子已经没了,当务之急,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他沉着一口气开口:“几万两银子,一时之间确实难以凑齐,就算将我夫妻二人的全部家当都变卖抵押,也不够,而且更需要时间,而赌场那边只给一个时辰,依我看,此事或许可以迂回处理。”
忠远侯也算是欣赏俞昭,不然不会将嫡女下嫁,他忙问:“快说,怎么个迂回法?”
“或许可以报官?”俞昭斟酌着字句,“对方伤人肢体,恐闹出性命,若报官处理,或许可以震慑赌场,将事情放到明面上。”
侯夫人呆住。
报官?
这样一来的话,侯府嫡长子的丑闻岂不是传遍整个京城?
她下意识就要反对。
这时,一个身着玫色衣衫的女子走了进来,她正是先前侯府迎进门的外室,如今被抬为了李姨娘。
一见她,侯夫人本就烦乱的心头更添怒火,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李姨娘却并未被吓退,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妾身虽身份低微,但既入侯府,便与侯府休戚与共,方才听闻世子之事,心中忧虑,斗胆进言,还请侯爷夫人恕罪。”
她顿了顿道,“俞姑爷提议报官,或许是想将事情闹大,借官府之力施压,或许能让赌债作废一部分,妾身认为,此计可行之处。”
“你懂什么!”侯夫人恨不得吞了她,“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李姨娘垂眸。
她确实不懂这些。
但,她身后站的人,是傅夫人。
她何须怕?
“恕妾身直言,就算不报官,此事就能压下去吗?”李姨娘低着头道,“侯府虽不显赫,但也有政敌,世子爷输掉祖宗基业的事一旦被传出去,该担心的不是世子爷名声尽毁,而是,侯爷将会被御史台弹劾,届时,怕是连侯爵都要被朝廷收回去。”
“你……你这个贱人!”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你的私心也太不遮掩了!”
李姨娘抬起头:“有私心又如何,若为了保住一个废掉的嫡子,耗尽家财,再丢了爵位,那才是真正断了侯府的根,才是对盛家列祖列宗最大的不孝!”
侯夫人抬起手就一巴掌扇过去。
李姨娘不避不让,硬生生承受下来。
“世子之位,怕是真有可能保不住了……”俞昭缓缓道,“岳父,事已至此,当断则断,哪怕是让庶子承爵,也比爵位彻底没了,要好啊。”
如果非要保下盛永霖,盛菀仪的嫁妆将会彻底没了。
人不为已,天诛地灭。
他只做提议。
最终怎么选择,是盛家的事。
盛永霖呆呆看着地上那截手指:“当断则断吗……”
侯夫人则是如遭雷击,连哭都哭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