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瑾之整个人像是疯魔一般，周身透着阴森可怖。
他就那样骑着匹马，持剑而立，似乎一动不动了。
月光惨白，落在他玄色铠甲上，泛起一层死寂的寒光。
夜风刮过边关的荒原，卷起沙砾，打得人脸颊生疼。
昭泠骑马赶了过去，但是谨慎地离他有些距离，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赵瑾之，你干什么？清醒一点！”
赵瑾之缓缓望过来，那双眼睛——昭泠心头一紧。平日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猩红一片，瞳孔深处只剩憎恶。
他猛地怒喊道:“滚开!”
话还未落下，就举起剑要冲过来。
昭泠没想到他情绪这么不好，反应过来立马躲避，任凭昭泠说什么，赵瑾之就是铁了心，眼看剑到身前，昭泠不得已两指一凝，用了些不正当“法术”将剑打偏。
剑刃擦着她的颈侧掠过，一缕发丝无声飘落。
“赵瑾之！清醒点!”她又惊又怒，话音未落，第二剑已至。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全凭一股暴戾之气驱使。昭泠在马上左闪右避，几次险险躲过，心中却愈发下沉——他神智全失，根本听不进任何话。
眼看又一剑当头劈下，昭泠两指并拢，指尖泛起微不可察的金芒，凌空一点。
昭泠刚舒一口气，赵瑾之又欲冲过来，不止是他，在她没注意的远方，点点火光如鬼火般游移而来，隐约能听见马蹄杂沓，似乎也有一小队人马奔来，昭泠恍惚看到一眼。
遭了，看样子是惊动边军了，这里，怕是来者不善，昭泠心想。不行，不能和赵瑾之纠缠。
她再次两指一凝，等赵瑾之冲过来靠近时，她指尖露出一丝金光。赵瑾之被金光掠过，渐渐没了动作，眼中的怨怒也消减下来。
眼看着他歪歪倒倒就要摔下马去，昭泠立刻回头扶住，等马儿动作稳些了，昭泠迅速跳到赵瑾之的那匹马上，托住了已经昏迷不醒的他。
一切终于平静下来。
那队人马此时也到了离它们四五十米的地方。
“吁——”
十余骑将二人团团围住。马背上的汉子个个魁梧彪悍，脸上绘着靛青图腾，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为首那人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昭泠怀中昏迷的赵瑾之身上，咧嘴露出森白牙齿：
“喂，那是赵瑾之吧？说着要和平休战，今晚又来挑衅，真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其余人听了，也高举武器“唔唔唔”喊叫。
昭泠一时无可奈何，怎么就摊上这事了，赵瑾之，你可真是惹麻烦。
昭泠冷静下来，喊道:“诸位，赵将军今日喝了些酒，本是想和诸位握手言和，可是行为莽撞了些，冲撞了，实在抱歉。”
“你谁啊？”那领头汉子眯起眼，目光在她和赵瑾之之间转了转，忽然露出恍然又暧昧的笑，“哦?该不会是这小子的那个相好吧?来这里管这些!”他一脸不屑地嘲讽道。
相好?这人刚才就差杀了我，相哪门子好，这些人怎么还挺爱猜的。昭泠无奈地笑了笑。
但也不好驳了它们，昭泠迟疑了一下，还是顺着他的话说:“可能吧…不过今日之事实在抱歉，望诸位谅解，我们绝无恶意，立马就离开。”
“哎，站住!”
弯刀横在面前，刀刃映着火光。领头汉子收起戏谑神色，眼神变得凶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这儿是你们家后院？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其余骑兵齐声呼和，马蹄收紧包围圈，刀刃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寒光。
昭泠握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扫视一圈，这些人眼中杀意不似作伪——两军对峙多年，仇恨早已深入骨髓，今日若真在此杀了赵瑾之，他们大可推说“夜闯营地、格杀勿论”，朝廷那边也挑不出大错。
两军关系如此紧张，果然是都不肯轻易放过，怕是要费一番功夫了。昭泠皱起眉头，眼中透出几分凌厉:“两军商定，自然是要讲究诚意，此事是我二人的过错，不过你们杀人灭口，也不算是诚心之举!”
领头的左右看了一圈，大笑道:“你二人擅闯，我不追究贵朝，依旧与贵朝友好，不过也就是以你二人的性命，换取两方安定而已，有何不可?”
昭泠可没那么傻，之所以要留住我和赵瑾之，无非就是因为赵瑾之掌握边关，对你们威胁大而已，说这些堂而皇之的理由…可是我不能死，赵瑾之也还没到时候。
因此，昭泠问道:“你们无非就是想留下赵瑾之吧？确实，就算先斩后奏，你们还是占理。你们如此我无话可说，不过，我们死了对大家都没好处!”
