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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往昔

作者:幻丹青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梅澜清在江知州府邸小住了几日。


    六月清荷开的正盛,听说江府要过两日要举办一个诗集宴会,邀人来赏荷。


    梅澜清不太喜欢这种场合。若都是熟识的朋友写诗游景,还能一起探讨探讨诗文。


    可他初来乍到,这赏荷宴显然是为诸位明州新官所设,席间无非是一些恭维之语,甚是无趣。


    可他如今客居江府,若是不去未免显得太过倨傲了些。


    本来他是没有在此多耽搁的打算,但在那日浣花桥上,无意间遇到那位名叫玉蕴的娘子后便改了主意。


    那日贴身的小厮墨旋被江府其他下人带去放行囊,江小郎君先去请江知州,他便问了下人自己往前厅去。


    不成想走到浣花桥,碰到有一丫鬟缩在角落哭泣。


    他上一世高中状元,连官家都赞过模样出色,再加上官路亨通,一路坐到宰相之位,自是有无数官家娘子和坊间乐妓暗送秋波或递来粉笺邀约,他无心风月都拒了。接下来便是有许多大胆的娘子如这般,或是画桥偶遇,或是街市误触。


    是以他只顿了顿脚步,便当做没看见。却不成想这小丫鬟年龄不大,胆子却是不小,竟直接拽住了他的袖子。


    梅澜清厌恶的神色都快溢出来,但在看到那张清丽灵秀的脸时偃旗息鼓。


    他和她生前并无交际。


    上一世在朝中倒是与江乐黎是同僚,此人为官也算高洁清风,深得萧从简那老顽固的喜欢,官路顺畅无阻。只是他是旧党人士,梅澜清与他并无过多交际,是以更不知他府上有什么丫鬟姬妾。


    他在遇到她时,已是一缕孤魂。


    正出神,有个小厮来,说小郎君请他去沁心湖对弈。梅澜清正好有些事要向他打听,换了件衣裳后前去赴约。


    他到时,江乐黎已经摆好了棋盘,旁边跟着一个陌生的丫鬟。还未走近,远远瞧了一眼,梅澜清便知道她不是那个叫玉蕴的。她身姿纤瘦,却别有一股风-流韵味,而这个丫鬟显然丰腴许多。


    两人在水上亭间对弈,都是模样出挑的皎皎君子,旁边的云霁看着,竟觉得这画面格外的好看。


    棋下到一半,两人闲聊了几句,梅澜清见时机差不多了,看了眼江乐黎身后一直站着侍候的丫鬟,状似无意地问道:“这位也是江小郎君的贴身丫鬟?”


    江乐黎盯着眼前的棋盘,心思都放在了下一步如何走上,随意答道:“是。”


    “江小郎君也快到要议亲的年纪,令堂可有人选?”


    江乐黎抬头看了眼梅澜清,心下觉得奇怪。梅澜清一向性情冷淡,不像是会问这些琐事的人。


    但又见他手拈着一颗白玉棋子,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随意聊聊。


    江乐黎放下戒心,心中暗暗惭愧。上一次因为紧张阿玉都已无端疑心了梅兄一次,同样的错误怎可再犯第二次?


    “不知家母是何打算。但未取得功名,怎敢言娶妻之事?”


    梅澜清心中哂笑。早娶晚娶都是娶,有没有功名的差别无非是能不能娶到家世更好的罢了。


    他如是想,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反而赞道:“江小郎君以家国为重,某惭愧。只是,江兄身边就没有中意之人吗?”


    江乐黎将要落子的手顿住,黑棋从指尖滑落,掉到名贵的象牙棋盘上,发出不合时宜的一声脆响。


    梅澜清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将他掉落的棋子拾起递还他:“这步不算,江兄可重新落子。”


    江乐黎接过那枚棋子,却又将它放回了原位,笑道:“悔棋非君子所为,梅兄这是让我当小人。”


    梅澜清不再劝,却见江乐黎眉头微蹙,似是刚才的话提及了令他烦恼之事,又听他说:“梅兄还记得几日前在浣花桥上遇到的丫鬟么?”


