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
青石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屋檐下挂着水帘,滴滴答答,像更漏。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望着雨幕出神。雨水顺着瓦楞流下,在石阶前汇成细流,蜿蜒流向街边的水沟。
福伯撑开油纸伞:“小少爷,该回了。”
张静轩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祠堂。后墙那片新刷的石灰,经过几场雨,已经不那么刺眼了,渐渐融进老墙的底色里。泼粪的事过去半个月,再没人提起,但那股恶臭,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福伯,”他忽然问,“马三……有消息吗?”
福伯摇头:“沈特派员那边还没信儿。倒是省城来了公文,说拨款的流程‘正在走’。”老管家顿了顿,“这话,听着耳熟。”
张静轩苦笑。正在走——这话说了快一个月了,还在“走”。他知道沈特派员的计策起了作用,郑副厅长要面子,不会公然卡着,但拖,也是一种态度。
两人走在雨里。油纸伞不大,遮不住斜飘的雨丝,肩头很快湿了一片。路过镇公所时,张静轩看见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已经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看不清内容。但他知道,大概是关于春耕的——每年这时候,镇公所都要贴告示,催缴春税。
回到家,书房里有人说话。是陈老秀才,还有卢明远。见张静轩进来,都停下话头。
“静轩,”卢明远站起身,“省城那边……有新情况。”
张静轩心头一紧:“拨款的事?”
“不止。”卢明远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你看这个。”
是《新报》。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多地新式学堂遭抵制,保守势力抬头?》文章里列举了好几个地方,都是办了新学堂后遇到各种阻挠——有被泼粪的,有被扔石头的,有先生遭诬陷的。青石镇的事也在其中,但只用了一小段,没说细节。
“这是林记者写的?”张静轩问。
“是。”卢明远点头,“但你看这段。”他指着文章中间,“‘有地方士绅称,新学扰乱纲常,败坏风俗’。这话……听着像陈继业那伙人说的。”
张静轩仔细看。文章里确实提到,有“不愿具名的地方人士”批评新学。但用词,和当初赵全福他们散播的谣言如出一辙。
“你是说……陈继业的人,在别的地方也在活动?”
“可能。”卢明远脸色凝重,“我爹从省城打听来的消息,说最近有好几个地方,都出现了类似青石镇的情况——办学受阻,先生遭难。手法都差不多,先是暗中破坏,然后舆论造谣。”
陈老秀才叹了口气:“树大招风啊。新学这东西,触动太多人利益了。”
张静轩沉默。他看着报纸上那些地名——都是周边县镇,有的比青石镇还小,还偏。如果陈继业那伙人的手已经伸到那些地方,说明他们的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大。
“沈特派员知道吗?”
“应该知道。”卢明远说,“但他最近在追查另一条线——陈继业的走私网络,不止走军火烟土,还走人口。”
“人口?”张静轩一惊。
“对。”卢明远压低声音,“我爹说,省城最近破获一个拐卖人口的团伙,头目交代,他们的‘货源’,有一部分从北边来,经过青石镇附近的中转站,往南边卖。”
张静轩感到脊背发凉。走私军火烟土已经够恶,还加上人口贩卖。这陈继业,真是恶贯满盈。
“那马三……”
“可能不只是打手。”卢明远说,“沈特派员怀疑,马三负责青石镇这一片的‘货源’收集。那些失踪的穷苦人家孩子、女人,可能都跟他有关。”
书房里一时寂静。雨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淅淅沥沥,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张静轩想起水生,想起小莲,想起学堂里那些孩子。如果马三真的在拐卖人口,那这些孩子……
“得尽快抓住他。”他说。
“难。”陈老秀才摇头,“马三是地头蛇,对青石镇周围地形了如指掌。沈特派员的人人生地不熟,不好抓。”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福伯匆匆进来:“老爷,周大栓来了,说有急事。”
周大栓浑身湿透,站在廊下,脸色苍白:“小少爷,水生……水生不见了!”
张静轩心头一震:“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晌午。”周大栓声音发抖,“他说去河边挖野菜,到现在没回来。我去找,只找到这个。”他从怀里掏出一只草鞋——是水生的,鞋底还沾着新鲜的泥。
“河边哪儿?”
“镇西,青云河下游那片滩涂。”周大栓说,“我去找时,看见滩涂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还有……还有车辙印。”
车辙印。张静轩想起沈特派员说的“货源”、中转站。难道……
“福伯,备马!”他转身就往屋里跑,“我去找沈特派员!”
“等等!”张老太爷叫住他,“雨这么大,你去哪儿找?”
“镇西十里,山神庙!”张静轩头也不回,“马三在那儿!”
