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只大鬼被击杀。
不是,是两只大鬼。
破晓光和玄参刚合力打死了戮战王,还没进到葫芦洞,便又察觉到一股浓重的阴气在逼近。
这气息,明显又是一只大鬼?
而且气味还有点熟悉。破晓光记得那个味道,除了尸气,那家伙身上还有一种罕见的茶花香气。
他以外所有的鬼将都像乐蚀王一样,衣着华美,还戴着一顶圆帽,一张被笑刻满了的脸。
和永寂王和戮战王不同,乐蚀王很爱干净,生前想必是个极讲究的人。破晓光对它的记忆,除了未战先败的阴影,还有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袍,上面绘着几朵盛开的茶花,手中握一把玉骨折扇,缓步走来的动作轻轻摇晃,仿佛不是来厮杀,而是赴一场风雅的茶会。
是喜将没错。但它现在只剩一个脑袋,这颗脑袋正被一双手拎着,鲜血从断颈处滴滴答答地淌落。
提着它头颅的,是孙阳。
孙阳的状态不太对,她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是将头随手一扔,头颅在地上滚了两圈,茶花香气混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乐蚀王那张俊美的脸上还凝固着错愕的表情,仿佛至死都不相信会有人以这种方式终结它。
“老孙?”破晓光试探着唤了一声。
孙阳没有回应。
下一刻,她在破晓光的面前倒下,身体尚未沾到地面,人便如被风吹散的沙粒般瞬间崩解。
破晓光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却只捞到满手冰凉的沙粒。
孙阳不见了?还是死了?
那个人是孙阳吗?她把乐蚀王打死了?
破晓光后悔,一开始他就不该和孙阳分开,她会不会遇到危险了?难道她被刚才那东西附身了?那人虽然和孙阳长着同一张脸,却绝不是孙阳:孙阳没有那么强的灵能,更不具备徒手猎杀大鬼的能力。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乐蚀王的尸体,它的帽带还没消失,说明它的尸身一定在附近某处躺着,找到它,或许就能找到孙阳。
破晓光找到了孙阳,在一口古井边上。
她就躺在青石板上,破晓光深吸了口气,探了探鼻息,呼吸微弱,胸口还有细微的起伏。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脱下外套垫在孙阳身下,又将自己的灵能探入她体内查探。孙阳的经脉里,盘踞着一团阴冷的能量。
这团能量不是鬼的阴气,而是魂师身上的灵能,但却不是纯净的灵能,这团东西似乎很脏,但又十分厉害。
孙阳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醒来后,第一时间摸了摸后脑袋。
破晓光也顺着她手上的动作,摸了摸孙阳吃痛的地方,“撞到脑袋了?”
孙阳皱着眉,指尖在后脑勺上停住,那里鼓起了一个不小的包。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然还没从昏迷中完全清醒过来。
“嗯,应该是摔倒撞到的。”
破晓光望着不远处乐蚀王庞大的身躯,再联想到他刚见到的孙阳,以她胆小的性子,一旦撞见大鬼,向来都是撒腿就跑的。
那个人是谁,扮作孙阳的目的是什么?
挖了乐蚀王的心脏,扭了它的脑袋。
“这是你干的?”
破晓光指了指十米外的荒草丛,鬼的身形巨大,即便横卧在地,扭曲的脖颈和空洞的胸腔,也足够让人心惊胆战。
乐蚀王的心脏处,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血洞,身体从脖颈开始,已经慢慢消散。
孙阳顺着破晓光的手指望去,见到乐蚀王的尸体,脸色瞬间吓得煞白,她踉跄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井口才勉强稳住心神,她反问他:“这,这是你杀的?”
看来她又没有昏迷后的记忆,这样的场景,倒和太平间那次相似,两次都是孙阳被吓晕过去,然后醒来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破晓光心中疑虑更深,却也不再问,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孙阳额角的伤口。
“能站起来吗?”他伸出手。
孙阳借力起身,却仍忍不住频频望向那具正在消散的鬼躯,此刻只剩下半截躯干和两条枯槁的腿,像被火烧过的纸灰。
破晓光蹲下来,指尖悬在那空洞的胸腔上方。没有残留的鬼气,有明显打斗的痕迹,时间应该不长,可以说干净利落。
二人赶至葫芦洞。
玄参负手立于洞口,衣摆却无风自动,显然已等候多时。
“小鬼跑了,长公主带慧海法师回寺里先。”
“可有受伤?”
“并无大碍。”
玄参侧目看了孙阳一眼,不多言,像他的性格,只是单独将破晓光叫到一处。
孙阳在葫芦洞外等候。
破破晓光跟着玄参走了几十米,见天色渐亮,便不走了,他随地大小坐找了个地方,再走下去,关于孙阳的事,便无法当面问清楚。
“你猜到我要说那姑娘的事?”
“嗯,我也是刚猜到的。”
一开始,破晓光还只是感到诧异,直到玄参故意支开孙阳,只单独叫上他,他便猜出了几分。刚才假孙阳出现的时候,玄参的反应也很平静,哪像他瞠目结舌,这鬼倒像是早已知晓了那人的实力。
镇魂使是不苟言笑,但不代表它不好奇一件事。
“长公主活了千年,杀过的鬼不计其数,只要是鬼,身上就都有阴气,人若是长期和鬼接触,身上就会染上浊气,浊气越多,人就越容易被鬼物侵蚀神志,哪怕是长公主,也不例外。”
玄参背对着破晓光,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天际,那里有一线鱼肚白正艰难地撕开夜幕。
他继续说:“浊气越重,人与鬼的界限便越模糊,长久以来,长公主为了维系两界秩序,斩鬼无数,身上积累的浊气与日俱增,为了保持神志清明,长公主需要有人能用纯阳之气,替她涤荡浊气,但长此以往,会令纯阳之人寿命折损。”
破晓光听明白了,但又疑惑,“这事和孙阳有关?”
