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天光,如同永不愈合的疮口,顽固地烙印在东南方的天际。仓库会议结束后,这份不祥的色调似乎也渗透进了“初火营地”的每一寸空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连呼吸都带着铁锈与焦灼的余味。但与之相对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土而出的沉默行动力。恐慌并未消失,只是被更紧迫的“做事”需求暂时压制。防御工事加固的敲打声、物资清点的低语声、伤员转移准备的摩擦声……种种声响在压抑的底色上编织出一张细密的求生之网。
林砚回到医疗室时,几乎是被周毅和芳姐架着扶到墙边的地铺上。强行支撑的身体在会议时紧绷的弦松开后,反噬来得更加猛烈。眼前阵阵发黑,胸口仿佛压着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从胸腔深处炸开。他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下,只是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真实的状况。
“林医生,你必须休息!”吴医的脸色比林砚好不了多少,眼窝深陷,但手上的动作依旧稳而快。他不由分说地将一支强效营养剂和微量镇静剂混合的针剂推进林砚的手臂静脉,“你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再强撑,下一个倒下的就是你。到时候,营地怎么办?苏警官他们怎么办?”
冰凉的药液流入血管,带来一阵短暂的松弛感,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疲惫,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力气。林砚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布帘方向。
苏眠的情况依旧糟糕。高烧未退,残端的炎症迹象在简陋的医疗条件下难以彻底控制。芳姐不断用有限的酒精和凉水为她物理降温,但效果微弱。那团银白色的火焰在林砚的感知中持续黯淡、摇曳,如同风中之烛,让人揪心。更麻烦的是,吴医发现她开始出现间歇性的谵妄,在昏沉中呢喃着战术指令、牺牲战友的名字,偶尔会无意识地试图用已经不存在的右手去抓什么,随即被更剧烈的幻肢痛和失落感拉回痛苦的现实。每一次这样的挣扎,都让那火焰的光芒涣散一分。
隔壁,老枪依旧昏迷,生命体征脆弱但平稳。猴子在药物的帮助下沉沉睡去,但睡梦中依旧不时惊悸。王猛的颅压监测数据依旧在危险边缘徘徊,脑水肿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而窗外,那暗红色的光,仿佛有生命般,在缓慢地、不祥地脉动着。
“陈序的信号……确认了吗?”林砚的声音嘶哑,问向坐在一旁数据板前,眼睛几乎粘在屏幕上的周毅。
周毅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用力点头:“确认了。信号特征与灵犀内部最高权限验证码的残存记录有97%的吻合度。发射源功率极低,但编码方式非常‘陈序’——复杂、嵌套、带着一种……冷冰冰的优雅和试探性。”他调出一段频谱图,指着几个尖锐的峰值,“看这里,这几个频点,是他以前在灵犀内部进行安全通讯时常用的‘指纹’标记。而且信号是定向间歇发射,目标区域……覆盖了我们预设的西北方向转移路径入口,以及……‘回声泉’节点的大致方位。”
目标明确,且带着强烈的“对话”意图,却又谨慎地保持了距离。
“他在那里?还是只是遥控?”林砚问。
“无法确定。”周毅摇头,“信号源太微弱,且似乎采用了某种先进的跳频和散射技术,难以精确定位。但根据信号强度和特征模拟,发射源距离我们可能在二十到五十公里范围内,位于旧港区西北方向的丘陵或更深的地下设施中。那里……曾经有灵犀早期的一个地质勘探前哨站和一个小型数据备份中心,在大崩溃早期就被废弃了。”
一个废弃的灵犀前哨站?陈序在那里做什么?养伤?躲避灵犀崩溃后的混乱?还是……另有图谋?
