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罪!”
凉州府衙大堂上,满头白发的盐商周福跪地磕头,额头撞得青砖砰砰响。堂外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都在看这场河西立国后的第一桩大案——私盐案。
“但盐不是我私制的!是有人逼我!”周福老泪纵横,“他们抓了我孙子,说我不配合,就撕票!”
主审官不是陈嚣,是新任的“提刑按察使”张浚。此人原为汴梁刑部郎中,因得罪赵光义被贬,韩知古秘密将他接来河西。今天是他上任第三天。
“何人逼你?证据何在?”张浚声音平稳。
“是……”周福刚开口,堂外突然骚动。
十几个汉子挤开人群,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正是那夜在密室策划的刀疤脸,他今日竟敢公然现身。
“大人!”刀疤脸抱拳,声音洪亮,“周福这老贼撒谎!他私制盐铁,证据确凿!小人愿当堂对质!”
张浚皱眉:“你是何人?”
“小人王彪,凉州商会理事。”刀疤脸掏出一份文书,“这是周福私盐作坊的地契副本,这是买家的供词,这是运输车夫的画押——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他从怀中掏出一沓纸,递给衙役。每张纸上都有红手印,看起来证据确凿。
堂外哗然。
“周老掌柜不像那种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私盐暴利啊!”
周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张浚翻看证据,眉头越皱越紧。按《大周刑统》,私盐铁者,斩立决,家产充公。这些证据若属实,周福必死无疑。
但他总觉得不对——太完整了,完整得像编的。
“传运输车夫李三。”张浚下令。
李三是个畏畏缩缩的中年汉子,上堂就跪,问什么答什么,口供与文书一字不差。
“你在何时何地,运了多少盐?”张浚忽然问。
“八月初三……不对,是八月初五……”李三眼神闪烁,“运了……二十车?不,三十车……”
“到底多少?”
“二十车!是二十车!”李三咬牙。
张浚看向文书——上面写着“八月十五,运盐十五车”。
他不动声色:“盐用何物装载?”
“麻袋!麻袋!”李三急忙道。
文书上写的是“木桶”。
张浚心中了然,但没揭破,只是道:“此案疑点重重,暂押候审。”
“大人!”刀疤脸王彪急了,“证据确凿,为何不判?莫非周福贿赂了官府?”
这话太毒。堂外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肃静!”张浚拍惊堂木。
但压不住了。王彪带来的人开始在人群中煽动:“官官相护!”“河西新朝也搞这一套!”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一个声音从后堂传来:
“此案,我来审。”
陈嚣走了出来。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一袭青衫,左臂垂着,但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堂内堂外瞬间安静。
王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经略使亲自审案,小人求之不得!请经略使明断!”
陈嚣没看他,走到主位坐下,对张浚道:“张按察使,借你位置一用。”
“经略使请。”张浚退到一旁。
陈嚣看向周福:“你说有人逼你,可有证据?”
周福泣不成声:“他们……他们抓了我孙子,在城西土地庙……我昨夜去送赎金,看见孩子的鞋子……”
“鞋子何在?”
周福从怀中掏出一只童鞋,沾满泥污。
陈嚣接过,仔细查看,然后看向王彪:“你说证据确凿,那我问你——私盐作坊的地契,周福为何要留副本在自己手中?等着被抓?”
王彪一愣:“这……他疏忽了。”
“买家供词上写着‘货银两讫’,但周福家中搜出的银两,与货款数目不符,少了两百贯。他若真卖了盐,钱去哪了?”
“他……他藏起来了!”
“藏哪了?”陈嚣追问,“你既证据确凿,当知赃款所在。”
王彪额头冒汗。
陈嚣不再理他,对衙役道:“传土地庙昨夜值守的庙祝。”
庙祝是个干瘦老头,上堂就说:“昨夜……确实有人来过,但不是周掌柜,是几个汉子,扛着麻袋……”
“麻袋里是什么?”
