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去德国了。”
爱莉愣住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带着春日的暖意。她手里还握着那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顺着她的手指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诶？”爱莉听到自己略带无措的声音，“是去比赛吗？”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她的眼睛还带着刚才打球时的亮光，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但此刻那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
“去做手术。”他说。
爱莉的手猛地收紧。
水瓶子被她捏得变了形，剩下的小半瓶水差点挤出来。她顾不上这些，只是盯着手冢，眼睛瞪得圆圆的。
“手术？！”
手冢看着她那个反应，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想过她会惊讶，会追问，但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强烈。
“手臂的老伤。”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之前一直在保守治疗，但效果不太好。德国那边有新的手术方案，成功率比较高。”
爱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手冢的手。
那只手，刚才还握着球拍，和她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的球。发球，接球，削球，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有力，那么稳定，完全看不出有任何问题。
【他带着伤，还在陪我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爱莉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两周后。”手冢顿了顿，还是将真实情况和盘托出：“德国那边的俱乐部愿意给我提供全额奖学金。如果顺利的话，我可能会像幸村君一样留在德国打职业。”
“那——”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全国大赛呢？你们不是要全国大赛了吗？”
手冢沉默了一秒。
“赶不上了。”
爱莉愣住了。
全国大赛。她听菊丸他们说过，那是手冢最重视的比赛。青学网球部所有人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每天训练到天黑，周末加练。手冢作为部长，比任何人都更想赢，比任何人都更认真。
但他说——赶不上了。
“你....”爱莉艰难地开口，“你舍得吗？”
手冢看着她。
那个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看她。但现在那层东西好像不见了，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清清楚楚。
“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他说，“是能不能的问题。现在的我，打不了职业。”
爱莉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低下头，用力眨眼睛。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明明是他要去追求梦想了，明明这是好事，可她就是觉得胸口堵得慌。
【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手冢看着她垂下去的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死死咬住的嘴唇。他听到她的心音，那些拼命压抑的、不愿意让他知道的情绪。
他听到她的心音——
【他说的是事实。他需要手术。他需要康复。他需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这是对的。这是正确的。这是应该的。所以不能哭。】
他在想，这个女孩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明明那么想哭，却拼命忍着。明明那么难过，却先替别人考虑。明明不舍得，却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
她把自己藏得太深了。
深到连哭都不敢让别人看见。
爱莉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已经换回了那个熟悉的笑容，只是眼眶还有点红。
“那挺好的啊。”她说，声音已经稳住了，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德国那边的医疗水平很高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而且幸村也在那边，你们可以有个照应。对了，你德语没问题吗？要不要找个语言学校先读一段时间？还有住宿问题——”
“照桥同学。”
手冢打断她。
爱莉停下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手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回去吧。”他说，“我送你。”
爱莉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要送自己，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手冢已经拿起球拍，朝门口走去。爱莉看着他的背影，连忙站起来跟上。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风很轻。樱花的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爱莉一直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子并排着，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每当交叠的时候，她就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走下去就好了。但下一秒影子又分开了，提醒她这只是短暂的巧合。
她看着满地的落花，突然觉得很难过。
樱花谢了。
原来樱花谢了，是这样难过的事情吗？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只是去做手术而已，又不是不回来了。就算不回来，那也是为了他的梦想，应该替他高兴才对。
但胸口那个地方，还是闷闷的。
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手冢。他的侧脸和平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他在想什么，也看不出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感受。他好像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副眼镜后面，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他其实心里也很不好受吧。】
爱莉想。
【要放弃全国大赛，要去一个陌生的国家，要做手术，要重新开始，他的心情肯定比我更复杂。但他从来不表现出来。就像我刚才那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爱莉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他。
【他也是这样长大的吗？】
【什么都憋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
手冢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到了。他全都听到了。那些爱莉以为藏在心里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想法，那些她为他感到的心疼，那些她替他承受的难过。
但他没有转头。
只是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手冢突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说，然后走进店里。
爱莉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着一个冰袋走出来。
“敷一下。”他把冰袋递给她，“眼睛有点肿。”
爱莉愣住了。
她接过冰袋，贴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也让她的眼眶更酸了。她突然想起刚才自己拼命忍着的那些眼泪，原来他都看见了。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
爱莉家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栋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爱莉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手冢也停下来，他看着她。
爱莉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冰袋。冰袋已经开始化了，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滴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有很多话想说，很多很多话。
想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想说“手术一定会成功的”，想说“我会等你回来”——
但最后那句，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不确定——
“照桥同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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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冢的声音打断她的胡思乱想。
爱莉抬起头。
手冢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御守。
淡粉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樱花图案，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阳光落在上面，那些绣线泛着柔和的光。
爱莉愣住了。
她记得这个御守。那天在樱神宫，她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很久。那个颜色，那个图案，那个精致的绣工，每一处都让她心动。但最后她还是没买，因为觉得“太刻意了”，因为觉得“买恋爱御守好像承认了什么”。
可是现在，这个御守就在她眼前。
在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这个——”她张了张嘴，“你什么时候买的？”
手冢看着她。
“那天从樱神宫回去之后，”他说，“我又回去了一趟。”
爱莉眨眨眼，有些不解。
手冢把御守递到她面前。
“是帮你求的。”
爱莉的呼吸停住了。
“那天在樱神宫，”手冢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但爱莉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你站在樱花树下。我在想——”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如果真的有神明，那一定是偏心你的。”
爱莉看着他。
手冢也看着她。
“这个御守，是那时候买的。”他说，“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爱莉低头看着那个御守。
樱花。
是樱花。
路旁的樱花谢了，落了一地，可这个御守上的樱花，永远不会凋谢。
因为有人把樱花，给她留住了。
“这个御守，”手冢的声音继续传来，“是求良缘的。但我想——”
他顿了顿。
“不管你求什么，它都能帮你实现。”
爱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
两滴。
她拼命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
“对不起....”她哽咽着，“我不是故意哭的....只是....”
只是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只是太突然了。只是太难过了。只是太惊喜了。只是太多情绪混在一起，堵在胸口，憋得她喘不过气来，终于找到一个出口，一下子就全涌出来了。
爱莉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这样哭过。从小到大，她永远是那个笑着的、温柔的、完美的照桥爱莉。她不允许自己失态，不允许自己软弱，不允许自己让别人看见这一面。
但现在她顾不上了。
手冢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哭，看着她擦眼泪，看着她努力想要忍住却怎么也忍不住的样子。
她看起来狼狈极了。
一点也不完美。
一点也不像那个被所有人“哦呼”的照桥爱莉。
手冢看着爱莉的眼泪，那些眼泪落在爱莉的脸上、手背上，更像是落在了他的心上。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近到爱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而温暖。近到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空气传过来。近到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他的眼睛。
手冢伸出手。
轻轻落在她的头发上。
一下。
又一下。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没事。”他说。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比平时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生涩，像是第一次说这样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安慰她。
“没事，爱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