“他发送了什么具体信息吗?”韩青插话问道,他也凑在周毅旁边,对技术细节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没有文字,没有语音。”周毅调出解码后的数据流,那是一串极其复杂、看似随机、但内嵌着严密数学结构的符号序列,“全是高度压缩、加密的数学模型和能量结构图。初步解析……涉及到‘钟摆’装置的底层共振算法、能量过载后的熵增模型、以及……一些关于‘外源性能量场’与‘地脉基频’干涉效应的猜想。其中部分猜想,竟然和我们从‘数据种’第一层信息里推导出的‘调和场’基础模型有……惊人的互补性,甚至直接指出了我们模型中几个尚未解决的数学缺陷。”
周毅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陈序发送来的,不是威胁,不是招揽,甚至不是直接的对话请求,而像是一份跨越废墟与敌意、抛向同行的、极其艰深的“学术论文”或“考题”。他在展示他所知的深度,也在试探林砚这边的理解高度。
林砚沉默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陈序……即使身受重伤、基业崩塌,依然保持着那种近乎傲慢的智力上的优越感和控制欲吗?还是说,经历了“净化”计划的惨败和“钟摆”的失控,他的理念真的发生了某些根本性的转变?这份“考题”是橄榄枝,还是新的陷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回复吗?”林砚问。
“可以尝试。”周毅谨慎地说,“我们截获了他的信号频率和编码规则,可以用类似的加密方式,定向发送回复。但风险在于,一旦回复,就等于明确告诉他:我们不仅接收到了,而且有能力解读甚至回应。这会彻底暴露我们的技术水平和位置信息。而且,我们无法确定他信号的接收端是否安全,是否会被第三方(比如‘诺亚’)监听或溯源。”
回复,意味着主动建立一条通往未知的、可能危险的沟通渠道。不回复,则可能错失一个了解陈序现状、甚至获取关键情报(关于灵犀遗产、关于“诺亚”、关于地脉更深层秘密)的机会。
“韩先生,你怎么看?”林砚看向韩青。这位前“共研会”的研究员,或许能提供不同的视角。
韩青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膝盖:“陈序此人……在灵犀崛起初期,其学术声誉是毋庸置疑的。甚至有传言,灵犀早期的地脉能量应用理论基础,有一部分借鉴或源自‘共研会’流出的非核心资料。他对地脉和能量本质的理解,很可能非常深刻,甚至不亚于沈教授。‘净化’计划暴露了他的冷酷和控制欲,但这次发送的信息……更像是一个研究者,在遭受重大实验失败后,对根本原理的重新审视和……困惑的求解。”
他顿了顿,看向林砚:“如果他是真诚的,这份‘考题’可能是一种试探,看看这世上是否还有能理解他层面问题、甚至能提供不同思路的人。毕竟,‘净化’失败了,灵犀崩溃了,他过去坚信的道路走到了尽头。他或许……在寻找新的可能性,哪怕这可能性来自曾经的对手。”
“也可能是想摸清我们的底细,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周毅补充道,他始终对陈序抱有极强的戒心。
林砚闭目思索。身体的疲惫和痛楚干扰着他的判断,但静渊之钥温润的脉动在掌心持续,带来一丝奇异的清明。他想起了大学时代与陈序的辩论,那个总是彬彬有礼、眼神深处却燃烧着改造世界野心的同窗。他们曾因理念不同而分道扬镳,甚至一度走向对立。但不可否认,陈序的才智和执着,同样是顶尖的。
如今,世界崩塌,他们各自伤痕累累,一个在废墟中点燃微弱的“初火”,一个在失败的灰烬中发出晦涩的“信号”。两条本已平行的线,在命运的湍流中,似乎又有了交汇的可能。
但这交汇,是携手,还是新的碰撞?
“苏眠……”林砚下意识地低语,目光再次投向布帘。如果她在,会怎么判断?她会毫不犹豫地反对与陈序的任何接触吧?毕竟,陈序代表的“秩序”和“控制”,与她所守护的“人性”与“自主”根本对立。但她也会冷静地分析利弊,评估风险……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布帘后,苏眠忽然发出一声更加清晰的呻吟,随即是芳姐紧张的呼唤:“吴医!苏警官好像醒了!”
林砚精神一振,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吴医按住。“你别动,我去看看。”
吴医快步走到苏眠床边。只见苏眠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暗红色微光,显得异常脆弱。她的嘴唇干裂,嚅动着,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冷……好痛……赵峰……回来没?”
