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搏动仿佛余震,在旧港区东南方的天际持续回荡,每一次微弱却清晰的收缩与舒张,都像是无形巨兽缓慢而贪婪的呼吸,将恐慌更深地楔入“初火营地”每个人的骨髓。林砚从药物强制的短暂昏沉中挣扎醒来时,首先感知到的不是身体如碎裂瓷器般的疼痛,而是这种弥漫在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压迫感。它透过医疗室粗糙的墙壁,透过他枯竭的感官,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比肋骨的裂伤更让人窒息。
他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暗红与昏黄光影交织,随后才逐渐聚焦。医疗室内的景象与入睡前似乎并无不同,却又处处透着更深的疲惫与勉强维持的秩序。吴医伏在角落的小桌上打盹,花白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凌乱憔悴。芳姐正小心翼翼地用所剩无几的清水为苏眠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得仿佛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周毅和韩青依旧守在数据板前,但背影僵硬,肩膀垮塌,如同两尊被抽去部分灵魂的石像。
而窗外的天色……林砚微微偏头,透过蒙尘的玻璃望去。那片暗红更浓了,浓得像化不开的淤血,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方,甚至开始向中天缓慢侵蚀,将原本应有的灰白晨光彻底吞噬。光线本身似乎也带上了重量,黏稠地流淌在废墟间,赋予一切物体一种不真实的、病态生动的轮廓。
静渊之钥横在膝头,触手温凉依旧,但脉动中传递出一丝清晰的警惕与排斥。它也在“感受”着远方那违背自然韵律的搏动,并以它独有的方式发出警告。林砚轻轻握住剑柄,温润的能量丝丝渗入,勉强支撑着他坐直身体。眩晕和闷痛如影随形,但至少意识比之前清醒了些许。
他首先将感知投向布帘之后。
苏眠那团银白色的火焰,果然如芳姐所言,比之前稳定了。高烧的灼热余威尚在,火焰边缘仍有些许涣散的迹象,但核心的律动已然恢复了清晰而坚韧的节奏,虽然缓慢,却不再飘忽欲熄。最危险的高峰似乎正在退去。然而,一种新的、更为沉静却也更刺骨的寒意,正从火焰深处弥漫开来。
那不是体温的降低,而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东西——一种巨大的、空茫的失落感,以及被强行压制、却无时无刻不在啃噬意识的幻肢剧痛。火焰核心处,与静渊之钥连接的那一点律动,正传来一阵阵微弱却尖锐的“刺痛”反馈,仿佛那里不是温暖的连接,而是一处不断被无形针尖刺探的伤口。她在清醒,或者说,正在从高烧的泥沼中逐渐浮起,而随之而来的,是失去右臂这一残酷现实的全方位冲击——生理的、心理的、乃至对自我认知的颠覆。
林砚甚至能模糊地“捕捉”到她意识深处一些飞快闪过的碎片:试图抬手却落空的瞬间惊愕;身体失衡带来的本能慌乱;对战斗能力永久折损的冰冷评估;以及更深层、更私密的,关于未来日常生活每一个细节将如何被改变的茫然与恐惧……这些碎片尚未凝结成完整的思绪或情绪,只是如同冰雹般不断砸落在她初醒的意识湖面上,激起细密而痛苦的涟漪。
她没有呻吟,没有哭泣,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控制得平稳。但那种沉默的、向内坍塌般的承受,比任何宣泄都更让林砚感到揪心。
就在这时,苏眠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高烧时的涣散与迷茫,而是恢复了属于苏眠的清澈与锐利,尽管这锐利此刻被深深的疲惫、残留的病态潮红以及那层挥之不去的空茫所覆盖。她的目光先是有些失焦地落在上方斑驳的天花板上,停留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自己所在的空间。然后,极其缓慢地,她转动脖颈,视线扫过芳姐担忧的脸,掠过吴医趴着的背影,最后,定格在布帘缝隙之外——林砚所在的方向。
她的目光穿过薄薄的布料,与林砚的视线在空气中无声交汇。
没有言语。但林砚清晰地“读”懂了她眼中瞬间闪过的复杂讯息:确认安全(营地还在)、询问现状(情况有多糟)、以及一丝竭力隐藏却依然泄露的、对自身状况的……认命般的了然。
她知道了。完全地、清醒地知道了。
芳姐惊喜地低呼一声:“苏警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连忙将温水递到她唇边。
苏眠微微张嘴,抿了一小口,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她尝试说话,第一下没能发出声音,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的嗓音问:“……多久了?”
