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年冬,慈宁宫。
太后是在一个春日的清晨安然离世的。
那日慈宁宫的玉兰花开得正好,太后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满树繁花,唇角带着笑意。
苏嬷嬷端药进来时,发现老人家已经睡着了,再也没有醒来。
享年六十八岁,谥号“慈圣仁寿皇太后”。
举国哀悼,素服三月。
沈莞哭得几度昏厥。萧彻搂着她,红着眼眶:“阿愿,母后是笑着走的。她这辈子,圆满了。”
太后的灵柩送入皇陵那日,京城飘起了细雨。满城百姓自发沿街跪送,哭声震天。
皇陵前,那块巨大的石碑上,刻着她一生的荣光,
“大齐慈圣仁寿皇太后”。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是太后。
她是皇后。
她是沈家的小姐。
可她的名字,却随着她的离世,被永远埋进了历史深处。
没有人记得,她叫沈惊鸿。
永泰年间,先帝沈衍尚未登基,还是东宫太子。
那年他二十四岁,已娶了太子妃,有了良娣。他一向端方自持,恪守规矩,从不逾矩半步。
朝臣们都说,太子有先帝之风,将来必是一代明君。
这日,太子出宫,去沈府拜访故友。
沈府不大,住着镇国将军沈家。老将军早逝,留下两子一女。其中长子沈壑,十八岁,年纪轻轻便已有了将军之风;次女沈惊鸿,十二岁,还是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
沈壑是太子的好友。
两人年纪相仿,意气相投,时常一起论武谈兵。
沈壑性子爽直,不拘小节。太子端方持重,却唯独在沈壑面前能松快几分。
这日他来,是想找沈壑喝酒。
沈壑迎他进门,笑道:“殿下来得正好,我刚得了一坛好酒,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太子点头,随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不远处的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不知在做什么。
那是个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用浅粉色的发带系着。
她蹲在那里,背对着他,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惊鸿!”沈壑唤了一声,“在做什么?”
小姑娘回过头来。
太子看到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
明明才十二岁,眉眼却已经生得极好。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若点樱。
阳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看见太子,愣了一下,然后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惊鸿见过太子殿下。”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娇憨。
太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壑笑道:“这丫头,成天就知道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殿下别见怪。”
沈惊鸿脸微微一红,小声道:“我不是在看蚂蚁,我是在看花。”
沈壑挑眉:“看花?什么花?”
沈惊鸿指着墙角的一株野花:“那株花开得好看,我想移到自己院子里去。”
沈壑看了一眼那株野花,不过是最寻常的蒲公英,开了几朵小黄花,实在算不上好看。
“这也叫好看?”他笑了,“回头大哥给你买几株牡丹回来。”
沈惊鸿却摇头:“我不要牡丹。牡丹太娇贵了,养不活。这个好,它自己就能长。”
太子在一旁听着,觉得这小姑娘倒是有些意思。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沈壑往里走了。
沈惊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眨了眨眼,又蹲回去继续看她的花了。
酒过三巡,沈壑忽然开口。
“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太子放下酒杯:“说。”
沈壑道:“臣这个妹妹,殿下刚才见了。她今年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臣常年在外领兵,顾不上她。
她母亲去得早,家里也没个长辈教导。臣想着,殿下若是认识什么好人家,能不能……帮她说门亲事?”
太子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说亲?”
沈壑点头:“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人品端方,能善待她。她从小没娘,跟着臣这个粗人长大,臣怕她受委屈。”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想让孤帮她找婆家?”
沈壑道:“殿下认识的人多,眼界也高。臣信得过殿下。”
太子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孤记下了。”
沈壑大喜,端起酒杯:“多谢殿下!臣敬殿下一杯!”
太子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那之后,太子偶尔会想起沈壑的托付。
他开始留意各家适龄的公子。
可看来看去,总觉得这事不急,那丫头才十二岁,还有几年才议亲呢。
再说,他一个太子,哪有闲工夫天天琢磨一个小姑娘的婚事?
不过看在沈壑的面子上,他还是让人整理了一份名单。
但那份名单,一直压在他书案上,没再动过。
这日,太子又去沈府。
沈壑不在,说是去城外军营了。
太子本想转身就走,却听到后院传来一阵笑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后院走去。
穿过月洞门,他看到了她。
沈惊鸿正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头发没有梳髻,只用一根发带松松地系着,垂在肩头。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闭着眼睛,唇角带着笑,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太子站在月洞门边,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殿下?”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太子脚步一顿。
沈惊鸿已经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殿下是来找大哥的吗?他不在。”
太子点头:“孤知道。孤这就走。”
沈惊鸿歪着头看他:“殿下不喝杯茶再走?”
太子摇头:“不必了。”
他转身要走,沈惊鸿忽然道:“殿下等一下!”
太子回头。
沈惊鸿跑回秋千边,从旁边的草丛里捧出一个东西,又跑回来。
“殿下,你看!”
太子低头一看,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正窝在她手心里,竖着耳朵看他。
沈惊鸿笑道:“它叫团团。可乖了,殿下要摸摸吗?”
太子看着那只兔子,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
兔子抖了抖耳朵,往沈惊鸿怀里缩了缩。
沈惊鸿笑了:“它害羞呢。”
太子收回手,淡淡道:“孤走了。”
沈惊鸿点点头,抱着兔子目送他离开。
等他走远,她才小声嘀咕:“这个太子殿下,怎么每次来都板着脸?大哥说他是个小老头,还真没说错。”
然后她抱着兔子,又回去荡秋千了。
那天晚上,沈壑回来了。
沈惊鸿问他:“大哥,太子殿下是不是不喜欢我?”
沈壑一愣:“怎么这么问?”
沈惊鸿道:“他每次见到我,都板着脸,也不怎么说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沈壑笑了,摸摸她的头:“傻丫头,殿下对谁都这样。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不是针对你。”
沈惊鸿这才放心。
“那就好。”
她想了想,又道:“大哥,殿下真的会帮我找婆家吗?”
沈壑点头:“会的。殿下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
沈惊鸿撇撇嘴:“可是我不想嫁人。”
沈壑失笑:“姑娘家总归要嫁人的。”
沈惊鸿认真道:“那我要嫁一个像大哥这样的。”
沈壑挑眉:“像大哥这样的?什么样的?”
沈惊鸿想了想:“能保护我,对我好,还会给我买好吃的。”
沈壑笑了,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好!那大哥就帮你找一个像大哥这样的!”
沈惊鸿咯咯笑着,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她才十二岁,嫁人什么的,还早着呢。
这年冬天,沈惊鸿病了。
太子得到消息时,正在东宫议事。他愣了一下,随即继续议事。
沈壑不在京城,他作为好友,确实该去看望一下。
但他是太子,贸然去臣子家看望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不合规矩。
于是他让人送了帖子,请太医去沈府诊治。
太医回来后禀报:“沈小姐是风寒,不严重,养几日就好。”
太子点头,不再过问。
他不知道的是,那几日沈惊鸿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大哥。
她想大哥了。
想大哥给她买糖葫芦,想大哥带她去骑马,想大哥把她举高高。
冬天,沈壑从边关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匹小马驹,送给沈惊鸿。
沈惊鸿高兴坏了,天天缠着他学骑马。
沈壑教她骑,教她喂马,教她照顾马。
兄妹俩的日子,简单又快乐。
太子偶尔会来,和沈壑喝酒谈事。
沈惊鸿每次见到他,就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对他,没有特别的喜欢,也没有特别的讨厌。
就是一个长辈。
一个板着脸的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