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登记啊!”吴曼凝道。
她越想越兴奋,自裴怀民走后,家中很久没有办过喜事了,大儿子外表看上去温和好亲近,实则内里就是颗闷不作声的臭石头,压根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三十好几的人,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晓得是不是学人南丁格尔想将终生都托付给了医学……不管了,以前是人在国外,鞭长莫及,现在回来了,早晚得给他安排上,免得形单影只的,将来见了他爸不好交代。
至于小儿子,这么多年她也早就看开了,再加上方童这孩子实在没得挑,长得好性子也好,为了昭华的事业,就这样默默无闻隐身了这么些年,就裴昭华隔三差五就绯闻满天飞的架势,连她有时候想起来都替对方感到委屈。
吴曼凝看向方童,更觉得他此刻懵懵的样子很有些小可怜,于是柔声劝:“是,虽然国内不认,但我看好多人还是愿意跑一趟,顺便度个蜜月什么的,生活还是需要形式感的嘛……我看西欧那几个国家都挺不错。”
方童这才听清了桌面的话题,可心思还停在刚才那一脚上。触碰还有可能是无意,但重重碾一下就绝对是故意了。
还能是谁,只能是裴昭华了,总不能是温婉的吴阿姨或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哥吧。
方童斜了裴昭华一眼。是在嫌弃他不开口,生气自己一直唱独角戏么?可他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熬到商量登记的那一天。
转过脸,方童借着替吴曼凝盛汤缓缓将话题扯开了,最终也没有答个好还是不好。
晚饭后,客厅开始飘着红茶香。
吴曼凝谈兴正浓,方童害怕她旧事重提,搜肠刮肚地将平时在科室见过听过的段子都搬出来,口若悬河讲个没停,逗得她像个小姑娘似的哈哈大笑。方童嘴上讲着笑话,心头还暗暗庆幸,得亏他是产科的,要说整座医院里还就这个科室欢乐多,大多数人都是笑着进来笑着出去,才能源源不断地有发挥的余地。
裴昭华坐在一旁却是心不在焉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楼梯方向,裴叙言上楼已经好一会儿了。
“妈,你和童童接着聊,我上楼找哥说点事儿。”裴昭华站起身打招呼。
“去吧,别聊太晚,让你哥早点休息。”吴曼凝叮嘱道。
方童抬头看他,心里那点不对劲儿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可来不及多想,又被催更的吴曼凝引走了注意。
裴昭华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房门口,拉长耳朵听了听动静,然后抬手敲了敲。
“进。”裴叙言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
推开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裴叙言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正在回复邮件。他抬头看见弟弟,神色没什么变化:“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聊聊天?”裴昭华嬉笑着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咱们兄弟好久没有单独说说话了。”
他在书桌对面的扶手椅上坐下,姿态彻底放松,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裴叙言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倒向椅背,双手交叠着放在腿上。
“想聊什么?”
“聊童童啊,妈这么喜欢他,居然还玩起催婚这套了。”裴昭华笑起来,“哥,你觉得呢?他怎么样?是不是看上去比以前成熟多了?”
“方童,他非常优秀。”裴叙言肯定道。
“我当然知道他优秀!”裴昭华挺起胸,眼睛在昏黄的台灯下闪着某种兴奋的光,“要不然他出柜这么些年,也表明了有固定伴侣,结果还是一大票男男女女往他身上扑?尤其读书那会,我可知道,你们学校好些暗恋他的。只不过么,童童看也不看一眼,就只对我死心塌地了。”
裴叙言静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不过也难怪。”裴昭华自顾自地说下去,“他欠我的嘛。当年他外婆病危,是我拿钱救的急,后来他读研、工作,哪一样不是我帮衬着?人啊,得知道感恩,你说是不是。”
裴叙言的指尖微微收紧,“昭华,人情债……也总有还完的一天。”
“还完?”裴昭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哥,你不懂。有些债是还不完的。童童啊……就是心太善,又执拗得很,你对他一分的好,他就拼了命想还你十分。他外婆是他唯一的亲人了,一条人命呢,你说说看,这怎么还?拿什么还?”
他站起身,走到书柜前,欣赏了一下自己从影这些年得到的奖牌奖杯,再随手抽出一本小说翻着,语气轻飘飘的:“所以啊,他这辈子都会对我好,我说什么他都会听,我让他做什么他也都会做,别的人……谁也别想打他主意。”
裴叙言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一片清明,“所以你今天带他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裴昭华转过身,笑容灿烂:“哪能啊,就是想让哥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事业、家庭、感情……样样都顺心。哥你也不用总为我操心了,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
他把书插回书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哥你在三院还适应吧?和童童的工作……有交集么?”
裴叙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经典裴叙言式的温和笑容。“医院很大,产科和神经外科交集不多,方童很忙,我也很忙。”
“那就好。”裴昭华像是松了口气,“我就是怕他不懂事,给哥添麻烦,还有啊,哥你也别听妈瞎指挥,童童不爱走捷径,照顾多了传出什么裙带关系的风言风语就不好了。”
裴叙言站起身,走到窗前作势推窗,背对着裴昭华,“嗯,不早了,下去吧。妈和方童还在等你。”
裴昭华耸耸肩,走到门口又回头,轻声问:“哥,你说……如果当年有别人先帮了他,他会不会也像现在对我一样,对那个人死心塌地?”
