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泛起鱼肚白，城南被服厂的烟囱里就喷出了黑烟。
那台经过江卫国亲手“魔改”的柴油发电机，像头不知疲倦的老牛，轰隆隆地喘着气，带着整个车间的机器飞转。
车间里头，热气能把人的眉毛给蒸湿了。
李秀莲手里拿着剪刀，眼睛熬得通红，但精神头却足得很。
她把最后一件防风棉袄的线头剪断，用力拍了拍那厚实的领口。
“第一百五十件！齐活！”
工人们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这一宿，没人喊累，没人偷懒。
那顿猪肉炖粉条子还在肚子里顶着，再加上江厂长许诺的加班费，大伙儿恨不得把命都填进这机器里。
江卫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块干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着那把管钳上的油泥。
昨儿个砸在刘瘸子桌上的那一下，给这把钳子留了个印。
“江爷。”孙大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股子兴奋的狠劲儿，“刘瘸子在局子里全招了，**那边已经收到了风声。”
“有什么动静？”江卫国放下管钳，点了根烟。
“那老东西气疯了，把他最喜欢的紫砂壶都给摔了。”孙大虎嘿嘿一笑，“不过他这回学乖了，没敢直接让人来厂里闹。我听外头的兄弟说，他集结了二三十号人，堵在去钢铁厂的必经之路上，说是要查咱们的‘投机倒把’。”
江卫国吐出一口青烟，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查投机倒把？
**这是黔驴技穷，想用这招来恶心人，顺便把货给扣了。只要货送不到钢铁厂，违约金就能把江卫国压死。
“既然他想查，那就让他查个够。”
江卫国站起身，把大衣披在肩上，遮住了里面那身笔挺的中山装。
“大虎，把联防队的旗子竖起来。”
“让大黑他们把三轮车都推出来，货装车，人带棍。”
“今儿个咱们不走小路，就走大路。我要让城南这帮鬼魅看看，咱们江家送货，走的是什么道。”
半个钟头后。
**服装厂的大铁门轰然洞开。
打头的是江卫国骑着的那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那张盖着市局红戳的“联防第一小组”任命书。
后头跟着五辆装得满满当当的平板三轮车。
车上码着的棉袄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那是钢铁厂工人们急需的“战袍”。
车队两侧，是孙大虎带着的十二个联防队员。
清一色的蓝工装，胳膊上别着红袖箍，手里拎着橡胶警棍，腰杆挺得笔直，步伐整齐划一。
这哪是送货的队伍？
这分明是一支小型的行军方阵！
车队刚拐上城南的主干道，前头就横着一排路障。
几根烂木头桩子，加上两辆横着的破推车，把路堵得死死的。
路障后头，站着二三十号人。
领头的正是**。
这老货穿着件长衫，手里虽然没了珠子，但那双三角眼里全是阴毒。
他身后那帮人手里拿着铁锹、镐把，一个个流里流气的，看着就不是善茬。
“停下！都给老子停下！”
**见车队过来，扯着公鸭嗓子喊道，“接到群众举报，有人利用公家工厂倒卖私货！咱们城南商会有义务协查！”
他这“商会”就是个草台班子，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以前确实能唬住不少人。
江卫国捏了捏刹车，单脚撑地。
车队稳稳停下，没有一丝慌乱。
“**。”江卫国隔着十几米远，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跟**说话，“昨儿个刘瘸子的下场，你没听见响儿？”
**脸皮一抽，但他仗着人多，硬着头皮冷笑：“江卫国，别拿那一套吓唬我！刘瘸子那是公职人员，我可是老百姓！我怀疑你这车里的棉花来路不正，今儿个必须开箱检查！只要查出一两黑市棉花，这批货，你就得给老子留下！”
他打的算盘很精。
只要把货扣下，拖个两三天，钢铁厂那边一退单，江卫国就得赔得底掉。
江卫国没动。
他只是侧过头，对着身后的孙大虎使了个眼色。
“全体都有！”孙大虎一声暴喝。
“哗啦——”
十二名联防队员齐刷刷地跨前一步，手中的警棍猛地在掌心一拍，发出整齐的脆响。
那股子经过训练的肃杀之气，瞬间压过了对面那群乌合之众的喧嚣。
江卫国从怀里掏出那张钢铁厂的订货单，还有那张赵老**的亲笔信复印件（原件在家里供着）。
他把这两张纸往车把上一拍。
“这是红星钢铁厂的加急军需订单。”
“这是市局特批的联防任务。”
江卫国推着车，一步步往前逼近。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你所谓的‘商会’，在市局备过案吗？”
“你带人设卡拦路，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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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需物资运输，这罪名，你那把算盘算得清吗？”
每走一步，江卫国身上的气势就重一分。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敌的老兵才有的煞气。
**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冷脸，看着后面那群如狼似虎的联防队员，心里那道防线崩了。
他怕了。
他发现自己那点江湖手段，在这个把“规则”和“拳头”玩得炉火纯青的男人面前，幼稚得像个笑话。
“让开。”江卫国走到路障前，吐出两个字。
**腿肚子一软，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
他这一挪，身后的那帮混混瞬间没了主心骨，哗啦一下散开了一条道。
江卫国看都没看**一眼，脚下一蹬，自行车撞开那根烂木头桩子，径直开了过去。
身后的三轮车队紧随其后，车轮滚滚，卷起一路烟尘。
孙大虎路过**身边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呸！好狗不挡道。”
车队远去。
**站在路边的烂泥里，看着那扬起的尘土，手里空空如也。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绝对的实力和背景面前，他那点阴谋诡计，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半个钟头后，车队抵达红星钢铁厂。
这次，没人敢拦。
工会老王亲自带着几十个工人等在门口。
当那一百五十件厚实、防风、做工精良的棉袄发到一线工人手里时，整个车间都沸腾了。
“这才是咱们工人穿的衣裳！”
“暖和！真**暖和！”
江卫国站在人群外，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接过老王递过来的结款单。
两千七百块。
这是这一批货的款项。
加上之前的积累，江卫国手里的流动资金，已经突破了五千大关。
在1960年的春天，这笔钱，足够他在京城买下两座像样的四合院。
“**，下一批订单，厂长说了，要翻倍！”老王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还有，矿务局那边听说了，也想来找你谈谈！”
江卫国把支票揣进兜里，看着远处冒着红光的炼钢炉。
“翻倍可以，但得排队。”
他转过身，看着孙大虎和那帮兄弟。
“大虎，回去告诉秀莲，再招二十个工人，另外，去把隔壁那个废弃的仓库也盘下来。”
“咱们的**服装厂，该扩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