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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第七章:清国寺2

作者:隔壁短腿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孙阳的家藏在山里,离镇上有半小时的大巴车程。


    车到站后,还要再步行一公里,才能看见那片被绿树围起来的村子。


    每到过年,郝大玉都要从鸡窝里挑一只脾气最横的鸡宰了。如今孙家的鸡窝里只剩两只鸡互相依偎着,彼时也不知“明天”和“被炖”,哪一个会先来。


    孤零零的雄鸡打鸣也没什么精气神,偏偏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又冻出一只病恹恹的鸡。就在孙阳到家的前两天,那只病鸡就已经支撑不住,倒在地上了。


    郝大玉骑着家里的小破电驴,去附近的诊所抓药。路上她还碎碎念了两句,回来时,手直接就把岸上蔫吧得没力气的病鸡扣在了掌心。她那满是老茧的手掰开鸡啄,动作一气呵成,干脆利落。


    末了,她让孙阳把药一粒粒喂进鸡嘴里,再灌上两三趟水,硬生生把药送进了鸡肚。


    病鸡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无力地扑扇了两下翅膀。好些天没进食,它的抵抗力早就弱了,此刻只能乖乖任人摆布。


    忙活完,郝大玉把鸡安置在邻居拉货马车的车轱辘底下,三步两回头地看上一眼。有木头挡着,这病鸡能少受些风吹雨淋。弱者总是会格外同情弱者。


    夜里气温骤降,乡下的冬天黑得早。孙阳惦记着那只病鸡,想盛一碗热饭送过去,却被躺在摇椅上翘着二郎腿的郝大玉叫住了。


    “笨蛋,鸡晚上看不见东西,白瞎了米饭。”


    “那它会不会饿死?”


    “放屁——”


    孙阳还真冷不丁放了个闷屁。那股气味飘开,郝大玉立刻皱起眉头,从摇椅上坐直身子,随手拿起边上的外套挥了挥,要把那股难闻的气味赶走。


    孙阳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村里没什么年轻人,也就过年的时候热闹些。可现在的年味越来越淡,从外地回来的人,大多聚在一块儿打几天麻将,闲来无事便串串门,挨家挨户看看谁家烧了好菜。


    村里不少人趁着过年要给孙阳做媒,郝大玉心里干着急。按孙阳现在的岁数,在村里早就算晚婚了,和她同龄的姑娘都有了孩子,光这一点,孙阳落在了大伙后面不止一星半点。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孙阳回来不过两天,郝大玉就已经到处找人打听合适的小伙。村里的婶婶伯母也很热情,毕竟孙阳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有好的小伙,肯定先紧着自家的闺女介绍。


    就是在这种无形的道德施压下,孙阳每次回去,都要和郝大玉掰扯上几句。孙阳的爸爸是个庄稼人,思想顽固得很,最爱惜脸面,一门心思要孙阳按他的想法过日子:嫁人、生子、安安稳稳。


    每次村里人提起相亲的事,孙阳的爸爸就在一旁帮腔,说些让孙阳难堪的话。头两年,孙阳还只是憋着;可这两年,父女俩吵得越来越凶。


    孙阳打心底里明白,养父母是爱她的,可在个人意愿上,这种爱着实让人窒息。


    这也许就是老一辈人的顽固。


    次日一早,孙阳在鸡棚附近到处找那只病鸡。孙爷爷听说鸡没了,当场断定昨晚一定有偷鸡贼把鸡顺走了。


    他气冲冲地在路边咒骂:“要死了要死了,该死的贼,就等着鸡瘫了来偷。”


    小贼出没、村里偷鸡摸狗不算稀罕事。可冒着被乱棍打的风险,就为了偷一只病鸡?这贼多半脑子也不灵光,是个笨贼。


    傍晚时分,消失了一天的病鸡,在车轱辘底下找着了。孙阳爷爷看着那只鸡,忽而联想到自己的亲孙女。


    人若是不成家,就没有根。


    没有根,就算病死在外面,也没人会过问。


    孙爷爷总是这样想。那些陈旧的念头,就像老树的根一样,扎得又深又牢。


    他觉得人这一辈子,就得按部就班地走大家都走的那条路。


    老爷子感慨道:“乖孙女,人不能一辈子漂着。”


    孙阳似乎是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手里攥着一把鸡饲料,眼神游离在鸡棚的角落。风轻轻吹过,扬起几根散落的鸡毛,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鸡身上。


    大年初一,郝大玉带着孙阳去镇上的清国寺。郝大玉有义工的活要做,孙阳便一人在寺里走动。


    “记得求求姻缘。”


    郝大玉大声叮嘱着。


    天冷的时候,阳光总是格外稀罕。这弯弯曲曲的台阶,从低处一路往上,很快就能走完殿宇间所有的路。上完香,折回去的路上,隐约听见山头传来说笑的声音。


    那声线有点耳熟。孙阳一副想听又不想听的样子,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连滚了几圈,最后直直撞到一个和尚的脚边才停下。


    米色的僧袍下摆微微被风吹起。孙阳揉了揉被石阶撞到的脑袋,剧烈的疼痛转瞬即逝。


    “老孙?”


