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裹挟着废墟特有的尘埃与淡淡锈蚀气息,在“初火营地”的断壁残垣间缓缓流动。医疗室内外是两个世界:里面是药物、消毒水和生命监测仪交织出的紧绷寂静;外面,则是一夜惊魂后,营地重新开始笨拙呼吸的窸窣声响。
林砚倚在窗边一把用废料勉强修好的椅子上,静渊之钥横于膝头,剑身光华在透过蒙尘玻璃的微弱晨光中静静流淌。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那抹近乎涣散的疲惫已稍稍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透支后、近乎麻木的清醒。胸口的闷痛和全身的酸软如同背景噪音,持续不断,却已无法占据意识的中央。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分成了三股。一股,如同最细的丝线,轻轻缠绕在布帘另一侧苏眠那团银白色的火焰上,维持着恒定而温柔的“锚定”频率,那是意识的灯塔,是深海中的缆绳。另一股,则留意着隔壁王猛粗重却渐趋平稳的呼吸,以及吴医偶尔调整输液管时极其轻微的响动。最后,也是此刻最活跃的一股,跟随着窗外那些声音——修补围墙的敲打声从凌乱走向有序;负责巡逻的小队压低嗓音交换着方位;厨房方向传来锅勺碰撞和隐约的交谈,是在分配本就紧张的存粮;还有孩子们被大人低声喝止的、压抑不住的抽泣……
生活。在死亡和残缺的阴影之下,生活正用它粗糙却无比坚韧的手,试图抚平最表层的创口,为下一个明天,积攒一点点可以称之为“日常”的砂砾。
门被轻轻推开,周毅侧身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破口杯子。他眼下的乌青比林砚好不了多少,但眼神里却有种技术工作者面对复杂难题时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林医生,喝点这个。吴医让煮的,说是废墟里找到的几种耐旱植物的根茎,有点淀粉,也能安神。”周毅将杯子递过来,里面是浑浊的浅褐色液体,气味有些土腥,但确实有热气。
林砚接过,没说什么,慢慢啜饮了一小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慰藉。
“韩青团队那边,”周毅压低声音,在林砚旁边的空箱子上坐下,“李薇医师在协助吴医照顾他们的伤员李牧,另外两位研究员——一个叫方哲,一个叫陆明——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整理营地搜集到的技术资料,特别是关于旧时代建筑结构和简易水过滤系统的。他们很安静,做事也仔细。”
“赵峰的人看着?”林砚问,声音依旧沙哑。
“嗯,明暗都有。赵队长……还是不太放心。”周毅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不过,韩青本人刚才找我,提出了一个建议。”
“关于‘数据种’?”
“是的。他说,根据‘共研会’对高能信息载体的处理经验,在尝试进行深度解锁前,最好先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共鸣预备场’。不是直接刺激‘数据种’,而是在目标环境——也就是‘回声泉’节点附近——预先布置一个微型的、频率可调的谐振阵列,用来‘抚平’环境能量中可能存在的细微扰动,为‘数据种’提供一个尽可能‘纯净’和‘平静’的接收背景。他认为这样既能提升解锁的成功率和安全性,也能在出现意外波动时,提供一个缓冲和调节的余地。”
林砚微微点头。这个思路符合“共研会”“观测与保护”的理念,也更稳妥。“需要什么材料?我们有什么?”
“材料倒不复杂,主要是对能量有一定亲和性的金属或晶体,以及精密的频率发生和调制装置。”周毅苦笑,“金属还好说,废墟里总能淘换出一些,纯度差点也能用。但频率装置……我们手头最精密的,除了我那台改造过的数据板,就是之前从‘清道夫’装备上拆下来的几个残缺的能量调节模块,还有韩青他们带来的那台简易‘脉轮罗盘’仿制品。后者是关键,但需要熟悉操作的人。”
“韩青愿意操作?”
“他表示愿意,也愿意将‘脉轮罗盘’的基本操作原理教给我。”周毅顿了顿,“但我需要您的授权,林医生。让韩青直接接触‘回声泉’节点和‘数据种’的预备工作,风险……”
林砚沉默地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信任是一道悬崖,一边是可能的背叛与毁灭,另一边则是携手共渡的一线生机。韩青带来的情报、对王猛小队的救助、此刻主动的技术分享,都在天平的一端增加了重量。但“少校”和“诺亚”的阴影,以及“数据种”本身的未知,让另一端始终沉甸甸的。
“让他参与预备场的搭建。”林砚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你全程跟进,记录每一个步骤,掌握原理。赵峰会派人‘协助’并警戒。操作‘脉轮罗盘’的关键环节,必须在你或我至少一人的直接监督下进行。如果‘数据种’解锁成功,所有数据,同步备份,韩青团队有权查阅,但原始数据管控权,在我们手中。”
这是有限度的开放合作,既给予信任,也划定边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明白。”周毅郑重点头,迅速在数据板上记录下要点。
“另外,”林砚补充道,“关于三天后午夜‘星光洗礼’的条件,你和韩青讨论一下,是否需要提前在‘回声泉’节点进行一些布置,以增强或引导那种特定的恒星谐波脉冲?还有,解锁过程可能引发的能量波动,会不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比如……‘少校’的残留监测设备,或者‘诺亚’可能部署在旧港区的生物传感器?”
