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队出发时,天还没亮透。
三十多辆骡马大车,满载着粮食、布匹和弹药箱,在蜿蜒的山路上排成长长的队列。护送的是一个加强排,四十多人,装备比林晏在连队时见过的都要好些——除了步枪,还有两挺轻机枪,甚至有一门迫击炮拆开用骡子驮着。
“这是往延安送的年货。”运输队的负责人,一个姓刘的连长笑着说,“快过年了,总部机关和学校好几千人要吃饭穿衣,还得准备开春反攻的物资。咱们这一趟,可是系着半边天呢。”
林晏三人被安排在队列中间,这是相对安全的位置。老孙和小马一左一右护着他,像两个沉默的哨兵。
路不好走。雪虽然停了,但路面结了冰,骡马蹄子打滑,车轮经常陷进冰坑里。每当这时,整个队伍就得停下来,战士们和老乡们一起推车、垫石头、吆喝着牲口。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雾,很快又在寒风中消散。
林晏也下车帮忙。他力气小,但能帮着递工具、扶车辕。推车时,手掌很快磨破了皮,渗出血,混着泥和冰碴,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既然是这个队伍的一员,就不能只是被保护的对象。
“林干事,您歇着,我们来。”一个战士看他手流血了,想接过他手里的木杠。
“没事。”林晏摇摇头,把木杠握得更紧了些。
沈擎苍说过,一线战士最看不起的就是光说不练的“文化人”。想要赢得尊重,就得和他们一起流汗,一起吃苦。
推完车,队伍继续前进。林晏坐在车辕上,用布条简单包扎了手。小马递过来一块干粮,是掺了糖精的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但很顶饿。
“林干事,您说延安过年……会发饺子吗?”小马啃着窝窝头,含糊地问。
“应该会吧。”林晏说。其实他也不知道。1937年的延安,物质条件极端艰苦,饺子对很多人来说可能是奢侈品。
“要是能吃到猪肉白菜馅儿的就好了。”小马憧憬地说,“我娘以前过年包饺子,总会多放点猪油,咬一口满嘴香……”
他没说完,但林晏听出了后面的意思——小马的娘,可能已经不在了。这个年代,太多人失去了家人。
“等打跑了鬼子,天天都能吃饺子。”老孙在旁边说,语气平静,但透着坚定。
“嗯!”小马用力点头。
林晏看着这两个战士,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想要的,不过是平凡日子里的一口热饭,一个团圆。但为了这么简单的愿望,他们却要拿起枪,走上战场,面对死亡。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重量。
运输队走了一天,傍晚在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宿营。村子不大,只有二十几户人家,但乡亲们很热情,腾出最好的窑洞给部队住,还烧了热水,煮了小米粥。
林晏被安排和秦科长住一个窑洞。窑洞很简陋,土炕占了半边,炕上铺着麦秸,再上面是粗布褥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一张破旧的小木桌,两把凳子,就是全部家当。
但窑洞很暖和——炕烧热了,热气透过麦秸传上来,驱散了整天的寒气。
“条件艰苦,将就一下。”秦科长说,却不见丝毫嫌弃。他点亮油灯,从行李里拿出几本书和笔记本,在桌上摊开。
林晏注意到,那些书里有《论持久战》的单行本——纸张粗糙,油墨印得有些模糊,但书页翻得很旧,显然是反复阅读过的。还有几本马列著作,以及一些手写的笔记。
“秦科长一直在学习?”林晏问。
“活到老,学到老嘛。”秦科长笑道,“尤其是现在,新情况新问题这么多,不学习就跟不上形势了。来,坐,咱们再聊聊。”
两人在炕沿坐下。油灯的光晕很小,只能照亮桌面一隅,但在这昏暗的窑洞里,却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世界中心。
“你的教材里,提到‘群众工作’要避免形式主义,要真正了解老百姓的需求和顾虑。”秦科长翻开笔记本,“这个观点很好。能具体说说吗?”