    梅澜清眼睫微颤,落棋的动作却是行云流水:“记得。”


    “梅兄方才话中之人,便是她。”


    果然如此。


    那日见他们二人相处,两人动作神情都不像普通的主子和丫鬟,他心中已有猜测,如今算是证实,是以梅澜清并未觉得惊讶。


    他只是问:“那江兄是打算纳那丫鬟做妾。”


    “我倒是想,只是家母那关怕是不好过。”江乐黎苦笑一声,“梅兄有所不知,我母亲出身淮阳符氏,自来眼高于顶,偏偏又对我的事极为上心,一个普通丫鬟怕是入不了她的眼。


    更何况,玉蕴是前任明州知州之女,其父又是戴罪之身,家母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的。”


    “江兄有何打算?”


    “只能等我考取了功名,去汴京谋得一差半职,到时再给她一个名分。”


    梅澜清垂下眼眸,他听明白了江乐黎的意思,是先让那小娘子等着,等他考取了功名再将人接去汴京。


    可他瞧着那丫头那日在桥上哭,明显是在等江乐黎。江乐黎刚回府便急着要来找,甚至等不到他接待完客人回院子里。


    不是急事就是要事,看她也像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实在没办法了才出此下策。


    再者,在这府里,能让最受看重的小郎君院子里的大丫鬟受委屈的,想来也只有江府的女主人了。


    而江乐黎此时还是一介白衣,一个丫鬟在府里惹管事的大娘子不快,那丫头还能全须全尾的等到他考上功名吗?


    思及此,梅澜清直白问道:“江兄觉得那丫鬟能等到你考取功名吗?”


    江乐黎一怔,神色笃定道:“自然。此事并非我一厢情愿,玉蕴不会轻易嫁人的。”


    梅澜清动作顿了顿,一颗白子落下,却道:“天晚了,某向来休息的早,就不奉陪了。”


    江乐黎茫然地看着梅澜清礼数周全的告辞,低头细看,却见隐秘角落里,白子已成排山倒海之势,向黑子压迫而来。


    他又着黑子走了几步,却无论如何都跳不出白子的包围圈,他这才明白过来,不是梅澜清因天色晚要休息,而是他输了。


    江乐黎摇头连连赞叹,这梅澜清,当真是胸有丘壑,腹有乾坤。


    梅澜清晚上却没睡好。


    似乎是白日里太过频繁的想起上一世,夜晚他便梦见了昔年旧事。


    他清晰地记得那个隆冬,新帝在见到旧党呈上的天灾不断的奏章,又听百姓流言甚嚣尘上,说新法是因触怒神仙而降下神罚,导致天灾不断。


    他自认这是无稽之谈,可那日冬至,尚年轻的官家看着他,悠悠叹了口气:“相公回明州吧。”


    梅澜清始终忘不了那一瞬间,殿内分明是暖的,可他却觉得无数寒风丝丝缕缕的从衣裳缝隙往里钻,一点一点的携走他身体仅剩的温度,冷气从心里往外冒,直冻得他手脚冰凉。


    当日回府他便生了场大病,高热迟迟不退。


    官家体恤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遣太医来为他诊治,待病稍好了些,他拒绝了太医让他多留几日的请求,带着墨旋简单收拾了行囊,便赶往明州。


    或许是大病未愈,又或许是心病难医,在路途中,他又病了一场,在野外一家客舍中一命呜呼。


    然而,死后的他并未入轮回。他的魂魄被困在明州宁县百姓曾为他立的生祠中,无法踏出半步。


    说是为他立的生祠,可在流言弥漫之时,明州宁县自然逃不过。


    他去的时候,生祠中已十分荒凉,杂草丛生,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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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像也被人推-倒。梅澜清明白,这怕是那几年大旱后又犯水灾,百姓为发泄怒火所致。