雨越下越大。张静轩骑着马,福伯也骑了一匹,两人冒雨往镇西赶。山路泥泞,马蹄打滑,几次差点摔倒。雨幕遮天蔽日,十步外就看不清路。
“小少爷!”福伯在雨中大喊,“这样太危险!”
“水生更危险!”张静轩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福伯,您回去叫人!让周叔李叔他们,沿着河往下游找!我去山神庙!”
福伯还想劝,但张静轩已经打马冲进雨幕。老管家一咬牙,调转马头往回奔。
山路蜿蜒。张静轩紧紧抓着缰绳,雨水打得眼睛睁不开。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水生不能有事。那个憨厚的孩子,那个会算账、会疼妹妹的孩子,不能有事。
山神庙在镇西十里外的山坳里。张静轩小时候来过,记得路。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道山梁,庙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几堵断墙,半塌的门楼,像一头蹲在雨中的巨兽。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把马拴在树林里。雨声掩盖了脚步声,他踩着泥泞,慢慢靠近。
庙里似乎有火光。从断墙的缝隙看进去,果然——一堆篝火在正殿的残垣下燃烧,几个人影围着火堆。张静轩屏住呼吸,数了数:三个。其中一个,左腿伸着,姿势别扭——是马三。
但没看见水生。
正看着,庙里传来骂声:“他娘的,这雨下得没完没了!”是马三的声音,沙哑粗粝。
“三哥,那小子怎么办?”另一个人问。
“绑结实了,扔后边破屋里。”马三说,“等雨小些,连夜送走。老大那边催得紧。”
“可这雨……”
“雨再大也得走!”马三啐了一口,马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闪过怨毒:“陈爷……他早年在关外跟俄国人做皮货,后来搭上日本人的线。他说这世道,规矩是给傻子守的,聪明人都懂得怎么在黑里扒拉金子。”他顿了顿,“他还说,中华民国这么大,烂一点没关系,反正烂透了才有人来救——可救的人,也得先喂饱。”
张静轩心往下沉。货——他们真的在拐卖人口。水生,就是他们的“货”。
他悄悄退后,绕到庙后。那里果然有间半塌的偏殿,门用破木板挡着。他轻轻挪开木板,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霉味。
“水生?”他低声唤。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张静轩摸过去,借着门缝透进的微光,看见水生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见他进来,眼睛瞪大,拼命摇头。
张静轩拔出小刀,割断绳子,取出破布。水生大口喘气:“静轩哥……快走……他们人多……”
“别怕。”张静轩扶起他,“能走吗?”
“腿……腿麻了。”
张静轩架起水生,刚要往外走,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拉着水生躲到神像后。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探头看了看:“那小子还老实吧?”
“老实。”另一个人说,“三哥说了,看紧点。这可是‘上等货’,能卖好价钱。”
两人说了几句,又关上门走了。
张静轩松口气。他看了看四周——偏殿没有窗户,只有门一个出口。硬闯不行,得想别的办法。
正想着,庙前传来喧哗声。是福伯带人来了?
他凑到墙缝往外看。雨幕里,几盏灯笼晃动,人影绰绰。有周大栓的声音,有李铁匠的声音,还有街坊们的喊声。
“马三!滚出来!”
“把我儿子交出来!”
马三那边也炸了锅:“他娘的,怎么找来的?”
“三哥,怎么办?”
“怕什么!”马三吼道,“抄家伙!”
张静轩心一横,对水生说:“你在这儿待着,别出声。”说完,他掏出小刀,在神像后的墙上挖——墙是土坯的,被雨水泡软了,很快挖出个洞。
“从这儿钻出去!”他把水生推过去,“往山下跑,别回头!”
水生钻出洞,回头看他:“静轩哥,你……”
“快走!”
水生一咬牙,钻进雨幕。张静轩转身,从另一边绕到庙前。
雨地里,两拨人对峙。周大栓、李铁匠带着十几个街坊,手里拿着锄头扁担。马三那边三个人,都拿着刀。雨声很大,但压不住对峙的紧张。
“马三!”周大栓眼睛血红,“我儿子呢!”
“你儿子?”马三冷笑,“我不知道什么儿子。这儿是山神庙,你们私闯,可是犯法的。”
“放你娘的屁!”李铁匠吼道,“把人交出来!”