见它们依旧没什么动摇，昭泠继续说分析道:“诸位怕是有所不知，朝廷已经派了特使到边关，我有幸见过，而赵瑾之与圣上的传闻，诸位应当也听过几分，此次赵瑾之与特使可是发生了些大事，一度刀剑相向。”
昭泠料定它们还拿不到这种消息，便继续添油加醋地忽悠:“正因我与赵瑾之的关系，所以我才追过来，可是诸位不知，他为何前来，分明是个幌子罢了。”
那领头的听着云里雾里的，问道:“什么幌子?难道是想迷惑我们?”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虚实难辨。领头汉子眉头紧锁，与身旁副手交换眼神，显然有所动摇。
昭泠趁热打铁，叹道：“有些话，我不便明说。但将军请看——”她侧身，让火光更清楚地照出赵瑾之苍白如纸的脸、被冷汗浸湿的额发，“若真是奉命前来挑衅，何至于此？他这般模样，分明是身不由己……究竟为何，还请将军细细思索。”
昭泠心里笃定，这样一番话，它们不敢乱来，便越演越像那么回事。这已经不仅仅是几个人的事了，关乎国事，如果自己说的是真的，那它们必然不会私自做决定。
它们确实动摇了，几个靠近的小声探讨了一番。
最后，还是那个领头的说:“行吧，为了两国安宁，我可以放过你们，不过，若是你信口开河…”
“那我二人不得正果，不得善终!”昭泠抬起手对天发誓。
这誓言发得极重。异族人多信鬼神，见她如此，神色终于松动。那人还是迟疑了一番，才肯带人离去。
昭泠终于舒了一口气，露出真面目，冷眼看着它们离开的方向，还是坦然地笑了一下，抱歉了，我们本来就没关系，也说不上什么修成正果。
赵瑾之忽然晃动了一下，拉回昭泠的思绪，昭泠下了马，只留赵瑾之趴在马背，就马上的绳子，牢牢将他绑住，再牵着马往回走。
边关守军距此不算远，等到了边关，大可让人帮忙将他带回。
一路上，大概是怨气的原因，赵瑾之总冷不丁发出些声音，冷汗直冒，脸色惨白。不知是他做梦了，还是有些不好的回忆，一路上都十分抗拒，好几次差点摔下马。
若说昔日的他是沉香，外表总是透着一丝深沉静雅，内心，可能有点偏执阴冷，现在的他，一切都是本能反应，反倒是像个受惊的孩子。
“被怨气侵蚀，肯定很难受吧。”昭泠曾在路上问过赵瑾之，虽然他昏迷不醒，不会回答这些。
“放心，我此次的使命就是净化怨气，还你，还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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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安。”昭泠也曾轻声安抚他。这些怨气顺着时间找到他，一度蛊惑侵蚀，他自身必然也有些难处吧。
一路上也还顺利，不多时，二人便回到营中。
赵瑾之一路昏迷，回来也是径直送去自己营帐里了。
昭泠的状态却不太好，回来下马时，差点一个踉跄，幸好墨儿及时扶着。昭泠只说是有些累，不愿多说。稍稍休息，她便想着去看看赵瑾之。
其实也不是专程看他，昭泠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所以她支开了营帐周围的人。
看着赵瑾之还是一阵一阵冒冷汗，昭泠心里清楚，这不是生病。又是两指一凝，她的身旁闪过金光，缓缓飘向赵瑾之。她紧闭双眼，似乎在感受些什么。
忽然，一股力量猛地将她震开，她躲闪不及，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昭泠被这一震，直接震倒在地，久久无法压制住，差点就该直接到下辈子了。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净化怨气呢？怨气已经违背规则穿越时间，附身于人了，为什么不能用法术解决?”
对于神明来说，世间一切几乎都能用法术改变，就算有些行为违背规则，会受到极重的反噬，昭泠愿意背负些惩罚，可是这件事怎么改变不了?
今天，昭泠已经动用过两次法术，受到了惩罚，她能感受到一股无力感，大概是折寿的那种，因此，她想起这样的规则，承受相应的反噬，也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就比如净化怨气，看着有人因怨气变成这样，她还是想激进一下试试。
她下凡的使命就是这个，早日完成最好，可是这次失败，恐怕预示着此事不能投机取巧，还得从根本上解决。
终于，还是昭泠法术更强，她压制下了刚才的反噬，只是赵瑾之身上的怨气还是未曾消减，只是也被刚才的法术压制住了，赵瑾之脸色看起来逐渐平静和缓下来。
半晌，她恍惚地站起身，用手帕擦掉血迹，准备回去想想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此时，一个白衣女子闯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拼命阻拦她的墨儿，“姑娘，真的不能进，姑娘你冷静一下!”
昭泠扫视过这人，白衣纤纤，粉雕玉砌，眉眼紧凑，直直落在赵瑾之身上，看起来是十分担忧，手里还提着药箱。
“好了，不必拦。”
昭泠让墨儿放开她。她径直就往赵瑾之去了，立马给他搭脉，掩不住的担忧，正如她手头那一些不属于医者该有的颤抖。
墨儿凑近昭泠说:“殿下，她看起来又像个医者，又不像，什么人啊？”
昭泠仔细观察着她，只对墨儿摇摇头。
相好，她，或许是之前提到的赵瑾之的相好。昭泠在心中盘算，得出这个结论。
当时她就感觉奇怪，为什么领头的那人要问自己是不是赵瑾之相好，还以为它们是在调侃胡说，现在看来，可能真有这个人。
若不是昭泠现在自身状态也不好，她真想探究一番。
昭泠轻拍一下墨儿，轻声说:“既然人家来了，我们走吧，她也不像坏人。”
“你们等等。”
那个女子放下刚才给赵瑾之搭脉的手，细心整理一下，便看着昭泠，“这位小姐，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姑娘认识我?”昭泠不明白，素不相识的人，怎么要找自己。
视角跟随她们，来到昭泠的营帐之中。
“你要与我说什么，就在这里说吧。”昭泠引她坐下。
她却直接跪下了，低着头，带着几分无奈地请求：“小女已然知道是殿下大驾，殿下，我别无所谓求，唯愿他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