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被服厂的车间里，那台改装过的压铸机正有节奏地吐出黄澄澄的铜扣。
每一枚扣子落地，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响，听在人耳朵里，那就是金币落袋的声音。
江卫国站在工作台旁，手里拿着游标卡尺，随机抽检了一枚刚冷却的扣件。
尺寸精准，咬合力十足。
钨金模具的精度，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江爷！”
大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子夹杂着煤烟味的冷风。
孙大虎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的横肉紧绷着，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黑色橡胶带，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死苍蝇。
“出事了？”
江卫国放下卡尺，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兜里摸出烟盒，弹出一根递过去。
孙大虎接过烟，没顾上点，狠狠地把那截橡胶带摔在桌子上。
“那帮孙子！这是把咱们当猴耍呢！”
孙大虎骂了一句，指着那截断带。
“我去第三橡胶厂提货，原本说好的高弹力耐寒橡胶带，结果给我的全是这种次品！”
“我稍微一使劲，这玩意儿就崩了！这种脆皮带子要是装在军用背包上，到了南边战场，那不是害咱们子弟兵吗？”
江卫国拿起那截橡胶带，双手微微一扯。
“啪。”
断了。
断口整齐，没有一丝拉丝的痕迹，说明硫化程度不够，或者是配方里的促进剂比例不对。
这在零下十几度的京城或许还能凑合，但要是到了温差极大的边境，这东西就是废物。
“找过他们技术科了吗？”江卫国把断带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
“找了！那技术科的马科长，鼻孔都朝天了！”
孙大虎咬牙切齿，“他说这就是国家标准，咱们一个小作坊，有的用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还说咱们不懂技术，瞎指挥！”
“不懂技术？”
江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划燃火柴，点燃了嘴角的香烟。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映出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备车。”
江卫国把大衣披在肩上，遮住了里面的中山装。
“带上那几瓶‘特制’的溶剂。既然他们说我不懂技术，那我就去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橡胶工艺。”
……
第三橡胶厂，京城有名的国营大厂。
高耸的烟囱冒着黑烟，厂门口停满了拉货的卡车，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江卫国的三轮车队被拦在了门外。
看门的保卫干事一脸横肉，指着孙大虎的鼻子：“没有提货单，谁也别想进！刚才不是让你们滚了吗？怎么又来了？”
孙大虎刚要发作，江卫国伸手拦住了他。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张赵老**的亲笔信复印件，还有那份盖着总后勤部大印的军需订单。
两张纸往保卫干事脸上一拍。
“军需特急任务，延误了工期，你负责？”
江卫国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保卫干事看清上面的红章，腿肚子一软，刚才那股嚣张劲儿瞬间喂了狗。
“这……您请！您请！马科长在二车间！”
大门打开。
江卫国带着人，长驱直入。
二车间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正围在一台巨大的密炼机旁，对着一堆黑乎乎的胶料指指点点。
中间那个戴着厚底眼镜、头发稀疏的中年人，正是马科长。
“都说了多少遍了！温度控制在140度！这批料子要是再废了，谁也别想拿奖金！”
马科长正发着火，一转头，看见了走进来的江卫国一行人。
“孙大虎？你怎么又来了？”
马科长眉头一皱，一脸的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吗？那种高弹力的带子，我们做不出来！现在的原料就这样，爱要不要！”
江卫国走到密炼机旁，伸手在滚烫的机身上摸了一把。
“做不出来？”
江卫国转过身，看着马科长，“是因为原料不行，还是因为人不行？”
“你谁啊？”马科长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了一下，“你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
“**服装厂，江卫国。”
江卫国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巧的刮刀，在那团还没出锅的胶料上刮了一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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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氧化锌放多了，硬脂酸没化开，硫化时间短了三分钟。”
江卫国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语气像是在评价一盘炒坏了的菜。
“就这种半生不熟的玩意儿，你也敢说是国家标准？”
马科长愣住了。
周围的技术员也都愣住了。
这老头说得太准了！
刚才他们就是在争论硫化时间和助剂的配比问题！
“你……你胡说八道！”马科长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一个做衣服的，懂什么高分子化学？这配方是苏联专家留下的……”
“苏联专家的配方是针对他们那边的高寒气候，不是让你在京城的暖房里照搬的。”
江卫国打断了他，直接走到操作台前。
他从孙大虎手里接过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那是灵泉水兑过的特殊催化剂。
“把现在的料倒了。”
江卫国命令道。
操作工下意识地看向马科长。
“看他干什么？这炉料已经废了。”
江卫国一把推开操作工，亲自按下了排料按钮。
废料倾泻而出。
紧接着，他指挥着大虎把带来的几袋生胶倒进去。
调整温度，设定转速。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江卫国将那瓶“特制溶剂”缓缓倒入密炼机。
“加温到145度，硫化时间延长两分钟，转速调高一档。”
江卫国的手稳如磐石，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得像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马科长想要阻拦，却被孙大虎那铁塔般的身躯挡在了外头。
十分钟后。
出料口打开。
一团黑亮、散发着热气的胶料滚落下来。
江卫国戴上手套，趁热切下一条，迅速放入旁边的冷水槽冷却。
几秒钟后，他捞出胶条，随手扔给马科长。
“扯断它。”
马科长下意识地接住，用力一拉。
胶条被拉长了两倍，松手后瞬间弹回原状，没有一丝裂纹，表面光滑如镜。
这弹性，这韧性，比他们厂里的优等品还要强上一大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