    孙阳睁开眼,除了见到这位长相清俊的和尚,还见到了意外出现在此处的破晓光。


    他伸手把她扶起,第一时间确认她有没有磕伤。


    破晓光抬头,扫了一眼孙阳从高处一路滚下来的轨迹,虽说这时候不太合适,但他真的有点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我说老孙,你这滚下来的距离,少说得有十级重伤吧?”


    孙阳一副要掐死破晓光的表情,“要不你再滚个试试。”


    她搭了一把他的肩膀起身,目光却被眼前的和尚吸引住了。


    那和尚面相干净,骨相精致柔和,尤其是那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灵气逼人。


    这样天赐般的五官,放在寺庙里真是有些可惜。


    破晓光瞧着孙阳那一双看得有些出神的眼睛,提醒她收好嘴角的口水。


    那和尚是破晓光的师父。


    那和尚怎么能是破晓光的师父呢?


    他那张带着少年感的脸,比破晓光还年轻些。


    破晓光小时候,被慧海法师收留过几年。到了初中,因为转学问题回了江城,此后二人便断了联系。


    旁人一看,都不觉得二人会是师徒关系。


    破晓光和慧海法师打了声招呼,转而把孙阳带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茶室,初一都是来庙里吃斋拜佛的香客,虽然茶室安静,但人流不少,破晓光脑袋贴着孙阳的脸,细细和她说起这趟来清国寺的目的。


    慧海法师回到禅舍,欢喜刚打扫完卫生。他是慧海法师从江城路边捡回来的弟子,平时一般不和慧海以外的人说话,做事全凭两只眼睛打量。


    慧海法师闲暇时,会把他抓来研读佛门功课,通常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学习就是单纯的学习,不用自查,至于学到什么程度,全随那小子的心性。


    每日的早课,欢喜都是第一个到。虽说都是一张生人勿进的脸,夜里好歹比白天活泼一些。


    不过早课光有态度还不行,一个星期过去了,欢喜念经还是不利索。别的和尚都在认真念大悲咒,他却常常盯着窗外飘落的树叶发呆。


    他不念经,却和所有人一样参加早会。而且他发现,师父虽然念经,却念得十分痛苦。那些经文内容,像是师父自创的,欢喜从没听旁的师兄念起过。


    “早上要念经,中午要念经,晚上要念经,睡觉也要念经.....”


    慧海法师念得很顺溜。他每日站在大雄宝殿最前方,缓步在殿宇两侧行走,欢喜跟在他身后,经文的内容,他听得一清二楚。


    日出西山,便有劳作之景。


    欢喜年纪尚小,但干起活来却毫不含糊。一双小手虽然稚嫩,拔起草来却有模有样。


    不过他也只会拔草,别的师兄会给蚕豆掐尖,他会去看,却不会过问。


    欢喜每日的工作,几乎都是慧海提前安排好的。他在差不多的时间做差不多的事。除了研读功课,坐禅和大扫除,他想跟着就跟着,不想便可以在屋里睡觉。


    寺里的其他僧人,若不是见过欢喜和慧海法师的对话,都会以为这孩子是个哑巴。


    平时欢喜总是一副难以亲近的样子,白天过堂吃饭也都是打好饭,立刻去慧海法师屋里。


    寺里的师兄们,都带着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位法师新捡回来的师弟。


    “这孩子真奇怪,一句话都不说,不知道的还以为被法师禁言了。”


    “是呀,他在寺里只听法师的话。”


    “我瞧这孩子脑子估计有点问题,瞅着和正常的小孩不大一样,会不会是那啥感统失调了?”


    “这家伙才来一星期多,估计就是慢热,过段时间就好了。”


    “也是,正常人的孩子哪能让人随便捡,估计是没爹没妈的,孩心理受创....”


