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转身离开，朝县衙走去。
孙居仁正在后堂批公文，听说顾铭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顾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
顾铭在椅上坐下。
“刚才去东乡，听了宣讲。”
孙居仁脸色一变。
“可是……有什么问题？”
“宣讲的人，自己都没搞明白。”
顾铭声音平静，但语气很重。
“百姓问他折银比例，他答不上来。”
孙居仁低下头。
“下官失职。”
“不是你的错。”
顾铭摆摆手。
“但得想办法解决。”
他顿了顿。
“这样，你把所有胥吏都召集起来，我再讲一遍。”
“这次，要他们当场提问，当场解答。”
“直到每个人都搞懂为止。”
孙居仁躬身。
“下官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门，吩咐衙役去叫人。
顾铭坐在堂内，等着。
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
不多时，胥吏们陆陆续续来了。
二十多人，站满了半间堂屋。
周经、刘二士、王齐也在其中，低着头，不敢看顾铭。
顾铭站起身，走到堂前。
他手里没拿册子，也没拿文稿。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再讲一遍一条鞭法。”
“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场问。”
“我不怕你们问，就怕你们不问。”
胥吏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开口。
顾铭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周经身上。
“你，昨天去宣讲，折银比例是怎么说的？”
周经浑身一抖。
“回……回大人，小的说……说等户部核定。”
“那户部核定之前，百姓问你，你怎么答？”
“小的……小的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百姓会怎么想？”
周经低下头。
“会觉得……官府在糊弄人。”
“对。”
顾铭点头。
“所以，你们宣讲之前，自己必须搞明白。”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本册子。
“折银比例，按市价折算。”
“去年京畿地区的平均粮价，是一石米一两二钱银子。”
“田赋折算，就按这个基准来。”
“具体到每亩，根据田地等级，有不同的折算率。”
他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表格。
“上等水田，每亩折银三钱。”
“中等旱地，每亩折银二钱。”
“下等山地，每亩折银一钱。”
“这些数字，你们必须背熟。”
胥吏们纷纷拿出小本子，低头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连成一片。
顾铭继续讲。
“除了田赋，还有丁税。”
“十六岁到六十岁的男丁，每人每年折银五钱。”
“徭役折银，按工种不同，价格也不同。”
“修河堤的，一天折银三分。”
“运粮的，一天折银二分。”
“这些，册子上都有。”
他合上册子，看向众人。
“现在，谁还有问题？”
刘二士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大人，如果……如果遇到灾年怎么办？”
“灾年可以申请减免。”
顾铭回答。
“程序是，里正报给乡老，乡老报给县衙，县衙核实后上报府衙，府衙批了，就可以减免。”
“减免多少？”
“视灾情轻重而定。”
顾铭顿了顿。
“但有一条，必须实事求是。”
“谁敢虚报灾情，从中牟利，严惩不贷。”
刘二士缩了缩脖子，低下头。
王齐鼓起勇气开口。
“大人，有些百姓……不识字，看不懂册子，我们怎么跟他们解释？”
“用他们听得懂的话说。”
顾铭看着他。
“不要掉书袋，不要拽文词。”
“就说，以前要交很多种钱，现在只交一种。”
“以前交粮食、服徭役，现在都折成银子。”
“田多的多交，田少的少交。”
“就这么简单。”
王齐点点头。
“小的明白了。”
顾铭重新坐回椅上。
“今天讲的东西，回去好好琢磨。”
“明天开始，两人一组，互相提问。”
“答不上来的，罚抄细则十遍。”
“是！”
胥吏们齐声应道。
声音比刚才响亮了些。
顾铭摆摆手。
“散了吧。”
众人行礼退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
孙居仁走到顾铭身边，低声说。
“顾大人，这样……能行吗？”
“试试看。”
顾铭站起身。
“光靠讲不够，还得实操。”
他看向孙居仁。
“明天，我带几个人去乡下，实地收一次税。”
“您亲自去？”
“嗯。”
顾铭点头。
“只有亲自去了，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孙居仁躬身。
“下官陪您一起去。”
“好。”
顾铭走出县衙，上了马车。
黄飞虎驾车，朝城外驶去。
顾铭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子里却转个不停。
胥吏不熟，百姓不信，乡绅阻挠。
这些都是问题。
但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执行。
执行的人若不用心，再好的政策也是空谈。
他睁开眼，掀开车帘。
外面是田野，辽阔，空旷。
几个农人正在田里除草，弯腰，起身，动作缓慢而坚定。
顾铭看着他们。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力量。
这些人，就是他要保护的人。
马车驶回顾府时，已是傍晚。
府里灯火通明，前厅传来笑语。
顾铭走进厅内，众人正在用晚饭。
见他回来，苏婉晴抬起头。
“今日怎么这么晚？”
“去宛平了。”
顾铭坐下，接过热巾擦了擦脸。
“新税法推行，下面的人不熟，去讲了讲。”
秦明月放下筷子。
“讲得如何？”
“还行。”
顾铭拿起碗，盛了勺汤。
“不过光讲没用，得实操。”
“你还要去？”
“嗯。”
顾铭点头。
“明天带人去乡下，实地收税。”
李裹儿坐在末座，手里捧着茶盏。
听到这句话，她指尖微微一颤。
茶水漾出几滴，落在手背上。
她低下头，轻轻擦去。
顾铭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他继续说着明天的安排。
“宛平东乡有几户人家，田地清丈时我去过，情况比较典型。”
“从他们开始收，看看流程顺不顺。”
苏婉晴轻声说。
“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知道。”
顾铭笑了笑。
饭后，顾铭去了书房。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明天收税的流程。
每一步，都列得清清楚楚。
从核对田亩，到计算税额，再到收取银两，开具收据。
写完后，他又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合上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