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市委大院里的空气都仿佛比往日多了一丝躁动。
方平刚到办公室,更新办的电话就成了热线。
有市民打来咨询方案投票的具体流程,有设计院打来询问报名资质,甚至还有两个电话是从上海和深圳打来的,自称是国际知名建筑事务所的中国区代表,对这个项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郭学鹏拿着几页纸的通话记录,一脸兴奋地冲进方平的办公室:“主任,火了!彻底火了!咱们这还没正式发公告呢,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方平笑了笑,示意他坐下。
这一切,都在他和方若雪的预料之中。
“舆论的热度是把双刃剑,”方平一边签着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既能给我们助力,也能把我们架在火上烤。现在全城的目光都盯着我们,一步都不能走错。”
“明白!”郭学鹏用力点了点头,他现在对方平的佩服已经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昨晚他还觉得主任这招太险,今天一看,这哪里是险,这简直是神来之笔。
“叮铃铃!”
就在这时,方平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机响了。
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方平的嘴角微微翘起。
他拿起电话,语气平静无波:“李局长,早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李福民无比热情的笑声:“哎呀,方秘书长,早上好,早上好!昨晚的电视我看了,拍得真好!方若雪不愧是咱们江北的台柱子,把红星厂这个项目的重要性和市民的期盼,全都展现出来了。了不起,了不起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仿佛昨天那个打太极的老滑头根本不是他。
方平心中冷笑,嘴上却客气道:“李局长过奖了,这都是市委领导高瞻远瞩,我们只是执行者。”
“方秘书长谦虚了。”李福民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昨天你拿来的那份预算报告,我连夜组织了我们局里的业务骨干进行了研究。大家一致认为,红星厂项目意义重大,必须全力支持!关于启动资金的问题,我们原则上同意了!”
听到这话,即便是郭学鹏,脸上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然而,方平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知道,李福民这种官场老狐狸,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范。
真正的戏码,肯定在后头。
果不其然,李福民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方秘书长,这笔钱毕竟数额不小,而且又是舆论关注的焦点,我们财政部门必须对纳税人的每一分钱负责。为了确保资金使用的高效、透明和合规,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想跟您商量一下。”
“李局长请讲。”
“你看这样行不行?”李福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透着算计,“我们财政局和你们更新办,联合成立一个‘红星厂项目专项资金使用联合审议小组’,由我和你共同担任组长。今后,关于这个项目的所有开支,都必须由这个小组开会审议通过后,才能拨款。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效率,又能互相监督,将来审计来了,咱们谁都有话说,谁都不用担责任。你觉得怎么样?”
方平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个“阳谋”!
李福民这招太毒了。
他明面上是“配合”你,甚至主动提出“联合办公”来提高效率,实际上却是把一只手,明晃晃地伸进了更新办的钱袋子里。
成立联合审议小组?
听起来冠冕堂皇。
但可以想见,这个小组里,财政局那边的人员肯定都是李福民的亲信,一个个都是精通财务制度的“专家”。
到时候,更新办的任何一笔开销,从聘请专家的劳务费,到打印几份宣传材料的办公费,都得拿到这个小组的会议上去审。
他们随便找个“程序不合规”“票据不清晰”“标准不明确”的理由,就能把你的请款单打回来。
你还不能说他错,因为人家是“按规矩办事”。
这就等于,钱虽然批下来了,但水龙头还握在他李福民手里。
他想让你用,你就用一点;他不想让你用,你一滴都别想见到。
他把昨天那个暗地里的“拖”字诀,变成了今天这个摆在桌面上的“磨”字诀。
而且让你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因为从程序上看,他完全站得住脚。
你去跟林书记、王市长告状,说财政局监管太严?这话说得出口吗?
“怎么?方秘书长觉得我这个建议有什么不妥吗?”见方平半天没说话,李福民在电话那头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不,李局长这个建议非常好!”方平忽然笑了起来,“考虑得太周全了!既解决了我们的资金问题,又规避了财务风险,我完全赞同!”
这下轮到李福民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来应对方平可能的反驳和质疑,却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
“那就这么定了?”李福民有些不确定地问。
“就这么定了!我马上让郭学鹏主任去跟您那边对接,尽快把小组成立起来。李局长,真是太感谢您的大力支持了!”方平的语气听起来真诚无比。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郭学鹏看着方平,脸上的喜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主任,这……这不是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吗?跟他搞这个联合审议,咱们以后干什么都得看他脸色,能被他活活拖死!”
“我知道。”方平面色平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您还……”郭学鹏急了。
“不答应,他就有理由继续拖着不给钱。到时候,舆论的压力就全到我们这边了。”方平放下茶杯,看着窗外,“李福民这是在逼我们跟他打阵地战,在壕沟里一寸一寸地磨。他想把我们拖进他最擅长的官僚主义泥潭里。”
“那我们该怎么办?”郭学鹏一筹莫展。
他自问也算在机关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但跟李福民这种老狐狸比起来,自己那点道行,简直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方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李福民的阳谋,确实高明。
他把你拉进一个看似公平的规则里,然后用他丰富的经验和娴熟的技巧,慢慢耗死你。
想破这个局,就不能顺着他的思路走。
不能在“如何花钱”这个问题上跟他纠缠。
必须跳出这个棋盘。
……
晚上,方平约了方若雪在电视台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吃饭,算是感谢她昨天的帮忙。
菜馆环境清幽,方平把李福民的“阳谋”一说,方若雪听完,夹起一块水晶肴肉,蘸了点香醋,慢悠悠地送进嘴里。
“嗯,味道不错。这老狐狸,果然有几分道行。”她评价的不知是菜,还是人。
“我现在是被他将了一军,进退两难。”方平有些郁闷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我倒不这么看。”方若雪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一双美目看着方平,“他给你设了个套,让你陪他玩一场关于‘如何省钱’的无聊游戏。你就非得玩吗?”
“不玩怎么办?钱在他手里。”
“谁说钱一定得从他手里出?”方若雪反问。
方平猛地抬起头,眼神一亮。
“你的意思是……”
“我一个搞新闻的,不懂你们官场的门道。”方若雪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只知道一个道理,当一条路被堵死的时候,聪明人会去找另一条路,或者,自己开一条路出来。他想在‘怎么花钱’上跟你耗,你就干脆不跟他谈钱的事了。你跟他谈点别的,谈点他管不着,但又不能不管的事。”
方平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不谈钱,谈别的……
李福民是财政局长,他最大的权力就是钱袋子,最大的软肋,也是这个钱袋子。
如果……如果这个项目,根本不需要财政局出大钱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方平的脑海,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震。
他看着方若雪,眼神里充满了感激。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陷入思维定式的时候,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若雪姐,谢谢你。”方平由衷地说道,“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方若雪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
“那就好。快吃吧,菜要凉了。”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虾仁,放进方平的碗里,“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跟老狐狸斗。”
方平低头看着碗里的虾仁,晶莹剔透,一如窗外的月光。
他忽然觉得李福民布下的那个看似无解的阳谋,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