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祠堂修缮的敲打声持续了整整十天。
每天清晨,那咚咚的闷响就准时响起,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跳,回荡在青石镇的晨雾里。张静轩推开窗,能看见祠堂方向的屋脊上,工匠们的身影在秋日晴空下移动,瓦片被一块块揭起,又换上新的。
福伯从廊下经过,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是个好日子,上梁。”
按照青石镇的旧俗,房屋修缮到上梁这日,主家要备酒肉、撒喜钱,匠人们唱起上梁歌,邻里都来讨个彩头。张静轩匆匆吃了早饭,跟着父亲往祠堂去。张老太爷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红布包裹的铜钱和几封红纸包的喜银。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仰脸看着工匠们在梁架上忙碌。卢明远也来了,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长衫,正和几个年轻人在说话,见张家父子来了,忙迎上来。
“张伯父,静轩弟。”
张老太爷点点头,将竹篮交给候在一旁的工头:“按老规矩办,图个吉利。”
日头升高时,主梁终于吊装到位。那是根两人合抱的柏木梁,刨得光滑,正中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文星高照”四个大字。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一根柏木出南山哎——鲁班弟子请下凡——”
粗犷的调子在秋阳下荡开,围观的镇民们跟着喝彩。工匠们将梁木稳稳落进榫卯,工头抓起一把铜钱,撒向人群。孩童们嬉笑着争抢,大人们也伸手去接,图个喜庆。
张静轩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落在祠堂西厢那排刚刚修葺一新的窗棂上。窗纸还没糊,一个个方正的窗洞像眼睛,空洞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他想,不久后,这里就会有读书声,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有少年人争论的声音。
“想什么呢?”
卢明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尝尝,王婆婆刚蒸的,说是贺学堂上梁。”
张静轩接过,米糕还温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卢大哥,”他咬了一口,含糊地问,“先生们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卢明远也望着西厢,“男先生姓程,是我师范学堂的同窗。女先生苏宛音……应该已经动身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张静轩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卢明远耳根微微发红,忙低头装作吃糕。
上梁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张老太爷被陈老秀才等人围着,商量着开学典礼的事宜。张静轩独自绕到祠堂后面,那里原是一小片荒废的菜园,如今被平整出来,用石灰画出了几个方框——这是规划的操场。
张静轩已站在老槐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湘竹弓,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勒出的浅痕。自那日射偏一箭,这已是他第七个早晨站在这里。十五岁少年的倔强,像初春冻土下拼命顶出的草芽。
“手腕……再沉……三分。”
一个暗哑如破风箱的声音从墙根下传来。张静轩一惊,回头看见老哑头蹲在那儿,就着瓦罐喝水。那人头发脏乱纠结,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乱纹,喉咙处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被什么勒过或烫过。
老哑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指指耳朵,点点头——那意思是能听不能说。他放下瓦罐,颤巍巍站起身,佝偻着走到张静轩身后。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竟稳稳托住了少年拉弓的腕。
张静轩感到那双手的温度——冰凉,却有力。他依言调整,弓弦缓缓拉满。
箭离弦的瞬间,老哑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赞许,又像叹息。箭簇擦着铜钱边掠过,“笃”一声钉进树干。
“偏了……寸许。”老哑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词,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但……架势……有了。”
他弯腰捡起瓦罐,动作迟缓,却有种奇异的稳定。张静轩忽然问:“您……会射箭?” 老哑头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咧开嘴,露出一口的黄牙。他喉咙里先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拉扯,尝试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年轻……时……摸过。”他顿了顿,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度,“关外……林子大……弓要……硬。”
“您去过关外?”张静轩心头一动。
老哑头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青云山。晨光正从山脊后爬上来,将山岚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静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有些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更低,更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去过了……就忘不掉。”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是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叶脉清晰如掌纹。他用指甲在叶面上划了一道,叶子脆生生裂成两半。
“就像这叶子……”他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看着完整……里头……早裂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静轩正要再问,老哑头却已经提起那只破瓦罐,蹒跚着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佝偻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脚步声——一步轻,一步重,像左腿有什么旧伤。
张静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弓。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咱们想象不到的故事。”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又落下几片。张静轩抬头,看见那枚铜钱还在枝头晃荡,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旧时代的颜色。
他重新搭箭,拉弦。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瞄准。
晚饭时,他提起了老哑头。
张老太爷放下筷子,沉默良久,才道:“那人……我有点印象。大约是两年前来的镇上。那时他腿脚还利索,只是不说话,在码头扛过活。后来不知怎的,竟成了乞丐。”
“他说他去过关外。”
张夫人轻轻“啊”了一声:“那得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光绪二十年,”张老太爷缓缓道,“到如今,整整四十三年了。”他看向儿子,语气低沉,“静轩,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咱们想象不到的故事。你遇见了,听听就好,莫要深究。”
张静轩点点头,可心里那点疑惑,却已如种子落土,悄然生根。
夜里,他躺在榻上,听见外头起风了。秋风吹过屋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泣。他想起老哑头那双清亮的眼睛,想起他说“看着完整里头早裂了。”,想起大哥离家那夜,是不是也听过这样的风声?