    夜里,孙阳带着破晓光去到村头的林友福家。


    七年前,永安村里有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叫林友福,女的是黄玲,外地人,因为接连创业失败,负债连连,林友福受不了打击,便想到在家开煤气自杀,妻子黄玲安慰不成,反被拉进这个绝望的死亡计划。


    在封闭的房间里,林友福打开了煤气阀门,这个来自爱人殉情计划的邀请,最终以黄玲吸入过量煤气致死,而林友福在最后一刻因着求生本能成功自救收场。


    而在两年前,林友福曾向一位保险从业人员购买了一份保险,指定妻子黄玲为受益人。


    后面他向保险公司申报了煤气意外事故,最终获得了高额保险赔偿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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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用这笔钱清偿了债务。


    四年前,林友福重新组建了家庭,并育有一子。然而,不幸的是,孩子在前段时间意外溺水,不幸离世。


    夜里,破晓光和孙阳去到林友福家中,估计是刚经历丧子之痛,孙阳记忆中林友福并不像现在看到的满头白发,夫妻二人也因孩子缘故,没办法继续一块生活,为了从痛苦里走出来,二人决定分开,现在家里只有林友福一人。


    破晓光很快在附近找到了一只浑白色鬼影,已经七年了,她还是不肯离开。孙阳找了个话题将黄友福引到屋内,方便外面的人动手。


    因为年久失修,黄玲的灵体已经无法辨识样貌,还好破晓光出门前,随身携带了刘放的魂器,引魂香可以显化除灵体本来的面目,也能用作阴阳沟通之物。


    这东西只有刘放才能驱使。待破晓光用符咒将其制服后,另一头,刘放驱动法阵,远程操控香炉。


    很快不久,黄玲的魂体逐渐显现出来......


    七年前,黄玲曾竭力劝阻意图轻生的陈友福,但那时的黄友福对生活已无留恋,一边是家人的牵挂,一边是爱人的决绝.


    黄玲在两难抉择中,为了证明自己对丈夫的爱,最终选择了后者。可当她死后,魂魄见到依旧活着的黄友福,瞬间陷入了崩溃。


    她不明白,自己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甚至抛弃家人,而黄友福却在自己离开后,选择继续活着?


    阴阳有别,鬼魂无法与人交流。而她又不甘心如此草率地进入轮回,于是每日跟在黄友福身旁,通过观察他的面部表情来揣测丈夫的心思。


    起初,他的身体日益消沉,这让痛恨他的黄玲虽然心怀怨恨,却并无杀心。


    然而,不过一年,黄友福脸上的痛苦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甚至是偶尔还能与人说笑。这让黄玲心中的怒火再次被点燃,她开始怀疑,难道自己在他心中,真的就那么容易被忘记?


    黄玲的鬼魂在夜晚的街头徘徊,她开始寻找答案,想要弄清楚黄友福究竟为何能如此轻易地放下对自己的愧疚?随着怨念愈发强烈,他开始尝试着影响黄友福的生活,制造些微的异象,希望引起他的注意,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可黄友福似乎并未察觉。


    三年后,黄友福再度组建家庭,并很快育有一子,原本每月还会给予黄玲家人经济补贴的他,也随着婚后逐渐中断了联系,更不用说提供任何经济支援。


    或许,当初黄友福递来的死亡邀请,其实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杀妻骗保?怨就怨自己当初遇人不淑,曾经的祸福与共,贫贱相依,结果到头来,获利的只有黄友福一人,而她的父母在女儿离去后,不得不饱受贫穷和痛苦。


    她岂能甘心离去?


    这个念头一旦在黄玲心中生根发芽,便如野草般疯长。


    她开始回忆与黄友福的点点滴滴,试图从中找到他背叛的证据。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如今在她的脑海中一一浮现,每一个细节都似乎在诉说着黄友福的罪行。


    黄玲的灵魂愈发痛苦,她开始怨恨自己的愚蠢和天真。那些曾经的誓言,到最后,只觉得刺耳和可笑。黄玲决定,即使不入轮回、受尽炼狱酷刑,她也要报复黄友福,他要让他无儿无女,让黄友福每日都生活在失去至亲的痛苦之中.....


    依据经纬司司命阁的最终裁决,黄玲须接受火焚之刑。一旦鬼魂遭受焚烧,将彻底断绝轮回之机。


    孙阳看过火焚之后,提议去镇上吃点东西。


    大年初一,一般不开店。


    二人找了个卖串串的摊位,包了老奶奶一整锅串串。


    一路上闷着不说话的孙阳,终于开口道:“你说陈友福当年是在骗保吗?”


    破晓光也在思索,老奶奶做了一锅的串串,有荤有素,但荤的只是鱼丸,火锅料,不是正八经的肉,他在所有素食里面挑了个粉肠。


    孙阳好奇的点,恰恰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黄玲只有火焚这一种方式吗?”


    “嗯——阴阳秩序不可破,若两界没了法度,没有规矩要守,阴阳必将失去制衡之力,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破晓光补充道:“法度就是用来约束的,就像人间的法律,不能因个人情感而轻易改变。黄玲的行为已经触碰了底线,她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孙阳低下头,她认同,只是见过刚那场面,她生吐了一场,几乎把胃里还没消化干净的全吐了,胃里空了,就想找东西填补上,至少晚上不会做“饿”梦。


    火焚的时候,他们都听到陈友福的哀嚎声。


    这段记忆不过一分钟,就被清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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