高烧和谵妄并未完全褪去,但她似乎恢复了一丝对现实的辨识。
芳姐连忙用棉签蘸水湿润她的嘴唇,轻声安慰:“苏警官,你在营地,安全。赵峰队长……他执行任务去了,很快回来。” 善意的谎言,在此刻是唯一的止痛剂。
苏眠的眼珠缓慢转动,似乎想看清周围,但焦距难以集中。她的左手虚弱地抬起一点,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落下。“林砚……”她吐出一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林砚提高声音,隔着布帘回应。
苏眠似乎听到了,涣散的目光朝着声音方向偏移了一瞬,眉头因身体的剧痛而紧蹙,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松了口气。随即,沉重的疲惫再次袭来,她眼皮垂下,重新陷入昏睡,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丝。
这短暂而艰难的清醒,像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医疗室内沉重的阴霾。她还活着,还在抗争,还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林砚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了一毫。他重新坐稳,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周毅,准备回复陈序的信号。”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医生!”周毅急了,“这太冒险了!我们连他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
“正因如此,才需要沟通。”林砚平静地说,“敌暗我明,不如让一部分‘暗’变成‘明’。陈序发送的是技术议题,我们就用技术议题回复。不涉及营地具体位置、人员、防御等敏感信息,只围绕他提出的能量模型和‘调和场’基础理论进行回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向周毅和韩青:“回复内容,可以包含:第一,对他模型中几个关键公式的修正建议,基于我们从‘数据种’和实际‘谐振桩’运作中获得的实证数据。第二,提出一个关于‘污染频率净化’的开放性难题——这正好切合我们‘数据种’面临的困境,也是他可能感兴趣的方向。第三,附上一个极其简化的、关于‘不同频率能量场在生命意识层面互动可能性’的猜想框架——不涉及具体技术,只抛出哲学层面的思考。”
这个回复,既展示了己方的技术理解力和不同视角,又将问题抛回给对方,同时巧妙隐藏了己方的实际状况和迫切需求,更像是一场纯粹的学术交锋。
“如果他是真诚的研究者,会继续深入这个对话。如果他别有用心,至少我们也能从他的回应方式中,窥见一丝端倪。”林砚总结道,“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转移、净化‘数据种’、应对‘锚点-γ’危机的时间。与陈序的‘技术对话’,或许能分散他或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的注意力,甚至……为我们争取到意想不到的信息。”
韩青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林先生的策略很巧妙。以学术对学术,以问题回答问题,既保持了尊严和安全距离,又打开了信息交换的可能性。陈序那样的人,很难拒绝真正有深度的思想挑战。”
周毅虽然依旧担忧,但见林砚决心已定,且方案听起来确实有可行之处,只得点头:“好吧……我立刻和韩先生一起准备回复内容,加密后寻找安全的窗口期发送。信号发射器需要改装,尽量降低功率和缩短发射时间,减少被追踪的风险。”
“辛苦了。”林砚道,“另外,转移路线的实地侦察,必须立刻开始。谁带队?”
周毅看了看人员名单,有些为难。赵峰、老枪重伤或失踪,鸦首需要留守营地主持防御,能担此重任且熟悉地形的人选……
“我去。”一个嘶哑但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望去,只见猴子不知何时醒了,裹着毯子站在门口,脸上泪痕和污迹未干,但眼神里燃烧着一股近乎偏执的火焰。“我对旧港区西北边那片丘陵和废墟带最熟……以前跟王猛队长和……和赵峰队长侦察过好几次。我知道几条隐蔽的小路,还有几个可能作为临时隐蔽点的废弃设施。”他挺直瘦小的身躯,“让我去。我能行。我要……做点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为战友做点什么的急切,和证明自己价值的渴望。经历生死,这个年轻的侦查员似乎一夜之间褪去了些许稚嫩。
林砚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猴子情绪不稳,身体也虚弱,此行风险极大。
“让他去吧。”布帘后,传来吴医低沉的声音。他检查完苏眠,走了过来,“给他用点提神和稳定心率的药。这孩子心里憋着火,不让他做点什么,会憋出更严重的问题。找个经验丰富、性格沉稳的老兵带他,两个人,轻装简行,只做路线勘察和隐蔽点标记,不深入,不接触,速去速回。”
吴医从心理和生理角度给出了建议。
林砚权衡片刻,终于点头:“好。猴子,你去准备。我会让灰鸦小队的老兵‘石盾’带你。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眼睛和腿,不是拳头。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撤回,不准冒险。”
“明白!”猴子用力点头,眼中闪过感激和决绝,转身快步离去安排。
一条条指令在极度压抑的环境中艰难地传递、执行。营地像一台生锈却被迫全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却又奇迹般地咬合着,向前挪动。
林砚重新靠回墙壁,药效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但在沉入黑暗前,他再次握紧了静渊之钥,将一缕微弱的意识投向东南方。
那暗红色的光,依旧在缓缓脉动。
而在更深的感知层面,他仿佛能“听”到,那片被红光笼罩的区域下方,某种庞大、古老、且正在被不合时宜的“食物”刺激着的存在,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满足的、仿佛来自大地脏腑深处的……
吞咽声。
这幻觉般的感知让他脊背发凉,困意瞬间被驱散大半。
“锚点-γ”……“诺亚”和“少校”……你们究竟唤醒了什么?又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而陈序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疑问如同藤蔓,在黑暗中疯狂滋长。
但此刻,他能做的,只有紧握手中的“钥匙”,守护眼前的“初火”,并在汹涌的暗潮中,尝试投出第一枚问路的石子。
信号即将发出。
抉择已然做出。
而远方,黎明的到来似乎遥遥无期,只有那越来越浓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的暗红色天光,预示着某种更加不可测的未来,正在加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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