迷迷糊糊睡去时,远处祠堂的方向,似乎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敲打——是工匠忘了工具,还是别的什么?
次日清晨,张静轩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他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福伯匆匆从前院跑来,脸上带着罕见的慌张。
“怎么了福伯?”
“小少爷,祠堂……祠堂出事了!”
张静轩心头一紧,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跑。赶到祠堂时,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卢明远和陈老秀才都在,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张老太爷背着手站在西厢屋檐下,仰头看着什么。
张静轩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滞——昨夜刚刚上好的那根柏木主梁,正中贴“文星高照”红纸的地方,被人用刀划了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斜贯整个梁木,将“文星”二字劈开,触目惊心。
“这是……谁干的?”张静轩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工头搓着手,满脸惶恐:“张老爷,卢先生,我们昨晚收工时还好好的!门窗都锁了,钥匙在我这儿……”他掏出一串铜钥匙,手在抖。
卢明远上前摸了摸那道刻痕,眉头紧锁:“是新痕,刀口还露着白茬,应该是后半夜的事。”他转向围观的镇民,“各位叔伯,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人们面面相觑,摇头。秋夜风大,谁会在意祠堂这边的声响?
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的手在抖,不知是气还是怕:“造孽,造孽啊!这是冲撞了文曲星!这学堂……怕是不吉!”
“陈老莫急。”张老太爷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他走到梁下,仔细看了看那道刻痕,忽然说:“不是冲着文曲星来的。”
众人都看向他。
“你们看,”张老太爷指着刻痕的走向,“这一刀,是从左下向右上斜劈。若是要毁‘文星高照’四字,大可以横着划,或者乱砍。可这一刀——”他的手指在空中虚划,“干净利落,带着股劲儿。不像毁,倒像……留个记号。”
卢明远眼睛一亮:“张伯父的意思是,这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警告?”
“警告什么?”有人问。
张老太爷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对工头说:“找块木板,把刻痕遮了。梁还是好梁,学堂照办。”
“可是张公……”陈老秀才还想说什么。
“陈老,”张老太爷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青石镇要办新学堂,这事已经传出去了。有人赞同,就有人反对。咱们若是被这一刀吓退,不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晨光微凉的空气里。张静轩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显出一种罕见的坚毅。他忽然想起那把榆木弓上的刻字:“守静笃,观复明”。守静不是退缩,观复是为了看清。
人群渐渐散去,工匠们开始找木板遮盖刻痕。张静轩留在最后,等人都走了,他独自走进西厢。晨光从窗洞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个个方正的光斑。空气中飘着新木和石灰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他在那道梁下站了很久,仰头看着被木板遮住的刻痕。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墙角有什么东西一闪。在一片灰白碎屑中,一点暗红刺入眼帘——是片边缘锋利的陶片,像是随着那一刀劈砍,从某种器物上崩落下来的。
张静轩捡起碎片,对着光仔细看。碎片边缘锋利,颜色暗红如凝血,表面有隐约的纹路,但看不真切。他将碎片揣进怀里,走出祠堂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青石板路上光影分明。
回家的路上,他遇见老哑头。老人正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个破碗。看见张静轩,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忽然伸手指了指祠堂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摇了摇头。
“您是说……祠堂的事,和您无关?”张静轩试探着问。
老哑头点头,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人?”
摇头。老哑头又做了个握刀劈砍的动作,然后三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
张静轩心头一跳:“您是说……这是第三回了?以前也发生过?”