    见到这些,梅澜清心中倒并不觉得愤怒,生民疾苦,百姓无辜。饭都吃不饱,找个地方发泄怒火也情有可原。


    他就这般望着周遭景物从草长莺飞再到大雪连绵,只有他一个孤魂始终不变。他早已记不清在此处待了多久,又要再待多久,只是有一点很坚定,若再生为人,定要离那朝堂纷争远一些。


    若是像这一世一般承父母厚望,要维系家中生计,那便做个地方官,为百姓做点实事,闲来游山踏青,也算快活。


    不知是不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愿。


    从未有人来过的荒凉生祠那一天突然来了个带着幕篱的女子,隔着朦胧的白纱隐约可见她纤细瘦弱的身形。


    她将婢女遣走,竟伏在地上哀哀切切地哭起来,哭声凄婉,听得他竟也有些难过。


    过了会儿,有个婢女前来将她扶起,红着眼睛劝道:“小娘莫要哭了,刚小产完,要小心身子。”


    她止了哭声,命丫鬟从匣子里拿出一炷香来,葱白泛红的手将面前的积雪拢了拢,把香插-进雪堆里,似是在小声说些什么。


    梅澜清凑近,只听到她的最后一句话:“愿梅相公来生能得偿所愿。”


    他仿佛听见了菩萨慈悲的低语。


    明明已经死了,梅澜清却清晰地听见胸膛里心脏鼓鼓跳动的声音。


    恰巧一阵风吹过,幕篱上的白纱乱舞,借由着随风飞舞的白纱缝隙,他看清了那菩萨的脸。


    梦里,她的脸与玉蕴的脸相重合,身形却更加瘦弱,哭声也更为悲切,像是经受了无数压抑的悲痛,全部留在此时于泪水中释放。


    梅澜清于昔年梦中惊醒,迟迟缓不过神来。只觉得身体像是留在了那年冬天,刺骨寒意往骨缝里无声无息地渗入,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


    他干脆起了身,看着漆黑的天色一点点泛起青,随着不知哪里的一声鸡鸣,天终于亮了。


    六月盛夏,玉环潭中的荷花正开得鲜艳,接天莲叶层层叠叠,映日荷花聘聘袅袅。


    赏荷宴上,梅澜清正与同期上任的知县相谈甚欢,江知州江景熹位居主座,蓄着长须,纵使年岁渐长,却依旧能从长了皱纹的脸上看出年少的俊美风-流。


    他命众人分韵赋诗,梅澜清没有出头的意思,随意写了首交上去,谁知却被江景熹大肆称赞。


    知州都称赞,其他人自然也跟着恭维,梅澜清客气地说了些谦辞,饮了几杯别人来敬的酒,心中却愈发觉得无趣。


    恰好酒劲上来,梅澜清隐隐觉得有些头晕,他便知会了身边的同僚,说若是有人问起,便说方才他酒饮得太急,如今有些头晕,要去吹风醒酒。


    虽在江府住了几日,但梅澜清鲜少出门,是以他对江府并不熟悉。走着走着,便走到了那日他和江乐黎对弈的沁心亭。


    他并未登亭,只是找到了一个树荫遮蔽之处,坐在了湖边的青石上。吹了会儿风,他无意间往湖中一瞥,却猛地看见竟有一人在湖中挣扎。


    再抬眼看去,湖边柳树下竟还有个丫鬟和一个小厮打扮的人在说些什么,那小厮只顾点头。


    怕是撞到什么深宅阴私了,梅澜清想。


    不过他并不打算管,一是这地方别人的府邸,他身为外客,不好出手管私事;二是哪怕他救了那丫鬟这一次,往后怕是她也逃不过别的算计。


    梅澜清又看向湖里,发晕的头脑在清风的吹拂下逐渐清醒,他莫名觉得那在湖中挣扎之人的面容竟格外熟悉。


    他站起身定睛看去,在那人一个浮沉间看清了沈玉蕴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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