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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那些过往

作者:亓怪的旅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那个年代,温饱是最重要的。小镇上只有张家不会因此烦恼。张家是外来定居的,因为心善好施,镇上的人逐渐接纳了他们。


    张家初来时,镇上的老辈人背地里议论过——这般齐整的一家人,为何偏选这偏僻小镇落脚?张老太爷不辩解什么,只默默在镇东头置了宅院,开了春,雇人疏浚了淤塞多年的引水渠。盛夏暴雨倾盆,别处的田都淹了,唯独青石镇因水道通畅,庄稼保住大半。自那以后,镇上人看张家的眼神才软和下来,渐渐有了走动。只是张家究竟从何处来、为何而来,仍是茶余饭后解不开的谜。


    镇上人都知道张家有位小少爷,却鲜有人见过真容。只偶尔有路过张家后巷的人,听见墙内传来琅琅书声或箭矢破风的轻响,才恍惚想起:张老太爷那位藏着养着的小儿子,原来已到了能文能武的年纪。琴棋书画骑射都由张家在京都请来的,据说张夫人怀孕后就着手准备了。


    其实张家还有一个大儿子,曾是镇上出了名的学者,匿名偷跑去私塾教导孩童数学和武术,深受镇上邻里的喜爱。由于三个月未曾踏足家门一步,被张老太爷寻回,镇上的人才知道他是张家的。


    后来由于对侵略者的痛恨,他偷跑参了军,偶有军中同乡捎来模糊口信,只说人在北地,一切安好,却始终不见一封亲笔书信。这似有若无的音讯,反让张家人的心悬得更高。这件事对张家是一个打击,让他们沉寂了许久。


    这天,张家照常布施。除了米粥菜蔬,每人竟还得了一个红蛋。猜测议论多时未能猜出结果,众人推举镇上的大家长前去了解情况——对于喜事,镇上百姓很乐于恭祝的。那一天,张家小少爷十五岁了。


    红蛋在粗布衣襟里滚着温乎乎的热气。镇民们攥着这抹意外的红,交头接耳声嗡嗡响成一片,像煮开的粥。最终,德高望重的陈老秀才被推了出来。他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长衫,叩响了张家那扇常虚掩着的黑漆门。


    门开了,是张老太爷自己。他今日穿了件暗紫团花缎袄,脸上透着久违的光亮,像梅雨天里忽然晾出的棉絮。


    “陈老先生,”他拱手,眼角皱纹堆起笑意,“可是为这红蛋?家里小儿今日行冠礼,虚岁十五了。一点乡俗,同喜,同喜。”


    消息风似的卷过石板路。不一会儿,张家门庭前便热闹起来。镇民们不再拘谨,篮里揣着攒下的干枣、新染的粗布,甚至孩童在溪边捡的奇巧石子,都往门房里送。张家也不推辞,让下人搬出几条长凳,檐下摆开茶水。


    正热闹着,后院月洞门里走出个人来。少年身量已显,穿着八成新的藏青学生装,短发齐整,只是脚下那双锃亮皮鞋,踩在青苔上略显生疏。他手里攥着本书,见这许多人,脚步顿住了,耳根微微发红------这便是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面的小少爷了。


    院里静了一霎。镇民们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带着好奇的打量。这便是张老太爷藏了十五年的小儿子?模样倒是清俊,只是瞧着有些腼腆。


    "静轩,来。"张夫人从后头轻推他一把,眼里是藏不住的笑与泪,又低声提醒道:“叫叔伯婶娘。”


    小少爷定了定神,上前几步,作了揖,嗓音清亮却还带点稚气:"各位乡邻安好。"举止是京都先生们调教出的规矩,可眼神扫过孩子们手里脏兮兮的陀螺时,那好奇劲儿又透了底。


    陈老秀才呷了口茶,对张老太爷笑道:“老太爷好福气。大公子当年……”话出口才觉失言,忙住了嘴。


    院里静了一瞬。


    张老太爷望着檐角一块明瓦,那里透下的光照着浮尘缓缓舞动。“老大若在,该是……”他摆摆手,没再说下去,只转头看向小儿子,目光复杂。


    不知哪个孩子嚷了句:“小少爷,你也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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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么?以前大少爷教过我们马步!”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书往石凳上一搁:“拳脚略知一二,但我会射箭。”他性子到底是活泼的,转身便往院里跑,边跑边喊,“我爹上月送我的弓!”


    弓是湘竹做的,刷了清漆,弦绷得紧。他立在院中,对着老槐树上悬的一枚铜钱,拉弓的姿态竟有模有样。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肩头跳跃。


    箭离弦时,偏了寸许,擦着铜钱边,“笃”一声钉进树干。少年懊恼地跺了下脚,崭新皮鞋沾了泥。众人却轰然叫起好来——在这小镇,能拉开弓已是了不得。


    张老太爷看着小儿子捡箭的背影,忽然对陈老秀才低声道:“这世道,念书、习武,不知哪样才能真正护得他周全。”声音里带着过来人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


    傍晚,贺客散尽。


    小少爷帮着收拾散落的红蛋壳,忽然抬头:“爹,大哥用的,也是这把弓么?”


    张父正弯腰拂去石凳上的灰,动作停了停。“不是,”他说,“你哥那会儿,用的是我年轻时在关外得的牛角弓。”他直起身,望向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暗红,“那弓……他带走了。”


    少年“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捡。一片蛋壳捏在指尖,映着将尽的天光,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夜里起了风,吹得书房窗纸噗噗作响。


    少年在灯下临帖,写着写着,笔尖一顿,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他忽然想起日间那射偏的一箭,想起父亲眼中深沉的忧虑,也想起几年未见的大哥——那个据说能百步穿杨,却消失在战火里的人,至今未给家里捎过一字半句。


    他吹灭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院外,小镇已沉入梦乡,只有更夫梆子声,一声,又一声,稳稳地响在深巷里。


    远处,隐约有火车汽笛传来,悠长,恍惚,像另一个世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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