“不……不知道,他们不让看。”
陈嚣看向王彪:“你要不要再编编?”
王彪咬牙:“经略使!这些都是周福的同党!他们在串供!”
“哦?”陈嚣忽然笑了,“那我让你见个人。”
他一挥手,两名亲卫押上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正是李三供词中的“买家”。
王彪脸色刷地白了。
那汉子一上堂就跪地哭嚎:“大人饶命!是王彪逼我的!他抓了我老娘,说不照做就杀人!”
“你胡说!”王彪怒吼。
“我没胡说!”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王彪给我娘的信物,说事成之后凭这个领赏!”
玉佩上刻着一个“王”字。
堂外炸了。
陈嚣这才缓缓起身,走到堂中:“此案真相已明。王彪勾结李三等,伪造证据,诬告良民,绑架幼童,敲诈勒索——按《河西新律》,该当何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张浚翻开手中的新律草案:“诬告反坐,绑架勒索者,徒刑十年,罚没家产。但……”
他迟疑道:“按旧律,该判斩刑。”
“就用新律判。”陈嚣斩钉截铁,“王彪等主犯,徒刑十年,发配矿山。胁从者,徒刑三年。罚没家产,赔偿周福。被绑架幼童,立即解救。”
堂外百姓都愣住了。
不杀头?只坐牢?
王彪也愣住了,随即狂笑:“陈嚣!你不敢杀我!你怕了!哈哈哈——”
“我怕什么?”陈嚣平静地问。
“你怕杀了我,凉州商会动荡!你怕寒了商人的心!”王彪有恃无恐,“我告诉你,凉州三成商户都跟我有关系!你动我试试!”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陈嚣只是对张浚道:“记录在案——王彪当堂威胁朝廷,罪加一等,改判徒刑十五年。”
然后他转身,面对堂外围观的数百百姓,声音传遍全场:
“诸位都看见了。今日若按旧律,王彪该斩首。但我偏不杀他。”
“为何?因为我要让所有人明白——《河西新律》不是摆设,是铁律!它不鼓励杀人,但会让罪有应得者生不如死!”
他指向王彪:“十年、十五年徒刑,在矿山每天劳作六个时辰,吃最差的饭,干最累的活。没有刑期减免,没有特赦。等他出来,五十岁了,一无所有,一身伤病。这比一刀砍了,哪个更痛快?”
百姓们沉默了。
有人开始点头。
陈嚣继续:“从今日起,河西废除肉刑——除死刑外,不再有断手、剜眼、割鼻。刑罚以徒刑、杖刑、罚款为主。为什么?因为残害身体,不如改造人!”
“从今日起,断案讲究证据!严禁刑讯逼供!今日这案子,若用刑,周福可能屈打成招,真凶却逍遥法外!”
“从今日起,设立‘提刑按察使’,独立司法,不受官府干涉!张浚张大人,就是我请来的专业刑官,他只对法律负责,不对我陈嚣负责!”
“从今日起,保护私有财产!契约文书,一律有法律效力!强买强卖、巧取豪夺,依法严惩!”
他一口气说完,堂内外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两个、十个……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王彪面如死灰地被拖下去。
周福跪地磕头,老泪纵横:“青天……陈青天啊!”
陈嚣扶起他:“你孙子已经救出来了,在府衙后堂。去吧。”
老人踉跄奔去。
堂外百姓渐渐散去,但议论声久久不歇。
张浚走到陈嚣身边,低声道:“经略使,今日这一案,胜过千万张布告。新律的威信,立住了。”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陈嚣望着远方,“王彪敢如此嚣张,背后必有人指使。查,一查到底。”
“是。”
当夜,节度府书房。
冯道看着刚印出来的《河西新律》草案,翻了一夜。
天快亮时,老人叹了口气:“十二篇五百条……君侯,这律法,太超前了。”
“冯公指教。”陈嚣恭敬道。
“废除肉刑,百姓会觉得刑罚太轻,威慑不足。强调证据,官吏会觉得办案太慢,效率低下。独立司法,官员会觉得权力被分,心生不满。”冯道摇头,“你这律法,是在跟千年的陋习作对。”
“我知道。”陈嚣点头,“但陋习不破,河西不新。”
“你就不怕推行不下去?”
