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蕴听到江乐黎回来的消息时正在听雨院给葱茏茂密的芭蕉浇水。
她初入江府只是个府中莳花弄草的丫鬟,后来用心种出了分外珍贵的紫月荷和二乔牡丹,在一次宴请转运使的宴席上得贵客称赞,立了功,这才被小郎君江乐黎看中,要到了自己院子里。
小郎君江乐黎是明州知州江景熹的独子,皎皎君子,八岁能诗,天资过人。
江乐黎颇有雅趣,极其喜爱芭蕉,就连住的院子也要用听雨命名。
他曾说,这名字来源于李洪的《偶书》:世事悠悠莫问天,一觞且醉酒中贤。阶前落叶无人扫,满院芭蕉听雨眠。(1)
他在意的东西,沈玉蕴自然上了心。
浇水,疏土,修剪枝叶都是亲力亲为,且极其讲究。如今,芭蕉叶也在她的看顾下长势喜人,主脉粗壮显著,叶面宽阔葱郁。它绿荫如盖,在窗下生得错落有致,在炎热的夏季,江乐黎在书房读书时,一抬眼便能看到这给书房带来清凉的芭蕉叶。
江乐黎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柔和煦的样子,对下人赏赐出手大方,模样又好,是故此时,无论是丫鬟还是小厮,听到去舅舅家探亲的江乐黎要回来的消息,都格外欣喜。
挂灯笼的挂灯笼,贴字画的贴字画,就连东厨也忙着给这位从远方归来的江乐黎做他最喜欢的糕点,整个知州府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过节。
正在沈玉蕴浇完了水,正要给要张罗着贴字画的大丫鬟云霁搭把手时,有一眼生的丫鬟突然过来,说大娘子要见她。
江府的大娘子出身淮阳符氏,是名门望族之后。她一向管家严厉,注重礼仪教化,府中人提起大娘子皆是又敬又惧。
沈玉蕴跟着丫鬟走到正院耳房,只见主座上坐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梳着高雅的朝天髻,戴着一套点翠白玉的头面,姿态端正。
沈玉蕴未敢细看,连忙跪下见礼。
大娘子未曾叫她起身,端着镶金花纹的茶盏轻啜饮了口,才问道:“你就是沈玉蕴?”
沈玉蕴是罪臣之女,上一任明州知州沈伯懋在五年前因蠹政罪被判流放,家中女眷尽数充作官婢,身为其女的沈玉蕴就被分到了新任明州知州家中。
是以府中人平日里叫她时,为避免提起此事,刻意不会带上她的姓氏。可这次大娘子带上了。
沈玉蕴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显,答道:“回大娘子,是。”
“抬起头来。”
沈玉蕴抬头,几年前入府时不过匆匆一瞥,如今她才看清这位大娘子的模样。
她外罩一件暮山紫色大袖罗衫,里面则穿着绲边镶沉香色四合如意云的花纹。下裙是一条一条深青色罗褶襇长裙,腰间右侧束青色宫绦,左侧则是一枚羊脂白玉环佩。面若冷月,端庄雍容。
就在沈玉蕴打量大娘子时,对方也在打量她。
这小丫鬟梳着双鬟髻,身穿葱白色窄袖短袄,下配深青色百褶长裙,腰间束青色丝绦,倒是规整的丫鬟穿着。
只是这张脸——大娘子无意间拨动手中的檀香珠串,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盈盈杏眼,柳叶细眉,本是柔弱的长相,可她眉眼间的淡然硬生生冲散了这份柔弱,再加上脸颊轮廓分明,为她多添了份傲骨凌霜的雅致来,再加上这窈窕的身姿——
让人生出一股想要折断这墨梅的冲动。怪不得她的儿整日惦记着。
若沈玉蕴还是官家娘子,日后给黎儿当个贵妾也不是不行。只是可惜了,一罪臣之女,以后怕是会挡了黎儿的青云路。
“小郎君要回来,听雨院的事物可备齐了?”
沈玉蕴斟酌地答道:“回大娘子,奴婢平日里只管照看院中花草,并不沾手其他事。彩明姐姐和云霁姐姐都是小郎君身边的大丫鬟,这些事她们应当更清楚些。”
以前向大娘子禀报的人是小郎君身边的彩明姐姐,沈蕴玉对这位大娘子并不熟悉,行为举止很是小心,生怕哪里惹怒了这位不熟悉的主子。
大娘子并不答话,只端起桌上青翠欲滴的青釉茶盏喝了口茶。
旁边的王妈妈怒道:“放肆!大娘子问你话,你还敢推三阻四!你在小郎君院子里伺候,什么都不清楚,那要你做什么!”
沈玉蕴面露惶恐,慌张请罪:“是奴婢失职,望大娘子恕罪!”