裴叙言没说话,不知道是走神了还是没听清。
裴昭华等了一会儿,也没强求答案,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到楼下,吴曼凝正拉着方童的手劝他留下,“这么晚了,还回去干嘛?家里多少房间你们睡不下啊,都是现成的……一年到头也不见来几回,你就当陪陪阿姨好不好?明早让昭华送你上班。”
这一句小连招,恳求带抱怨的,方童压根接不住,他看向裴昭华,对方正从楼梯上下来,嘴角勾着笑。
“妈说的对,就住一晚吧。”裴昭华走过来,自然地搂住方童肩膀,“明天我送你。”
也行吧,算是省了个打车钱。方童点点头,“那就麻烦阿姨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曼凝高兴地应了一声,帮手张罗去了。
说是张罗,其实也就是让保姆往裴昭华的房间里多添了条被子。
关上门,方童看着那张宽敞的双人床,自觉抱起了被子。按照这些年的规矩,但凡这种不得不同房的场景,都是裴昭华睡床,他打地铺,裴昭华的肌肤厌恶症药石罔效,不能和人同床,方童也曾见过他发病的样子,和过敏差不多,可是过敏严重了,也可能会死人的。
今天白天连做了四台手术,站了整整一天,又演了一晚上的最佳男友,方童早已精疲力尽,几乎铺好床刚挨着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知睡了多久,喉咙干得厉害,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眼手机,刚过十一点。但渴得实在有些耐不住,于是翻身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
走廊和楼梯都只亮着夜灯,静谧无声。就在他下到一楼快到厨房门口时,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妈,你急什么?书房里都是我的东西,奖杯奖状、海报,还有粉丝送的礼物……那都是我的回忆我的成就!凭什么大哥一回来就得腾地方?他又不在这儿常住。”
是裴昭华,语气还有些明显的不耐烦。方童脚步顿住,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吴曼凝压着声音好言好语:“你那么大个工作室呢?这些都搬过去不就行了。你是没见叙言回国的时候,二十几件行李一多半都是各种各样的书,他会不会……没地儿放才去了外面住?嗐,你说你一个演戏的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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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做什么?我让阿姨把一楼再收拾出间房,把你这堆宝贝放进去?大小也够用……”
“那怎么行?”裴昭华打断她,“那是家里的书房,爸以前常待的地方,我怎么就不能用了?”
“昭华!那是你大哥,你爸的长子。”
“大哥又怎样?他是爸的儿子,我就不是么?妈你怎么总是这么偏心眼,从小到大,他样样都压我一头,这么多年不回家,一回来我就得给他让路?到底谁是你亲儿子你还记不记得?”
接着是吴曼凝又急又气的劝解,和杯底轻轻磕碰的声响。
方童靠着墙壁,狠狠皱起了眉。黑暗放大了听觉,每一句话都是那么清楚。那是他从没见过的裴昭华的另一面,如此刻薄。
喉咙的干渴似乎被心口的凉意覆盖了,他悄无声息退回了房间。
灯关着,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刚躺下没两分钟,裴昭华就回来了,一眼就见地铺上的方童辗转反侧。
“你醒了?”
“嗯。觉短。这会儿接着睡。”方童再翻个身,背对着大床。
窸窸窣窣声传来,裴昭华爬上了床,却忽然开口问,“童童,你跟我哥……在医院会经常碰见么?”
方童闭着眼答,“偶尔。医院太大了,不同科室的几个月也未必能碰上一面。”
“那……他找你麻烦没?我哥那人,看着温和,其实很较真的,尤其涉及到专业上,死板得很,要是他挑你的刺儿,你别往心里去。”
“没有,裴主任很客气的。”方童实话实说,“他还请我去神外做过分享。”
“分享?什么时候的事?”
“周三。”
“哦,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裴昭华拖长了音调,“那……你跟他道谢了么?都聊了点什么?”
方童终于不耐烦了。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向地板上的光斑,
“裴昭华,你到底想问什么?”
挺漫长的一段沉默,然后裴昭华笑了,笑声在这片黑暗中很有些突兀:“没什么啊,就随便问问。毕竟是我哥么,你又是我男朋友,我怕你们相处得不好。”
方童没接话,他重新闭上眼睛,试图理清思路。
晚饭时裴昭华的反常,刚才不小心听到的耳语,还有此刻这些试探性的问题……像一根根散落在地的线头,明明看见了,可他抓不住它们之间的联系,没法串联在一起。
“童童。”裴昭华再次开口,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好,你会离开我吗?”
方童额角一跳,这是什么鬼问题,深夜谈心?还是突如其来的伤感?再或者……做了坏事在提前预警?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昭华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轻声说:“你帮过我那么多,我都记得的。”
这不是答案,但裴昭华已经很满意,他可太知道方童了。
“睡吧。你明早还上班呢。”
方童没再说话,他听着男朋友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却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开始爬到了墙上。
方童盯着那模糊的光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裴昭华在咖啡厅里对他表白,说“方童我喜欢你,我想帮你。”又说“我们慢慢来吧,我不急。”
那时的裴昭华热烈又诚恳,他当然信了,信这人是真心喜欢他,信那二十万的救命钱是雪中送炭,他也为此同样付出了真心,直到最近这两三年,才在一次次再明显不过的谎言和敷衍中渐渐生出了离心。
可现在,听着大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方童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可能,根本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了解裴昭华。
被子依旧暖和,但他忽然手脚生冷,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裴昭华无论说了多少假话,有一句肯定是真的。
明天还要上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