芳姐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昏迷时间:“从手术到现在……大概三十多个小时。”
三十多个小时。对于一场重大创伤和感染危机来说,这个苏醒时间不算长,但对她而言,每一秒的昏沉都是宝贵战备时间的流逝。苏眠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目光再次转向林砚,这次带上了明确的询问。
林砚隔着布帘,平静地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却平稳地将最关键的信息传递过去:“营地还在,防御体系在运转。赵峰和老枪的情况之前通报过,没有新变化。猴子带回了关键情报,‘锚点-γ’的威胁加剧,出现了移动的红色污染体。陈序……有联络,发出了警告。我们正在准备多套预案,包括转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省略了大部分细节,只陈述结果和现状。苏眠需要的是指挥官的情报简报,而非伤员的絮叨。
苏眠静静听着,完好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听到“红色污染体”和“陈序警告”时,她的眼神锐利了一分;听到“转移预案”时,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痛楚,但迅速被冷静取代。她消化着这些信息,片刻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丝:“具体威胁等级?污染体规模、速度、方向?陈序警告内容?转移路线侦察进度?”
一连串问题,直指核心。即便躺在病床上,失去一臂,高烧初退,她的大脑依然在高效运转,试图重新掌握局势的拼图。
周毅闻声转过头,快速而简明地汇报了最新数据:红光能量读数持续攀升,精神压迫波段扩散,移动红色污染体观测数量约数十,分散移动,速度缓慢但方向总体朝向旧港区腹地及沼泽边缘,所过之处植被凋萎;陈序警告的核心是“锚点-γ”为“创口”,其下存在“忌血食”的古老之物,“红光盛时,地脉将痉”,建议“慎守‘泉眼’”;猴子与“石盾”已出发侦察转移路线,尚无回音。
苏眠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那片不祥的暗红,又收回,落在自己空荡的右肩。那眼神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评估。她在计算,以当前的身体状态和营地实力,应对这些接踵而至的危机,胜算几何。
“地脉将痉……”她低声重复这个词,完好的左手轻轻按在胸口下方,仿佛能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不安震颤。“如果发生,烈度?范围?预警时间?”
韩青接过话头,语气凝重:“根据陈序提供的残缺模型和‘共研会’古老记录推测,如果是大规模地脉能量紊乱引发的物理性痉挛,可能表现为局部强烈地震、地裂、能量喷涌。范围……视‘锚点-γ’那个‘东西’被刺激的程度而定,可能局限于旧港区东南,也可能波及更广。预警时间……极短,甚至可能毫无征兆,在红光达到某个临界点后瞬间爆发。”
“也就是说,”苏眠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头顶的,不光是生物污染和能量辐射,还有一把不知道何时会落下的、足以撕裂大地的大锤。”
“可以这么理解。”韩青沉重地点头。
“守‘泉眼’……”苏眠的目光投向林砚,“‘回声泉’节点能提供多大庇护?如何加强?”