老哑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深处,似有极微弱的火星一闪,像隔着一层厚冰望向篝火。他收回手指,重新低下头,脖颈处的旧疤在阳光下显得愈发暗红刺目。
只是这一次,他木然垂首的姿势里,似乎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直,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张静轩再问,他便只是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含混声响,像个真正的哑巴。但少年转身离开时,分明感到背上落着两道目光,沉甸甸的,一直目送他走出巷口。
午饭时,张静轩把碎片和早上的事说了。张老太爷接过那片暗红色的碎片,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陶片,”他说,“但釉色不对。寻常陶器是土黄或青灰,这红色……像是加了朱砂。”
“朱砂?”张夫人放下筷子,“那不是道士画符用的吗?”
张老太爷没有接话,只是将碎片收进袖中:“静轩,这事你别再管了。好好准备入学的事。”
“可是爹,老哑头说这是第三回了。以前还有过两次?”
张老太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张静轩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但这次,他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镇东头李家办私塾,请了个新派先生,教算学和格致。开学前夜,先生住的厢房门上,被人用刀刻了个‘止’字。”
张静轩屏住呼吸。
“五年前,陈老秀才想重修文峰塔,募捐的册子刚做好,就被人偷了,扔在青云河里。”张老太爷的目光有些悠远,“这两件事,镇上人都说是巧合。可如今……”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有人,或者有一股力量,在暗中阻挠青石镇的改变。无论是新式教育,还是复兴文风,都在被打压之列。
“为什么要这样?”张静轩不解,“办学堂是好事啊。”
“对有些人来说,不是。”张老太爷站起身,走到窗前,“静轩,你要明白,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人希望百姓开智,就有人希望百姓愚昧。有人盼着世道变新,就有人巴不得一切照旧。这青石镇看似平静,底下也是有暗流的。这个老哑头不过来青石镇不过两年,这些事他居然知道的也这么清晰。”
窗外,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庭院里那几盆菊花金黄灿烂。可张静轩却感到一丝寒意,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下午,他照例去后院练箭。那把榆木弓握在手里,比往日更沉了。他搭箭,拉弦,瞄准老槐树上新悬的一枚铜钱——这是他自己挂的,比之前那枚小一圈。
弓弦拉到一半,他忽然停了。
眼前闪过梁上那道刻痕,闪过暗红色的陶片,闪过老哑头伸出的三根手指。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旋转,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却隐隐指向某个他不了解的、青石镇的另一面。
“手腕松了。”
张静轩一惊,回头看见卢明远站在月洞门下,手里提着个布包。
“卢大哥?你怎么……”张静轩并未因对方年长且见识广而露怯,反而将怀中那本《泰西工艺初探》抱得更紧了些,抬眼迎上卢明远的目光。卢明远见状,脸上公式化的笑意淡去,换上一丝真正的兴趣。
“来找你爹商量开学典礼的事,顺道过来看看。”卢明远走近,接过他手里的弓,掂了掂,“好弓。你爹给的?”
张静轩点头。
卢明远拉了拉弓弦,试了试力道:“守静笃,观复明……你爹对你期望很高。”他将弓递还,从布包里取出一本书,“这个,给你。”
那是一本《新青年》杂志,封面已经卷边,显然是翻阅过很多次的。张静轩接过,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段话:“青年如初春,如朝日,如百卉之萌动,如利刃之新发于硎。——□□”
“这是去年我在省城买的,”卢明远说,“如今不太容易见到了。里头有些文章,你看了或许会有启发。”
张静轩小心地捧着杂志,像捧着一簇火苗。“卢大哥,早上的事……你怎么看?”
卢明远在石凳上坐下,摸出烟卷,想了想又放回去。“有人不想让学堂办成,”他直截了当,“但手段不算狠。若是真下黑手,放把火就是了,何必划一道痕?”
“你是说……这只是警告?”
“试探。”卢明远纠正道,“看看咱们的决心有多大,看看镇上的人心向着哪边。”他看向张静轩,“静轩弟,你记住,变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即便是在青石镇这样的小地方,新东西要扎下根,也得破开旧土——而旧土,总是硬的。”
这话让张静轩想起老哑头说的“外头这世道是会咬人的”。他忽然问:“卢大哥,你在省城,见过更大的世面。外头的世界……真的那么乱吗?”