林晏想了想:“我在连队时发现,有些战士做群众工作,就是开大会、喊口号、发传单。这当然需要,但不够。老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是今年的收成能不能保住,是鬼子来了往哪儿躲,是家里的病人能不能治好。如果我们不解决这些实际问题,光讲大道理,老百姓可能表面应承,心里却不信服。”
“所以要从小事做起。”秦科长记着笔记,“帮老乡挑水、修房、看病,建立信任,然后再讲抗日救国的道理。”
“对。而且群众工作不只是‘我们去做工作’,更是‘向群众学习’。”林晏继续说,“老百姓有最朴素的智慧,知道哪条小路鬼子不知道,知道什么季节山里有野果能充饥,知道怎么用土法治伤。这些知识,很多时候能救命。”
秦科长停下笔,看着他:“你这思路……很接地气。不像有些知识分子,总想着‘教育群众’,却忘了群众才是真正的老师。”
林晏心里一动。这正是他这半年最大的体会——在这个时代,他来自未来的知识固然有用,但更多的时候,他是向沈擎苍、向老猫、向那些普通战士和老乡学习的。如何在这个残酷的环境里生存、战斗、保持希望,这些智慧不是书本里能学到的。
“对了,你听说过‘自然科学院’吗?”秦科长忽然问。
林晏摇头。
“是延安最近筹备的一个学校,主要培养科技人才。”秦科长说,“现在抗战需要武器、需要药品、需要通讯设备,光靠缴获和购买不够,得自己搞生产。但缺人才,尤其是懂科学懂技术的人才。”
他顿了顿,看着林晏:“你的教材里,有些分析方法和思维方式,很科学,很系统。我觉得,你除了军事教育,可能还能在更广阔的领域发挥作用。”
林晏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的知识能用在军事之外。
“我只是个文科生。”他诚实地说,“物理化学那些,懂得不多。”
“不需要你懂具体的制造工艺。”秦科长说,“但你那种把复杂问题分解、系统思考、寻找规律的能力,正是我们现在最缺的。很多同志有热情,有实践经验,但缺乏科学的工作方法。你可以教他们怎么思考问题,怎么分析问题,怎么解决问题。”
林晏陷入了沉思。这确实是一个新的可能性。如果他的知识和方法,不仅能帮助战士们打胜仗,还能帮助建设根据地、发展生产、改善民生……
“当然,这只是个初步想法。”秦科长说,“到了延安,你可以多看看,多了解,再决定自己的方向。延安虽然艰苦,但思想很自由,只要你有想法,愿意做事,总能找到发挥的地方。”
这话让林晏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努力“融入”这个时代,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但秦科长的话让他意识到,也许他不需要完全改变自己,也许他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维方式,正是这个时代需要的另一种养分。
“谢谢秦科长。”他真诚地说。
“谢什么。”秦科长摆摆手,“是国家需要人才,是时代需要新思想。早点休息吧,明天还得赶路。”
油灯被吹灭,窑洞陷入黑暗。但林晏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2026年的自己,那个为毕业论文焦虑、为找工作发愁的普通毕业生。如果那时的他知道,自己会穿越到1937年,会成为八路军的一员,会有人对他的“思想”如此重视,会觉得自己“可能有用”……
他会怎么想?
会害怕,会抗拒,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在忐忑中隐约感到一种使命?
不知道。
但此刻,躺在1937年陕北一个陌生窑洞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林晏第一次明确地感受到:他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生存。
他有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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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运输队继续向延安前进。
越靠近延安,路上的景象越让林晏震撼。
他看到了蜿蜒数十里的挑粮队伍——成千上万的农民,用扁担挑着粮食,从各个方向汇集到延安。他们穿着破旧的棉袄,脚上是草鞋甚至光脚,在冰天雪地里一步一滑地走着,但脸上没有怨言,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这是‘运粮大会战’。”秦科长解释说,“为了保证延安的粮食供应,边区发动了十万群众,从几百里外运粮。很多人要走半个月,路上只能吃自己带的干粮,睡在野地里。”
林晏看着那些佝偻却坚韧的背影,喉咙发紧。这就是人民的力量,最朴素、最原始,也最磅礴的力量。
他还看到了正在修建的学校——一片山坡上,上百人在挖窑洞。没有机械,只有镐头、铁锹和筐。人们喊着号子,把土一筐一筐运出来。已经挖好的窑洞一排排整齐排列,像大地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正在新生的土地。
“那是抗大,抗日军政大学。”秦科长指着说,“将来要培养成千上万的军事和政治干部。现在条件差,只能挖窑洞当教室,但以后会有真正的校舍。”
抗大。林晏知道这个名字。在2026年的历史书里,这是一个传奇般的学校,走出了无数共和国将领和建设者。而现在,它就在眼前,正在一镐一锹地诞生。
第三天傍晚,运输队终于抵达延安。
没有林晏想象中的城门或界碑,只有一条宽阔的河谷,两岸层层叠叠的窑洞,像蜂巢一样布满山坡。延河已经封冻,冰面上有孩子在滑冰玩耍。炊烟从无数窑洞升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温柔的雾霭。
这就是延安。
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但这里有一种蓬勃的、向上的生命力,像早春的种子在冻土下积蓄力量,随时准备破土而出。
运输队在兵站卸货。林晏三人被安排到总政治部的招待所——也是窑洞,但条件好些,有通铺,有热水,食堂还提供了一顿热腾腾的面条。
