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提灯童女脸上的妆容很厚,粉底惨白。
两坨腮十分红艳,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一种诡异的滑稽感。
但苏文笑不出来。
他盯着那只被糊在纸壳子里的手。
那手腕上的一颗黑痣,还有那根断裂的竹蔑,就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眼睛里。
花三娘。
这位在江城里世界也算有一号人物的扎纸匠。
此刻却被做成了纸人,成了这诡异喜堂上的一个摆设。
她的眼睛是画上去的,只有黑色的墨点,看不出神采。
但苏文能感觉到,在那层纸壳下面,似乎有一个极度痛苦的灵魂正在无声嘶吼。
“是被封进去了吗…”
苏文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
在鬼域核心,他多做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触发某种必死的规则。
他是来送菜的,不是来送命的。
救人这种事,得等席散了,或者老板亲自来了才行。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供桌上,手搭在了食盒的盖子上。
“顾记苏文,上菜。”
他低声念了一句,像是给自己壮胆,也像是某种仪式。
随后,他揭开了盖子。
“呼——”
一股热气腾腾的甜香,瞬间从食盒里涌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食物香气。
那是红豆沙的绵密,糯米的清香,还有猪油那种独特的荤油味,形成的一种极具穿透力的人间味道。
在这阴冷的鬼域里。
这股味道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刀子,硬生生地切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原本盘踞在供桌周围的黑色怨气,在接触到这股香气的瞬间,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发出“滋滋”的声响,向四周退散。
十二块红豆喜饼,整整齐齐地码在青翠的荷叶上。
每一块饼皮上都烙印着一个“囍”字。
那字不是红色的,而是焦黄色的,带着火烤后的温度。
那个一直端坐不动,如同死物般的泥菩萨,终于有了反应。
它没有转头,也没有发出声音。
但它身上那件鲜红如血的嫁衣,却突然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它脸上几个黑漆漆的窟窿里,流淌出的暗红色泥浆速度变快了。
那是…食欲。
或者说,是一种对于补全的渴望。
来自于归墟的厉鬼,本质上是残缺的规则。
它们渴望人间的烟火,渴望那些有温度的东西,以此来填补自己那永恒空虚的内核。
泥像并没有手。
它的手臂只是两团粗糙的泥棍。
但随着它的意念,供桌上的红桌布突然开始蠕动。
紧接着,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泥,从那泥像的底座下渗了出来,像是一条活着的软体动物,顺着桌面,缓慢地爬向了那个食盒。
苏文屏住了呼吸,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着那滩黑泥爬进了食盒,覆盖在了那十二块喜饼上。
没有咀嚼声。
只有诡异的“咕叽”声。
那是泥土吞噬食物的声音。
黑泥包裹住了喜饼,似是正在进行着某种诡异的消化。
然而,下一秒。
异变突生。
“嗡——”
那滩黑泥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只见在那漆黑的泥浆内部,竟然透射出了一缕缕金红色的微光。
那是喜饼里蕴含的灶火规则。
顾渊在制作这道点心时,用的不是普通的火,而是顾记大锅里积攒了无数岁月的烟火气。
那是一种圆满与喜庆的规则。
而泥菩萨的规则,是强娶与丧事。
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泥像的身体猛地一震。
它脸上的那几个黑窟窿里,突然喷出了一股股灰色的烟雾。
那件红衣像是被高温烘烤一样,边缘开始卷曲发黑。
它似乎…消化不良了。
喜事就要有喜事的样子。
既然要吃这口喜饼,那就得受这份喜气。
这就是顾渊的算计。
要办喜事?
那就给它最纯正的喜气。
至于那副阴沟里爬出来的身子受不受得住,那就是它自己的事了。
泥菩萨似乎愤怒了。
整个高台开始剧烈摇晃,那些堆砌成高台的墓碑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周围那些纸扎的佣人,包括变成了纸人的花三娘,都开始疯狂地颤抖,身上发出纸张撕裂的声音。
一股恐怖的规则波动,如同泰山压顶般,朝着苏文碾压过来。
这是来自归墟深处的怒火。
那种想要将眼前这个蝼蚁碾碎的意志,被清晰无比地传递了过来。
苏文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他身上的道袍马甲骤然亮起一阵柔和的金光,勉强抵挡住了这股规则余波。
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饭送到了。”
苏文强忍着恐惧,咬着牙说道,“顾记概不赊账。”
他手腕一翻,玄黄两仪笔滑入掌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笔尖隐隐泛起金光,做出一副随时准备虚空画符的架势。
但他并没有落笔。
因为他看到,那尊泥像在暴怒之后,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脸上的黑窟窿对着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食盒,似乎在犹豫。
虽然那股喜气让它很难受,像是在肚子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
但那种随之而来的饱腹感和存在感,却是它在归墟那种死寂之地从未体验过的。
那是…【真实】。
它贪婪。
它想要更多。
为了这份真实,它甚至愿意忍受那股灼烧的痛苦。
周围的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
泥菩萨重新坐回了原位,那滩黑泥也缩了回去。
而在供桌的一角,凭空多出了几枚沾着泥土的铜钱。
那是买路钱,也是饭钱。
它认了这笔交易。
苏文看着那几枚铜钱,紧绷的神经虽松,但心脏依旧狂跳。
他的手下意识按在胸口,道袍马甲此刻正散发着温热。
怀里的玄黄两仪笔也在微微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遇到不平事时的鸣响。
这些东西在提醒他:
他站在这里,代表的不是那个只会画符的小道士,而是顾记的脸面。
如果这时候怂了,老板的招牌就被他砸了。
这种沾了归墟烂泥的钱,顾记不收。
想到这,苏文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住发抖的身体。
“钱不够。”
他硬着头皮,说出了这句可能会让他当场暴毙的话。
“老板说过,这喜饼是无价的,这点钱,买不走这份喜气。”
泥像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苏文以为自己要玩脱了的时候。
那个站在一旁的花三娘纸人,突然僵硬地走了过来。
它伸出手,那只画上去的纸手里,赫然攥着一张红色的请帖。
请帖的材质很特殊,像是一层剥下来的人皮,上面用金粉写着几个大字。
【喜饼已纳,请君定席。】
纸人将请帖递到苏文面前。
苏文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
请帖入手冰凉,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这是…给老板的?”苏文问。
纸人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双画上去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绝望的暗光。
哪怕不通灵术,苏文也能读懂那眼神里的含义:
【杀了我...】
苏文心里一紧,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无能为力。
他郑重地将请帖收好。
“话我会带到。”
他看了一眼那个高高在上的泥像,又看了一眼那个纸人。
“我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
这一次,没有阴风阻拦,也没有鬼影挡路。
那条来时充满危险的道路,此刻竟然变得异常通畅。
仿佛整个鬼域都在为他让路。
或者是,在为他身后那个真正的大厨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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