大娘子将青釉茶盏放到桌上,才悠悠开口,不是对沈玉蕴,却是对那婆子。
“她好歹是官家娘子出身,到底比别的下人金贵些。你说话也要客气点。”
沈玉蕴忽的脸色煞白。当日被抄家的羞辱随大娘子这句话再次浮上心头,她的手死死攥住,修剪整齐的指甲没入掌心,丝丝痛感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王妈妈是大娘子身边的婆子,若没有大娘子的授意,岂敢轻易插嘴?
这一出无非是演给她看,提醒她不要忘了罪臣之女的身份。
王妈妈斜她一眼,才低头道:“老奴晓得了。”
大娘子示意身边的妈妈将她扶起,笑意和善:“好孩子,起来吧。王妈妈性情是急躁了些,不过没什么坏心思,你多多担待。”
沈玉蕴掌心都要溢出血来,脸上却依然一副乖顺的模样:“玉蕴不敢。”
大娘子瞥了眼她攥着的掌心,笑意淡了些:“你可知今日为何叫你来?”
沈玉蕴摇头:“奴婢不知。”
大娘子招招手,另一位穿着体面的妈妈端着一个色泽圆润、质地极好的玉镯过来。
大娘子执着沈玉蕴的手,将玉镯褪到她白皙的腕上。
“大娘子……”
“好孩子,别推辞,我有事求你。”
沈玉蕴赶忙又要跪下,只是被大娘子身边的妈妈托起。
她又道:“小郎君如今年岁大了,我和主君起了为他娶亲的念头,看中的皆是汴京王公贵族之后,这等人家最重颜面,嫁进来前可容不得郎君房里有个侍妾通房的。但小郎君正是血气方刚之时,若他身边有人蓄意勾引,为了小郎君,也为了江家,你可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原来是为这事。沈玉蕴心中那块摇摇欲坠的石头终于落下,却砸的她脑袋发懵。
沈玉蕴垂眸掩住眼中的忐忑,回了声“是。”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听雨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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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里喜气洋洋的景象却丝毫无法缓解她的忧心。刚才大娘子那番话显然是在敲打她,提醒她不要妄想勾引小郎君。
想来她平日里和小郎君怎样相处,她都做了什么,大娘子也已然知晓。沈玉蕴没有丝毫信心,让小郎君为了她和他娘亲对抗。
那她该怎么办?
正出神间,肩膀却被人撞了一下,那小丫鬟却似乎连道歉都来不及,在一小厮的指挥下匆匆往前院赶。
“快点!总毛手毛脚的,小郎君带着贵客都到门口了!”
小郎君到门口了?
沈玉蕴思索了会儿。
江乐黎心肠软,平时见到丫鬟小厮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会相帮,若是她在他面前哭一哭,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打定了主意,沈玉蕴便转了身,往必经听雨院的浣花桥上去。
她候了一会儿,便看见绿树掩映间,有个青色身影正往这边来,她便蹲下身,掐了一把大腿,眼圈儿瞬间红了。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努力想着些令人难过之事,想让眼泪更逼真些。
她想到自己本是阖家圆满的,不料一朝倾覆,家破人亡。她了解父亲的为人,他对待政事向来是焚膏继晷、不敢弗待,怎么会有蠹政一说?定是有人诬陷。经此一事,她的兄长和父亲被发配岭南潮州,那等瘴疠弥漫之地,无药无医,或许还会遭他人欺凌。
她那温柔娴静的母亲被送去军营,专做重活,因此累坏了身子,两年前撒手人寰。
想着想着,沈玉蕴竟当真觉得难过起来,喉头堵塞,微微啜泣。
整个家中只有她还算幸运。虽刚入府时也被其他粗使丫鬟欺凌,不过她胜在聪慧伶俐,长相也不差,这才得了小郎君的青眼。江乐黎是她在绝境中的希望,是她能抓到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曾听府中下人谈起这位小郎君,八岁便以诗才扬名乡野,再加上气骨清正、为人谦和,颇受官学大儒称赞。只是父母不舍他年龄尚小便背井离乡,入朝致仕,想多留一段时日,是故迟迟没让他参加科举。
不过看江知州的意思,江乐黎科举致仕大概也就是这几年,否则不会让他突然去造访远在汴京为官的舅舅。等到那时,江乐黎去别处做官,远离父母,她便想办法吹吹枕边风,在他面前再哭上几回,让江乐黎为她父兄翻案。
沈玉蕴自知是罪臣之女,不敢期盼江乐黎会不顾世俗眼光娶她为妻,做一个妾室或通房,是她能让江乐黎因心疼她而冒险的最好办法。
她知道此举怕是会遭人唾弃,可如今的她,身为一个连内室都出不去的丫鬟,除了这一身美丽的皮囊,什么都不剩了。
神思漂浮间,她听见身后人的脚步声停住,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沈玉蕴一时竟有些紧张,正打算等小郎君一出声她便攥住他的袖口,声泪俱下的诉说委屈。但小郎君却似乎并没有前来安慰的意思,他只顿了顿,脚步声响起,那人已越过了她。
沈玉蕴愣住,一时也顾不得什么,前去拽住江乐黎的袖子:“小郎君......”
“小郎君”侧过身,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