林砚感受了一下与节点之间那虽然受损却依旧存在的连接:“节点本身状态尚可,经过初步净化和‘谐振预备场’的调理,比之前稳定。如果能进一步强化其自然频率的稳定输出,或许能在小范围内形成一个相对平和的‘能量洼地’,缓冲地脉痉挛的冲击,也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红色污染体的能量侵蚀。但范围有限,强度也未知。”他顿了顿,“而且,强化节点需要时间和精力,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两样。”
“同时还要准备转移,防御污染体,救治伤员,维持营地基本运转……”苏眠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还真是……四面楚歌。”
医疗室内一片寂静。每个人都清楚现状的严峻,但被苏眠如此冷静地罗列出来,那压力便显得更加具体而骇人。
“所以,”苏眠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决断后的平静,“优先级必须明确。第一,确保‘回声泉’节点的基本稳定和监测,这是目前已知唯一的潜在避风港,也是林砚你和‘数据种’可能恢复的关键。周毅,韩先生,这项工作不能停。”
周毅和韩青郑重点头。
“第二,转移路线的侦察和预案细化,必须加速。不仅要考虑路线安全,还要考虑在地脉痉挛发生时,如何规避高风险区域,如何利用地形临时避难。等猴子他们传回初步信息,立刻组织第二波侦察,重点评估陈序警告中‘地脉将痉’的影响路径。”
“第三,防御重心调整。对红色污染体,以远程观测、预警和阻拦为主,避免近战接触。它们的特性不明,贸然接触风险太大。在关键路径设置障碍和简易陷阱,拖延其推进速度。同时,组织精锐小队,在绝对安全前提下,尝试捕捉或采集极小样本,交给韩先生分析,我们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如何应对。”
“第四,内部稳定。”苏眠的目光扫过医疗室内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营地中惶惶不安的人们,“恐慌比任何外部威胁都更致命。必须有人去传达信息——不是隐瞒,而是有选择地告知,强调我们正在做什么,我们有什么倚仗(比如‘回声泉’节点),我们有什么预案。同时,给每个人分配明确的任务,哪怕只是整理物资、照顾伤员、修补工具。闲下来,只会胡思乱想。”
她一条条说着,思路清晰,指令明确,仿佛那个雷厉风行的刑警副队长又回来了,只是声音更沙哑,脸色更苍白,右臂处空荡的衣袖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而微微晃动,无声地诉说着不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芳姐红着眼眶,用力点头。吴医也醒了过来,默默听着。周毅飞快记录。韩青眼中流露出钦佩。
林砚看着她,心中那股复杂的暖流与刺痛再次翻涌。这就是苏眠。即使被击倒,也会立刻寻找支撑点,重新站起来,规划下一步。她的坚强令人心疼,也令人敬畏。
“最后,”苏眠的目光最后落在林砚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深处有担忧,有信任,也有不容置疑的托付,“林砚,你的身体和‘钥匙’,是很多计划的核心。你必须保留必要的恢复时间。指挥和具体事务,我们可以分担。”
她用了“我们”。即使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依然将自己定位为战斗和决策的一部分,而非纯粹的累赘。
林砚缓缓点头:“我明白。”
就在这时,数据板发出一阵急促但低沉的警报声。周毅猛地扑过去,脸色一变:“是猴子他们!安全信号!但是……附加了紧急标记!”
所有人都紧张起来。约定的安全信号每六小时发送一次,如果附加紧急标记,意味着他们遇到了意外情况,但尚未到最危险的境地。
周毅快速解码,念出信息:“‘路线B,废弃泵站,可作隐蔽点。发现近期人类活动痕迹,非我方,非‘清道夫’,技术风格……疑似灵犀旧制,但有改装。未见人员。继续向C点前进。’”
灵犀旧制?改装?
林砚和周毅对视一眼。陈序的信号来自西北方向,猴子他们侦察的也是西北转移路线……难道陈序的人,已经提前在转移路径上活动了?他想做什么?接应?监视?还是布设什么?
“回复,”林砚迅速下令,“‘收到,警惕,优先隐蔽,避免接触。如遇危险,立即撤回。’”
消息发出,但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陈序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远。
苏眠的眉头也皱了起来:“灵犀残部……陈序到底想干什么?合作?还是提前布局?”
“他的警告是真实的,提供的理论也有价值。”韩青谨慎地说,“但动机……依旧难测。”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负责东南方向了望的战士冲了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报告!那些红色污染体……它们……它们变化了!”
“什么变化?”林砚沉声问。
“它们……好像在汇聚!”战士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原本分散移动的小团,正在彼此靠近,融合成更大的……块状物!而且,移动速度在加快!方向……更明确地朝着旧港区中心,还有……朝着我们营地的方向!”
汇聚?加速?目标明确?
“诺亚”的控制在加强?还是那个“忌血食”的东西,对“食物”的渴求产生了更直接的指向性?
林砚握紧了静渊之钥,剑身传来清晰的震颤,那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近乎示警的嗡鸣。
窗外,暗红色的天光下,远方的地平线上,仿佛有什么粘稠的、缓慢蠕动着的巨大阴影,正在地平线上逐渐隆起。
残火摇曳,风暴骤急。
而他们手中,可用的筹码,正在一样样变成亟待解决的危机。
苏眠挣扎着,用左手撑起上半身,目光如刀,刺向东南方。
“通知所有防御单位,”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痛楚,“准备接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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