玄参颔首道:“纯阳之人极其少见,千百年来,长公主也只遇见过一位。”
“这个人是孙阳?”
“不,”玄参摇头道:“是一个叫春秋的姑娘。”
“春秋?”
“那位叶晴女士,是春秋姑娘的转世。”
破晓光想起上回玄参将香炉送到叶晴手上,说香炉里有叶晴缺失的半数魂魄——这东西几百年前本就该归还,只因司主沉睡了太久,才耽搁了好几世,直到这一世才终是物归原主。
“一开始,长公主的灵能尚浅,并不能够直接将浊气清除体外,后来随着她灵能的增强,她已能直接将浊气逼出。经年累月,那些浊气逐渐凝聚成实体,虽有了形态,却不过拳头大小。”
破晓光点点头,他知道玄参向来不说废话,既然对方说了这么多,说明其中的因果必然与孙阳有所关联。
“那小姑娘,是长公主身上的浊气所化。”
“什么——?你是说孙阳是司主身上的浊气所化?”
“是。”
“那东西是活的?”
“一开始都没想到。”
破晓光追问道:“那她,那她是人是……”
“鬼”这个字眼刚要从嗓子眼冒出来,就被破晓光压了回去。
“不确定。但要形容的话,‘物’会更贴切。”
“物?”
物生物?浊气本是死物,却因附在司主身上多年,生出了灵识,竟能化形为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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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光僵在原地。
“那团浊气拥有和长公主差不多的灵力,虽然都是水攻,但长公主的水术是蓝色的,而浊气的术法却是黑色的,更棘手的是,那浊气与长公主同源而生,在长公主沉睡的几百年,我曾试图将浊气彻底清除,结果不仅没成,还害得长公主伤势加重,又多睡了两百余年。”
破晓光咋舌:“多睡……两百多年?”
“那浊气,和长公主同源而出,伤它等同自毁根基,也会损害到长公主性命。”
破晓光总算听明白了,孙阳是司主身上掉下来的东西,按照鬼道的说法,孙阳便是司主的命门,有她,司主安然无恙,没了她,司主也得完蛋,即便不完蛋,也接近完蛋。
浊气生与死,长于怨,既是物,恐怕也是个邪祟之物,手段比司主霸道几分也说不一定。
地府的彼岸花,不就是一半向阳,一半向阴。
“那孙阳呢?她和那浊物有关系吗?”
“孙阳即浊物,浊物即孙阳。”
“这,这怎么可能?”这实在有悖认知,“孙阳不是只有一阶灵能?”
“孙阳是一阶灵能没错,可她甚至连一阶灵能都算不上,只是那浊物在她体内沉睡,这才让她有了一点灵力波动。那浊物以她的生气为食,却又与她共生共息。”
破晓光按自己的理解,试着理解了下,那大概是他平时吃的炸海蛎饼那一粒孤零零地海蛎,混在面糊里勉强有个鲜味,面包里那片薄得透光的火腿,连淀粉味都尝不出来,咸蛋黄月饼里那四分之一还偏了心的蛋黄。
那可怜的灵力,不过是浊物沉睡时溢出的边角料,咬开才知里头藏着什么。
“这玩意孙阳能控制?”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玄参的知晓范围内,他只知孙阳的来历,至于浊物何时会从孙阳体内跑出来,他尚未有定论。
“或许我知道。”
若太平间那次也与孙阳有关,那么前后两件事便存在一个共同的关联点。
孙阳在两次事件发生时,都处于极度恐惧或昏迷状态,这才让浊物有了苏醒的契机。
“害怕?”破晓光脱口而出,“是害怕在驱动它,她一旦陷入昏迷,浊物就会出现保护她。”
玄参微微侧首,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太平间那次,孙阳被厉鬼吓破了胆;今天她又撞见乐蚀王,别说是她,要我单独碰上乐蚀王,估计也是九死一生,更不用说是孙阳了。”
所以玄参说得对,说得也不对。孙阳和浊物是两个独立的存在,并不是突然切换了人格,而是小号遇到危险时,大号能感知到她的需要。
这样便合理了。
浊物替司主承受身体反噬,自身又寄居于人类体内。破晓光见证的两次,都是孙阳遇到大鬼,如此说来,这玩意出现的正是时机。
孙阳胆小,遇鬼就跑,跑也就算了,偏还能在身上磕出大大小小的包,每次还精准地撞进最凶险的境地。这家伙的运气简直差得离谱,偏偏每次都能触发浊物的保护机制。
“但这里有个问题。”破晓光皱起眉,无意识地啃着手指,“浊物苏醒的条件,是需要孙阳恐惧后并失去意识,还是只要在恐惧的临界点就能触发?”
若浊物出现,孙阳能是清醒的状态,那事情是不是就好控制?
人有三魂七魄,胆气一破,魂不守舍。孙阳本就胆小,神魂比常人更易离位,若能找个时机试试,或许能摸清浊物苏醒的精确契机。
破晓光放下啃得发白的指尖,此时东方欲晓,玄参不知何时没了鬼影。
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没问着。那便是司主对浊物一事是否知情,她又是如何看待地孙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