“你们先休息两天,适应一下。”秦科长交代,“后天我带你去见几位同志,聊聊教材和后续工作。这几天可以在延安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老孙和小马的任务完成了。他们明天就要返回山西,向团部复命。
“林干事,我们就送到这儿了。”晚饭后,老孙说,“您一个人在延安,多保重。”
“谢谢你们一路护送。”林晏和他们一一握手,“路上小心。”
“您也是。”小马眼圈有点红,“等教材印出来,一定给我们连寄几本。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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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学更多。”
“一定。”林晏郑重承诺。
第二天早晨,林晏送老孙和小马到兵站。运输队有返程的队伍,他们可以跟着回去。分别时没有太多话,只是用力握了握手,然后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现在,他真的是一个人了。
在1937年的延安,一个来自2026年的穿越者,没有认识的人,没有熟悉的街,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位置”。
但奇怪的是,林晏并不感到孤独。
他回到招待所,拿出笔记本,开始规划这两天要做的事:
第一,了解延安的布局和主要机构。
第二,去图书馆看看——如果真的有的话。
第三,整理教材修订稿,准备后续的讨论。
第四,思考秦科长提到的“更广阔领域”的可能性。
他一条一条写下来,字迹工整。这个习惯是沈擎苍教的——在不确定的环境里,把想法写下来,能让思路清晰,也能缓解焦虑。
写完,他收起笔记本,走出窑洞。
延安的冬天很冷,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脸。但阳光很好,照在黄土坡上,反射出金灿灿的光。街上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长衫的知识分子,有包头巾的老乡,还有一群群穿着灰色制服的学生——他们唱着歌,步伐整齐,脸上洋溢着这个年代罕见的、明亮的朝气。
林晏沿着一条土路慢慢走。路两边有简陋的商铺——卖日用品的合作社,修鞋补锅的小摊,甚至有一个小小的书店,橱窗里摆着《解放日报》和一些油印的小册子。
他走进书店。店面很小,只有两排书架,书不多,大多是政治理论和军事著作,也有一些文学书籍——鲁迅、茅盾、高尔基。纸张粗糙,印刷简陋,但每一本都被翻阅得很旧。
“同志,想找什么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店员问。
“随便看看。”林晏说。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忽然停在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
《时间战法初探(讨论稿)》。
是他的那篇稿子。已经被油印出来,装订成册,封面上还有“内部资料,请勿外传”的字样。旁边还摆着几本,显然不是孤本。
林晏拿起一本,翻开。内容和他写的一样,但增加了一些批注和讨论问题,是用红笔手写的:
“如何将时间理论与具体战术结合?”
“随机时间系统的实战检验效果如何?”
“对文化程度低的战士,如何简化教学?”
这些批注很认真,是真正在思考、在质疑、在试图把理论转化为实践。
“这本小册子最近很受欢迎。”店员走过来,“好多同志来买,特别是抗大的□□和学生。听说作者是个前线的同志,结合实际经验写的,不像那些空谈理论的东西。”
林晏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文字,自己的思考,正在被传播,被讨论,甚至可能被应用。
“能买一本吗?”他问。
“当然,两毛钱。”店员说。
林晏付了钱——用的是边区发行的纸币。他拿着那本小册子走出书店,站在街边,翻看着那些陌生的批注。
有人认真读了他的东西,有人认真思考了他的想法,有人试图把他的理论变得更完善、更实用。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这个时代,留下了痕迹。
不是作为“先知”,不是作为“未来人”,而是作为一个叫林晏的八路军文化干事,用自己的思考和努力,试图为这场战争、为这些人、为这个国家,做一点微小但真实的贡献。
这就够了。
他收起小册子,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一个广场,一群学生正在排练活报剧,内容是揭露岛国军暴行、鼓舞抗岛国士气。虽然道具简陋,表演青涩,但情感真挚,围观的群众不时爆发出掌声和呐喊。
更远处,几个战士在教老乡认字,用木棍在沙地上写字:“华夏”、“抗岛国”、“胜利”。老乡们蹲在地上,跟着念,一笔一画地学。
再远处,一队民兵在操练,口号声在河谷里回荡。
这就是延安。一个在战火中诞生的希望之城,一个用最简陋的条件创造未来的奇迹之地。
林晏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暖。
他想起了沈擎苍。如果沈擎苍在这里,会怎么说?大概会点点头,说一句:“好好干。”
他会好好干的。
不仅是为了生存,不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这些在苦难中依然坚持希望的人,为了这个在废墟中努力新生的国家,为了那个他来自的、由这些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未来。
林晏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教材需要进一步完善,新的领域需要探索,延安需要了解,战争还在继续。
但此刻,他心里很踏实。
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是在过去,不是在将来,就是在现在,在1937年冬天的延安,在这个窑洞遍布的山坡上,在这片微光初现的土地上。
他来了。
他要做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