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爱莉。”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带着小心翼翼的笨拙。
爱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手冢的手停在她发顶，不知道该继续放着还是该拿开。
他不太会安慰人。
他只知道，她需要这个。
手冢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站在那里，轻轻抚摸着爱莉的头，等她慢慢平复。爱莉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终于抬起头来。
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鼻尖也红红的。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完美无瑕的照桥爱莉。但手冢觉得，他大概永远不会忘记她此刻的样子。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点哑，“我是不是很丢人。”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走了。”
爱莉想说“再见”，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攥着手里的御守，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迈出第一步。
手冢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照桥同学。”他说。
爱莉屏住呼吸。
“刚才那些话，不是告别。”
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剪得有点碎。
“我会回来的。”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停。
爱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风停了，久到手里的冰袋化成了一袋温水。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去。
玄关很安静。鞋柜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花，是妈妈上周买的，已经有点蔫了。她的网球鞋歪歪扭扭地躺在地上，鞋带上还沾着球场上的灰。
爱莉弯腰，把鞋子摆正。
然后她蹲下来，没有起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发抖。
她哭得很小声，很小声。怕被妈妈听到，怕被邻居听到，怕被任何人听到。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明明只是一个人要走了，明明是这个人追逐梦想，去奔赴更好的未来了。她应该祝福的，可她就是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五分钟。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
突然，爱莉听到门外传来的门铃声。
爱莉猛地站起来，拉开门。
手冢国光站在门口。
他站在那里，呼吸有点急，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额前有一层薄薄的汗，胸口的起伏也比平时明显。他的手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他看着爱莉，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那里面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些爱莉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折返回来。
“手冢君？”爱莉的声音哑哑的，还带着哭腔，“你怎么——”
手冢看着她。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哭花的脸，看着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御守。
“我有话跟你说。”他说。
爱莉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手冢这个样子。他站在那里，明明和平时一样笔直，却让她觉得他在紧张。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御守，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话？”
手冢沉默了一会儿。
“你刚才哭，是因为我要走吗？”他问。
爱莉张了张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她低下头，“我只是....”
“你很难过。”手冢替她说完，“但你不想让我知道。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爱莉没有说话。
“你总是这样。”手冢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什么都自己扛着。难过的时候不说，累的时候不说，想要什么的时候也不说。在樱神宫那天，你站在御守柜台前看了很久，明明很喜欢那个樱花御守，最后却没有买。”
爱莉猛地抬起头。
“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手冢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其实不是。你只是不让别人看到，不代表那些情绪不存在。”
爱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那天在樱神宫，你许的愿，是给我的。”他说。
爱莉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手冢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爱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照桥同学，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你可能会害怕。”
爱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几周前开始，”手冢的声音很平静，但爱莉听得出那平静底下的东西，“我偶尔能听到一些....不应该听到的声音。”
“什么意思？”
远处有乌鸦飞过，叫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手冢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人在心里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
“我可以听到你的心声。”
爱莉眨了眨眼。
“诶？”
手冢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从几周前开始，我就能听到你的心声。只要你在附近，我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爱莉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在说什么？】
【心声？】
【听到我的心声？】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笑。“手冢君，你在开玩笑吧？”
手冢没有笑。
爱莉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能听到...我在想什么？”
手冢点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转学来的第二周。”
爱莉的脑子嗡的一声。
第二周。
那是多久以前了？她转学来青学已经一个多月了。他听了将近一个月的心声。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想法，那些她藏在完美笑容下面的自言自语，那些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的秘密——
他全都听到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听到了。】
【他全都听到了。】
【我在他面前——】
她的脑子里开始疯狂回放那些画面。每天早上在走廊上遇到他时心里的那些尖叫。在学生会办公室偷偷看他的那些瞬间。那些在学校里为了让他‘哦呼’刻意制造的偶遇。
他全都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爱莉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门框。
“照桥同学——”手冢往前走了一步。
“不要过来！”她的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手冢停住了。
爱莉站在那里，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都听到了。】
【那些话，那些想法，那些——】
【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他是不是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淹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该信什么。她只知道，她最不想被人知道的那部分自己，从最开始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手冢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心音。那些惊慌的、羞耻的、不知所措的声音，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对不起。”他说。
爱莉没有抬头。
“我知道这很失礼。”他继续说，声音比平时低，“听别人的心事，窥探别人的想法，这是很过分的事。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没有资格这样做。”
爱莉的肩膀在发抖。
手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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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回来。他应该就这样走了，去德国，做手术，打职业，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让它变成一个永远不会被知道的秘密。
但他做不到。
“我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他说，“这确实是一件很过分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有一些话，如果我今天不说，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爱莉抬起头。
“那天在樱神宫，你许了一个愿。”他说，“你许的是——”
“不要说。”爱莉打断他，声音很轻。
手冢没有说。
但他看着她，目光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认真。
“我听到了。”他说。
爱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你许了什么愿。”手冢说，“你没有为自己许愿。你许的愿，是给我的。”
爱莉低下头。
“你许愿我的网球生涯顺顺利利，无病无灾，不会受伤，不会被迫放弃。能一直打喜欢的网球，一直打到想停下的那一天。”
爱莉捂住脸。
“我那时候就在想，”手冢说，“这个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她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点。”
他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
爱莉从指缝里看着他。
手冢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副样子，但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情绪。
“你总是先想着别人。你总是怕给别人添麻烦。你总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你怕哭，怕输，怕不完美，怕别人失望。”
爱莉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对自己好。”手冢说，“你从来不对自己好。”
爱莉的眼泪顺着手指滑下来，滴在地上。
“这些事，有些是我听到的，有些是我看到的。”手冢说，“我很抱歉，用这种方式了解你。”
他顿了顿。
“但是，照桥同学——”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
“我不后悔。”
爱莉抬起头。
“我不后悔听到那些话。”手冢说，“不后悔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后悔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后悔知道你怕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
“不后悔知道，你许的愿，是给我的。”
风停了。
此刻的街道很安静，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手冢说，“明明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却还在这里说这些。明明没有资格，却还是回来了。”
他看着爱莉。
“但是，如果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我觉得我会后悔。”
爱莉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脑子还是乱的，心也是乱的。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这个几乎听到她所有秘密的人。
手冢看着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后退了一步。
“我并不是因为能听到你的心声才——”
他顿住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那些话，那些想法，那些藏在心里的事。”他说，“我能听到，但不是因为这些才——”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不是因为听到，才觉得你好。”
爱莉愣住了。
手冢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吗？”他问。
爱莉摇摇头。
“那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爱莉又摇摇头。
手冢点点头。
“那就对了。”他说，“我听得到你的，你听不到我的。这不公平。”
他顿了顿。
“所以我也想，让你听到我的心。”
“我喜欢你，照桥爱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