“交人?”马三掂了掂手里的刀,“就凭你们这些泥腿子?”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张静轩从暗处走出来:“马三,你要找的‘货’,已经跑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马三脸色大变:“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但在这儿,还知道你们在干什么。”张静轩盯着他,“走私军火烟土不够,还拐卖人口。马三,你的罪,够枪毙十回了。”
马三眼中凶光一闪:“小子,你找死!”他挥刀就扑过来。
张静轩早有准备,侧身躲过,手里的油纸伞猛地一戳,戳中马三的肋下。马三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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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作一滞。周大栓趁机一锄头砸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另外两个人想冲上来,被李铁匠和街坊们拦住。雨地里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几匹马冲破雨幕,马上的人穿着制服——是沈特派员的人。
“不许动!警察!”
马三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周大栓一把抱住,两人滚在泥地里。警察冲上来,很快制服了三人。
沈特派员跳下马,浑身湿透。他看了看现场,目光落在张静轩身上:“你没事吧?”
张静轩摇头:“水生跑了,应该下山了。”
“我已经派人去找了。”沈特派员走到马三面前,蹲下身,“马三,陈继业在哪儿?”
马三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特派员冷笑,“那你总知道,你们拐卖的那些人,都送到哪儿去了吧?”
马三闭嘴不说话。
沈特派员站起身,对张静轩说:“这次多亏你们。马三我们带回去审,一定撬开他的嘴。”
警察押着马三三人走了。雨还在下,但小了些。街坊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周大栓急着找水生,要往山下跑。
“周叔,”张静轩叫住他,“水生应该没事。咱们分头找,您往东,我往西。”
众人散开。张静轩和福伯往西边找。山路泥泞,脚印早就被雨水冲没了。他们一路喊,一路找,直到天快黑时,才在一处山洞里找到水生。
孩子缩在洞角,浑身发抖,但没受伤。看见张静轩,哇地哭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张静轩抱住他,“走,回家。”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清清冷冷。周大栓家挤满了人,街坊们都来了,见水生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
周大栓抱着儿子,老泪纵横。周婶忙着煮姜汤,给每个人端上一碗。
沈特派员也来了,坐在堂屋里,脸色凝重。等众人情绪平复些,“马三交代了。”沈特派员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陈继业狡兔三窟,上海只是幌子之一。他真正的根基和网络,仍在本省。马三负责青石镇及上下游码头这片‘货源地’与‘中转站’。”
他翻开随身的笔记本,目光冷峻:“根据口供,他们专挑两类人下手:一是家里穷困、父母外出或疏于看管的孩子,以‘介绍省城好活计’为诱;二是独自外出、无亲无故的妇人。得手后,利用青云河水路,夜间用改装过的货船运往下游集散点,再分陆路、水路送往南边。青石镇位置关键,水路便利,且……民风相对闭塞,学堂未办时,鲜少有人警惕陌生人来往。”
他合上本子,看向张静轩和周大栓等人:“破坏学堂,是陈继业接到省里某些‘朋友’示意后的双重算计。一来,新学开智,百姓不易受骗,更会警惕陌生人与孩童走失,断了他们‘货源’;二来,制造混乱,转移可能的侦查视线。马三接到的直接指令就是‘不惜手段,让学堂开不下去’。”
堂屋里一片死寂。十七个。十七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消失了。
“都……都卖到哪儿去了?”周大栓声音发抖。
“南边,广州、香港,还有……南洋。”沈特派员声音低沉,“马三说,有些卖到工厂做苦工,有些卖到妓院,还有些……卖到海外,这辈子都回不来了。”
有妇人开始啜泣。那些失踪的人,都有家人,都有牵挂。
张静轩握紧了拳。他看着水生——这个差点就成了第十八个的孩子,心里翻江倒海。
“能……能找回来吗?”有人问。
沈特派员沉默片刻:“难。时间太久,线索太少。但我们会尽力。”
这话说得很实在,但也让人绝望。堂屋里的气氛,沉重得能拧出水。
“不过,”沈特派员话锋一转,“马三交代了一个重要线索——陈继业在青石镇附近,还有一个仓库。里面藏着没运走的‘货’,还有账本。”
“在哪儿?”
“青云河上游,一个废弃的磨坊里。”沈特派员看向张静轩,“明天,我们去找。你……要不要一起去?”
张静轩一愣:“我?”
“对。”沈特派员点头,“这案子,你从头到尾都在。有始有终。”
张老太爷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儿子,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有些事,拦不住。
“好。”张静轩说,“我去。”
夜里,张静轩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他想起马三那张凶恶的脸,想起水生惊恐的眼神,想起那十七个失踪的人。
十七个。背后是十七个破碎的家。
他坐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该给大哥写信了。
“大哥:今日擒获马三,解救水生。知陈继业团伙拐卖人口,已害十七人。弟心难平。明日往寻仓库,或可得账本证据。望兄在前线保重,弟在后方,亦在战。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短,但字字沉重。他将信折好,放在枕下。明天托沈特派员的人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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