卢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老槐树枝叶间漏下的天光,那些光斑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乱,”他终于说,“但也新。静轩,你听说过‘德先生’和‘赛先生’吗?”
张静轩摇头。
“德先生是民主,赛先生是科学。”卢明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热切,“外头有人在喊,要请这两位先生来救中华民国。有人说这是痴人说梦,有人说这是唯一的出路。”他顿了顿,“而青石镇的这所学堂,就是咱们请‘赛先生’进来的第一步。”
“那德先生呢?”
卢明远笑了,笑容有些复杂:“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学科学,明事理,再谈其他。”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卢明远便告辞了。张静轩独自坐在后院,翻看那本《新青年》。文章里的句子像火种,烫着他的眼睛:“伦理的觉悟,为吾人最后觉悟之最后觉悟。”“我们现在认定只有这两位先生,可以救治中华民国政治上道德上学术上思想上一切的黑暗。”
太阳西斜时,福伯来叫他吃晚饭。张静轩合上杂志,忽然问:“福伯,您知道镇上有什么人……特别反对新事物吗?比如,特别守旧的那种?”
福伯正在收拾石凳上的箭矢,闻言手顿了顿:“小少爷怎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老管家直起身,叹了口气:“要说守旧,陈老秀才算一个,但他那是读书人的固执,心眼不坏。真正……”他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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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真正要留神的,是那些不说话、只做事的人。”
“比如?”
福伯摇摇头,不肯再说,只催促:“快去吃饭吧,老爷夫人等着呢。”
晚饭后,张静轩回到自己房间,点亮油灯,将那片暗红色的陶片放在桌上,旁边摊开《新青年》。一古一今,一旧一新,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对峙。
他拿起陶片,对着灯光仔细看。这一次,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的细节:碎片内壁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的一角。他用指尖描摹那痕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柜底层翻出一本《金石索隐》——这是大哥留下的书,里头收录了许多古器物上的纹样。
翻到记载符咒纹样的一章,他举着陶片一一比对。终于,在某一页的角落里,他找到了相似的图案:那是一个变体的“禁”字,常用于道教镇物。
张静轩的心跳加快了。他想起母亲说的“道士画符用的朱砂”,想起梁上那道凌厉的刻痕。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或警告,而是带着某种仪式感的阻挠。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张静轩吹熄灯,躺在黑暗里,陶片紧紧攥在掌心,硌得生疼。
半夜里,他忽然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某种直觉——像野兽感知到危险的本能。他轻手轻脚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月光很好,照得庭院一片银白。院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张静轩屏住呼吸,睁大眼睛。
一个黑影从墙根闪过,动作快得不像老人……月光照亮那人侧身探查檐下阴影的瞬间,张静轩看见了一张紧绷的侧脸------花白的头发,身形依旧佝偻,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锐利如刀,正飞速扫过庭院的每个角落,窗下、门边、老槐树的枝桠间。
老哑头……
他半夜潜入,绝非乞讨。
……
只见老哑头在庭院中央略作停顿,并未做任何奇怪手势。他极快地蹲下身,用手指拂过青砖缝隙,又凑近嗅了嗅,像是在检查有无异常气味或痕迹。随后,他抬头,目光如电,径直投向张静轩房间的窗户——张静轩猛地缩回窗后,心口狂跳。
待他再悄悄望去时,那黑影已如来时一般,狸猫似的翻过墙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庭院中一片被惊动的月光,碎银般晃动着。张静轩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已被那断陶片的棱角硌出了深印。
张静轩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手脚冰凉。掌心那片陶片,不知何时已被汗水浸湿。
第二天,镇上传来消息:新请的先生们到了。
张静轩跟着父亲去镇公所时,远远就听见里头传来的谈笑声。跨进门槛,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戴一副圆框眼镜,正和陈老秀才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势丰富。这应该就是程先生了。
而站在窗边的女子——
张静轩呼吸一滞。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斜襟上衣,黑色百褶裙,剪着齐耳的短发,发梢微微内扣。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明亮,像秋日深潭,映着窗外的天光。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声和卢明远交谈,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