周毅的脸色凝重起来:“这个问题我们考虑过。韩青说,‘脉轮罗盘’本身就带有一定程度的能量遮蔽功能,如果结合我们从‘清道夫’装备上逆向出的部分隐形涂层技术,或许能构建一个临时的、小范围的‘能量静默区’。但效果能维持多久,能否完全屏蔽高精度探测,不确定。至于引导星光谐波……沈教授的设计很可能就是依赖自然周期,人为增强会不会破坏解锁条件,甚至引发危险,也需要谨慎验证。”
未知,到处都是未知。就像在雷区中摸索前行,每一步都可能踏空。
“先按最稳妥的方案准备。屏蔽静默区要优先搭建。星光引导……暂不主动干预,但要准备好监测设备,记录下自然发生的完整谐波数据,这本身就有极高研究价值。”林砚做出决断,“还有,老枪的侦察队有消息吗?”
“还没有。那片区域干扰很强,通讯时断时续。最后一次简短汇报是在两小时前,说已抵达废弃工业区外围,未发现大规模人员活动迹象,但检测到零星的、非自然的能量读数,正在谨慎接近探查。”
林砚不再多问。侦察需要时间,更需要运气。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和准备。
就在这时,布帘另一侧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监护仪滴滴声掩盖的呻吟。
林砚和周毅同时一震,目光立刻转向那边。
吴医正靠在墙边打盹,闻声也猛地惊醒,一个箭步冲到苏眠床边。芳姐也揉着眼睛从角落的小凳子上站起来。
林砚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强迫自己坐着没动,但全部的精神瞬间收束,通过静渊之钥牢牢“锁定”苏眠的生命频率。
银白色的火焰,在他的感知中,明显地波动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细微的律动加快,而是一种更主动的、带着明确痛苦和困惑的挣扎。火焰的核心猛地一缩,然后缓缓舒张,仿佛一个沉睡太久的人,试图撑开沉重的眼皮。
“苏警官?苏眠?能听见吗?”吴医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与镇定,手指轻轻搭上苏眠完好的左腕脉搏。
苏眠的眉头蹙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成型的音节,只有一声破碎的、带着喉咙干裂气息的喘息。她的眼皮颤抖着,似乎在与无形的重量抗争。
右肩处,空荡的袖管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残端肌肉无意识的收缩。
剧烈的、幻肢痛?还是醒来后意识对身体残缺的第一次残酷确认?
林砚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他“看”到那团银白色火焰在痛苦中摇曳,右臂对应的区域虽然已无实体,但意识的映射里,那片被切除的部分仿佛仍残留着灼热的、撕裂般的空洞感。火焰试图环绕那片空洞,却一次次徒劳地穿过,带来更深的茫然与刺痛。
“苏眠……”林砚在心中无声地呼唤,通过静渊之钥传递过去的,不再是单纯的守护频率,而是夹杂着一丝急切、担忧,以及无比坚定的陪伴。他无法分担她的痛苦,但他可以让她知道,她不是独自面对这片突然降临的、残缺的黑暗。
吴医迅速检查了苏眠的生命体征和残端情况。“血压心率有波动,但还在安全范围。残端没有异常出血或感染迹象。应该是要醒了。”他快速说道,同时示意芳姐准备一点温水,“麻药彻底过了,痛感会很强。尤其是……幻痛。”
苏眠的眼皮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起初,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眸子,此刻充满了雾蒙蒙的茫然和涣散。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在天花板斑驳的污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巨大的滞涩感,转向了床边的吴医,又转向了芳姐。
她的嘴唇再次嚅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芳姐红着眼眶,用沾湿的棉签小心地润湿她的嘴唇,将吸管凑到她嘴边,喂入一点点温水。
温水似乎唤回了一些神志。苏眠的眼眸中,茫然的雾气开始凝聚,痛苦、困惑、以及一丝属于“苏眠”的锐利警惕,逐渐浮现。她的目光扫过医疗室简陋的环境,扫过吴医和芳姐担忧的脸,然后,终于,越过了布帘并不严实的缝隙,落在了窗边那个模糊的、挺直背脊坐着的身影上。
她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醒来后发现身处安全环境的、极其短暂的松弛;随即,身体右侧那无法忽视的、突兀的缺失感如同冰锥刺入意识——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脖颈僵硬地、一寸寸地转向自己的右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空荡的袖管。被单下平坦的轮廓。
时间仿佛凝固了。
苏眠的脸上血色褪尽,比之前更加苍白。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而浅薄,胸膛起伏着,完好的左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发白。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的哭喊。只有一种死寂的、仿佛连空气都被抽空的僵硬。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空了的右肩位置,里面的光芒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近乎空洞的……了悟。
她知道了。身体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了事实。
“苏眠。”林砚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布帘,穿过凝固的空气,抵达她的耳边。那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你还在营地。手术很成功。吴医和芳姐都在。我在这里。”
苏眠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目光从空袖管上移开,重新投向布帘的方向。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布料,落在了林砚脸上。
她的嘴唇翕动,终于发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微弱而干涩的话语:
“王……猛呢?”