“所以今日我亲自审案。”陈嚣道,“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新律不是纸上谈兵,是实实在在的公正。今日救了周福,明日就会有李福、张福相信法律,而不是去求神拜佛、私相复仇。”
冯道沉默良久,终于道:“你是对的。律法当引领风气,而非迁就陋习。只是……这条路,太难了。”
“再难也得走。”陈嚣推开窗,晨光微露,“冯公,您看这凉州城——五年前,这里还是法外之地,豪强横行,弱肉强食。如今呢?蒙学堂的孩子在读书,工场的匠人在钻研,田里的农人在耕作。为什么?因为有了秩序。”
他转身,目光坚定:“新律,就是这秩序的基石。我要让河西成为这样的地方——在这里,好人不必胆战心惊,坏人无法肆无忌惮;在这里,努力就有回报,作恶必受惩罚;在这里,王公贵族与平民百姓,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
冯道眼中闪过光芒:“老朽……拭目以待。”
三天后,《河西新律》正式颁布。
凉州城四处张贴布告,河西书院的学生上街宣讲,蒙学堂的孩童都能背出“新律三则”:不刑讯、不肉刑、不枉法。
然而暗流,从未停止。
城西某座宅院,密室。
“王彪废了。”一个声音嘶哑道,“十五年徒刑,矿山。”
“陈嚣这是在立威。”另一个声音冷笑,“但他忘了——法律越完善,漏洞就越多。”
烛光亮起,映出三张脸。
如果张浚在此,一定会震惊——其中一人,竟是今日堂上那个“被解救”的庙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一步怎么办?”第三人问。
庙祝——不,他现在不是庙祝了,他揭掉脸上的假须,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按计划,挑动羌汉矛盾。新律不是讲平等吗?那就让羌人和汉人打官司,看陈嚣偏袒哪边。”
“妙!”第二人拍桌,“无论他偏哪边,都会得罪另一边。河西的根基,就是汉羌融合。这根基一乱……”
三人相视而笑。
烛火摇曳,映出墙上那幅地图——凉州城防图,上面用红笔标着几个点:粮仓、军械库、火药工坊。
而其中一个红点旁,写着一行小字:
“腊月十五,年关大祭。”
距离今天,还有两个月。
同一时刻,凉州府衙档案库。
张浚在翻阅旧案卷宗,忽然停在一页上。
那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羌人部落纠纷,死了三人,当时以“部落习俗”为由,赔牛羊了事。
案卷末尾,主审官签名处,写着一个名字。
张浚瞳孔骤缩。
那个名字,他太熟悉了——是现在河西节度府里,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案卷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模糊的字:
“真相在……地斤泽……”
窗外,秋风呼啸。
张浚缓缓合上案卷,望向西方——地斤泽的方向。
那里,李继迁刚刚抵达一片隐秘的绿洲。
十二岁的少年从怀中掏出一块羊皮,上面是用血画的地图——父亲李光俨留给他的,河西各处秘密据点。
其中一个据点,就在凉州城内。
标注是:“腊月十五,火起。”
少年握紧羊皮,眼中仇恨如火焰燃烧。
他不知道,这张羊皮上的秘密,即将与三年前的旧案、与今日的新律、与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交织成一张大网。
而网的中心,正是那座刚刚颁布了新律的凉州城。
法律完善了。
但人心的战场,才刚刚硝烟弥漫。
张浚拿起那张泛黄纸条,犹豫片刻,最终将它塞进袖中。
他决定,明天就去找陈嚣。
有些真相,该揭开了。
哪怕代价,是他这个刚上任三天的提刑按察使,可能永远坐不稳这个位置。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落。
河西的冬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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