那一瞬间,张静轩忽然明白了卢明远昨日耳根发红的原因。
“张伯父,”卢明远迎上来,脸上带着笑,“这位是程秋实先生,这位是苏宛音先生。”
程秋实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张老先生,久仰。”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江浙口音,但字正腔圆。
苏宛音也走过来,行礼的姿势很特别,不是万福,而是微微躬身,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清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腕上一只褪色的银镯,花纹古拙,不似凡品:“张老先生好。”她的声音清越,像玉磬轻击。
张老太爷还礼:“二位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寒舍已备下薄酒,为二位接风。”
一行人往张家走时,张静轩故意落在后面。他看见苏宛音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脚步轻快,裙裾随着步伐微微摆动,既不失女子的柔美,又有一种读书人特有的端方。
“那就是张老太爷的小儿子?”他听见程秋实低声问卢明远。
“对,静轩。很聪慧,就是……”卢明远顿了顿,“被保护得太好了。”
苏宛音忽然回头,正好对上张静轩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浅,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让张静轩手足无措,慌忙低下头。
接风宴设在后院的花厅。张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本地特色菜。席间,程秋实话最多,从省城见闻到教育理念,滔滔不绝。苏宛音话少,但每每开口,都能切中要害。
“青石镇的情况,明远大致跟我们说了。”苏宛音放下筷子,“关于女班,我有一个请求。”
“苏先生请讲。”张老太爷道。
“我希望女班不仅教识字算学,也教一些实用的技能。”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比如基础护理、缝纫裁剪,甚至简单的记账。女子学了这些,无论将来是持家还是谋生,都有用处。”
陈老秀才也在座,闻言皱眉:“女子学记账……是否太过?”
“陈老先生,”苏宛音转向他,语气温和但不退让,“如今城里许多商铺、工厂都开始雇女账房。女子心细,做事稳妥,为何不能学?”
“可那些都是抛头露面的……”
“持家就不需要记账吗?”苏宛音反问,“一家一户的收支用度,若是主妇能算得清楚,日子岂不更稳当?”
陈老秀才还要说什么,张老太爷抬手止住:“苏先生说得在理。课程安排,全凭二位先生做主。”
程秋实笑道:“张老先生开明。”他转向张静轩,“静轩同学,听说你也报名了?可有什么想学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张静轩感到耳根发热,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想学……格致。想知道电灯为什么会亮,火车为什么会跑。”
程秋实眼睛一亮:“好!这才是少年人该有的好奇心!”
苏宛音也看着他,眼里有赞许的笑意:“格致课我会协助程先生。我们带了些简单的实验器具,虽然简陋,但足够做些有趣的演示。”
宴席散后,张静轩送两位先生去暂住的客房——那是镇公所旁的一处小院,已经收拾干净。月光下,苏宛音忽然叫住他:“张同学。”
“苏先生?”
“我听明远说了祠堂梁上的事。”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你不怕吗?”
张静轩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有点,”他老实说,“但更多的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阻止办学堂呢?”
苏宛音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改变总是让人恐惧。对某些人来说,未知的新世界,比熟悉的旧日子更可怕。”她抬头看向星空,“我父亲在世时常说,中华民国要变,最难的不是改制度,是改人心。”
“您父亲……”
“他是维新党人,戊戌年之后,一直郁郁。”苏宛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临死前对我说,宛音,若有机会,去教书。一个先生能教出的,不止是一个学生,是一颗种子。种子会发芽,会开花,会结果。”
她说完,微微一笑:“早些休息吧。三天后开学,我可是很严格的。”
张静轩看着她走进院门的背影,月白的衣衫在夜色里像一抹清辉。他忽然想起《新青年》里的一句话:“青年之字典,无‘困难’之字;青年之口头,无‘障碍’之语。”
回到自己房间,他将那片陶片和《新青年》放在一起,又拿出那把榆木弓,指尖摩挲着“守静笃,观复明”六个字。
窗外,秋虫啁啾。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三更了。
三天后,青石镇的新式学堂,就要开学了。
这三天里,青石镇悄然变化着。程秋实和苏宛音先生已安顿在镇公所旁的小院。
苏先生话不多,常独自在祠堂内外走动,手指拂过新漆的门窗,眼神沉静;程先生则活力十足,拉着卢明远走街串巷,拜访有望送孩子入学的人家,逢人便讲新学的好处。
张老太爷又往祠堂运去了两车新打的桌椅,福伯带着伙计们清扫整理,直至夜深。
镇上的孩子们路过时,总要扒着门缝好奇地望一望——那空荡荡的堂屋,很快就要被他们的读书声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