她没有问自己的手,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对自身遭遇的情绪。她问的是战友,是任务。
吴医连忙回答:“王队长救回来了,重伤,在隔壁,还没醒,但生命体征稳定了。”
苏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空洞的茫然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属于苏眠的坚毅,尽管这坚毅此刻布满了裂痕,浸透了痛苦。
“……情况。”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虚弱,却有了方向。
林砚示意周毅简要说明。周毅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快速汇报了当前状况:营地状况、韩青团队的到来与“数据种”的发现、“少校”与“诺亚”的新威胁、侦察队的行动,以及三天后准备解锁“数据种”的计划。
苏眠静静地听着,完好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边缘。听到王猛小队获救细节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和释然;听到“少校”和“诺亚”时,眉头紧锁;听到“数据种”和解锁计划时,目光投向林砚的方向,带着探询。
当周毅说完,医疗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和苏眠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所以,”苏眠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丝,却更显沙哑,“我们现在,有两个重伤员,一个来路不明但带着关键情报和‘火种’的外来团队,一个藏在暗处、有强大技术外援的新敌人,一个三天后可能带来转机也可能带来灾难的‘解锁’,以及……一片需要重建、防御和养活这么多人的废墟。”
她每说一句,眼神就锐利一分,仿佛正在用她强大的意志力,将破碎的现状一块块捡起,拼凑成一幅虽然惨烈却可以理解的战场地图。痛苦被强行压入角落,职业的本能和责任感迅速接管。
“概括得很准确。”林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混合着心疼和骄傲的复杂情绪。
苏眠尝试用左手撑起身体,吴医想阻止,她却用眼神制止了。她的动作很慢,很吃力,额头上再次布满冷汗,但终究靠着床头坐了起来。空荡的右袖垂在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像无声的提醒。
她深吸了几口气,适应着身体的虚弱和失衡感,目光扫过医疗室,最后落在林砚脸上。
“你的伤?”她问。
“死不了。”林砚答得简单。
苏眠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苍白疲惫的脸上找出逞强的证据,最终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解锁‘数据种’,是关键。需要我做什么?”她直接切入正题,仿佛失去右臂只是需要调整战术的一个新参数。
“你需要休息,恢复。”林砚说,“吴医说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感染观察期。”
“我知道。”苏眠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躺着也是观察。让周毅把‘数据种’的相关资料、韩青团队背景、还有‘少校’‘诺亚’的所有已知情报,整理一份我能看的给我。另外,营地的防御部署图、人员物资清单、以及未来三天的警戒排班,我也需要。”
她是在用工作,来对抗剧痛、茫然和可能袭来的崩溃。林砚明白。
他沉默了一下,对周毅点了点头。
“还有,”苏眠的目光转向窗外,“老枪的侦察队一有消息,立刻告诉我。那个‘锚点-γ’……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预感,往往很准。林砚的心微微下沉。
“另外,”苏眠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再次落到自己空荡的右肩,这一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眼底深处,那被强行压下的痛苦波澜,终究泄露出一丝痕迹,“给我找点事做,林砚。指挥,分析,训练左手……什么都行。别让我……只是躺在这里想。”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呐喊都更沉重。
林砚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完好的左手紧紧攥着被单,指节依旧发白。他看到了她的坚强,也看到了坚强之下,那正在无声流血的巨大伤口。
“好。”他应道,声音同样很轻,却带着承诺的力量,“等吴医确认你情况稳定,防御和情报分析,需要你的经验。左手训练……我来想办法。”
苏眠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靠在床头,仿佛刚才那一连串的思考和指令,又耗尽了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力。但她的呼吸,终究是平稳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准备迎接漫长战斗的疲惫坚韧。
微光,在破碎的巢穴中,艰难地重新亮起。它不再完整,甚至摇曳不定,但它选择燃烧,而不是熄灭。
窗外的晨雾,正被渐渐升高的日光驱散。营地的敲打声、交谈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伤痕,带着重负,带着微弱的希望,和迫近的风暴。
林砚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膝头的静渊之钥上。剑身光华温润,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
筑巢,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风雨。
更是为了,在风雨中,守护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微光。
直到,它能再次照亮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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